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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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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放在这面,叔叔爱吃,阿爹牙口不济,吃不了这硬东西。”
说话这妇人约有二十六七年纪,盘起的头发上插着几件再寻常不过的首饰,上穿一件蓝花窄袖短衣,下着罗裙,相貌虽平淡无奇,在徐卫看来,已然是徐家庄里当仁不让的绝色了。她正是徐胜的发妻,徐卫的嫂嫂,徐王氏。
“叔叔来了,快些坐下,你哥哥和阿爹稍后便来。”看到徐卫这个小叔子,徐王氏笑道。
“大嫂辛苦了。”徐卫知道,他这位嫂嫂是个极贤惠的妇人,家里上下全靠她操持。前几日自己卧床不起,她也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实在不易。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徐王氏感动莫名,小叔子自从大病一场之后,似乎整个人懂事多了,真是因祸得福,祖宗庇佑啊。
正说话间,徐胜搀扶着一位老人从里间出来。那老者约有六十开外,须发花白,满面沧桑,身着布衣,没有半点装饰,拄着一条一人高的拐杖,通体乌黑,似乎是用铁铸成。他在长子扶持下坐定,抬起头来看了徐卫一眼,本就浑浊的眼神更加暗淡。这老者一张脸上,如刀凿斧刻一般,让人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皱纹还是伤痕,他自然便是徐太公。
“吃饭。”仅仅两个字,简短有力,仿佛是将军在向部下发号司令一般。徐胜徐卫两兄弟入座,端碗,开吃,谁也没说话,这场景让徐卫总想起军队食堂。
家庭聚餐本该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徐家这家宴实在沉闷。徐卫打定主意“既来则安”,首要任务,便是先融入这个时代。正当他想找点话题来聊聊时,徐太公却已开口问道:“最近军中情况如何?”虽然离开行伍多年,可这军人习性却是毕生难改,吃了一天大锅饭,一辈子都情系军营。
“自攻辽以来,军队一直停驻整训,没什么事。”徐胜回答道。
攻辽?现在大宋在和辽国打仗?难道现在是北宋初期?徐卫从前虽是个老千,但却是正经的大学……专科生,历史在他所有惨不忍睹的学科成绩中,一枝独秀。也正是因为历史学得不错,他才悟出了一个道理,自古以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知道北宋和辽国之间的战争,主要集中在早期,又特别是宋太宗在位期间。结果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便进入了一个长时期的稳定对峙状态。
徐太公闻言,点头道:“契丹新亡,金国已经归还幽云六州,并与我朝修好,想来短期之内,不会再有战事。”
他刚一说完,徐卫嘴里一口热汤“噗”一声全喷了出来!什么玩意?辽国已经亡了?坏事了!历史上,辽国刚刚灭亡,金军就挟胜利之威,挥师南下,直接攻灭了北宋。完了完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大名府,十有八九就是日后的河北省大名县,离宋金前线极近。金军一打过来……
“烫着了?”徐胜见弟弟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遂问道。有道是长兄如父,娘死得早,爹又是军人习性,他这个当大哥的,自然就一肩挑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这些年来没少操心,直到受荫补作了军官。
“大哥,辽国已经完蛋了?什么时候?”徐卫放下碗筷,紧张地问道。
徐胜大感意外,倒不是意外弟弟不知道辽国已亡,他刚回来就从妻子的口中得知徐卫大病一场后,脑袋似乎出了问题,什么都不记得。他是讶异弟弟怎么会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他以前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打架闹事。
“今年二月,辽帝在应州被俘,二百年基业,一朝全休。”徐胜颇有些唏嘘,他是个军人,自然知道从大宋开国以来与辽国的数次战争,辽国军队的强大让他印象深刻。即使这几年日薄西山,可前些日子大宋与女真人约定从南攻辽,仍旧被江河日下的辽军打得大败而回。想到这些,他心里职业性地有些担忧。
但转念一想,宋金相约攻辽时,约定灭辽后,归还幽云十六州。如今虽然只归还六州,但宋军战绩实在丢人现眼,能讨还六州,已经不易了。难得的是,女真人攻灭辽国后,不断遣使至大宋,修好关系,虽然一山不容二虎,但短期之内当不会再起狼烟。
徐卫一颗心,直沉到肚子里,这玩笑可开大了。历史上,辽国一亡,金国只等了几个月,便发兵攻宋,一直打到开封,俘虏了徽钦二帝,北宋由此灭亡,这便是“靖康之耻”。老天爷开什么玩笑,怎么让我穿越到这个时期来了,你好歹给我几年准备准备,让我找个机会借助自己的历史知识,当个小官,一步一步发展,占地盘,收人才,再图谋称霸,这才叫穿越。你直接给我弄到金军攻宋这一年,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见徐卫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连饭都吃不下去,徐太公也惊诧莫名,遂问道:“辽国覆灭,你操的哪门子心?”
徐卫摇头苦笑:“辽国灭亡,关我鸟事,可辽国这一撂挑子,咱们就倒血霉了。”
徐太公徐胜两父子吃了一惊,咱们徐家九郎,几时说过条理清晰的话?更何况这句话还颇有见地,这倒是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这话从何说起?契丹与我大宋乃世仇,今仇人被灭,正该普天同庆,何来倒霉一说?”徐太公端着碗都忘了吃一口,正色问道。
徐卫叹了口气,他知道,事情没发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口水。眼下金国定是正在给大宋君臣灌迷魂汤,自己的话有谁肯信?想到大宋即将灭亡,此地不久便将沦入女真人的铁蹄之下,他不由地心里一紧。
“你们吃,我不饿。”将碗一推,徐卫起身道。
徐胜一见,忙叫道:“九弟……”
“罢了,让他去吧,自打醒来以后,就神神叨叨,唉……”徐太公一声长叹,竟也吃不下去,放下碗筷,自行走了。留下徐胜一个人,味口全无。
月明星稀,徐卫躺在床上,望着洒入房中的月光,迟迟无法安眠。外面虫鸣蝉叫,扰得他心烦意乱,索性起床,站在窗口怔怔地出神。如果不出差子,金国在近期之内就会发兵攻宋,已经熟知的历史就将在眼前发生。可让人郁闷的是,他现在只是个平头百姓,虽然从张庆等人口中得知,自己有个致仕的老子,作官的哥哥,可这点背景几乎可以忽略不提,他能在这个时代作些什么?
不一阵,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徐卫从前作老千,警觉性极高,条件反射似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房外那人站了一阵,又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徐卫听出来了,那是徐太公。
刚松一口气,又听外面传来徐胜的声音:“九弟睡下了?”徐太公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脚声渐行渐远,直至不闻。
不知为何,徐卫心里突然一阵悲凉,窗外那皎洁的月光,也变得讨厌起来。一把关上窗,窜上床去,拿薄被蒙住了头。
第二日,徐卫正梦见几个穿着皮裘,带着弯刀的异族武士将他五花大绑,其中一个拿刀在鞋底上抹了抹,问了句“你要吃板刀面还是担担面?”自己回了一句“担担面”,刀就剁下来了。
“小官人,该吃早饭了。”怪大妈的声音准时在房外响起。
徐卫睁开眼,回想起刚才那乱七八糟的梦,心里堵得慌,没好气的应了一声:“我要吃担担面!”
本不想起床,但突然想到大宋即将灭亡,赶紧一骨碌爬将起来,穿好衣服,冲出门外。便见那怪大妈端着一个铜盆,盛着热水棉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直奔饭厅。刚转出走廊,便撞见徐太公拄着拐杖,一跛一跛地从影壁后转出来,想必是出去晨练之类。
“早……”徐卫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个字来。
徐太公脚步为之一顿,也没说什么,径直向饭厅走去。徐卫跟在后头,一言不发,这对父子,大概从来没有如此陌生过。
第八章 土匪来了
饭厅中,徐王氏正忙着往碗里盛稀粥,徐卫来到这里几日,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位嫂子闲过一刻,好像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似的。
“公公,叔叔,吃早饭吧。”徐王氏说完后,又向厅外走去。在这个时代,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即便在徐卫生活的公元两千年,极个别乡下地方仍旧有这规矩。女人们忙活了大半天,为客人准备了一大桌美味佳肴,自己却只能在厨房里吃。
不过今天却有些意外,徐王氏刚走出没几步,徐太公就叫道:“你也桌上吃吧。”见徐王氏有些迟疑,他又补充道“我有话问你”,徐王氏这才坐下。
“大哥呢?”徐卫没见到徐胜,随口问道。
“叔叔是问你四哥?他公务在身,一早就走了,说是要三五日才能回来。”徐王氏夹了一个白面馍给徐卫,一边回答道。四哥?人家叫我徐九,合着这徐太公生了九个?那还有七个呢?
徐太公这时问道:“徐胜可向你提过什么?我知道他有烦心的事。”
徐王氏一时作难,但片刻之后还是放下碗筷道:“官人昨夜倒是提过,说最近河北出现匪寇,侵扰州县,祸害百姓。他此番奉命回来,便是会同本县官员,组织勇壮,拱卫乡土。”
徐太公闻言,神色为之一变:“如此说来,岂非迫近大名府境内?”
“听官人话中之意……”徐王氏有些为难,她知道公公身体不好,却向来忧国忧民。
徐太公见她这模样,心中已经知晓,叹道:“必是迫近夏津了,唉,国家多事之秋。”
徐卫一直留心听着,当听到匪寇逼近夏津县时,心中一阵狂跳。这倒霉的大宋朝,金兵南下在即,内部还出乱子了,竟然出在战略要地河北地区。真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遭打头风”。
“公公,官人临去时曾嘱咐,家里也要准备应变……”徐王氏话没说完,便听徐太公大声抢断道:“应变?应什么变?区区毛贼,还能翻起大浪来?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在无定川,夏军八万人围困我军,当时军粮已尽,我奉老种经略相公将令,率五百弟兄趁夜偷袭,斩首八百余级……”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高声叫道:“太公在家么?”
徐太公正说得兴起,被人无端打扰,心中不悦,没好气的喊道:“不在!”
外面那人赶紧赔笑道:“太公息怒,小人是本地保正徐和,有要紧事与太公商量。”宋时以十家为一保,设保长;五十家为一大保,设大保长;十大保为一都保,设都保正。可不要小看保正,他管着五百户人家,负责治安户口,训练壮勇等事,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听说是保正来了,徐太公才收起怒意,口气略微缓和:“堂上说话。”言毕,起身步入客堂。徐卫在饭厅听得那保正先问了安,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您老身体还好吧?牙口还行吧?最近心情如何之类。
徐太公是个急性子,跺着脚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保正这才说到了正题。
宋金两国以“海上之盟”相约攻辽,宋廷在缔结盟约后,迫不及待的在河北集结重兵。偏偏这时候南方爆发“方腊起义”,当今天子没办法,只得命枢密使童贯把集结起来的军队开往浙江镇压。这么一拖,金国不愿再等,金帝完颜阿骨打率军亲征,一举拿下辽国中京大定府。
大宋皇帝一看,嘿,有便宜占啊!火烧屁股似的急令童贯和蔡攸二人率十万大军直扑辽国。结果就四个字,丢人现眼。被女真铁骑打得狂退千里的契丹人,却将宋军打了一个落花流水,还一直追击宋军到雄州方才罢手。
人丢到这份上了,还死皮赖脸呆在边境干嘛?再说国内也不太平,宋廷又将大军往回撤。这就苦了河北的老百姓。夏津县一带也遭了殃,当兵的明抢暗偷,欺凌百姓,当官的倒是说得好听,不得扰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那么多人管得了么?
好不容易挨到兵爷爷们滚蛋了,老百姓满以为,这下太平了吧?可谁曾想,河北地区被祸害得不轻,民怨极大,几个二愣子登高一呼,反了他娘的!抢粮,抢钱,抢娘们!这么一来,官军刚走,土匪又闹起来了。宋军对付外敌不行,内部镇压可是把好手,几路经略使奉命镇压,可说来也真邪。在契丹人手下吃了败阵的宋军好像集体阳萎了,剿了几次,愣被一群土得掉渣的毛贼打回城里去。这下贼寇头子神气了,只差没喊出“皇帝轮流作,明年到我家!”四处的侵扰州县,祸害百姓,这不,据上面传话说,有可能要奔夏津来。
夏津一个小县,能有什么力量抵抗?没办法,集结乡兵,大家共保家园吧。夏津县搞乡兵,说白了,徐家庄占大头,谁叫你们是尚武之乡呢。但在徐家庄,这等大事,保正是不敢擅自做主的,必须得先和徐太公商量,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为啥?你自己问朝廷去,问知县相公去,人家可是正经的五品致仕。
徐太公听完保正罗罗嗦嗦一大篇,半晌无语,良久,方才作答道:“老朽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此事还是你自己主持吧。”
其实保正也就是走走过场,听了这话,假意央求再三,而后才“无可奈何”道:“既然太公信任我,小人也只能勉力一试。若是出了差错,还请太公万万帮忙周全。”
两人叙话已毕,那保正徐和还想客套一番,却被徐太公下了逐客令。回到饭厅,也不知他在跟谁呕气,刚端起碗就重重顿在桌上,眉毛胡子皱成一团,愤然起身而去。徐王氏不敢应声,徐卫刚想开口,却被嫂嫂阻止。
狼吞虎咽的吃完饭,徐卫心里装着事,正要出门,便听徐王氏一边收拾一边叹道:“怎地这般倒运,刚走了官军,又来了匪盗,也不知这番过得去过不去。”
“嫂嫂放心,只要有……四哥在,一定没事。”徐卫安抚道。
徐王氏又一次感动莫名,望着徐卫的背影,欣慰道:“我家小叔也长大了。”
又是一个艳阳天,按说北方气候寒冷,可这夏天怎么比南方还热?从饭厅到大门才几步路,徐卫已经额头冒汗。
一只脚方跨出门槛,就听庄里锣声一片,有人高叫道:“各家各户都听清了,半个时辰后,凡各家五十以下,十五以上的男丁,都到麦场集结,不得有误!各家各户都听清……”这办事效率不错,保正刚才还在这里,这么快就布置下去。
“九哥!”一声呼喊,徐卫寻声望去,看到杨彦,张庆和一个胖子从村西头匆匆而来。
“这位是……”看着那半边脸肿得像村里娘们屁股似的胖子,徐卫问道。
那胖子连话都说不太清:“你什么眼神儿?我,马泰。”
“哈哈,方才我去他家时,这小子还躺在床上挺尸,给我一把拽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连裤衩都没穿!那肥屁股,简直就是一大号澡盆啊!可那玩意就……”杨彦挤眉弄眼,马泰急了,伸手就要扇他。
张庆眉头一紧,喝道:“你俩有正形没有?什么时候了?我表叔昨夜里拖家带口来投奔,说是有两三千贼人,一路烧杀抢夺,正往这边来。咱们徐家庄恐怕……”
“怕个鸟!真到了那时,咱弟兄提刀上阵,一阵砍瓜切菜!全扔在河里喂王八!九哥,你说对不?”杨彦不屑道。
徐卫若有所思,没有回答,倒是马泰小声嘀咕道:“我娘已经在收拾行装,要去城里暂避。”
“别说你也想去?你要说出一个是来,我他娘的抽不死你!”杨彦恶狠狠道。
此时,徐卫突然冒出一句:“真要到了那份上,城里也没用。”
“这是为何?”杨彦马泰几乎同时问道。
“我问你,大名府在夏津有驻军么?”徐卫反问道,三人同时摇头,“那这么说来,城里带刀吃皇粮的,就是衙门里那班家伙。昨天我看了,也就是穿着身官皮吓唬老百姓。等贼人打过来,就夏津县那破城墙,挡得了么?”
三人的头摇得跟搏浪鼓似的,县里那破城墙,随便哪家拿架梯子就上去了。不是吹牛,哪天哥几个闷得慌找乐子,叫上庄里的年轻后生,也能把县城攻下来。
“哼,那这么说,咱们就得自己先把脖子洗干净,再整整齐齐跪到庄外,等那贼人来砍?”杨彦白眼一翻,冷哼道。
徐卫一本正经道:“那不行,徐家庄这么多人,得砍多久?咱们还得在庄外搭上凉棚,再准备些清茶,等贼人砍累了,可以歇息一阵,喝口茶再来。也许那些贼砍得欢喜,把咱们哥几个放了呢?”
杨彦被他气得眼白都翻没了,张庆苦笑不已,徐卫大病一场后,不记得人也就罢了,怎地连性子也变了?
第九章 王八蛋县尉
南方种水稻,北方种小麦,所以南方有谷场,北方有麦场。庄外不到半里地,便有一片极其开阔的麦场,眼下正是小麦收割季节,场上到处堆放着如小山般的麦草,入目一片金黄。今年是个好年景,粮食收成极好,百姓们本来欢欣鼓舞,可谁曾想,前些日子官军败退,踩了一场,如今又来了贼人,这可让人怎么活?
麦场上,一些人正忙着收拾自己碾好的粮食,庄里的勇壮男丁陆陆续续赶来,几乎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副倒霉相。徐卫等四人一路出来,见到好多人家都在收拾行装,拖猪牵驴,估计是准备逃难。
也不是人人都怕死,至少有些年轻人初生之犊不畏虎,在麦场上三三两两相聚,激动地谈论着什么。徐卫等人一出现,这些分散各处的年轻后生便开始围了过来。但没等走拢,又大都退了回去,这倒让徐卫一头雾水。
原来,徐卫从前凭着好勇斗狠,又有家里撑腰,不仅在徐家庄,就是在夏津县也闯出了名号来,自然成为庄里部分年轻人的头头。可自打他大病一场后,什么都不记得。可在这个时代,没有失忆这一说,都被归纳为“疯”。但徐卫的“疯”又不一样,他一不砍爹,二不杀娘,也没有从早到晚跳着脚骂天,自然不是“武疯子”,于是乎,徐家九郎便被认定为“文疯子”。
试想,有谁愿意跟一个“文疯子”说话?更遑论“共商大事”了。
当徐卫听完这件事后,差点没真的跳起来骂天!合着全庄老老少少,都认为我是个疯子?我说怎么昨天那村东头拾驴粪蛋儿的跛脚胖娘们看见我也躲呢!
还没等他郁闷劲儿过去,就听四周惊呼声响成一片,有人小声说道:“连县里梁县尉都亲自出马,看来真要变天了。”
徐卫抬头望去,那麦场北面,停着几具石辗,昨天在县里见过的那位梁县尉带着几个公人,一手插腰,一手扇风,站在那石辗上。梁县尉满脸晦气相,跟谁揍了他亲爹似的。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头戴遮阳纱帽,身着青色直裰的壮实汉子,想必就是那保正。
看人都差不多到齐了,保正举起手中的铜锣一阵猛敲,惊得梁县尉一把夺下,骂道:“敲丧呢!”吓得保正连连作揖。
将那铜锣扔在地上,梁县尉清了清嗓子,放声喊道:“庄里的汉子都听清了!有伙该死遭瘟的贼人,早三月前闹起来,最初不过三五十个,干些剪径的勾当,如今不知怎地,聚了七八百人马,占了千牛山,落草为寇。这事,虽与我夏津县无干,但也不得不防。你们徐家庄的汉子都有些手段,知县相公的意思,让你们组织乡兵,拱卫县治。你们为知县相公效命,就是替朝廷效命,替朝廷效命,就是替圣上效命。这是你们天大的脸面,这是你们祖上积了大德……”
宋代军队分为四种,禁军,厢军,番兵,乡兵。乡兵也就是民兵,由地方招募,按说是最不入流的兵种。但终宋一朝,民间尚武之风盛行不衰,又因战事频繁,矛盾尖锐,致使暴乱不断。民间便自发组织壮勇,保卫家园。大宋朝廷对这种民间武装,从禁止,到开放,再到提倡,乃至最后大力推行。历史上“靖康之变”发生后,北宋名将宗泽在京城迅速集结的上百万义军,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民间武装。
那梁横说得唾沫横飞,徐卫实在听不下去,不耐道:“这逼还真能忽悠。”
“这厮手毒着呢!三月里李家老大在县里跟人起了争执,一拳过去,打了个人事不省。谁知道那是梁县尉的大舅哥,给逮到牢里,受尽了折磨。李家赔了个倾家荡产,人家愣是不肯放人。还是你爹让你四哥去说情,才把人领回来。那模样,嗨,甭提了,都没人样儿了……”杨彦说得直咂舌,好像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徐卫没搭话,张庆冷笑道:“梁横舅母娘家的侄儿是吏部侍左员外郎,所以才把他补了一个县尉的职衔。因此几任知县都高看他一头,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养出这么个活阎罗。”
“这也能攀上关系?”徐卫诧异道。
“朝中有人好作官呐。”马泰插话道。
“徐九,等着吧,稍后唱名,我们哥仨都跑不掉,你就未必。”张庆这话,徐卫怎么听都有点酸味在里头。言下之意就是说,你家里有背景,没谁敢把你怎么样。
徐卫也没反驳他,不屑地笑了笑,再不说话。
那梁县尉忽悠完了,又来了一通威胁,无非就是谁敢逃跑,就是触犯王法,就形同造反云云。徐卫听得直摇头,也就是这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才会被他骗倒,人家又没拿朝廷一分钱的饷银,凭什么给你扛刀卖命?当兵的都死绝了?
“保正,唱名!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梁横说到此处,又如昨天那般将身旁部下腰间钢刀“唰”地抽了出来。骇得前面的庄稼汉们退了一大圈。他见收到成效,这才满意的还刀入鞘,在石辗上坐下,监视着保正唱名。
“徐……卫。”保正唱出第一个名,连自己都在怀疑,还扭头看了看梁横。没道理啊,徐卫是徐家老九,徐太公身边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把他给排进去了?
“唱名都不会?你他娘的还当保正,趁早歇了,滚蛋吧!”梁横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过期壮阳药,好像憋着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保正不敢多嘴,继续唱名。共计点出三百余名男丁,充作乡兵,不发一钱银子,不发一件兵器,全部自理。徐卫,杨彦,张庆,马泰四人都榜上有名。
“咱们这回算是把梁横彻底得罪喽。”杨彦话虽这么说,但语气中却丝毫不在意。
“这厮从前只是夏津县里的一个破落户,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发迹,咱们得罪了他,日子怕是不好过啊……”张庆摇头叹道。
徐卫漫不经心地一笑:“无所谓,等那些贼来了,咱弟兄不就可以并肩作战了么?”
“说得对,不求同生,但求同死。”马泰也笑道。
“阿呸!不知道说点好听的,等那些毛贼送上门来,我他娘的一个个全给咔嚓了!”杨彦咬牙哼道。
乡兵征募完毕,全部登记在册,又分别任命了三名“勇头”,令人意外的是,凶名满夏津的徐卫不但被点了乡兵,而且连根毛也没捞着。
当下,梁横命先点到名的一百余人解散,各回本家准备器械,等待训练。徐卫便辞别杨彦等三人,回到家里。
刚一踏进门槛,就发现气氛不对,门房里那老仆一个劲的叹气,家里的几个仆妇也是满面忧色,往来忙碌。徐卫正摸不着头脑,就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大夫,请。”回头一看,家里的马夫徐方正领着一个身背木箱的老者快步入内。哎,这不是昨天给马泰治伤那位么?
“怎么回事?”徐卫皱眉问道。
“小官人……”徐方摇了摇头,叹道:“唉,你进去看就知道了。”徐卫没再多问,跟二人一起来到徐太公的房前,进去一看,徐王氏正焦急地守在太公床前,见郎中来了,慌忙说道:“大夫,快请您瞧瞧,这说倒就倒了……”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心里一惊,徐卫上前一看,只见徐太公躺在床上,拳头紧握,双目紧闭,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胸膛不住起伏,看来病得不轻。
趁着郎中给太公瞧病的机会,徐卫向嫂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九弟啊……”徐王氏泪流满面,摇头道:“唉……”
“我说你们光叹气有个屁用!到底怎么回事,倒是说出来啊!”徐卫一跺脚,大吼道。
徐王氏吓了一大跳,害这小叔子又犯浑,赶紧止住哭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今早你刚出门不久,县里的梁县尉就来了。没说几句,就听两人吵了起来,我当时没听太清楚,梁都头好像在讽刺公公‘掉毛的凤凰不如鸡,没牙的老虎被狗欺’,等我觉着事情不对过去的时候,梁县尉已经摔门走了,公公气得不行,就……”
“操!”徐卫一双眼睛顿时窜满血丝,红得吓人。
此时,那郎中已经把完了脉,徐卫抢问道:“怎么样?”
那郎中可是知道徐九的恶名,一时竟不敢答话,徐王氏一见,说道:“请外面说话。”说罢,便领着郎中向外走去,徐卫正想跟上,忽听背后太公叫道:“老九。”
回到床边,徐卫俯下身去:“在这儿呢。”
“是不是点了乡兵?”徐太公微微张开眼,吃力问道。
“嗯。”徐卫点了点头。
徐太公狠狠咬着牙,捶床道:“虎落平阳!虎落平阳啊!”
见他情绪激动,徐卫忍住自己的怒意,悄声劝道:“你别动气,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十章 牛逼老爹
徐太公又闭上了眼睛:“你不懂,想当年你爹浴血奋战,全身受创十余处,才换来一顶五品乌纱。可如今致仕回乡,却是人走茶凉,连梁横这种猪狗般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狂吠……”说到此处,一阵猛烈的咳嗽。
如果此时太公睁着眼,定然可以看清徐卫脸上骇人的神情。
“罢了,是爹害了你……”徐太公睁开眼,一双浑浊的眼中竟已噙满了泪水。
徐卫心中没来由的阵阵酸楚,小声道:“不就是点个乡兵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放屁!老子说的是这些年没把你管教好,才让你成了个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快到弱冠之年的人,一事无成,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指挥使了!”徐太公破口骂道。
徐卫撞了一鼻子灰,又不想顶撞他,只得点头道:“得得得,我是个泼皮无赖,您老歇着吧,我不招您恶心了。”
“这倔老头,还真是喜怒无常。”徐卫在心里苦笑一声,转身就走。
“回来……”刚走两步半,徐太公就叫道。
又站回床前,徐卫见太公直勾勾的望着自己,那浑浊的眼睛竟似清澈了。
看了许久,徐太公叹道:“还是你娘说得对,你长得最像我。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仪表堂堂,英武不凡,那些小媳妇大姑娘见了都直流哈喇子。”说起这话时,他双眼放光,一脸的向往,仿佛又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时候。
“他这到底是夸我还是夸自己?”这个问题在徐卫脑子里一直绕。
正郁闷时,又听太公说道:“你武艺倒是练得有模有样了,可上阵打仗不是你在夏津县城里耍横。人家看你是我儿子,让你几分,你就自己觉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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