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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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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侄男侄女叫舅舅,徐卫一摸身边,想找个铜钱刮痒都没有。他从前做老千,布局骗钱,过的是担惊受怕跑江湖的日子,一有机会便狂欢作乐,那钱来得快去得更快。穿越到宋代,带起了兵,与士卒同甘共苦,身边自然也没余钱。

徐秀萍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一看兄弟这模样,取笑道:“人家作官,家财万贯,我家兄弟这官作得,敢情一直在倒贴?”

徐卫闻言大笑:“三姐还真说对了,我领着朝廷俸禄,还有官家赏赐,怎么身边总留不住个钱?侄儿们,先欠着,等小舅下次领了俸,一定给你们补上!”

徐秀萍和徐王氏两个对看一眼,笑得十分暧昧,向弟弟道:“人无妻如屋无梁,又言男主外,女主内,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谁替你管钱?还不是大手大脚花了去?”

徐卫看来心情不错,打趣道:“姐姐嫂子今天给我相一个合适的,明天我就娶进门,如何?”话一出口,惹得全家哄堂大笑。

那一众侄儿侄女看来从前便对小舅舅极为亲近,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聒噪个没完。一直含笑不语,乐得安享天伦的徐太公此时发话道:“你们把孩子领下去。”徐家两个妇道一听,心知老爷子怕是有事要说,便连拖带拽将五六个娃弄出客堂。这时,那范经才看着徐卫,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九弟。”当初,他在徐家趾高气扬,简直连岳父老泰山也没放在眼里,更不用提徐卫了。

徐卫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范经之母将他打量一番,笑着对徐太公说道:“亲家公,多年不见,你这季子出落得这般模样了。”

徐卫听得眉头一锁,什么叫出落?合着我是大家闺秀?

徐彰似乎不太想接这话茬,笑了一下,敷衍几句。范家母子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自行离去。他们前脚刚一走,徐卫就问道:“真的全家都来了?”

徐彰叹了一声,沉默不语。徐胜也是犹豫再三,这才道出原因,当日徐彰修书一封送往真定,请他们一家过来作客,也替范经徐秀萍夫妻两个调解调解。可那信送出后,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就在金军突然发动袭击,攻陷燕云之后,范家母子拖家带口出现了。刚来的时候,还死撑着脸皮,说是看在两家结亲,徐家老爷子又极力邀请的份上才来。可谁都知道,女真人攻陷燕云,真定危急。派出援兵又被金军击溃,那真定城里一片恐慌。不论贫富,纷纷南逃。范家被逼得没办法,这是来投靠徐家了。

不至于吧?范家老爷子不是听说在京城作礼部侍郎么?大小也是个四品官,怎么范家不到京城来?徐卫疑惑不解。

原来,范经母子二人起初倒的确是这么想的,可东京大名,谁近谁远?便想着先到大名,等局势稳定些,再去京城。可跟着徐家来到东京后才得知,范家老爷子是蔡京一党,已经跟随太上皇南逃江淮了。那母子二人初到徐家时,十分跋扈,在得知这事之后才稍作收敛。

“太上皇以及随行官员不是回京了么?范父也应该……”徐卫又问道。

徐胜苦笑一声:“回来更惨,前脚刚到京城,官家后脚就下了诏,一贬再贬,并流放广南安置,立即执行。你没瞧见么,范母现在对爹客气多了。”

“贬到什么级别?”

“贬到他现在要是见到你,都得作揖问安的级别。”

徐卫心中暗思,被划为蔡京一党,那这位范老爷子的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岭南吃荔枝了。那这么说来,范家母子岂非吃定我们徐家?咱还得替她养老送终?

徐彰一直没有说话,听到此处,干咳两声,向儿子问道:“老九,你靖绥营要人吧?”

怎地?难道老爷子要凭借在西军中的关系,给自己招兵买马?那敢情好!现在种、姚、折几家西军都有部队在京城,爹从前是西军勇将,廉颇虽老,威名仍在,如今又是步军司二把手,他要是出面,招几个统兵官过来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一念至此,上前连声道:“要要要!爹有什么好介绍?”

徐彰瞄了他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徐胜见状,想起三姐那苦苦央求的模样,把心一横,说道:“爹,还是我来说吧。”

徐彰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徐胜转向兄弟道:“九弟,坐下说。”待弟弟落座之后,徐胜这才道出缘由。范家老爷子被贬广南,按规矩,家属也要同行。可范母年迈多病,怕是经不起这山高路远的折腾,范经从前倒是受过荫补,可刚当上官就犯了事,又得罪了上头,结果被削职为民。他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徐卫在靖绥营给他谋个差事。一旦有公职在身,他就不需要追随父亲而去。这样,也能在京城落脚,奉养老母。

“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徐卫冷笑道。

“这不是抹不开面么?上回让你从家里扔出去,这次见面能主动跟你打声招呼,已经不错了。”徐胜这句话刚一说完,徐卫差点没跳起来。什么玩意?听你这意思,他主动跟我打声招呼,还是抬举我?我还该对他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我说咱们家是不是忒厚道了点?爹,四哥,你们忘了当初他那副嘴脸?”徐卫一肚子闷气,没好气地说道。当日自己没拿大耳刮子抽他已经算是看在三姐面上,如今竟然把脑筋动到我身上来了,还想让我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不成?

徐彰不接话,徐胜苦口婆心地劝道:“九弟,你看他们现在处境艰难,怎么说咱们两家也是亲戚,不是外人吧?”

徐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截了当地拒绝道:“我靖绥营不养闲人,他要是想当兵,就去应征,选不选得上我不敢保证。”

徐胜闻言还想再说,徐彰却挥手制止了他:“不行就罢了。对了,老九,步帅不知何故,以贺乔迁的名义送来不少钱财。你跟他相熟,找个机会退回去吧。”

徐卫一听,知道这是何灌在答谢自己。从来只有下级给上级送礼,何太尉这倒开了先河了。这钱若是退回去,反倒驳了他面子。只是,老爷子素来清正,见不得官场上这一套东西。自己若是让他收下,少不得又要听他念叨。想了一阵,点头道:“好,晌午我带走。”

“九弟,姐夫的事……”

“那啥,我去看看咱家这新居。”

靖康元年五月,朝廷一连串的人事变动使得因太上皇回京而稍稍稳定的局势再起波澜。首先,有拥立之功的少宰兼枢密使吴敏受到御史中丞李回弹劾,赵桓免去其少宰一职。不久之后,言官又弹劾他包庇蔡京父子,再罢枢密使一职,贬为扬州知州。而李纲则被突击提拔为少宰,也就是尚书右仆射,最为亲近皇帝的宰相。未几,太宰白时中也被罢相,由徐处仁接替。

太宰少宰,为执政官之首,号为首相次相,总领政务。短短几天,首相次相都换了人,这也就是意味着,国家的政策要变了。再看被罢免的两位宰相,白时中与吴敏只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金军打到黄河北岸时,白时中建议官家弃城逃跑。而吴敏,一直主张同金军议和。可以说,这两位宰相都是主和派的代表。再看徐处仁和李纲,前者力奏,建议储存粮草军备,以图长期抗击金军。后者就不用说了,被视为主战派的代表人物。官家将主和派执宰撤得干干净净,启用两位强硬的大臣出任首相次相,其用意不言自明。

光是罢免主和派大臣赵桓还嫌不够,又任命西军宿将姚古为京河制置使,全面主持东京、河北、河东军务。赵桓认为种师道年迈难用,但其威名远震狄夷,又是军中德高望重之元老。思考再三,换任镇洮军节度使,两河宣抚使,命其出镇滑州,守卫黄河险要。

同时,命姚平仲为河北制置副使,种师道之弟种师中为河东制置副使,同率西军,协同镇守府州的折家军,往救太原。

消息一经传出,举国振奋!天下臣民皆以为官家决意对金强硬,一雪前耻之机不远矣!

当朝廷大地震之际,徐卫正在牟驼冈专心练兵。五月十六这一天,步帅何灌以视察军务为名来到营中,随行的,除一班佐官外,还有一名二十左右的少年郎。

何灌见那靖绥营士卒,经过一月训练,已经初步达到第一期要求,步伍整肃,井然有序,自然,离形成战力还有相当距离。其实,何灌虽对徐卫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在半年之内将部队训练出来。可实际上他心里也清楚,新编靖绥营要拉上战场,恐怕六个月是不够的。但为了让徐卫有压力,不得不这么说。现在刚刚过去一个月,靖绥营就已经初见雏形,叫他如何不喜?

检阅完毕,本当打道回城,可何灌却说要留在营中吃午饭,说是与士卒同甘共苦。那五月天,气候已经炎热,他又坚持露天进食。顶着毒辣的日头,何灌徐卫倒是不惧,但一班步军司官员们却暗暗叫苦。个个满头大汗,如同嚼蜡一般勉强吞咽着大锅饭,有的实在吃不下去,便拿筷子不时地在锅里翻搅,作作样子。与何灌同来的那少年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让一众前辈看得直皱眉头,有这么好吃?张御史平常都给他这儿子吃什么东西?谗成如此模样?

“徐九,一班长官替你在这儿激励士气,你可要用心办差啊。否则,怎么对得起众位上峰的辛苦?”何灌见自己的佐官们个个都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忍不住笑道。

徐卫放下碗筷,作个四方揖道:“军中条件有限,委屈诸位上官了。”

既为三衙之官,从前也都是有边功的战将,只是离开战场,在东京呆得太久,这些往日战将早已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听徐卫这么说,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说这是小菜一碟,从前带兵在外时,比这还苦的日子也过得。

吃完了饭,何灌似乎有话要与徐卫说。假托自己还有些事情要查问,佐官们是留下等着,还是先行回城?那些个官老爷们哪时受过这等罪,纷纷告辞。那少年一直不说话,留了下来。

何灌一直未曾介绍,这时才对徐卫道:“此乃监察御史张所之子,今天是慕名而来。”

张所的名字徐卫知道,当初他与何灌设计将郭药师调出燕山前线,监察御史张所与灌为至交,帮了大忙。就是他接连弹劾郭药师诸多不法之事,才逼得赵佶不得不将郭药师召回朝廷问话。

此时,那人上前两步,抱拳对徐卫说道:“久闻大名,只是无缘得见,不想徐巡检使竟然……”

何灌见他语塞,笑道:“我替你说了罢,不想徐巡检使竟然如此年轻,是么?”

那少年笑笑,默认了他的话。徐卫见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却矮上半头。膀大腰窄,孔武有力。生得浓眉虎目,一双眼中,炯炯如有火光。再看他拱起的双手,满是茧皮,显然是经年累月习武所致。穿一领青色直裰,扎根腰带,收拾得十分利落。

“张宪,你且去营中转转。”何灌说道。

张宪领命,先对他一揖,又对徐卫一揖,这才离开。他前脚一走,何灌就笑道:“张所这儿子,虽生在书香门第,却无心科举之事。他老子急得不行,便说既然不愿从文,你练得一身好武艺,不去投军作甚?哪知这小子竟说禁军非我所向。这不,张所听说你在练兵,就托我给带来。”说到这儿,加重语气补充道“当然,用不用在你,我决不勉强。”

张所为监察御史,掌弹劾纠察百官各司之责,虽然权职颇大,便连宰相也要忌他几分。但终究只是个从七品官,比徐卫还矮上半级,自然无法荫补儿子作官。不过,何灌之言怕是也有水分。定然是他向张所透露了靖绥营的前景,张所这才请他将儿子带来。

“既然太尉都开了口,卑职敢不从命?”徐卫轻声笑道。可他心里,其实早就乐翻了天。靖绥营目前最缺的就是人才,得一个王彦,已经让他喜出望外。现在张宪主动来投,哪有不用之理?开玩笑,那可是历史上岳武穆帐下之绝代勇将!除了剽悍到变态的杨再兴以外,恐怕就数这位了。

何灌颇为受用,稍后使一个眼色,徐卫会意,便领着他到自己帐中,命亲兵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何太尉今天看来心绪颇佳,入了徐卫所住营帐,也不急着谈正事。而是关心起他生活来,一会儿说床太硬,一会儿说器具太简陋,带兵之人虽不比文臣舒坦,可必要的威仪排场还是需要的。

徐卫随口应着,又说了一阵闲话,他才渐渐将话转到正题上来。

“知道么?政事堂的执宰完全换了一拨。”何灌又坐在当天晚间那条破凳上,吱嘎作响。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上回他是发了一通脾气,这番却连摇几下,自得其乐。

这么大的事,天下都传遍了,徐卫哪能不知?遂点头道:“知道。”

“可还有你不知道的。”何灌一改往日严肃不苟的作风,竟将衣摆一掀,翘起腿来。

徐卫眼中光芒一闪而逝,侧首道:“哦?愿闻其详。”

何灌招呼他坐下之后,自行倒上一杯茶水,喝了口,抿了抿嘴,似在细细品味个中滋味。真不知那半贯钱一箩筐的劣质茶叶有那么好喝?

“不但执政换了,东京四周这几十万王师马上也要散了。”何灌话说一半,看了看徐卫反应,见对方留心倾听,续道“朝廷已经用李纲,其实也就是你所献之策,着手布置防务。如何,心里暗笑吧?”一个七品武官所献的策略,能被朝廷实施,这非但是大功一件,还是极为荣耀之事,自然该偷笑。

可徐卫现在还笑不出来,紧紧追问道:“打了折扣么?”

何灌一时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徐卫见状,解释道:“朝廷完全按照李相的策略执行?”当初在古刹相聚时,自己提出抗金策略,所有长官都称善,惟独三叔徐绍提出质疑,认为可行性不高。

“那倒也没有,你所献之策,建议集西北、山东、京师之兵,固然周全,但如此劳师动众,耗费甚巨。官家斟酌之后,决定只以在京西军并府州折氏救太原,京师之兵防沧州、孟州、卫州、滑州一线,其余各府州县勤王之师返回本地。”何灌答道。

徐卫听罢,霍然而起!

何灌猝不及防,骇了一跳,诧异道:“你这是……”

“那东京呢?”徐卫失声问道。

东京?东京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西军群起救援太原,就算打不垮女真人,但金军若再度兵发太原,也休想前进一步,更不提杀到东京了。那沧、孟、卫、滑一线也有重兵防守,且种师道亲自坐镇,还有何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诱敌深入

还有何忧?何太尉在说笑?你忘了女真人之所以纵横天下,靠的是什么?说得肤浅点,靠的就是其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来去如风,快逾闪电!金军如果再来,必然会采用上回两路分进的战略。一路取太原,一路出燕云。官家把东京四面几十万军队都散了去,表面上来看,既在救太原,又在黄河以北密集布防。好像万无一失,可这世上本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你把东京城剥得光溜溜,连根纱都不沾,金军两路无论哪一方突破宋军防线,都可直抵东京城下。这事好有一比,暗室中的油灯,能照亮满堂,惟独照不到自己脚下。

官家把西北顾及了,也把东面想到了,可怎么就忘了东京这茬?历史上,金军两次攻宋,采取的都是千里奔袭,直取心窝的打法。因为女真人深知,他们刚刚灭辽,国内局势还没有稳定,如果逐步推进,中原王朝地大人多,打到猴年马月?所以,他们借着骑兵优势,千里突进,一刀斩首!

面对女真铁骑,宋军有着先天的弱势,唯一能弥补的,就是仗着人多,地大,城固。密集布防,坚壁清野。这样,就算开战之初让他们占些便宜,但时间一长,女真人孤军深入,后勤补给就会出问题。如此一来,想不退兵也不成。

当徐卫将这番顾虑说出时,何灌也隐约感觉到似乎的确有些不妥。但金军无论哪一路想要杀到东京来,都必须经过黄河。西路有大宋精锐的西军,料想问题不大。东边一线的各处要地都有重兵把守,黄河浮桥南岸,还有种师道在镇守滑州。你徐卫七千杂牌都能守住黄河,何况种公?

徐卫却不以为然,纵观古今中外,没有哪条防线称得上万无一失。黄河之长何止千里?谁敢保证没有半点疏漏?不过,折家军,姚平仲,种师中已经率军去救援太原,如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如今气候炎热,围困太原的完颜银术可确有可能暂退。太原之围如果解除,金军再南侵,其西路军又将重蹈覆辙,被牵制在太原一线。那么,最大的威胁仍在东路军。若金东路军想速战速决,还是会一门心思想着直取东京。但经历上次夺取浮桥失败的挫折后,这回肯定会另辟蹊径,极有可能绕开宋军重兵防守的黄河浮桥,寻找合适地点,以舟船渡河。宋军的战术历来保守,长于依托坚固城池防守,不擅野战。可能会出现金军在黄河以北从容寻找渡口,而大宋河北之军坚守不出的状况。

一旦金军出现在河南地区,黄河天险不复存在,野战不可避免。但种师道上阵一生,实战经验无人可比,金军想一击而溃,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想到这一层面,遂向何灌问道:“官家给了种公多少兵马?”

何灌一阵干咳,无言以对。在徐卫追问下才有些惋惜地说道:“这话别外传,官家认为种师道年老,不复往昔之勇,是以不肯重用。虽派其出镇滑州,其实并无兵马随行。”

徐卫心头一沉,什么?又不给一兵一卒?这么说来,滑州兵力,就是大哥徐原那点部队?朝廷是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决定抗金,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上下一心,举国同力!如今虽然表面上对金强硬,却将李纲所陈之策打了折扣再实行。你打折扣就罢了,至少也在有限的条件下做最大的合理部署才是,怎么最重要的滑州和东京反而不设重兵防御?

见徐卫忧心,何灌宽慰道:“无妨,上回被金军打到河北,很大的原因在于我方猝不及防。此番已作周全布置,女真人便是三头六臂也休想威胁帝阙。至于滑州么,已有万余兵力,且有种公坐镇,万无一失!就算他们想绕开浮桥,借舟船渡河,那河北诸镇都有重兵防守,岂容他安然通过?”

徐卫不再说话了。如果连何灌这种一直对女真保持高度戒备的军中元老都这般乐观,那官家和文臣的态度可想而知。

何灌见他这般模样,细细一思索。徐卫对宋金局势有深刻而清醒的认识,上次他断定金军必然尽速南侵,又推测其进兵路线,都被言中。这次的抗金策略,又是他提出来的,如果他认为不妥,那想必确有隐患。遂问道:“你认为滑州和东京有危险?”

徐卫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以我们目前实力,御敌于国门之外已经无法办到。既然如此,就必须保证东京万无一失。”

何灌半晌无言,确实,东京若有个闪失,大宋承受不起。带兵之人都知道,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然君失一策,则国破族亡。是得寻个机会,提醒官家才是。

又说一阵,何灌起身告辞,再三嘱咐他用心练兵。徐卫应允,一直送出帐去,正要分别时,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姚平仲和种师中都为制置副使,谁节制谁?”

“哦,这个我倒是想到了。当初官家有意让姚平仲独当一面,但我观此人……”姚家正受官家倚重,有些话,身为武臣,还是不要乱说的好。“但我向官家奏明,种师中为西军宿将,临敌应变非姚平仲可比。官家遂以种师中节制姚平仲。”听到这话,徐卫稍稍放心。种家两兄弟都为宋军名将,既有胆气,又富韬略,应该没有问题。

送走何灌之后,徐卫立在帐前思量局势,一时竟入神。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人唤醒。定睛一看,却是张宪立在面前。心头不由一喜,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王彦张宪都为历史上有名的勇悍之将。如今都投身靖绥营,大大缓解营中缺少统兵官的局面。

“徐指挥使,不知对于在下加入乡勇营一事……”张宪抱拳问道。

徐卫一怔,笑道:“你能加入靖绥营,我求之不得,这样,就在营中作个都头如何?”徐卫这营中的都头可不比他处,禁军都头管个百十来个已经封顶,靖绥营的都头,却管着好几千人马!

张宪听闻,脸上竟露出一丝惭愧的笑容:“指挥使,张宪知道,家父与何太尉私交颇厚。但你不必看何太尉情面而收留于我。”顿了顿,四周一望,瞧见那巡逻士卒手中长枪,心头一动,补充道“带兵之人,既要有临敌决断之智,又要有身先士卒之勇。请徐指挥使看我手段之后,再作决定如何?”

他这话与徐卫平日教导军官的相思不谋不合。而且,他不想依靠关系,而想凭真本事出头,这样的人,值得看重。徐卫将手一挥,大声道:“不必。”

“这是为何?”张宪疑惑道。

“因为你是张宪!”

靖康元年五月末,六月初,金国使臣王讷离开东京。宋廷拒绝割让三镇之地,拒绝大宋天子尊金帝为伯父。只答应赔款,数额也只有女真人提出的三成不到。同时,考虑到宋金战力的悬殊,以及局势的艰难,赵桓同意从今以后,凡两国文书,使节称呼等方面,在女真国号之前加“大”字,称为“大金国”。

王讷在离开之前,当着赵桓的面威胁说,“不日复来者,必非王讷也!”意思就是说,用不了多久再来大宋的,就不是我王讷了!而是女真精锐,虎狼之军!

金使走后,大宋新任的执宰们都围绕着备战这一中心,运转着行政。何灌上奏,言东京滑州,为咽喉之地,不得不防。请求朝廷加派兵力,以防不测。赵桓虽然也表示了赞同,但此时,他的眼睛盯着太原,并未引起重视。何灌再三劝说,朝廷才下诏给邓南道兵马都总管张叔夜,命其戒备,一旦东京有险,随时准备开拔。

沧、卫、孟、滑等州,各自驻进大军。加固城池,修缮战备。因上番金军二太子斡离不从燕山一路打到河北,来去之时,都大肆破坏,劫掠。这几州的百姓南逃者甚众,往往十余里不见人烟。各州守将,按照朝廷指示,一切物资,能转移的全部转移,不能转移的就地毁坏。此举,遭到朝中文臣极力反对,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等人累次上书,奏请停止这种“害民祸国”之举,执宰李纲等人严辞驳斥,赵桓也不予理会。

此事之后,朝中一段时期以内,保持着相当的“和谐”。主和派们知道,官家如今重用李纲等人,又接连提拔任用熟悉军务的武臣,是想一振萎靡之势。他们清楚,官家刚刚登基,雄心勃勃,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可以左右局势,这个时候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所以,主和派大臣们集体收声,但他们不是改变了主张政见,而是等着看太原是否解围。

六月,姚平仲,种师中两部计马步军七万有余逼近寿阳,遥震太原。寿阳为金军所占,有守兵两千余人。见宋军援至,十分轻视,出城迎敌。姚平仲请缨出战,种师中许之,只两阵,败金军,克寿阳,一时士气大振!而此时,折可求也奉诏率西军两万从汾州出发,驰援太原。

姚平仲向种师中请求,独自率军取榆次,然后三军合进,太原之围便可解除。种师中权衡之后,认为此举可行,且符合朝廷分兵进击,稳扎稳打,不求速胜,但求威慑的方针。遂同意他的请求,但再三告诫,种、姚、折三军之间,务必同进同退。姚平仲应充,率军直扑榆次县而去。

官军攻克寿阳的消息传回东京,不止官家赵桓欢喜非常,李纲等执宰也受到鼓舞。对于解救太原,朝廷上下十分重视,赵桓派人许诺,只要太原之围得以解除,就拜姚平仲为节度使!

六月十三,姚平仲所部进抵榆次城下。不等休整,便下令全力攻城,金军守卫十分顽强,小小县城半日竟不能克。下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攻,午饭之前,必破之!是夜,金军劫营,互有死伤。姚平仲十分恼火,六月十四一早,他倾尽全力,只一个半时辰,金军不敌,弃城逃跑。姚平仲整顿部队,一面单独向朝廷报捷,一面准备推进。此时,折可求兵至文水县,遇金军骑兵,下令停止前进,结寨防御。种师中驻寿阳,三支西军已对太原之敌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寿阳县城内,已被金军糟蹋得面目全非。城中未及逃离的百姓,男子绝大多数被处死,妇女亦不免遭到凌辱,种师中带兵入城后,全城百姓仅剩八百余老弱妇孺。老百姓见官军收复寿阳,纷纷哭诉沦陷之痛。言金兵进城之初,便大肆屠城,强掳妇人至城西寺庙,肆意侮辱。知县等官员,在金兵入城之前就已殉国。

种师中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派人到榆次传令姚平仲,紧守城池,不可妄动。又遣人向西,寻找折可求部。

榆次为太原南大门,距离太原五十里不到。姚平仲攻占之后,积极准备,意图一举击溃金军,尽早解除围困。当他把这个意思向种师中传达之后,受到严厉警告。种师中勒令他没有军令,不得推进尺寸之土!眼下已是六月,气候十分火热,北军不习气候,正欲与我速速决战。若我军围而不打,并加以骚扰,待其士气低落之际再行进攻,事半功倍。种师中甚至还亲笔写信给他,说太原为兵家必争之地,榆次则为太原必争之所,金军理应重兵防守,即便沦陷,也该极力抢回才是。如今你轻易攻陷榆次,又不见金军复来,小心有诈!

姚平仲十分不服,姚家种家都为西陲大族,今番进军解救太原,官家是看你老,才命我受你节制。如今我已占据榆次,眨眼之间便可进抵太原。你却命我按兵不动,分明是怕我姚家压过你种家风头!至于什么金军有诈之说,实属荒唐!彼见我三军合围之势,无懈可击,岂敢来抢?

此后,围困太原的完颜银术可不断派出骑兵挑衅,姚平仲愤怒不已,部下也数次求战。无奈种师中连番严令其不得轻动,否则军法从事!

六月,宋军近十万马步军,只与金军零星交手,互有胜负。时炎天暑热,金军士卒难以忍受,完颜银术可见宋军三支部队互为依托,不像以往那般急欲交战,数次挑衅失败之后,心生退意。而此时,宋军三支部队都以取得联系,约定七月之初,进兵太原!

六月二十四,种师中探听得知,围困太原之敌已经收缩防御,似乎有撤兵迹象。部下都建议他联络姚平仲,倾力一击!种师中不为所动,约束部属,命人再探。

寿阳县衙,被种师中临时充作帅府,这日,他正聚集帐下将校,商议军务。种师中比其兄种师道少八岁,年六十七,与其兄的油尽灯枯之态不同。他虽也年高,却是长须及胸,目光凌厉,身形纵然削瘦,但精神矍铄。全副披挂整齐,高坐于上。

正与帐下将官商议进兵之期,忽听堂外一人疾步奔进,因为太过慌乱,一脚踹在门槛上,摔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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