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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2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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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宣判在里头。”那佐官起身回答道,刻意压低声音。张庆听罢,点点头。他本来是刚刚收到一份急件,想要向徐卫汇报,不过这情况倒让他有些犹豫,思之再三,还是打算先回去。因为既然掩着门,想必是谈什么机密之事吧。
他刚转身,就听到里面一声响,好似有人拍了桌子。紧接着,传来一句:“朝廷决议,岂容你挑三拣四!你说话当有个分寸!”这是徐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冒火。
“分寸?你跟我说分寸?我数十载寒窗苦读圣贤之书,怕是比你知道分寸!”这高声回答的人当是万俟卨无疑了。
“我不跟你多说,有什么话,你直管对朝廷讲!去罢!”徐卫怒吼道。
话音刚落不久,门突然被拉开,满面怒容的万俟卨在门口时还回头骂了一句:“配军安敢如此!”
张庆听到这话,勃然作色,一句“直娘贼”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吞了回去。世人骂军汉,常用“贼配军”“黥卒”“赤老”等侮辱性语言。然徐卫何等人?他是西军统帅,川陕长官,郡王之尊,岂容你一腐儒呼为“配军”?何况,他是以将家子的身份,因功授官,并非刺配充军。万俟卨这话,简直毫无道理,无理至极!
那来来往往的官员们听到这不同寻常的动静,都停下脚步,无不愕然。
“都忙去吧,听什么呢?”张庆挥手道。官员们这才低下头,各自散了。张庆步入堂内,只见徐卫脸色铁青,坐在椅上胸膛不住起伏,显然怒极。
“大王不消跟这老儒置气。”张庆劝道。
徐卫哪里这么轻易消得了气?当年从大名府起兵,“他”才十六岁,至今二十年光阴,汉人、契丹人、党项人、女真人,什么人没见过?上到皇帝,下到走卒,什么人没遇过?还没谁敢当面呼为“配军”!万俟卨今天算是开了个头!
原来,朝廷的命令下来了,万俟卨不出意外地被任命为河东宣抚使。可他却不愿意接这烂摊子,河东的情况他虽未亲见,但想也想得到,刚刚经历了战乱,百废待举,局面肯定艰难。而且他非常清楚,河东不是他能够镇得住的,且不说骄兵悍将,单说跟金军面对面这一点,就够他胆战心惊。
但正如徐卫所说,朝廷的决议岂容你挑三拣四,万俟卨自知无法挽回,他怒火中烧地来找徐卫闹,尽管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徐卫搞的鬼。两人见了面,起初还算客气,他也能遵守礼节,但后来越说越激动,嘴就把不住门了。结果激怒了徐卫,于是乎他一句“配军”脱口而出。
可徐卫到底是徐卫,深深吸上一口气,问道:“有事?”
张庆这才记起自己的目的,将手中公文呈上道:“收到鄜延帅司急报,言金人在西三州集结。”
徐卫一听,刚才的事早抛到脑后去了,展了报告仔细来看。说是本月,麟府的驻军探到在东胜州所属的金“西三州”一带,金军有大规模集结迹象,其用意不明。或为寇麟府,或为援西夏。
看罢,徐卫放下军报,皱眉不展。眼下已经开春了,宋辽两军即将联合出兵,讨伐西夏。女真人在这个当口,于边境陈兵,值得警惕。诚如徐洪在军报中所说,金军的目的不外乎两个,要么是为了入侵麟府,要么就是了为援助西夏。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此前我们普遍认为,党项人是女真人的替死鬼。他们出兵乱辽军后路,解了金军燃眉之急,但女真人一定会出卖党项。如今看来,似乎我们预料有误?”张庆沉声道。
徐卫思索片刻,摇头道:“是,也不是。”
“此话何解?”张庆疑惑道。
“如果说,一切按照女真人的设想来走,那么他们不会搭理党项人。而现在,我方拒绝了单方面议和,这正是女真人对此事作出的反应。”徐卫道。
“大王的意思是说,因为我朝拒绝了单方面议和,所以女真人恼羞成怒,才有此一举?”张庆道。
“不是恼羞成怒。”徐卫道。“不过也差不多,他们也没得选择。如果我朝单方面与之议和,必激怒契丹人,也就不可能联合出兵讨伐西夏。现在,女真人的算盘落空,如果再对西夏不管不问,那不是傻子么?有一个西夏在,还有人替他们挡一阵,所以,这个局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来搅和一趟。”
“那我们怎么办?是否相应增派部队?”张庆请示道。
徐卫断然摇头:“不必,这场仗本来就是契丹人主打,我们帮干忙而已。仍照原定计划,泾原军出兵两万,佐以番兵弓箭手,剩下的事,契丹人自己去打理。他们不是还有萧合达杵在那儿么?你马上把这消息送出去,告知契丹人。”
“是。”张庆应道。正想离开时,打量了徐卫几眼,再次劝道“大王不必让他坏了兴致。”
“哼哼。”徐卫轻笑一声,挥了挥手,张庆这才外出。他才不会坏了兴致,只不过当时听到那句“配军”实在冒火。但转念想想,你骂吧,骂有什么用?照样给你弄到河东去,你要是不愿意去,那就是违背朝廷的命令,就只能给自己找理由赋闲。但你又没死爹又没死娘,除了称病,几乎找不到其他借口。当然,你如果愿意提前退休,另当别论。
果然,万俟卨收到朝廷任命以后,拒绝赴任,滞留在兴元府,向朝廷上奏称,自己年老有疾,恐怕无法担当河东宣抚的重任,请求朝廷让他解职养病。当然,他请求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参徐卫一本。可他又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能证明徐卫有什么不妥不当之处,只能称徐卫手握重兵,执掌大权,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可现在大宋国内“潜在威胁”多了去了,两浙的赵点,淮西的刘光国,江西的折彦质,荆湖的韩世忠,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执掌大权?而且徐卫远在西陲,要说威胁,还轮不到他。因此,万俟卨请求养病的要求被批准了,但他弹劾徐卫的本子却好似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倒不是说徐良给压下来了,他现在虽然在台上执政,但还没到支手遮天的地步。本子送到中书,不止是他可以看,赵鼎和三位参知政事,全都知道。但宰执大臣们集体失声,根本没人过问这事,更谈不上捅到皇帝那里去。
为什么?
首先,万俟卨的调调不新鲜,从抗金开始,这种议论一直存在。如果说你万俟卨真搞到了点什么材料,能证明徐卫有不轨之举,那另当别论,谁也包不住。但你的话只是老生常谈,现在一大摊子事,谁有空听你闲扯蛋?
其次,川陕离不开徐卫,他镇守西部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是“长城”级别的帅臣了。如果不是天下太平,到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地步,而徐卫自己又本本分分的话,但凡脑子没坏,都不会轻易去触动他。
最后,万俟卨是先帝派去川陕,为朝廷张目的,所以他和徐卫不睦不是什么怪事。徐卫举荐他宣抚河东,固然是想将其调离,免得烦恼。但万俟卨这本奏,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所以朝廷不予理会,因为一个徐卫,一个万俟卨,分量相差太远。
兴熙元年,三月,杭州行在。
天刚麻麻亮,升朝官们便已经集结在宫门里,等待御史整队了。皇帝登基这几个月的表现,大臣们还是挺满意的,早朝从来没有无故断过,在朝堂上,新君也虚心地向大臣求教,并且多次表示要继续先兄遗志,完成其未竞之业。虽然赵谨显得很稚嫩,遇事没有主见,但对一个刚刚即位的十八岁少年,你能要求多高?
徐良和秦桧站在一起,他们的身旁簇拥着许多官员,正小声议论着事务。赵鼎站在旁边一些的地方,抱着笏板侧头和参知政事李若冰说着什么。时辰一到,御史出来整队,而后向资政殿进发。文武百官,各依官阶,纵队而前,至殿前广场停下,御史清点人数,记录有无无故缺席者,然后才进入大殿,按班站好。
这个时候,皇帝还没有出来,大臣们还可以小声讨论一些事务。直到听见“静鞭”响起,大家就得赶紧闭嘴。而后,戴通天冠,穿绛纱袍的皇帝赵谨就从后头转出,不急不徐地坐上御座。
百官行大礼参拜,山呼万岁,赵谨手一抬:“诸卿平身。”当了几个月的皇帝,至少这个动作还是非常熟练的。
紧接着,百官奏事,一般都是分司分衙进行。因为朝臣不少人都是同一个衙门,有事大家集中在一起,不可能一人一事,这么搞的话,说到天黑也说不尽。
前头一些官员奏毕以后,徐良随后出班道:“启奏陛下,今有司已于两浙、淮西、江西、荆湖挑选将佐,预备往陕西借职。臣请圣上示下,是否准行。”
赵谨听得很认真,但之后却是一片茫然,因为这个事是徐良当初和先帝赵谌定的,他根本不知情,遂问道:“这,诸司将佐,缘何要到陕西借职?莫非西军缺将官么?”
“陛下容禀,昔年宰执大臣曾与先帝相商,认为西军与金军鏖战十数载,非但遏制金人攻势,更逐步将女真人逐出陕西,其经验值得南方诸司借鉴。因此,预备从诸宣抚司所属部队中挑选将佐,往陕西借职,行观摩学习之事。”徐良道。
“哦,原来如此。朕也听说过西军能征惯战,这观摩确实有益。只是,将佐们都走了,这南方诸司的部队谁人统领?”赵谨问道。
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外行,甚至有些……但皇帝即位不久,政务不熟,大臣们也不意外,徐良奏道:“回陛下,此次从诸司中挑选的将佐,大多是统领以下,且各司不过挑选七八人,并不影响。”
“那此事东莞郡王知情么?切莫仓促,也使西军有个准备。”赵谨继续道。
徐良也觉得这问题有些不靠谱,这么大事的老九怎么可能不知情?但想到皇帝新来的,于是详细道:“此事早已通知川陕宣抚处置司,且川陕已经准备妥当。南方将佐一到,即安排相应差遣职务,使其融于西军之中,早晚观摩。非止习战法,其行军、扎营、号令、束伍、器械、斥候,无所不包,预计为期半年得还。”
赵谨似懂非懂,点头道:“既如此,便可下令启程。”
“遵旨。”徐良领命退回班里。
随后首相赵鼎又出班奏道:“陛下,此前金使南下求和,欲与我朝单方面缔结和议,被拒之后北还,至今没有回音。臣担心,金人会对此事有所反应,当使淮西荆湖两司加紧戒备,以防不测。”
“有备无患,才是稳妥之计,赵卿所言极是。”赵谨赞同道。
“臣以为,大可不必。”一人出班道。众人视之,乃参知政事秦桧。
“哦?”赵谨有些意外。
而更意外的则是赵鼎,疑惑道:“秦参政此言何意?”
“自宋辽联合出兵,我军克河东半壁以后,金人理当集中力量防备西军和辽军。纵使因我朝拒绝和议有所报复,量其也无力南顾,至多在河东征伐。”秦桧朗声道。
赵鼎听罢,倒也没不快,只是道:“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非也,赵相此言,在下不敢苟同。”秦桧倒有些认真了。“如果朝廷明令一下,荆湖淮西两司岂敢怠慢?彼时,部队频繁调动,非但费财,也徒增将士烦扰。而且,据在下所知,淮西荆湖两司,一直处于战备状态,实在无须过多警示。”
赵鼎无言以对,默默退回班里,殿上赵谨见此情形,不知如何是好,正好看到秦桧也退回去,而且大臣们也没有再奏事的,遂道:“既如此,今日便散了吧。”
第七百二十七章 南方军官团
“呼……”从资政殿退出来,赵谨这才松了口气,跟身旁的内侍对望一眼,好似过了一关。“首相要前沿戒备,参政说不必,这……唉。”
“官家,现在去哪?”内侍问道。
赵谨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往常若是有紧要的事,这时候他应该去垂拱殿,和宰执大臣议事,不过今天好像没这项,所以嘛……
“去‘勤政堂’看看吧。”赵谨道。当下,便摆驾勤政堂,到了那里时,皇帝立在堂前抬头仰望由祖父徽宗赵佶亲题的那块匾额,随即踏入堂中。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先帝肃宗生前的模样,他用过的笔砚,坐过的椅子,纹丝未动。他以前翻阅过的书本,倒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墙壁上所悬挂的书画,好像也有人仔细擦拭过。
赵谨看着这一切,似乎在寻找当初兄长在这堂中留下的影子。赵谌在位之年,除去睡觉,可能有相当部分时间是在这“勤政堂”度过的。赵谨注意到,那张案桌的边沿已经磨掉了漆,不难想像,有多少日子先帝在这里伏案疾书,批阅奏本。
“我想建个阁子,专以收藏先兄文集,你记着,到时候跟宰执大臣们商量。”良久,赵谨发话道。
“是。”内侍应声道。
就在此时,里间突然出来一个人,把这主仆两个吓一跳。那人快步过来,还没看清楚他模样就已经拜倒在地,口称道:“不知官家至此,惊扰圣驾,有罪。”
赵谨看他穿戴,也是中官,不过品级较高而已,遂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听皇帝问,那中官才稍稍抬头,回答道:“奴才是内侍省都知,沈择。”
“哦,原来是你,你在这‘勤政堂’……”赵谨问道。
“奴才正在此处打扫整理,不想圣驾到此。”沈择回答道。他从东宫时期开始,就追随先帝赵谌,现在先帝一走,他也就失去了靠山,虽然“内侍省都知”的差遣仍在,但却显然失势。不过这个人倒也念着先帝旧恩,时不时地过来“勤政堂”打扫整理,算是追思故主吧。
“平身吧,难得你还有这份心。”赵谨道。他对沈择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是先兄在世时极信任之人,记忆里,好像自己每次见皇兄,这人都随侍在侧。
沈择起身,俯首立在一旁。赵谨在堂里缓步赴着,当到了赵谌坐的那把椅子时,他似乎想过去坐下来,但手已经搭在椅子扶手上,动作却停止了。最终,他还是放开了椅子,只随手翻看着案桌上的书本。
先帝赵谌确实是个勤奋的帝王,哪怕是日理万机之余,也还总是抽空看书。比如现在皇帝手里拿的这本上,就还有先皇写下来的笔记批注。不过仔细一看,似乎又不对,因为上面明显有两个人的笔迹。见此情形,赵官家问道:“先皇这书上,为何有两种笔迹?”
“回官家,先帝每每读书时,也教奴才一些,也命奴才写下心得。只是天资愚钝,有负先帝期望。”沈择答道。
“你识字?”赵谨颇为意外地问道。
“是,奴才进宫之前读过几年书,在东宫时也时常陪先帝侍读。”沈择答道。
赵谨闻言暗思,自己从前去德寿宫探望太上皇,就曾经听父亲抱怨,说皇兄过于信任宦官,连一些政务也假手宦官处理,现在看来,这事倒是不假。想这么大个国家,每天的事情何止千万?皇兄纵使假手宦官办理一些,到头来也落个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自己难道也会如此?
想想都觉得头疼,当下也没什么心情追思亡兄了,将书本一放,就打算离开勤政堂,临出门时,他回头问了一句:“沈择,你现在在哪处供职?”
“奴才,暂无职掌。”沈择如实回答道。
“哦……”赵谨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兴元府,川陕宣抚处置司。
萧朵鲁不一看到徐卫出来,赶紧起身迎上前去,执礼甚恭道:“见过徐郡王。”
徐卫还个礼,伸手道:“坐,女真人在西三州集结一事,萧元帅知道了吧?”
“在下正为此事而来。”萧朵鲁不坐下后道。
“哦?怎么说的?”徐卫也坐到了主位,随口问道。
“我方的意思,不管女真人是否干预,伐夏势在必行!纵使金贼倾举国之兵而来,大辽的将士也必将奋起抗击!”萧朵鲁不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一点,徐卫倒是非常佩服的。萧斡里剌,或者说契丹人,认准就干到死,没有瞻前顾后,没有畏首畏尾。
“不过,临行时父帅也再三交待,让我面见大王,请西军切莫有所顾虑。党项人已经日薄西山,不过作囚兽之斗而已。只要是扫灭了西夏,就如同断金贼一臂!这于贵我两朝抗金反攻大业,实有裨益!”萧朵鲁不这番话,透露出契丹人对宋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因为他们知道,南朝就是个投机倒把,见风使舵的角色。
“顾虑?”马扩笑了起来。“金贼尚且在西军猛攻之下,兵败如山倒,何况区区西贼?还有,扫灭西夏如同断金人臂?萧元帅只怕抬举党项人了吧?他们也不过就是金人鹰犬而已。”
“这么说?西军定会如期举兵,与我方联合伐夏?”萧朵鲁不问道。
“联合伐夏,是朝廷批准了的,我大宋言出必践,这一点,请贵方大可放心!”徐卫朗声道。“你们几时出兵?”
萧朵鲁不面露喜色,大声道:“实不敢瞒大王,我入陕之时,大军已经出发!”
他话刚说完,徐卫举起手示意他噤声,随即对马扩道:“传我命令,泾原军立即开拔北上!”语至此处,似笑非笑地转向萧朵鲁不。“跟契丹兄弟并肩作战!”
“得令!”马扩爽利地应一声,丝毫不含糊,马上就起身往外而去。
萧朵鲁不大喜,霍然起身,对徐卫一揖道:“大王一言九鼎,在下钦佩之至!”
“我说过,大宋朝廷言出必践!”徐卫笑道。“还有事么?”
“怎地?大王很忙?”萧朵鲁不问道。
“我今天倒还真还有件要紧的事情。”徐卫道。
“大王只管去忙,我就……”萧朵鲁不十分体谅。他知道徐卫执掌川陕军政大权,是一方诸侯,百事缠身之下,能马上见你已经不错了。
“哎,你我多年来往,又不是外人,客气个甚?先去馆驿住下,晚上我空了跟你喝两杯,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急着走。”徐卫边说话,边站起身来。
旁边张浚也道:“大王所言极是,尊使既来,不必急着走,总要盘桓两日,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大王,要不,我陪……”
“他又不是头一次来,还怕他认不得路是怎地?你跟我走。”徐卫语毕,不再聒噪,冲客人点了点头,龙行虎步地往外而去。萧朵鲁不倒还跟在后头相送,望着那个匆匆而去的背影暗叹,此人实可谓大宋西北擎天巨柱。难怪大辽皇帝听闻近期报告以后,也感叹说,恨不能见上徐卫一面。
你道徐卫这么匆匆忙忙的所为何事?原来,由两浙、淮西、江西、荆湖四个宣抚司所属部队中挑选出来的中下级军官,已经到达兴元府。其实说起来,以这些人品秩军阶,根本不用他亲自去接见。
只不过,紫金虎清楚这算是他六哥施行的一项重要军事政策,所以他也不得不重视。要按他自己的想法,这颇有些作秀的嫌疑。你想想看,西北和南方情况能一样么?现阶段西军打仗,野战基本就是平原地区,借重骑兵的机动性和突击力,杀得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让南方的军队有什么可借鉴的?倒不是说鄙视南方军,因为条件根本不一样。现在西军光是骑兵,就数以万计,南方三个宣抚司加一个淮西安抚司,有哪一司的马军过万么?不过,人家既然来了,你也不能走过场,搞形式,徐卫打算把这些军官都放到部队里去,让他们亲身感受一下。
徐卫张浚两个,带着几名文武佐官,骑着马在兴元城中不紧不慢地前行。城中百姓有哪一个是不认得他的?远远望见那匹神骏无比的汗血宝马,就退避到街边,然后目光一直随着这群人而移动。
徐卫三十六岁的汉子,多年的军旅生涯,非但锻造了他坚毅不拔的性格,更使得他从头到脚都散发出雄性的气息。黝黑的皮肤如铁如钢,锐利的眼神炯炯如火,即便是骑在马背上,那脊梁也挺得笔直!虽然早已不是当年大名府夏津县徐家庄的白面少年,但只要他在兴元大街上一现身,甭管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也不管是没出阁的黄花女,还是为人母的美少妇,那一双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恨不得看掉他一块肉。
而男人们的目光就显得单纯多了,他们的眼中只有敬畏……
“大王要接见,唤他们到宣抚司便是,何必亲自来?”张浚始终不理解,终于忍不住问道。
“德远有所不知,一来,朝廷既然这么作,我们川陕方面就不能走过场,我亲自来,表示重视;二来,我也想看看这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要是些不三不四的,也省得浪费时间。”徐卫解释道。
“去馆驿就能看出来?”张浚疑惑道。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徐卫反问道。
“昨天,是了,昨天上午到的。”张浚回答道。
“嗯,一天的时间,足够看出来了。我跟你打个赌,我们现在去馆驿,能见着一半的人就不错了,你信不信?”徐卫笑道。
张浚好像不信,也笑道:“赌什么?”
徐卫仰着头想了想,忽道:“我儿子在开始识数了,你字写得好,要是输了,请你给我儿子写篇字帖,不必多麻烦,一二三四这之类的就行。”
“一言为定!”张浚笑道。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馆驿。馆驿这个东西,也就是后世的招待所,兴元府是个大城市,因此馆驿的规模也大,除了供一般来往官员住宿,到了一定级别的,还可以住独立的院落。这次来川陕的多是中下级武官,因此除了领头的以外,其他的都不到级别,所以不怕房间不够。
徐卫穿一身紫色常服,凡是知晓一点点官场规矩的,一打眼就知道是谁来了。所以他刚一露面,馆驿里的小吏,还有在堂中坐着闲话的来往官员纷纷起身,要围过来见礼。徐卫将手中马鞭一举,大声道:“都别拘礼了,该干啥干啥吧。”
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经迈出步子的人又收了回去,心里直嘀咕,徐郡王这是闲得慌?没事跑馆驿来作甚?没听说朝廷派了哪位要员下来啊?
驿丞闻讯而来,已经跑得太急,跨门槛的时候差点没摔个跟头,慌慌张张迎上来:“大王,张参议,诸位长官,不知这是……”
徐卫一招手,那驿丞会意,又往前一小声,侧耳倾听,只听徐郡王道:“昨天到的一批官员都住下了么?”
“都在,都在,一共三十六人,小人都登记在册,大王要看么?”驿丞请示道。
“那倒不必,你带上就成。我看看……这堂子里人多眼杂,我去后头院子,你马上派人,叫这三十六个立刻,马上到院子里集结,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军令!去!”徐卫吩咐道。
驿丞听了,一手扶住幞头,一手撩起衣摆,飞也似的窜往后头。徐卫碰碰张浚,笑道:“德远,看好戏去。”遂引着一群官员穿越前堂,直到后头空旷的院子里。
这会儿正日上三竿,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不过这个院子里却显得分外清静,根本不像住进了三十几个粗犷的军汉。
徐卫和张浚等人往院子中一杵,只看到馆驿的小吏们在楼上楼下撒丫子飞奔,咣咣砸着房门,大呼小叫道:“徐郡王到!徐郡王到!”
片刻之后,有人冲了房门,在楼上的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只要看到那一身紫色,二话不说,就往下窜;在楼下的,则是直接扑过来,端端正正站在院中。张浚发现,楼上好几个人连外衣都没穿就先冲出来看看,一见果然如此,又回去穿了衣服,戴了幞头,心急火燎地赶来,整个院子简直乱成一团!
最后,到达院子里集结的,经清点,一共二十三个人。张浚见状笑道:“大王输了。”
“急什么?等着瞧。”徐卫笑一声,对身旁佐官道“除四司派遣武官外,不相干的让他们回去。”
一名准备差使上得前去,大声道:“两浙、江西、荆湖、淮西四司派遣军官留下,其他的,请自便!”
话音一落,好些衣衫不整的官员耷拉着脑袋离开了队伍。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当然不敢发牢骚,但心里却直埋怨,有事没事?徐郡王这是唱的什么戏?
张浚暗中一数,竟走了九个人,只剩下十四个!远远不到一半!这就怪了,还有的人哪去了?莫非一大早就出门逛街?
剩下这十四人,好歹也是行伍出身,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徐卫也不说话,提着马鞭缓步过去,一一打量众军官。因为事发突然,时间又紧迫,很多人都是衣衫不整,要么官袍没穿好,要么幞头没戴正,最离谱的,居然还有人把靴子左右都穿反了!这一看就知道才起床!
徐卫最后停在一名年轻军官面前,对方约莫有二十多岁,身材不到七尺,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结实。肩宽腰细,将一身绿色官袍硬是绷了起来。从头到脚,收拾得整齐,看不到丝毫不周不正之处。
额宽、鼻挺、嘴大、唇厚,双目有神,英气勃勃。徐卫看他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遂道:“手。”
那军官一听,利索地将两支手平伸,徐卫定睛一看,这哪是手,分明是两支铁耙子!徐卫一摸,那上面的老茧直硌手。
“姓名,军籍,职务。”徐卫冷声问道。
“卑职岳云,隶属荆湖宣抚司,神武后军左厢背嵬军副统领!”那青年军官洪声答道。徐卫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岳飞岳鹏举的儿子,自己曾经见过他的。虽说是故人之子,但这种场合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徐卫点点头,走开了。
徐卫又在队伍里看了几个熟面孔。其中有折家的子弟,还有一个淮西李显忠的部将,昔年他追随李显忠归国时曾经见过。没办法,徐卫的熟人故旧可谓遍布全军。荆湖的韩世忠,他出大名府第一战时,就已经认识,岳飞就不说了,荆湖另外一位重要将领刘佥,也曾短暂在他麾下效过命,那时常捷军因为童贯的原因,简直过街老鼠一般,还多靠他收留;江西折家一家子,从爷爷到孙子,哪个不识得他?淮西李显忠,就是受他的举荐,刘光国刘光远两兄弟虽没见过面,但刘家老二刘光世现在就是他手下的环庆帅,而且据说他那个表姨妹何书莹就嫁给了刘光远;只有两浙的赵点,从前虽然同为西军大帅之一,但基本上没什么交情。
第七百二十八章 将二代
再说这十几名武官,尽管这走来走去的长官并没有告知自己的姓名,但先前已经有人喊了说是徐郡王到,而且在场的只有他一人穿着紫袍,不是东莞郡王是谁?虽说他们一直在南方勾当,距离西北山高路远,但徐卫的大名那是如雷贯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跟徐郡王见第一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生。
因此,当徐卫经过他们面前,凌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时,再勇猛的武官也不禁屏气凝神,他们知道,这厮简直就是个传说。
徐卫离开了队伍,返回宣抚司诸官身旁,轻声道:“唱名。”他下属的一个“准备差使”从馆驿小吏手中夺过册子,驿丞赶紧过来翻到那一篇,又指明位置,唱名开始。
“荆湖,岳云!”
“卑职在!”岳云一抱拳,洪声应道。
“淮西,刘宗闵!”“两浙,蒋林!”“江西,折知刚!”
唱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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