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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阀-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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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之战已胜,长安之危已解,他要引军回环庆布防去了。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紧接着王似报告而来的,便是曲端指责对方擅自率军离开的报告。李纲拍案而起,一恨王似不顾大局,擅自出走。二恨曲端行事张狂,那贺师范是秦凤路的一名兵马都钤辖,处死这种级别的将领,你连招呼都不给两司打一个?你是招讨使么?你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么?

李纲当即表示,要下令严厉斥责曲端王似二人。何灌大概也觉得曲端这事办得太过了,纵然你领军在外,军情紧急不及上报,可你处死了贺师范之后,怎么把秦凤兵全部编入自己的部队?你完全可以在都统制的权力之内,别置一司,专以管束秦凤人马,打散收编是什么意思?于是,何灌也以陕西六路制置使的身份在斥责曲端的命令上画了字,盖了印。

淳化,曲端大军营寨。

在收编了秦凤偏师之后,曲端麾下能战之兵接近四万余众,再加上新近招募的勇壮,总兵力六万余人。这种规模的大兵团,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支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而战败金军之后,他的威名大盛!坊州、丹州、鄜州各地百姓,因金军践踏,官军失利,纷纷结伙起事,举义兵抗金。此时,他们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向曲端靠拢。二月下旬到三月初,耀州境内云集义军数万人,尤以孟迪、种潜、张勉等人率领的义军力量最大,各有数千至万的人马不等,都愿听曲端号令!

这日,曲端在亲信将领张中孚,张中彦两兄弟的陪同下,视察了向耀州靠近的各路义军。这些义军部队,虽然装备不行,又缺乏军事训练,但作为百年鏖兵之地,此地民风剽悍,乡间之民自幼习武,重义轻生。如果能善加扶持,无疑将会增加宋军力量。徐卫几次三番敢率一万出头的兵力跑到河东去,为哪般?不就是仗着河东几十万义军都听到他的么?

曲端一身鲜明的铠甲,腰里挎柄长刀,手提马鞭行在前头。不时有人向他致礼,都挥挥马鞭,算是回应。刚打了胜仗,这位首功之臣的兴致低收却不怎么高。原因无他,两司长官措辞严厉的斥责,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李宣抚和何少保好像没有完全放手让他干的意思。再加上王似不服他的指挥,擅自引军回环庆,让他十分震怒。

“大帅,卑职听说娄宿引着大部金军,在定戎和种太尉,徐家兄弟对峙,一直也没开打,让人好生不解。”一阵之后,曾经被徐卫抓过的张中彦开口道。

曲端一声冷哼:“蠢货!竟让种师中略施小计,把许多兵马引过了渭河,进不得进,退不得退!若我指挥金军,便是种师中又何足道哉?”他这话说得极响亮,便边四旁路过之兵都清楚听见。

张家兄弟着实骇了一跳,但素知大帅就是这个性子,也不以为意。张中孚此时又道:“秦凤原本是五路强兵之首,可种太尉勤王之役带走一部,如今又折一部,想来无甚作为。鄜延张深被金军击回延安府困守,环庆王似又引军回巢,泾原徐义德屯兵定戎,至于熙河,路途遥远指望不上。这数来算去,两司长官所能依靠的,只有大帅了。”

他这句话本是奉承长官,以讨其好,可听在曲端耳里却全没那般服贴的感觉。若不是我击退金贼,长安城怕是已经失陷了,杀他个贺师范又怎地?收他秦凤几千兵又怎地?值当两司严令斥责?

“可两位相公却不见得记大帅的好啊。”张中彦接过话头道。

张中孚听了这话,立刻狠盯兄弟一眼:“这也是乱说的么?”

张中彦看了曲端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缓步前行,又道:“哥哥,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又打甚么紧?大帅原在陕华,两司长官给调入京兆作个都统制,听着光鲜,实际呢?几路帅守谁把两司放在眼里?若不是大帅苦心经营,拉扯部队,耀州这一仗能打胜么?说句难听的,若是将金军赶出陕西去,几路大帅只图自保,怕是还坐他们的位置,而我家大帅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话音刚落,前面的曲端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紧紧盯着他!张家兄弟自知失言,慌忙告罪!但见曲大帅牙交紧咬,面带怒容,拿着马鞭虚空狠抽一下,疾步而去!

当夜,曲端以陕西制置司都统制的身份发布命令,鉴于耀州之敌已被击退,陕西首府暂时无虞。而败军退向华州,金军已全集于陕华一路,我当率军前往会战!

这道军令,等于是将李纲“坚守耀州”的命令放弃不理。当然,如果他真的率领制置司主力赶到陕华和种师中,徐家兄弟等人展开大会战,也不失为克敌制胜的战术。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华州就在耀州的正东面,跨条腿过去就到。但曲端却率领大军,先往北进入被金军扫荡过的坊州,继而突然转西,进入了宁州襄乐县,与王似屯兵的庆阳府隔着不到一百五十里!当李纲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知道,祸事了……

就在陕西乱成一锅粥之际,河东局面却是迷雾一团,平阳到底怎么样,没人知道,李宣抚派出去的救兵达成任务与否,也没人知道。除了少数人相信徐卫一定是守住了平阳,不过被金军围困脱不开身以外,其他人恐怕都把几个月前从陕西出去的一万多人马给忘记了。尽管这支部队里,有徐卫、姚平仲、王禀这几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将领。

河中府,永乐镇。

金军虽然已经拿下河中全境,但此地位于黄河东岸,因此娄宿控制河中府后,主要防守西岸浮桥壁垒,一是保证陕西河东之间道路畅通,二是防止有“鬼”从河东过来。而黄河东岸这片地区,他只布置了少量的游骑,而这,还是在发现有人自河东窥视河防之后的事。

永乐镇距离大河不远,地处黄河由南北向改为东西向的拐角处。本是个民风纯朴,安乐恬静的小地方。但金国大军一来,这小镇便失去了往日的祥和与安宁,百姓逃入临近陕州以避祸,可不久,陕州也告沦陷,民众又逃回桑梓。骇然发现,镇中已经驻扎着一支金军游骑,约有两百多人。每日除了巡防之外,便于镇中喝酒吃肉,隔三差五便祸害百姓,糟蹋妇人。镇中之人上天无门,下地无路,逃不能逃,走不能走,每日战战兢兢,唯恐突然有结着辫子,秃着脑袋的北夷喷着酒气闯进家门来。

这是永乐镇中东北角的一处民宅,是个三代同堂的家庭。从陕州逃回来后,便日日紧闭门窗,决不轻易外出,家里的妇道全都藏了起来,不敢露面。此时,这家人趁着金军游骑出镇巡防的机会,赶紧煮了锅面条,一家六口正猫在厨房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能嫌烫,得赶紧吃下去,否则,就算出镇的游骑没回来,刚才飘起的炊烟也可能把镇中留守的北夷给招来!

祖父把碗里翻起来的几片肉放到孙儿碗里,小声道:“吃吧,等大了,壮了,便投军去!”

“爹,我听说有人在偷偷招募义军起事!要不然……”捧着大海碗的汉子说这话时两眼放光。可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浑家碰了碰,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吞了回去。

老爷子听在耳里,面也吃不下了,把碗一放,叹道:“也是我老迈不堪重负,否则,投到老种相公军中去,也杀他几条金狗!”

话刚说完,突然传来一声剧响!一家人的动作同时停止,除了那不晓事的娃儿还在贪婪地吞着面条。好像是门被踹开了?

“快!带娃藏起来!”汉子反应快,窜将起来扒开灶台后面的柴草堆,把老婆孩子推了进去。就在他刚刚掩饰好之后,两个秃头结辫,身绑铁甲的北夷就闯进来了。腰里悬着月亮一般的弯刀,手里提条铁枪,进来之后,见这家人都围着灶台不动。除了那汉子外,其他人都低着头。

一名金兵说了句啥,反正除了他的同伴也没人懂,然后便拿枪拨开汉子,到灶台上看了看。端起一个碗里,见里面清汤寡水,油星也没几个,便随手扔在灶台上,又揭开锅去看。找了一圈没找着什么好东西,这金兵似乎不耐,又说了一句,看表情像是在骂。骂完之后,毫无预兆,突然一下拔出弯刀,劈头就向那老得背都驼了的老妇砍去!

汉子一见,几乎就在同时闪身欺上,挡在了老母亲面前,这时候那声“娘”才喊出口。但那一刀却没有砍下来,执刀的金兵见一家人大惊失色的模样,与同伴对视一眼,狂笑起来!

那老妪吓得直作揖,口里喊着“阿弥陀佛”,佛祖要是救得了你,那退到江淮的赵官家也不用养兵了,直接拜如来就成。

汉子见被对方当成畜生一般玩弄,心里一急,破口骂道:“这些个狄夷禽兽,老子……”

女真人虽听不懂汉话,但看对方神情就知道,铁定没啥好的,举起刀又作势欲劈!却被同伴一把拉住,他一怒,正想问时,却见同伴神色有异!两个金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杵在那里片刻,然后齐齐转身,跟狗撵在后头似的窜出了房去!

劫后余生的一家人面面相觑,这两个女真撮鸟是魔障了?怎么掉头就走?汉子来不及细想,奔过去扒开柴草,大声道:“快!进里屋去!爹娘,你们也藏起来!”

几个人慌慌张张,东躲西藏,好不容易遮掩齐了,那汉子听得外头喧哗,遂奔出门去,只见镇中那道石道上,女真骑兵正呼号着向镇外狂奔。等那阵马军卷过去,原来死气沉沉的阵子突然活泛起来,沿道的民宅,不少人家都打开了门窗,涌到镇上,七嘴八舌地激烈议论着什么。

这汉子挤过去,冲那叫得最欢的人问道:“王家大哥,这是出啥事了?”

“官军打来了!官军打来了!”那王家大哥跳着脚喊道。刹那之间,欢声雷动!

汉子皱着眉,尽力撇清嘈杂的困扰,又扯着嗓子问道:“从西岸打过来了?”

“不是!从河东!从河东而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重返陕西

河东?这怎么可能呢?金军就是从河东打过来的,那边该没官军了吧?正疑惑时,又听那位王家大哥喊道:“王郎中那徒弟祁六,胆大包天,居然敢到五老山去采药。药没采成,就听到马蹄子踩得地皮都在跳。他起初以为是金狗,慌得寻摸个地方藏起来。可没一阵,却看到便看到一支兵马行进,也不知道几千几万,着实骇人!也碰巧了,这时候女真人的马军巡到那处,立马打了起来!祁六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逃回镇里,这会儿正换裤子!”

“莫不是徐知军的部队?”有人惊喜地叫道。

“不会吧?徐知军早几个月前就去了河东,这女真人都从河东打过来了,他还有好?”又有人立马质疑道。不过他的发言立即被淹没在一片斥责声中。徐知军是什么人你不知道?紫金虎听过么?小枢相听过么?他就是靠打女真起的家!来的,八成就是他!

就在百姓们激烈争论之时,距离永乐镇十数里外的旷野中,数十骑女真马军正没命似的逃窜,他们的身后,是十倍以上的骑兵在追击!为首一将,身得圆面大耳,极其肥壮,骑匹健硕的黄膘马,手持一柄大斧,正奋力追击!他身旁的部下,不时张弓搭箭,但凡有敌骑被射落,随后赶上的骑兵远远就歪着身子,相交之际,刀枪无情!被格毙的敌人立即被踏成肉酱!

临近的士兵突然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一支白羽插在他的胸膛,马泰见了,拼命催动坐骑,脱离部下,一马当先追了上去!耳畔风声呼啸,眼看着前头一骑距离越来越近,马二胖子挺起了大斧!那名金军骑兵显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追来,突然回头一枪搠出,就在同一时间,大斧砍中他的右肩,整个膀子飞了出去!落地的人下场只有一个,受千蹄践踏!

就在女真人亡命逃窜之时,一个让他们绝望的场景出现了。远望在即的永乐镇中,涌出无数的人影,嘈杂的呼喊声顺着风传来,让这些人心胆俱裂!此时,金军群中最前一骑的士兵举起手,挥向西南,剩下的二三十骑齐齐调过马头想改变方位。就趁这一停一滞之机,马泰的骑兵从侧面抄了上来!

“怎样!你这群驴日的不是叫嚣甚么,不能打一百回合,何以谓马军?就这点耐力?跑!接着跑!直娘贼!再跑!”马泰勒住躁动的战马,高声叫骂道。他的部下,已经将这支废敌完全包围,长枪大刀围成了一个大圈,女真士兵们转头四望,似乎还有作困兽之搏的想法。

“马统制,不须跟这些撮鸟废话,宰了了事!”一名骑士叫唤道。

马泰啐了一口:“那不行,九哥说了,留些活口,让他们下马受缚!”

骑兵们一阵呼喝,可女真人压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马泰把大斧一举,而后往地上一指,又吼道:“缴了器械,滚下马背!不然,都他娘的是个死!”

女真人看着他带血的大斧,山一般的身躯,以及四周怒气冲冲的敌军,还有那扣弦待发的弓箭,斗志终于瓦解。有一人抛了铁枪,滚下马来。有人带头就好办了,二三十骑麻利地缴械投降。马泰一声令下,便有几十名骑士下得马去,捡了器械,把金军挤作一团。又有人从马鞍上取了绳索,一个连一个,把降兵拴成一串牵起来。

永乐镇沸腾了!

镇口处,躲在家中多日的百姓,把藏在灶台缝隙,房梁顶上老腊肉都找了出来,煮熟之后捧出慰劳官军。鱼贯而入的将士们受到了最为热烈的欢迎,尤其是那一串金兵被牵进镇时,群情激愤,失控的百姓几乎一拥而上把这些个北夷揍死。还是一名军官大吼了一声:“徐招讨相公有令,须留活口!”这才止住愤怒的镇中居民。

一些好动的娃儿爬在矮墙上,正兴奋地注意着镇外通过的大军。那雄骏的战马,锃亮的刀枪,威武的勇士,招展的大旗,无不让孩童们心驰神往!

一片蹄响,百十名剽悍的马军簇拥着几名将官奔入镇中,前头的步军自动让出道路,原地站好,俯首行礼,还有人高声呼着:“招讨相公到!经略相公到!”

马军中有一骑,光看那战马就让人侧目,那是匹浑身乌黑发亮,几乎找不到一丝杂毛的良驹。而马上之人,更让人惊奇。此人端得是好相貌!一双剑眉,既浓且长,衬着一双虎目炯炯生威!鼻梁高挺,嘴唇削薄,透露出一股坚韧不拔的劲!身披铠甲,头顶铁盔,洒着一颗硕大的黑缨!这个人,不是徐卫是谁?

勒住缰绳,跳下马来,徐卫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左右,心里暗喝一声:“老子回来了!”

马泰大步上前抱拳道:“禀招讨相公,卑职率部擒得金军二十七口!请相公发落!”

徐卫点了点头,对身旁一人道:“折经略,请!”

这人估计刚四十出头,徐卫算是身形提拔了吧?可在这人面前也要矮上半寸,足见其雄武!不过此人的长相有些特别,因他取下了头盔,露出凸起的额头,一双浓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不怒自威!方面大脸下,浓密的短须几乎遮住嘴巴。皮肤呈现出黑色,如铁似钢!也是披挂整齐,手提马鞭,看他这模样,似乎不像汉人?

“徐招讨请!”那折经略一挥手,两人并肩而前。至镇中原本巡检司衙署前的一片空地,二十七名金军被拴在此处,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复往日之威风。无数愤怒的目光不时扫射着这些入侵之敌,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抽筋!

徐卫走到俘虏跟前,一眼看过去,随后回头道:“提个会女真语的过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个人过来,三十多岁,模样尚算整齐,从他几缕胡须和身上穿着看,倒也有几分斯文相。被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一推,他踉踉跄跄窜到徐卫身边,慌忙俯首道:“罪人见过相公。”

“你是契丹人,也通女真文,问问他们,是谁的部下,部队在哪处。”徐卫挥挥马鞭道。

那契丹人再度一拜,这才向女真降兵叽哩呱啦说了一通。也不知他说个甚,降兵们听完后,竟然一阵骚动,不少人大着胆子抬起头瞧向徐卫。有个金兵说了几句,契丹人又问,几个回合之后,那契丹人向徐卫道:“他们是女真本兵,他们的猛安唤作完颜习不,部队便在大河西岸壁垒之中。”

徐卫又命他问了些问题,得到的线索都没什么价值,其实像这种最下层的金兵,怎么可能知道军机要务?正问着,一群百姓拥着名老者来到徐卫和那折经略跟前,话还没说中跪倒一片,哭声大作。

徐卫遣人搀起,折经略问道:“你等有甚委曲,直管说来,我与徐招讨替你作主!”

“两位相公容颤,小人是本地保正,金军入寇,河中府沦于贼手,我等逃入陕州,不久也遭沦陷。回到镇中,早扎进了百十骑金军,日日地祸害父老!稍敢抵触者,都砍了头,也不许家人收尸,就曝尸在镇外。糟蹋了妇人,也不许穿衣,羞愧自杀的便有十几个。实在,实在是丧尽天良,畜生都不过如此哇!”

保正话音一落,哭声更盛!百姓纷纷诉冤,都求官军报仇。将士们听了,怒火中烧,若不是军法约束,早提刀上前砍了这群禽兽!

“这简单,你等会使器械么?不会没关系,回家提了菜刀来,这些降兵任你们处置。”徐卫一挥手道,随即便与那位折经略直投衙署而去。

虎捷乡军能打回陕西来,实属不易。娄宿引军往关中后,留下当初围困太原的完颜银术可领军,又祭出“锁城法”围平阳。金军全力扣城,徐卫不怵他,可这“锁城法”一旦结成,着实让人郁闷。他几次组织突围,连挖地道的办法都用上了,可都以失败而告终。而“锁城法”隔绝了城内外的联系,最让他担心。

这时候有人说,吴家兄弟还在昭德,如果探知消息应该会来增援。徐卫最怕就是这个,吴阶吴璘两个手里的虎捷兵马只有几千人,更多的是河东义军,要是他们贸然来救,下场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直到有一天,在城头上望穿秋水的将士们发现了金军异常调动,让徐卫意识到,可能是有援兵来了。可当他组织兵力再次突围时,还是被挡了回来。当时,将领们都认为他猜错了,可徐卫不甘心,命将士们密切注意城外金军的防务变化。两天之后,马扩发现了金军夜里调走部队的情况,这让徐卫断定是有友军增援来了。他决定压上重注,几乎动员全部兵力!在连续几次佯攻城南之后,发动主力从北门出城发动突围。结果这一冲,冲得王禀、姚平仲、张俊等将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因为根本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惨烈搏杀,他们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金军包围圈,甚至还可以从容不迫地拆除鹿角拒马和工事。

原来,确实有人来解平阳之围。来的还不是一般人,而是西军将门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支,折家军!李纲在金军已经打进关中之后,经过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派兵马去河东一趟,他实在不愿意放弃徐卫。

而关中平原的入口已经被金军控制,想靠陕西六路的西军去救徐卫,自然不可能。如此一来,他想到了一个人,两次救太原的折可求。折家军虽然经常被视为西军一支,但折家的防区,府州,却被划在河东路,位于河东最西北角,从前紧挨着夏国。

折氏世居府州数百年,“内屏中国,外攘狄夷”,虽然他们是党项人,但却与夏国世代结仇,对中原忠心不二。大宋建立后,太祖赵匡胤对内附的折氏十分欣赏,给予他们“尔后子孙遂世为知府州事,得用其部曲,食其租入”的待遇,也就是给了折家世袭的特权。而折家人也尽忠报效,涌现出一大批舍身许国的名将。杨家将故事中的佘太君知道么?她的本名叫折赛花,就是折家女子。只是因为“折”“佘”同音,被后世误传了。

李纲命折可求率军援徐卫,两次救援太原,损兵折将的折可求没有推托,毅然起兵,率折家子弟从府州南下,为了避开太原,折家军放弃了捷径,挨着陕西,顺着茫茫吕梁大山疾驰。从汾州转入太原盆地,击溃李植逆军之后,急下平阳!

折可求在得知河东尚有昭德府由官军驻守后,命人前往召之,在攻破阳凉南关时,得吴家兄弟引军会师,向围困平阳的完颜银术可发动了进攻。初战告捷,折家军一度逼近平阳西北面。但银术可调集重兵前来阻击,折可求两次救太原本已伤了元气。他此次带来的兵马只有一万六千余人,即便得到了吴阶的增援,宋军兵力也不过两万出头,与银术可相比,相差甚远。

所幸,此时徐卫从城里打了出来,金军两面受敌,终于大溃。如果不是宋军马军优势不足,溃不成军的女真人可能会在平阳城遭遇一场更大的噩梦。完颜银术可混战之中,被折家子弟一名唤作折彦野的小将刺中面门,扯旗裹头而逃……

平阳之围解除后,徐卫与折可求商议,都认为该挥师入关中,参与抗金。然而徐卫一直到现在才赶到,不是坐山观虎斗,而是在河东大调义军。除了征召在定戎受过训的精锐直接受他指挥之外,还命令各路义军多结壁垒营寨,以堵住金军退路。一切大致安排妥当后,他才会同折可求率军赶赴关中助战。

入河中府后,徐卫将招讨司节堂设在永乐镇,四面屯下大军,分遣踏白四出侦察,寻找过河通道。

“招讨相公,蒲津浮桥已经为金人所控制,想借此过河,非但要付出重大代价,成功与否亦无把握。而且,金军夺取了陕州,那么潼关自然也落入女真之手。这两处入关中的通道都被娄宿堵死,我军想进关,恐怕有些艰难。”马扩伤愈之后,因为已经答应要为他申斥开脱,徐卫也就不便任命他职务,于是给了个“参赞军务”的头衔,帮着出谋划策吧。

节堂,其实就是一个破堂子,原来是永乐镇巡检司的衙署,金军一来,把这里糟蹋得面目全非。徐卫是招讨使,预备节度使,折可求是麟府路经略安抚使,折家将领军人物,他两位这等级别,连根凳子都没有,还是镇中百姓七拼八凑,送来了高低不一的桌椅板凳,才让两位主帅不至于站着说话。

此时,徐卫听罢马扩之言,点了点头。他就是从浮桥过来的,岂能不知那西岸壁垒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如果非要从浮桥过河,打不打得下来两说,但你首先要作好付出伤亡一半的心理准备,我能干那等傻事么?潼关就更不用说了,娃娃都知道那是天下雄关,我跟那儿耗不是自讨没趣?

可除了这两处之外,再无进入关中的途径,我不能在黄河东岸干等着吧?尤其是现在金军已经攻入关中,陕西局势想必也不乐观,必须尽快过河!

“实在不行强渡!偌长的黄河,还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过去?”杨彦本生得长大,这会儿却坐在一张估计是镇里哪家娃娃吃饭的小板凳上,缩成一团。若不是身上有铠甲撑着,他早一屁股坐地上了。

“往哪渡?渡过去就是陕州,照样得打潼关!”马扩盯他一眼道。

吴阶背着双手,也是一脸凝重:“要紧的是,就算让你寻到合适渡口,我们这许多人马,没有舟船如何过去?”

“我就不信,人都到家门口了,还进不去!”杨彦愤然起身道。这句没人接话,因为他恰巧说中了虎捷乡军目前的困境。过了河,就是他们的根据地,定戎。可偏偏这条黄河挡在前面,一河之隔,你插翅也难飞过!女真人运气好,踩着冰面过去了,你有本事让老天爷三月冰封黄河么?

徐卫一直没说话,这会站起身来整整衣甲道:“不急,活人总不会让尿憋死。这样,多派些人寻访百姓,看有没有适合渡河的地点,顺便打听打听,哪里有舟船。对了,多遣踏白出去,再摸一遍金军河防,有没有空子可钻。”语毕,转向一言不发的折可求道:“经略相公以为如何?”

折可求虽也是一路帅臣,但麟府路毕竟是小地方,而历代折家的家长,最高也就授到承宣使一级,当然折彦质是个异数,人家是凭真本事考的科举正途出身。因此,折可求和徐卫在品级上是平级,可宋代官制,几品只代表你享受什么待遇,差遣才是你真正的职务。徐卫除了“同节陕华兵马”之外,还有“招讨使”的差遣,自然就稍稍压过折可求一头。

第二百八十二章 爱莫能助

定戎,渭河南岸,关西镇前十五里,金军大营。

“当真?消息可靠么?”娄宿揪住了他麾下的一员奚军将领,脸上的震惊难以名状。

那名战将无奈地看着他,点头道:“据从东岸逃回来的士兵说,敌军阵势阵势颇大,虽看不明旗号,但……”

娄宿放开了他,立在原处好一阵没有任何反应。从河东过来,阵势强劲,除了紫金虎还会是谁?可据李植说,徐卫并没有带多少兵马入河东,平阳已经困住他一部分,怎么可能有如此阵容?再者,逃过黄河的士兵说敌军已近永乐镇,那距离蒲津浮桥可就没几步路了。万一让紫金虎窜入关中,那局势的变数就更大了。

失了神一般缓缓回到帅案前,颓然地坐了下去。娄宿不免有些担心,若来的是旁人,自己或许不用如此忧虑,可徐卫从紫金山护桥开始,一直是女真大军的劲敌。而且仔细想一想,从那场浮桥争夺战开始,徐卫的部队面对我军,只败过一场,就是汾州大战。万一他强攻蒲津浮桥,又或是进兵潼关,守军能挡得住他么?

现在金军七万马步都堵在渭河南岸,耶律马五带了三万人走,攻势倒是顺利。自己正在考虑,要么和面前的宋军决战,要么再分兵进攻京兆府。如果这个时候紫金虎来搅局……

“元帅,就算是那徐卫来了,以我军的兵力还用顾忌他么?”此时,那名奚军将领说道。这句话倒给娄宿提了个醒,虎儿军缩在城里我或者一时束手,野战我根本不用将它放在眼里。我麾下十几万人马,可以说是云集了女真精锐,决不是当初小西山突合速那点兵力。虽然“铁浮屠”被四太子带走,可就凭我手里一万多骑兵,任何宋军都休想在野战中跟我争雄,哪怕是徐虎儿。在同州的时候,如果不是种师中来援,徐家兄弟早就溃退了。

想到这里,娄宿不禁有些耻笑自己。马五有句话说得对,徐卫不过是一众贪生怕死的南军将领中稍显特殊的一例,他既没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有扭转乾坤之力,自己何必如此吃惊?让他来吧,无论他进兵浮桥还是潼关,休想占到半点便宜。

“命令浮桥壁垒和潼关的守将,若放虎儿军一兵一卒进入关中,死!”娄宿突然起身道。

那名奚军将领得令出帐,娄宿不及坐下,又见一人奔入,却是自己的儿子完颜活女。从大军出征以来,他一直担任警戒卫戍的任务。当初,太祖阿骨打曾经预言,说“此儿异日必为名将”,现在看来,儿子一天天成长,已经逐渐具备独挡一面的本事,让他这个作父亲的很是欣慰。

不待活女开口,他已经问道:“我儿此来所为何事?”

“元帅,活女带来了两个消息。”完颜活女行礼道。

娄宿重新落座,完全不见先前的紧张,轻笑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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