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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2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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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契丹人复国成功,也不可能和女真人一样,马上就和南方翻脸,这得有一个过程。
既然,一旦北伐反攻成功,短期之内就没有战争了。如果不打仗了,军队当然还是要保留的,但现在执掌军队这几个统帅们,朝廷还会让咱们呆在原来的位置上么?历朝历代,一旦进入和平时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削兵权。
既然没有外部威胁了,那结手握重兵的将帅,就成了内在的潜在威胁,这是皇帝和朝廷所不容许的。如果说,顺其自然,那么可以预见得到。一旦战争结束,朝廷首先就会罢掉各大宣抚司的便宜行事权;紧接着,就是从中央派出官员,再来分掉几大宣抚使的行政权;再后,就是把军队统帅们召进京,委以各种实职虚职,来换掉你手中的兵权。
如果说,碰上一个还算仁慈的皇帝,就可能和宋太祖一样。虽然收了你的兵权,但不会把你怎么样,仍旧给你钱财田宅,让你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万一点背,碰上个心狠的,非但收你的兵权,更可能罗织各种罪名整治你,这在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
就是在本朝,也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狄青。徐卫的崛起,和狄青很类似。两人都是从最底层干起,东征西讨,不断地累积战功,乃至位极人臣。但是,狄青以武臣而掌权,为朝廷所不容,为文官集团所不容。不断地造谣中伤,不断地排斥打击,最后落了个被贬外地,惊吓而死的下场。
而且,狄青碰到的,还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仁君,宋仁宗赵祯。
尽管,徐卫的下场或许会比狄青要好,或许到时候皇帝会认为他劳苦功高,收了兵权就是了,仍旧养着他。但问题是,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掌握在别人手里?
所谓宜未雨而先绸缪,尽管还没到那个时候,但现在就开始打算,是有必要的。要自己掌握命运,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造反,自己当皇帝。但这并不是个好办法,至少在宋代不是。
首先,本朝开国以来,就以“仁”治天下,摒弃了武人政治,倚重士大夫。宋代有昏君,而无暴君,尽管也有社会矛盾存在,乃至演变成了激烈的冲突,叛乱。但总体上来说,赵家的统治,还是颇得民心的。这虽然也跟皇帝个人的作为有关系,但更重要的,则一种制度的使然。
其次,战争结束以后,经过多年的动乱,人心思定,百姓饱受流离之苦,只盼着太太平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谁在这个时候再挑起内乱,谁就是全民公敌,谁就是自取灭亡,天下必众口一词共讨之。
造反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条路,割据,实质上的割据。川陕两地,进可攻掠天下,退足以自保,是最理想的割据场所。但是赵家立国以来,就吸取了唐末五代军阀割据,纷争不断的教训,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强大的地方势力自成一派的。
这样一来,就必须拥有割据的本钱,这个本钱必须大到朝廷既不愿看到你雄踞一方,又不敢轻易动你。要有这么大的本钱,首先必须得有军队的支持,这放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现在西军六大帅司,外加一个两兴安抚司,这七司其中,鄜延帅徐洪是徐卫堂兄;永兴帅杨彦是徐卫铁杆;泾原帅王禀虽然在徐卫麾下呆得不久,但以徐茂徐原两父子在泾原路的经营,以及徐成徐严两兄弟仍在泾原帅司担任要职来看,泾原也没有问题;两兴安抚司里,王彦是徐卫的老部下,安抚副使徐胜是他的亲哥哥,问题也不大;至于秦凤帅司,完全就是徐九的嫡系,就更不用说了。
只剩下环庆帅司和熙河帅司是由外人控制的。不过,环庆帅司的刘光世,徐卫还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且该司现在的主要将领刘锜李彦仙等人,也是徐卫一手提拔起来的。再者,环庆的力量在陕西诸路中最弱。
至于熙河姚家,姚平仲早年跟徐卫关系不咋地,后来冰释前嫌,尤其是鄜州惨败一役,徐卫救了熙河军,救了姚平仲,使得小太尉对他感激万分。不过,在利益面前,人情这个东西总是脆弱的。
徐卫想起他以前看过的一部经典喜剧电影,九品芝麻官。包龙星的老子说他早年曾经对一个人有恩,因为他在那个人落难的时候给了半块饼。现在,那个人作了大官,叫儿子去投奔他。结果,包龙星满怀希望地前去投靠,哪知人家早跟反面人物们穿一条裤子。并叫人拿出一筐饼,说你老子当年不是给了我半块饼么,我现在还你一堆,给我吃!
所以人情靠不住,对待姚平仲,一定要拉拢。由此看来,军队这方面,问题不大,只要不是公然造反,西军仍旧会坚定地追随徐卫。
有了军队的支持还不够,还得有政治影响。这一点上,陕西光复以后,各地州县官员大多都是徐卫任命的,现在陕西转运司、提刑司、常平司的官员,也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在四川就难说了,虽然徐卫身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但朝廷却派了一个万俟卨来掣肘,这方面还得加强。
军事实力和政治影响都有了,还得要一件东西才保险。那就是,朝中得有人。
说到这一点,徐卫就不得不感谢他的家族势力,如果紫金虎只是单枪匹马地闯荡,可能达不到今天的地位。正是因为他有一个背景深厚的家族,才造就了今天的徐家将。这其中,尤以徐良为贵。现在徐良作了宰相,在台上执政,只要徐家兄弟配合得好,那么问题就不大了。
徐卫这次出兵河东,其中也有支持和响应徐良的原因在。你赵谌绕过宰相和朝臣,直接指挥折彦质仓促北伐,结果怎么样?咱徐家一出手,又怎么样?
“大王还没歇?”一个声音传来,将徐卫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定睛一看,只见杨彦掀着帐帘,探进半个身子来。
徐卫动了动身子,随口道:“哦,就歇了,你有事?”
“没有,卑职路过,见大王牙帐里还亮着灯火,所以来看看。”杨彦笑道,说着,踏进帐来。
徐卫缓缓起身,收拾了一下杂乱的东西,一边道:“明天开始近前攻城,你永兴军主打东城,干爽利点。”
“这不消大王担心,永兴的部队是从秦凤发起来的,能给大王丢脸么?”杨彦很有信心地说道。
徐卫缓步过来:“你这厮,从来就不知道谦虚。”
“为什么要谦虚?咱们这十几年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咱就是能打!”杨彦朗声道。
徐卫笑着摇了摇头,朝帐外而去,杨彦跟在后头道:“时候也不早了,大王早些去歇着吧,卑职也回营去了。”
一出帐门,徐卫抬头一望,只见一弯明月遥挂天际,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朦朦胧胧,如幻似真。如此美景,使得征战沙场的将帅,也心醉不已。
“杨大,走,赏月去。”徐卫来了兴致。
杨彦眉头一皱:“月亮啥时候没有,有甚赏头?得空赏月,还不如蒙头睡大觉呢。”
徐卫回头笑骂道:“你这厮也就这样了,叫你多认几个字,多读几句书你答应得爽快,从来没当回事。”
“嘿嘿。”杨彦笑了起来。
徐卫不多说,唤过帐口值勤的卫兵,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士兵匆匆而去,他跟杨彦在营中信步走了没多远,士兵追上来,递过两件东西。杨彦定睛一看,顿时乐了!那是两坛子酒!
徐卫军法森严,作战在外,除了特别允许,诸如庆功之类,严禁饮酒。可这些带兵的将领,有哪一个不是好酒贪杯之徒?可徐郡王的军法谁敢违抗,所以只能忍着。
杨彦一把抱过两个坛子,欢喜道:“有这东西,赏什么都行!”
徐卫便和他一路慢走,也不说话,最后寻了一个僻静无人之所,两兄弟席地而坐,抱起酒坛喝了起来。杨彦咕咕灌了好大一气,才一抹嘴道:“九哥,这太原打下来,河东基本上就稳了,接下来咱干什么?”
“你的意思呢?”徐卫喝了一口问道。
“这,我哪知道?反正九哥说打哪就打哪。”杨彦答道。
“昨天韩常见我时,曾经提出一个想法。说是现在金军恐怕正跟辽军激战,燕云防守空虚,建议我拿下太原之后,引军直扑燕云。”徐卫随口道。
杨彦一听,连酒也忘了喝,惊讶道:“哦?燕云防守空虚?这……倒是个机会!一举攻入燕云地界,纵使拿不下来,也得把女真人吓得尿裤子,哈哈!”
徐卫轻笑一声:“我没这打算。”
杨彦看他一眼,问道:“这却是为何?”
“杨大,我们打了多少年仗了?”徐卫突然问这么一句。
杨彦想了想:“快二十年了吧,当年我们都十六七岁,还在大名府乡间耍子,一转眼,都三十几的人了。嗨,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好像昨天九哥、张三、马二,我,还在夏津县城里赌钱打架,今天就他娘的带兵打仗了。”
第七百零六章 城破在即
徐卫他们坐在的地方,是一个战马的草料堆,十分软和,还能闻到草料特有的香味。紫金虎灌下一口酒,望月而叹道:“是啊,一眨眼的工夫,快二十年了。你记不记得这二十年来,我们到过多少地方?打过多少场仗?”
杨彦啧了一声:“这还就记不真了。河北、山东、河南、陕西、河东,反正长江以北,几乎走了个遍。大仗小战怎么着也该上百场了吧?正经的百战余生呐。”
两兄弟都回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当年众兄弟都是年轻气盛,打从起兵开始,就没觉着女真人有什么了不起。相州境内的第一战,当时还是靖绥营的虎儿军就开了个好头,击败了金军。从此以后,与金军血战多年,鲜有败绩。从前的荣耀、激动、喜悦,痛苦,一齐涌上心头。
“是啊,百战余生。我们折了多少弟兄,才到今天的局面。哎,你近来去过马家没有?马二的儿子,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跟他爹一个样……”徐卫道。
“肥!”杨彦马上接口。“看到他,我就想起从前咱在夏津县徐家庄的旧事,心里堵。”
徐卫叹了口气:“谁说不是?那一年,我、你、张三、马二,咱们四人带着大名府九十多名后生起事,转战东西,谁知道,马二却先走一步。每次看到那小子,我就想起那一回马二在县城里堵输了钱,被人家扣下。你和张三回来找我,咱们弟兄一起砸了赌坊。”
“那时咱们弟兄跟没角牛杨进结下了梁子,可怎料后来,他竟跟咱并肩作战,乃至战死平阳,当真是条汉子。哎,那鸟县尉叫什么来着?梁,梁啥?哦,梁横!后来也不知这直娘贼跑去了,否则,我非弄死他不可!”杨彦笑道。
这些旧事,就是摆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徐卫喝下一口酒,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咱们折了无数弟兄,还折了马泰,折了你一只眼睛,才换来今天这一切。将来,如果不打仗了,你打算作甚?”
“不打仗?”杨彦好似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思索了许久,才道“就算不打仗,这军队总还要有人节制吧?”
“那是。”徐卫点头道。“不过,指挥军队不是谁都可以干的,但节制军队,是个人就行。有一天战争结束,你我怕就到卸甲归田的时候了。”
杨彦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不笨,一听这句话,就转头问道:“九哥,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
“这还用收什么风?明摆着的事情,我今天作川陕长官,你作永兴大帅,凭什么?就凭朝廷要咱们去打仗,将来不打了,你我这种人还有什么用?”徐卫笑道。
尽管在月色下,看不清杨彦神情的变化,但他的语气却着实流露出了不满:“那可不成!队伍是咱们弟兄一手拉起来的,地盘是咱们弟兄一手打下来的,谁要是想干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情,嘿嘿……”
“你想得简单了。”徐卫摇头道。“现在宋金局势已经发生变化,女真人威胁不到大宋的存亡了。也得亏赵官家一心进取,矢志恢复,要不然,有些人恐怕已经在打我们这种人的主意了。”
杨彦大大灌了一气,冷哼一声道:“九哥,这么说吧,大宋能挡住女真人累年猛攻,乃至今日积蓄力量,开始反击,你的功劳冠于天下!谁如果对你不利,杨大是个武夫,就只能拿刀跟他说话!”
徐卫不置可否,只道:“你要记住,光会使刀不行。”
“动脑子的事,九哥和张三去作,你们想好了,支应我一声,冲锋陷阵的事我在行。”杨彦这句话,个中深意,两兄弟都心知肚明。
六月十一,宋军发动了规模浩大的近前攻城。从太原城四面发动总攻,密集的壕桥几乎铺满了护城河,林立鹅车飞桥几乎布满太原城墙,蜂拥而前的宋军将士如同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攀上了太原城。
出于求生的本能,金军的抵抗还得称得上顽强。他们布在城中的砲群,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给攻城宋军造成很大的损失,而强弓硬弩更是让不少宋军将士倒在了进攻的途中。双方激战至下午,太原城险象环生,最惊心时,太原西城被轰塌的城角处,登上大量的宋军将士,一度几乎控制了西城的城墙。但仆散忠义亲自组织精兵,硬生生又将上城的宋军赶下去。宋军拿手的炸城门,这回也派不上用场。因为太原几个城门,都从里面给封死。如此一来,除了越过城墙攻入城中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但首日近前攻城未得手,丝毫不损宋军高昂的士气。十一日晚间,徐卫召集将帅临时会商,针对当天的战况,作出新的布置,以备来日再战。
六月十二,宋军继续猛攻。而守城金军也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玩命地抵抗。但打到午饭时分,太原南面城墙已渐渐为宋军所控制。尽管金军组织敢死之士猛冲,奈何宋军愈战愈勇,已然占稳脚根。
“安抚!大事不好!”帅府节堂上,一战将冲入堂内,对带着一班文吏坐于堂上的完颜亮吼道。
完颜亮被这句话唬得面无人色,失声道:“何事?”
“宋军已经攻上南面城墙,逾城而入,只在片刻之间!”那战将疾声道。
完颜亮一弹而起,又迅速跌坐回去,他目光游离,满面惊恐!怎么?城破在即么?堂上的文吏们则是乱成一团,互相质问着,内容只一句“怎生是好?”
一阵之后,完颜亮的神情逐渐归于平静,看着堂上如临末日一般的幕僚们,颇有些无奈地说道:“事已至此,为国殉,也算是尽本分,诸位何须惊慌?”堂上一时肃静下来,文吏们垂首不语,到了这个份上,恐怕也没得选择。
而在城外的宋军大营里,徐卫根本没有在关注战局。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布置完成了,现在敌前指挥,那是杨彦张宪等将帅的事情。此时,他正亲拟命令,责问陕西为何还没有把补给送到前线的事。
“报!”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牙帐外响起。
“进来。”徐卫嘴里说着话,手中的笔仍旧没有放下。
一将入内,面带几分喜色,抱拳道:“禀大王,永兴军一部已攻上南城,杨经略言,今晚要请大王入城安民。”
徐卫也感惊喜,抬头道:“哦?已经上了南城?好,你回去告诉杨经略,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得令!”那战将应了一声,利索了离了帐去。
徐卫将手令写好,装入信匣,召入卫士,交待立刻送出去。忙完之后,正打算出营去看看战况,刚走到帐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掀帘子,就听到外头有人喧哗。
“你是何人?大王牙帐岂闻擅闯?”这应该是卫士的声音。
“你闪一边去!”说这话的人语速极快,又仿佛极迫切。这句之后,就传来争执之声。徐卫一把掀起帘子,皱眉往外一看。
只见他的卫士正横着枪杆挡住,而有两人正抓着枪杆推挤。这两个俱是身着戎装,铠甲上,脸面上,血迹斑斑,显然是经历了战斗。
此番出征的秦凤军、永兴军、两兴军,统领以上的军官,徐卫大多认识。但这两人,并不是西军军官,而是红巾军的两名首领,西军正军、番兵、弓箭手,以及义军大部云集太原城下后,红巾军一部奉命镇守百井寨。这两人,就是百井寨的守将。
那百井寨,位于太原城以北七十里处,距离太原以北的忻州只十余里路,直面着赤塘关。而赤塘关,则是金军南下驰援太原的必经之道。
徐卫一见这两人,心头就跳了一下。
而那二将见徐卫出来,慌忙后退,抱拳道:“见过大王。”
徐卫略一沉默,轻声道:“进来说。”语毕,折身返回牙帐。
那两名义军将领随后进来,还没有开口报告,徐卫径直问道:“金军来了?”
“禀大王,今日上午,金军骑兵突然从赤塘关出来,直扑百井寨!卑职等人引本部兵马拒敌,奈何行事仓促,猝不及防,为金贼所败!特来向大王请罪!”语毕,二将都拜伏于地。
徐卫神情不改,朗声道:“赤塘关是太原三关之一,把持在金军手中,距离百井寨只十余里。金军以精骑突袭,你部猝不及防,兵败情有可原,非战之罪,起来。”
二将感激,再三拜谢,起身之后,只听徐郡王问道:“依你们判断,金军来了多少人马?”
“据卑职临阵窥视,金军骑兵恐怕两三千骑!”一名将领答道。
两三千?能动用两三千的骑兵部队作为先锋,那么这支来救援太原金军兵力应该不会太少,最最保守估计,也得往万人队以上算。莫非是燕云方面紧急调集的部队,来解太原燃眉之急?
不过,定中容不得徐卫细细思量,他立即传令道:“叫杨再兴来见。”
第七百零七章 兀术
“选锋!上马!”杨再兴从天水郡王的牙帐一路冲到马军驻地,放声呼道。这些天攻城,选锋马军除了警戒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作。此时,骑兵们正整顿鞍具,或给战马修蹄刷毛之类,听到统制官的命令,没人去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情,几乎都是条件反射般放下手里的活,麻利地给战马披上马鞍。
很快,骑兵们从营地里鱼贯而出,到大营外集结。杨再兴胯下一匹黑缎子般的骏马,手里操条铁枪,腰中系着马刀,身被轻甲,举枪吼道:“有敌骑自赤塘关出来,陷了百井寨!大王钧旨,差我等前去侦察阻敌!走!”语罢,两腿用力一夹,战马弓起后足,闪电般朝前射去。
千余骑飞快地驰离宋军大营,直投北面而去。而他们的旁边,数万同袍正狠命进攻太原城,已然是胜利在望!
杨继嗣跟上老爹的步伐,大声问道:“爹,是不是金军援兵来了?”
“少问!”杨再兴转头喝了一声,杨继嗣见状,不再聒噪,急催战马狂奔!约莫奔出了三四十里,忽见前方七零八落地有人在往南路。看他们形容,定然是溃兵无疑,只有很少人手里还拖着器械,其他的早已丢盔弃甲,只顾逃窜。一见宋军骑兵来,这些溃兵都举手大呼。
当骑兵从他们身旁蜂拥而过时,还听见有人喊:“敌骑在后头追赶,节级们当心!”
杨再兴冷哼一声,一抹狞笑挂在了脸上。愈往前行,溃兵越多,骑士们都知道就快遇上敌骑了。果不其然,没一泡尿的工夫,一幕惨象就出现在他们眼前。怕是成百上千的溃卒被敌骑赶上,正杀得哭爹喊娘,抱头奔逃。
杨再兴看在眼里大怒,右手往怀里一伸,唰地拔出马刀,高高举起,口中发出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战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背后千余弟兄都和他一样,举起了利器!敌骑的反应也不慢,一见宋军骑兵来袭,立刻停止追击,集结靠拢,迅速组成攻击队形。队一成,都呐喊着催动战马,正面袭来!
“杀!杀!”杨继嗣非但遗传了他爹的相貌,更继承了其父的剽悍。全力冲锋之际,竟超过杨再兴的马头,一骑当先冲将过去!
轰鸣的蹄声震耳欲聋,战马践踏得地皮都在颤抖!杨继嗣冲在最前头,早已瞅准了一个目标,紧攥着手中马刀,准备一刀削下那撮鸟的脑袋!两军相隔只四五十步!这厮兴奋得双眼赤红,牙关几乎咬碎!
就在此时,他本已锁定的目标突然栽下马去!这不用说,肯定是被后头的弟兄用弩给干掉了!没关系,下一个!
两支钢铁洪流猛然间撞在一起!马刀弯刀上下翻飞!顿时血水飞溅,惨呼不止!杨继嗣杨再兴两父子一冲进敌阵,那手中马刀左劈右砍,下盘虽然跟打了桩似的固定在马鞍上,上半身却异常灵活地闪避!宋金两军哗啦啦一片对冲而过!不幸受创坠马的士兵,就算不死,也给战马踩个吐血!
当两支骑兵调转马头,再度结阵时,才看清了方才的道路上,留下了多少尸体。
杨再兴举起马刀,撇着嘴,拿极度不屑地目光盯着对面的敌人。他身边,骑士们又排成了横队,等待着命令。
带着鲜血的战马缓缓落下,雄浑的口令再次发出:“选锋!进攻!”
金军丝毫不甘示弱,他们催动战马,挥舞着弯刀,身体前倾,疾速而来!在阳光的照耀下,雪亮的弯刀炫出一片光亮!
再次对冲而过时,杨继嗣赫然发现父亲受了伤,焦声道:“爹!”
杨再兴在刚才混战中被一刀砍在掩膊上,直接削断了掩膊,深入左手皮骨。受伤的野兽最可怕,杨再兴一张脸狰狞可怖,突然将手中马刀往地上一插,伸手从右肋拔出一把刀来!这一看便知,是女真人惯用的弯刀。所不同的是,这把弯刀刀柄上镶嵌着珠玉,刀鞘更是华丽异常。这把刀,是当年西军骑兵突袭郑州金军之后,缴获的撒离喝宝刀,据说还是金帝御赐。拿女真人的刀来杀女真人,岂不痛快?
三个回合杀下来,金骑见不太可能击溃敌军,无心恋战,掉头就走,杨再兴率部紧追不放!金军骑兵在马背上反身放箭,而选锋马军也手架臂弩还射,约莫又追出十来里,杨再兴忽然叫停!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漫野的人潮!撞上金军主力了!将士们急忙勒停战马,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入眼俱是攒动的人头,黑压压一片,怕是有数万之众!
“走!”杨再兴大力扯过马头,仍不时回身张望。数百骑掉转马头,疾驰而去,金军也不追赶,半道上,顺手将无主的战马牵了,直奔大营。
当他们返回太原城外时,城头上正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为激烈的争夺。喊杀声远在数里之外就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
杨再兴回到营门外,不等战马停稳就已经跳下地去,也顾不得左臂上的伤口,一手捂着,撒开步子往中军帐跑。帐内,徐卫正站在地图架跟前,抬着头跟地儿看着,听到有脚步声,遂转过头来。
“怎么?受伤了?”见杨再兴捂着手臂,他急忙问道。
“大王,金军来了!”杨再兴脱口而出。“大股的金军,至少有数万之众!”
徐卫听了这话,眼皮往下一耷,倒也不见惊色,只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正常,问道:“你跟金骑交过手,是什么部队?”
“绝对是女真骑兵!骑术技法假不了!”杨再兴无数次跟金军骑兵交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女真骑兵?这前有女真马军,后有大股部队,别说是金军主力来援吧?怎么?契丹人出事了?
金军这倒来的真是时候!眼看着太原就要被攻破了,这时候来插一杠子!徐卫思索之际,杨再兴详细报告道:“金军大队,离太原城怕只四五十里路程,大王早作决断!”
徐卫伸出右手,不住地点着指头道:“马上!你和李成卫两个马上率骑兵往北,以防金骑突袭太原!”此刻,大军不在攻城,就在围城,毫无防备,万一金军集中马军力量发动突袭,这跟头就算栽了!
“得令!”杨再兴大喝一声。
“慢慢慢!你的伤……”徐卫突然想起这一点。
“无妨!皮肉伤而已!裹一下了事!大王,卑职去了!”杨再兴说罢,转身而去。
徐卫待他走后,又来到地图架前仔细查看,过了不一阵,他喊道:“来人!传令!”
在太原城下,杨彦骑着马,呆在永兴军的队列中。其实这时候他身边也没剩下多少部队,都派去攻城了。看着他的部队渐渐在城上控制了局面,这厮总算消停了下来,他身旁部将们的耳根子也清静了不少。要不然,就光听他在咆哮。
一名军官纵马奔到永兴军阵中,在杨彦旁边勒住缰绳,大声道:“杨经略,大王有令!”
“什么事?”杨彦问道,目光仍旧放在城头上,看这样子,今天之内,铁定能进城了。
“大王命令,所以攻城部队马上撤下来!”那军官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杨彦脸扭成一团,歪着脑袋道:“你再说一次?”
“大王有令!所有攻城部队,立刻,马上,撤下来!”军官来传令,代表的就是徐卫本人,哪怕是面对杨彦,他也不会畏缩。
永兴将领们一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道:“这却是为何?娘的,眼看就破城了!天塌下来也不能撤啊!”
“这什么道理这是?大王他……怎么回事?”
“大帅,要不然你去见见大王?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杨彦深吸一口气,洪声道:“你们盯着,我去见大王!”
哪知,那军官伸手一拦:“不必!大王的脾气,杨经略最清楚!”
杨彦当然知道徐卫的命令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绝不会乱开黄腔的。只是这事太过扯蛋!轰了两天,打了数日,这眼看太原城唾手可得了!这时候叫往回撤,下回又得费牛劲来攻,何苦?
那军官见杨彦神情不对,估计牛脾气要上来了,思之再三,催促坐骑往前走了几小时,又在马背上探过身,对杨大几声说了几句。杨彦一听,脸色大变!毫不犹豫道:“传我帅令!收兵!”
话音一落,将领们有些火了,顿时喊道:“大帅,万万不可!这是弟兄浴血……”
“浴个屁!赶紧撤!迟则生变!”杨彦吼道。这句话一出口,永兴将领们再不敢造次了,心里都猜测着,怎么回事?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张宪的那一头。于是乎,战场上出现诡异的一幕。本来已经快大功告成的宋军突然往回撤。在城下的还好说,上了城的,只能且战且退,纵使鹅车、飞桥、云梯这些器械在城头上搭得密密麻麻,但城上的宋军仍旧显示出乱象。不少士卒梯子下到一半,就纵身往下跳。
倒是金军整了个一头水雾,什么情况?怎么往回缩了?不过,想不明白没关系,趁着对方撤退,赶紧追!
下了城,宋军官兵们飞也似的窜过壕桥,不跑快些行么?头顶上箭在飞呢!一撤回来,士卒们开始骂娘!搞什么搞?眼看着就要把金军压制下城了,谁叫撤的?这不是拿咱们开玩笑么?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赶紧回营!有什么话,等大帅来了再说!”
杨彦吴璘等急匆匆地冲入大营,正好撞上也赶回来的张宪等将,遂大声问道:“宗本,知道了?”
张宪不语,只用力点了点头。两队人马并作一处,投牙帐而去。掀起帘子一看,帐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两位经略相公来,纷纷让道。
“大王!部队都已经撤下来了!”杨彦上前报道。
徐卫高坐在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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