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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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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些刚赶到战场的金兵就发现,不得不跑!因为后头有马军追杀上来了!

杨再兴兴奋得一张削长的脸都扭曲了!掩杀,这恐怕是每一个将领最愿意干的勾当!自古以来的战役中,最大的伤亡其实不是出现在两军对阵之时,而是一方溃败,另一方挥军掩杀!马五为了给己方杀出一条退路,发起了最后一击,冲向了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宋军。原本要进攻他的宋军骑兵失去了目标,正好追杀突出重围的金军步兵。往日,宋军经常遭受的厄运,今天报应在了金军身上。两条腿的步兵,怎么跑得过六条腿的骑兵?这已经不是战斗,这是屠杀!通往潼关的二十几里路,将成为金军挥之不去的噩梦……

“活捉娄宿!”“娄宿休走!”无数宋军骑兵飞驰着,呼喝着,他们真的没想到居然有机会追杀以马军打天下的女真人!尤其是折家的人马,两次救太原都以失败告终,很多将士都认为关于金军的“六如”传说是真的。“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下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可今天他们发现,女真人差不多也就这样,撑不住照样会被击溃,溃败了照样会被追杀!你看看我这娴熟的操作,我骑着马儿得啵得啵冲过去,冲得金狗哗啦啦啦四处窜!哎哟,耳朵上挂门环?这是个女真贵将!狗贼,哪里逃!

且不说马泰、杨再兴、折彦野追杀娄宿不亦乐乎,单说那往北逃窜的女真溃兵。撤退的号角声一响,他们就本能地按原路退,再说杨彦的重步兵数量有限,不可能整个战场封住。因此,大批金军绕过他,奔向了渭水。

看着漫野的溃敌,又看看逐渐昏暗的天色,徐卫脸上笑容更盛。吴阶多么稳重的人?此时在他身旁激动得手舞足蹈,跟开战之初,金军阵前的跳大神有一拼。

“相公!空前胜利!空前胜利啊!”吴阶欣喜若狂!

马扩自从昭德兵败以来,第一次会心而笑,目视面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暗叹道,又一位统帅之才被磨练出来了。一念至此,笑道:“徐招讨,经此一役,你足以威震天下!”

徐卫摆摆手,也笑道:“算不得甚么,种太尉和我哥哥们浴血奋战,我不过是来捡个大便宜。”

“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们若是不赶来增援,若是不来捡这个便宜,今天的战局可就难料了。招讨相公又何必过于谦虚?”马扩说道。

此时,大半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西军将士格外亢奋,猛追着溃退的金军不放!徐卫一提缰绳,挥手道:“走,追上去!”

金军作风强悍,进攻时如雷霆万钧,就连溃退也声势骇人。入目只见遍野的人影疯狂逃窜,不时有人扔了器械铠甲,后头追来的西军士兵一窝蜂去争抢!作战时,不止斩级算战功,夺得军械战马也会得到奖赏!

“哄抢战利者军法从事!追击穷寇要紧!”徐卫大声吼道。

其他人不认得他,可虎捷将士却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抬头一看,哎呀!不得了!是咱们都指挥使!

“徐招讨钧旨!哄抢战利军法从事,追击穷寇!”虎捷将士们一片喊声,友军官兵一听,啥?紫金虎?慌忙撒着欢追击而上!

渭水,不仅是黄河最大的支流,千百年来,因为地处关中,它不知见证了多少皇朝兴衰,金戈铁马。今天,它将见证另一场奇迹!

此时,静静流淌的渭水河面上,宋军当初临时搭建的浮桥和水中的舟船一切如故。渭水河面较之黄河来说,并不算宽,因此当初种师中和徐家兄弟率军退往定戎时,除了原有的桥外,又临时增搭一批小型浮桥,拱人马通过。金军尾随而来,见宋军连浮桥都来不及拆,便借着桥过了河,并留下部分兵力把守。

愈加昏暗的夜色中,隐隐传来嘈杂之声。不多时,那声响越大!远闻如闷雷滚滚,再近一些,又如江河决堤,洪水奔腾!难以计数的金军溃兵如潮般涌来,眺着前面不远处的浮桥,舟船,他们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个个拼足全力飞奔而去!宋军装备重,已经被甩开一段距离,只要我们过了河,就不难将追兵挡在渭水以南了!

人求生本能是会激发无限潜力的,当看到逃生之路近在咫尺之间时,每一个金军将士都像是冲锋进攻一般!黑压压的人群涌向了渭河,冲向了浮桥!惊恐交加之下,他们甚至没有去细想,原来把守渭水的人马呢?舟船怎么都靠到北岸去了?或许有人想了,但却对自己说,天已经暗了,看不清也正常。

有一群士兵冲到溃军最前面,眼看着再跑几步就要踏上浮桥了!突然!呼啸之声大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一名士兵机警地停了下来,可他身旁的同伴仍旧呼喊着冲向了河边!一片惨叫声!这名士兵甚至看到有同伴的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上!嗖地一声,一支利箭贴着他脸庞飞了过去!

“有伏兵!有伏兵!对岸有埋伏!”这名士兵焦急地号叫声响起!

在他呼喊的同时,那呼啸破空之间几乎没有间断过!大批涌向河边的溃兵被射倒,可后面的同伴,还像作战进攻一般前仆后继!

“宋军据了北岸!别冲!退回去!”有百夫长千夫长大声喝令士兵。可杯具紧接着上演,就在金军止步不前时,他们的背后,喊杀声渐行渐近!宋军追上来了!横竖是个死,不如冲一把!

箭雨不曾稍停,金军群中惨叫声四起,后头宋军又追赶过来,走投无路的士兵拼命向河边奔去。躲过了箭雨,却避不开河水。数不清的人头在冰凉的河水中挣扎,呼喊,很快,就沉没得不知所踪!后来的同伴看着这副景象,骇得进退不得,可被宋军追赶上来的乱军很快就将他们挤入河中!作为起于山林的北方民族,有几个是会水的?

此刻,恐怕再没有任何金兵还想着战胜奖赏,还想着陕西妇人,他们必须为进入关中以来的破坏、劫掠、屠杀付出代价!他们必须十倍偿还践踏两河,逼得无数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血债!由此上溯到宣和七年,在历次金军南侵中阵亡的英烈,枉死的冤魂,都将在此刻,吐出郁结于心中的那口气,安然而去!

战场的喧嚣,随着无边夜幕的降临而消散。渭水河畔,苦战整整一天的西军勇士们再也支撑不住,许多人席地而坐,甚至于倒卧,就连喘口粗气的力量也都没有了。大批金军不是被射死,就是被逼入河中溺毙,剩下的,早四散奔逃了。稀稀落落的士兵正执着刀枪,打着火把在河边成片的尸体堆中游走,但凡还能喘口气的,都补上一家伙,让它们死个痛快!咱是炎黄后裔,孔孟传人,讲的是个仁义,咱不像你样一样禽兽。所以,洒家来结束你的痛苦!你这群狗日的畜生!我操你祖宗十八辈!记得魂飘回金国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再来,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一群躺在盾牌上的士兵,望着天空闭上眼睛。其中一个情难自禁地露出笑容,嘶声道:“赢了。”

“对头。”同伴有气无地回应他,现在要是有口馍吃,有口羊杂汤喝该多美。

“我们赢了。”他又说了一次,腔调有些异样。

“很对头。”同伴有点不耐烦地又回应他一次。

突然,这名士兵从地上窜了起来,仰天大吼道:“赢了!我们赢了!哈哈哈哈!”

同伴看来是有些经历的老兵,睁开眼睛不屑道:“看你一副撮鸟相,这点出息!”

“赢了!”无数个声音在夜色中突然爆发起来!这声响,震动天地,远达九重天外!发自内心的欢呼,响彻四野!为了我们坚苦卓绝而赢来的胜利,欢呼吧!为了抚慰阵亡弟兄的英灵,欢呼吧!让这些曝尸荒野,沉尸水中的北夷知道,我们,叫西军!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军凯旋

潼关,为关中平原的东大门,史称“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这座天下雄关,耸立于夜色之中,关城之上,威风凛凛的金军将士把守关隘,完全不知几十里以外的定戎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风之中夹杂的异动引起了关上士兵的警惕,火速报予了军官知晓。不多时,自关内登上大量部队,准备应变。从关上往关西方向望去,虽听得到动静,却看不清任何景象。守将不敢大意,下令弓箭上弦。那嘈杂之声越发清晰,似千军涌进,似万马奔腾,关上的人都捏了把汗,黑灯瞎火的,宋军不至于这时候来扣潼关吧?

终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影快速移动过来,隐约能听到呼喝声。关上的弓箭手立时扯圆了弓弦,准备射杀来犯之敌。守军在关墙上侧耳倾听,猛然睁开眼睛,不对!这不是宋军!急忙下令士兵放下了弓箭,这名守将露出不安的神情,又等片刻,便见无数的人影涌至关前,大声呼喊着。

这,怎么是金军?守将惊疑不定,因潼关之险要,不敢轻易开门。那堵于关前的人马越聚越多,几成滔天之势!关上将士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心里暗想着,莫不是前面吃了败仗?

“蒲察石家奴!元帅在此,速速开关!”一人直闯至关前,放声高呼。那守将听得女真语,声音又极为熟悉,便于关墙上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活女!”下面的人高声回应。活女?完颜活女?元帅之子?守将蒲察石家奴听罢,再不敢迟疑,慌忙下令打开关门!门一开,外头的金军蜂拥而入,互相推挤践踏,这让守关将士大惑不解,这还是我满万不可战的虎狼之师?怎么一个个跟逃命似的往里窜?这些金兵入了关,多半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伤者痛苦的呻吟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娄宿骑着儿子的战马,活女牵着缰绳扯进关来,又把老子从马背上接下,搀扶着宽慰道:“元帅勿忧,入了潼关,但不惧追兵了。”

娄宿披头散发,目光游离,刚下地,腿一曲就跌坐在地上,喘息道:“快,让士兵都撤进关来,那追兵好生厉害!”直到此刻,一个景象在这位金军统帅的脑子里挥之不却。那是一员宋将,极为长大,使杆铁枪于万军之中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完颜突合速去挡,被那将只三枪,挑于马下,受万众践踏,尸骨无存!若不是儿子相救,自己今天恐已成为那将枪下之鬼!

歇了一阵,稍稍缓过神来,娄宿强撑着站起身,四处张望。但见溃入潼关的将士斗志全无,都坐于地上默然无语,哪还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的雄风?伤者得不到救治,哀号之声充塞于潼关之内,西军追得凶猛,溃退的金军伤亡惨重,以致中枪带箭者不计其数!

金军统帅此时表现得很“坚强”,号令各猛安谋克,善抚将士,加以救治。不断地鼓励部下,既已入潼关,便不惧西军了。

“活女!”娄宿唤住了经过的儿子。“马五可曾回来?”

“马五引军断后,阻西军追兵,暂时还没消息。”完颜活女回答道。

无力地挥了挥手,娄宿拖着无力的身躯正往关墙上而去,忽听得蹄声大作,遂止住脚步看向关口。一阵之后,便见有马军驰入关中。娄宿大步而去,从未至,而声先到:“马五何在!”

没有回答他,冲进关来的马军乱作一团,都奔一处而去。借着火把微弱的光亮,娄宿看到士兵们从一匹战马上扶下来一人,不是耶律马五是谁?挤上前去,一把执住对方双手,娄宿惊问道:“马五,你这是?”

耶律马五浑身涂满血污,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他创口在哪处,刚想回答娄宿的话,脑袋一歪,栽倒下去……

而就在距离潼关二十几里外的定戎城,境况却是大不一样!当城中百姓得知前线大胜的消息后,满城沸腾!各家各户都掌上灯火,百姓拥堵于城门,准备迎接部队凯旋!早已歇业的酒楼饭馆,重新燃起了柴火,要为血战归来的勇士们奉上一顿美食!呃,至少要为军官们弄一桌酒菜。再不行,最少,总得给种太尉、徐大帅、徐知州表示一点敬意吧?

定戎城内万人空巷,而北城却是人头攒动,不少人手里挎着个篮子,端着个竹筐,那里头是刚刚做好的馍,将士们苦战一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想也可怜!

“咋还不来?这娃都睡着了。”一个汉子忍不住嘀咕道。他背上,年幼的儿子早已熟睡,手里还牢牢握着一块饼,没舍得吃,本打算献给英勇的将士。

久等不到,满腔热情无处发泄的百姓便议论开来。最关心的话题,莫过于金军这一败,陕西是否就安然无事了?家里有人在军中的,便趁这个机会透露出了“绝密内幕”,听说这回打到定戎来的金军,是那个金国元帅叫什么来着统率的,实打实的女真精锐,一等一的金国主力,主力都战败了,这局势估计能有所好转。

“哎,下午我看你在城上?”一个个头矮小的汉子冲背着娃的男人问道。

“那是,知军衙门号召咱上城守卫,我能不去么?不怕告诉你,一条金狗‘蹭蹭’窜上来,那枪都快捅到我肚脐眼了。老子当头一闷棒给打下城去!搞不好,徐知军回来还得赏我几贯钱呢。”男人脸上充满了自豪的神情。

“就你?你能见到徐知军都算是祖上积德了,还想赏钱?人徐知军不愧是将门虎子,讨个娘子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听说金贼扣城的时候,那些个军汉都吓得要死,知军夫人提条枪就出来了!那都头说乡兵没打过仗,金军恐怕要攻进城,知军夫人当时就把头上的巾帼扯下来扔给他,说了句‘我一个妇道人家且不惧,你堂堂七尺,身系满城百姓重托,还不如一个妇人?’把个都头啊,臊得满脸通红,挎着刀就上城了!啧啧,端得是女中豪杰!了不起!了不起!”矮小汉子说得眉飞色舞,旁边人群听得全神贯注。

众人一阵嗟叹,那背娃的男子突然道:“吹!就跟你亲眼看见似的!你他娘的不是缩在茅房里不肯出来么?你怎么知道的?”

人群一阵哄笑,那短小汉子四周一望,提高音量强辩道:“我,我,我听我小舅子说的!他上城了!还宰了两条金狗!”

“你个作姐夫的,连小舅子都不如?”有人讥笑道。

“我,我怎么了?金贼跑的时候,我不是帮着抬了尸首么?”短小汉子嘀咕道。

“哈哈!这事我知道!他跟我一起抬,有个撮鸟没断气,抖了一下,把这厮吓得尿裤子了!不信你们看他裤裆!”人群里冒出一个高亢的声音。

那汉子当时就急了,跳着脚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就一条裤子?我不会换一条?”

轰然大笑顿时炸响,那矮小汉子自知失言,正想转移话题,突然瞥见城外有动静,大吼一声:“回来了!”

人群一片骚动!果然,是有兵马在往城中而来!百姓们蜂拥而上,堵在城门口,急切地盼着一睹将士们的威风!有人瞥见那打前阵的是一杆大旗,天色太暗看不怎么清楚,待走得近些,赫然发现,竟然是虎捷乡军的军旗!那上头“忠勇徐卫”四个字写得分明!徐知军回来了?徐知军回来了!

“看呐!知军大人回来了!”百姓顿时炸开了锅,争先恐后挤上去迎接他们年轻的父母官!

徐卫仍旧淡定非常,好像打的这场胜仗根本微不足道一般,面对如潮而来的父老,他笑着抱拳行礼。老百姓把馍、肉、汤一股脑的往士兵手里送,年老的还叫道:“娃!赶紧吃一口,夜长着呢!来,喝口汤,别噎着!”

“徐知军!可把大人给盼回来了!”无数的声音重复着同样的话。

徐卫作着四方揖,百姓自动给他闪出道来,快到衙门时,回头对张庆说道:“安抚一下百姓,告诉大家,金军已经溃退,定戎万无一失。”

“知道,你先回吧,弟妹估计也吓得不轻。”张庆应允道。

这话算是说进徐九心坎里了,打仗的时候他心无旁鹜,也顾不上想。可战事一结束,这心里始终觉得挂着个事,怎么也不安宁。种师中、徐原、徐胜都在整顿部队,收拾残局,他便先回定戎城来安民了。

至衙门之前,他麻利地跳下战马,将缰绳马鞭扔给卫士,大步登上了台阶。转过大堂、二堂、直入庭院,两个妇仆还没睡,见他回来先自骇了一跳!继而大声唤道:“娘子!娘子!知军回来了!”

徐卫走得快,已经转过了走廊,张九月的身影方才卧室中闪现。分别数月,小两口乍一见面,一个掌着门上下打量,一个脚步稍缓,双目炯炯。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往前奔出,紧紧抱住了对方!

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紧紧地相拥,数月以来的思念、牵挂、担忧都在这一拥之间,传达给了对方。张九月把头深深埋在丈夫怀里,好一阵才说出句:“你可算回来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听得徐卫心里一痛,抚着娘子后背,在战场上面对尸山血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紫金虎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不回来了么?”

又过许久,两人才分开了来,张九月念着丈夫征尘未洗,悄声道:“官人且去卸了战甲,为妻去弄些热水来。”

徐卫哪肯让她走,又一把搂住腰枝,张九月轻轻推开,笑颜如花:“你先进屋吧。”徐九这才罢手,自入内卸甲脱衣。张九月便吩咐仆妇弄了一大盆热水,两个人抬着到了后堂。

“当心些,别洒了。”至卧室门口,张九月提醒道。可话说出去,两个仆妇都愣在那里不动,面露惊骇之色,眼睛直勾勾地往里走。九月觉得奇怪,扭头望去,却见屋里那一幕,比下午金军扣城还让人震惊!

徐卫,招讨使、定戎知军、虎捷乡军都指挥使、承宣使、开国伯、四品武臣,也算是个人物吧?两河陕西也小有名气吧?可这时,此人在屋中来回跑动,振臂摇头,紧闭双眼,面目那叫一个扭曲,嘴里哇呀呀乱叫,仔细一听,原来是在嚷:“娘的!赢了!赢了!哇哈哈哈!”

在长官、同僚、部下、士兵面前蛋定得让人蛋疼的紫金虎,这会儿就像是过年得了大红包的孩童一样在屋中乱窜,看得门口三人瞠目结舌!

叫声嘎然而止,徐卫丰富的肢体动作地停滞下来,望着门口三个人,迅速长身而立,干咳两声,迈着八字步,正色道:“呃,洗澡!洗澡!”

对于几个月没洗过澡,浑身酸臭的徐卫来说,躺在澡盆里,让那温度适宜的热水浸泡着身体,还有娘子拿块瓜布轻轻地擦拭,世上再没比这惬意的事情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完全放空,不去想任何公事,只享受着每个家庭最平凡的幸福。

张九月见丈夫身上没添新伤,终于放心了些,温柔地替他擦洗着身子,柔声问道:“官人,还得如何?”

徐卫取下盖在脸上的热方巾,扭头看着娘子道:“金军的主力被击溃,剩下的都奔往潼关,大规模的战役不会有了。我和种太尉、大哥、四哥小议了下,都猜测金军在陕州恐怕也呆不长,全线撤出陕西,也就是最近的事情。”

张九月一听,欣喜道:“那金军这次入侵陕西六路,岂非就此了结?”

徐卫一声冷笑:“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和府州的折经略在河东把退路都给他堵死了!除非娄宿窜到河南,去跟东路军会师,否则想全须全尾地回金国?难!”

“我就知道,官人非但会平安回来,而且一定能打败金贼!”张九月看来是真欢喜了,使劲一搓,那瓜布把徐卫背上愣搓出一片红印来。

听到这句话,徐卫心里一紧。自己在平阳呆了那么久,长官和哥哥们自然担心,可最急的,非九月莫属。唉,也怪自己,偏生钻进一个行伍世家,干什么不好干个武臣。和老婆成亲以来,聚少离多,这次打完仗,可得好好陪陪她。一念至此,他突然想起件事,遂问道:“九月,我进城的时候,怎么听百姓们说甚‘多亏了知军夫人保全,否则怎样怎样。’这是怎么回事?你别是……”

张九月嫣然一笑,全无半点女中豪杰的模样,取过一方干巾替丈夫擦干水,一面说道:“哪里的话,只是当时有金贼袭扰,我就出去转了转。好在守城的将士们奋勇杀敌,金贼见破城无望,也就走了。”

她说得倒轻巧,徐卫哪里肯信,再三追问,张九月只是轻描淡写。又说了一阵,见徐卫没有动静,她仔细一看,却是靠在自己手臂上睡着了。

“这男人呐,在外头冲锋陷阵,叱咤风云,一睡下来,还就跟个孩童一般。”心里这么想着,张九月也不忍叫醒徐卫,搂着他的脑袋,拿脸轻轻贴了贴,便任由他那么睡着。静静地看着他,一双凤目里,满是爱意……

京兆府,长安城。

这座数朝古都,简直就是个难民营。耶律马五接连攻城掠地,丹州、坊州、延安的百姓一窝蜂地往京兆逃。完颜娄宿破河中、陕州、同州,又给长安城送来一批难民。把个陕西首府四面围定。有些本事的,便去投军,次一些的,也举义兵抗金,剩下的就只能问官府要饭吃了。

官府也不能不管,宣抚司先后拔下粮食救济百姓,城中的大户也共渡时艰,捐钱捐粮。可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这么大的窟窿怎么填得够?把个李宣抚相公急得直上火,病倒了。

一顶官桥在宣抚司衙门前停下,刚一落地,宣抚判官王庶就跟后头有鬼撵似的钻出来,撩起衣摆就往上窜。一个不留神,摔在台阶上,慌得卫士们赶紧去搀扶。

“闪开!”王庶一声大喝,顾不得身上疼痛,又往衙门里窜。看得侍卫们面面相觑,王判这是怎么了?

二堂里,李纲抱病办公,那两边脸颊整个陷了下去,颌下的胡须也白了不少,一边执着笔批阅公文,一边咳个不停。

“宣相!宣相!”王庶的激动呼声远远传来。

李纲抬起头,竟连眼眶也深陷了,全无半点威仪!等了片刻,望见王庶的身影转进堂来,跨门槛的时候,一脚踹翻,摔得又脆又响!二堂里办公的佐官幕僚当时就有三五个拥上去想扶他,都被他掀开了去,又高声呼道:“宣相!宣相!”

“不是在这儿?你嚷甚么!”李纲看来心情不太好,或许是因为生病,或者是因为揪心战局。

第二百九十二章 痛哭的人

王庶一拐一拐奔过去,顾不得身上疼痛,上气不接下气道:“宣相,城里城外都传疯了!”

那佐官幕僚见王判官今日举止异常,都围了上来,听了这话个个一头雾水,什么传疯了?是不是流民饿得慌了,又传什么金军逼近长安城的谣言?李纲放下笔,皱眉道:“都传的什么?”

王庶嗓子干得冒烟,旁边有人递上杯茶,他揭开盖子连着茶叶末都快喝光了,这才道:“据说是有从定戎逃过来的百姓传了消息,说种太尉和徐家兄弟已然与金军展开决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此前,两司数度给种师中下令,催促他与金人开战。可他一直用各种理由推托,怎么突然又愿意打了?恐怕多半是因为金军主动进攻。不过,开战的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打赢打输?

李纲也是一惊,定戎到长安不过两百来里,老百姓风传的倒不一定是谣言。种师中和徐家兄弟手里的部队,可以说是云集了三个经略安抚司的精锐,他们若是战败,京兆休矣,陕西休矣。正惊疑不定时,又听王庶说道:“还有个消息,昨天晌午时分,有军队从渭南以东,郑县以西的地区渡过渭水,向定戎进军。据说是,女真人!”

“啊?这,这,这是谁的部队?”有官员面如土色,失声问道。

“曲端在耀州打退来犯之敌后,那股金军退往华州境内,说不定……”这人说到此处,已经不敢再说下去。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官员们面面相觑,发现同僚和自己一般地惊恐不安。坏事了,女真人这是在搞两面夹击!种太尉和徐家兄弟能挡得住么?万一他们被了结,长安就是金军接下来重点进攻的目标!

“宣抚相公!事态紧急,两司都赶紧拿出应变之策,迟则生祸!”王庶沉声说道。

他一带头,官员们炸开了锅,都说得立即准备应变,否则长安就大乱了!而此地是陕西中枢,一乱全陕跟着乱!李纲岂能不知道这些?可曲端带着部队去了宁州,远离定戎战场五百余里,长安城里现在只有数千兵力,金军要是来了,还能怎么应变?这里可不比太原,长安城的规模几千人是绝对守不住的。可要是放弃了长安,且不说对陕西有何种恶劣的影响,自己也难逃追究!

“肃静!”乱哄哄的官员们随着李宣抚这一声喝安静下来。只见陕西最高军政长官憔悴的脸庞上如结冰霜,瞪着一众官员久久无语。

“前线战报尚未传回,你等慌个甚?种师中是西军宿将,徐家兄弟也是将门之后,几万大军屯在定戎,难道是摆设不成?”李纲大声训斥道。

官员们默然无语,可心里都想着,金人只出动偏师,便先后拿下大片城池,击溃鄜延经略安抚司的主力,那完颜娄宿率领的女真精锐还了得?种师中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啊!现在就应该赶紧撤出京兆府,晚了恐怕就为不及了!

“宣相,当务之急是赶紧全城戒严,紧闭城门禁止出入,以免消息扩散引起长安恐慌啊!到时候金军没来,我们自己就乱了!”王庶心急如焚地提醒道。

李纲转过身去,踱至案边,清瘦的身躯一晃,忙撑住公案方没有倒下。片刻,颓然叹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去吧,请何少保照此办理吧。”

王庶应了一声,扭头往朝外走,刚走到门口,迎头跟来人撞了个满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已经这位陕西要员第三次摔倒。抬头一看,巧了,正要去寻,何少保却自己来了!正要开口,何灌却径直绕过了他,高声道:“李宣抚!大喜!”

李纲猛然转身,只见何灌一脸的喜气,正大步朝他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牌子!堂里所有人恐怕都认得这是传递紧急军情所用的银牌!

“喜,喜从何来?”李纲失声问道。

何灌一亮手中银牌,喜不自胜道:“刚刚接获种太尉银牌快马急报。昨日,官军于渭水之南,定戎之北,一举击溃娄宿主力!”

现场落针可闻,包括李纲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有人基本出现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一举击溃娄宿主力?我听错了?还是何少保说错了?

李纲似乎也不太相信,他根本没去瞧那块银牌,而是紧盯着何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确认对方不是说笑后,劈手夺过银牌,就差没把脸贴上去看了起来。这确实是以陕西六路制置副使种师中名义发出来的战报。报告中称,昨日上午开始,三路西军与娄宿所率领的主力决战,两军都是志在必得,殊死搏杀。至晌午之后,金军援兵至,情势一度危急。但慈、绛、泽、平阳、昭德三州二府招讨使徐卫与麟府路经略安抚使折可求率军及时赶到。几路西军士气大振,一举击溃娄宿所统率的金军主力!女真溃师,已投潼关而去!

看罢战报,李纲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将银牌递交王庶传阅之后,撇下一干人等,缓慢步出了二堂。何灌一时诧异,我巴巴赶来给你通个气,你就一点表示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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