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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梦-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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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合……”我趴在城墙上,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霜合!你怕吗?”高彦俦声音高亢,远远地传去,带着震慑人心的魄力。

    对面一片安静,我瞧着那一个个火把,心在颤抖,我不知道霜合在这一刻想了什么,但是不久,霜合的声音传了过来,“爹!我不怕!霜合不怕!他们都是坏人,是贼子,他们都是打不过爹的!”

    她的语气带着敬佩、自豪和骄傲,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女儿还这么勇敢!

    武守谦忍不住赞道:“好!果然是将门之后,这胆色,这气魄,不愧是个好女儿,这几句骂的也好!”

    我的心却随着她坚强的叫唤更加颤抖。

    高彦俦叫道:“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怪爹吗?”

    霜合叫道:“不怪……爹守护着我们的家,霜合也要守护我们的家……”从来不知道十一岁的女孩已经懂得这样多,体谅地这样深。

    武守谦道:“真是好女孩!妈的,管他什么,老子一定要出去跟他们打一场!”

    我听了这句话,更加泪如泉涌,再也不想管其他,心里忽然打定主意,向城下奔去,高彦俦厉喝一声,“站住,你去哪儿?”

    我回头看向他,“用我去换女儿!”

    高彦俦忽道:“你不用去,我去!”

    “你……”我惊了一跳,却又觉得这也是在意料之中。

    高彦俦转身对着武守谦道:“烦请监军大人在此坐镇,彦俦是一定要去一趟!”

    武守谦道:“好啊,你刚刚是在扰乱他们!为何不加上我?”

    高彦俦道:“既如罗大人所言,我们并不知敌人虚实,怎可为了我的女儿让大家冒这么大的险!彦俦是一定要去的,武将军何不先观察着,待彦俦不敌,再做支援!”

    武守谦抹了抹胡子,“你说的有理,我的精锐部队也让你带去!”

    “多谢!”

    高彦俦转身用力地抱向我,“等我回来!”他放开我,向下走去,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千言万语都在眼里,刚刚气他不去救霜合,如今却又害怕他去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不能失去。

    他向我微笑,一如当年,他的笑仿佛能照亮一切阴霾。

    敌军士兵中的火把在一步步逼近霜合,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却丝毫不见我们这里有动静,一个时辰已过,他们应该已经确信我们不会答应他们的条件也不会出城救人。

    高彦俦带着一千死士从外城墙悄悄攀岩而下,没有惊动任何敌军,这边有人正穿着高彦俦的衣服站在武守谦身边,而武守谦继续对着敌军破口大骂,扰乱敌方的注意力。

    当高彦俦突袭开始时,我更是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前方,手指甲在石墙上抓起了条条裂痕,显然他们的突袭很成功,对方太措手不及了。高彦俦没有一丝耽搁,直直地向霜合所在的高台奔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对方开始时方寸大乱,可是没多时,他们便在张廷翰的指挥之下变得从容不迫,他们的攻击又快又恨,但是高彦俦的先机也不是白取得的。

    接下来的战斗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惨烈的一次,一千死士对抗五千精兵,他们的主要的部分还扎驻在白帝庙西。还未至高台,高彦俦已经是伤痕累累,死士也损失近半,但是他们还是拼命地护着高彦俦一路披荆斩棘。

    我的心像是被丢在了高高的天边,随时都要掉下来摔地支离破碎,若是他们都不能回来了,我也只有从这高高的城墙上跳下去,与他们葬在一起。

    看着高彦俦前后左右挥刀不停,直到高台,又看着他如何在高台倒下的前一刻将霜合救下,到这儿,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了好几遍。

    高彦俦将霜合护在怀中,抢了一匹马,不断有死士抢得马匹,不断地冲向重围。张廷翰亲自挥刀,向高彦俦挥去,高彦俦的马上功夫不错,但已经身重数刀,面对一样身手不弱的张廷翰,没有丝毫逊色,同样锐不可当。

    他们真的拼劲了全力,这样不怕死的模样,震撼了所有的敌军,也护着他们冲出了重围。高彦俦达到城门时,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士兵。

    鲜血染红了高彦俦的衣服,也染红了霜合的衣服,他们顺利进了城,倒在了城门下,我向他们跑去,三人的手终于合在了一起。百姓欢呼着奔向了我们,此时彦俦已经是全城百姓的英雄!

    武守谦在我们身边大叹:“不愧是我们蜀国的女儿啊!”他朝霜合竖起了大拇指,霜合的脸上兀自有着慌恐,却在此刻向着全城的百姓展开了无畏的微笑。

    我为我的女儿骄傲!




第三十三章  夔州失陷

我替霜合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全身都因兴奋而颤抖。她在高台之上还表现地那么坚强,可是回到家里还是怕了,我轻声问:“你怪娘吗?”

    她缓缓摇了摇头,依偎在我怀里,“子谦哥哥他没了父母比霜合更可怜!”

    彦俦也已包扎妥当,还在都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伤处太多,若是敌军此时攻进来也是不能抵抗的。我看他穿上盔甲,道:“你还要出去吗?”

    他道:“若是不出去,他们倒真以为我伤得有多重!”

    我点点头,放下霜合,帮他穿好盔甲,过程中他难免痛得皱眉,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他又去了城墙上,我和霜合守在彭岩和鱼丽的灵前。我们不敢将他们的尸骨停留太久,害怕中途出什么变故,匆匆地下了葬。

    入夜,彦俦和副使赵崇济、监军武守谦、判官罗济,聚在前厅中商议战事。我悄悄躲在屏风之后,蜀国已经吃了连连败仗,若是夔州也失手,最后只得江山易主了。我想起那些宋军的嘴脸,心里就一阵厌恶,我们只想守住我们的家。

    彦俦二十年来久经战场,经验丰富,又连夜分析敌我优劣要害之处,当下对其他人说道;“宋军涉远而来,他们的利器就在在于速战速决,战斗力虽强,但长期作战就不行了,因为粮食等战备物资不能及时输送过来。而且,他们的战备供给都是从长江运来,长江到夔州段的江水湍急,危险重重,很不利于船行,更何况他们之前南征北讨钱粮都消耗过大。所以,我们不如建造坚固的城墙壁等着他们,死守夔州,只要时间一长,敌军自然又累又饿。毫无还击之力,到时候再出击,一定事半功倍!”

    武守谦鼻子里哼哼一声,“死守?那要守到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兵临城下,对我们步步紧逼,甚至耀武扬威!难道我们还要龟缩不出吗?老子可忍不了这口鸟气,现在一定要出击,挫挫他们的嚣张气焰!”

    “不行!我不同意!”高彦俦态度坚决,他知道武守谦虽然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麾下士兵锐不可当,但现在不能冒一点险。

    赵崇济和罗济都附和高彦俦的计策。

    武守谦顿时勃然大怒,吼道:“妈的!难道你们都怕了他们不成?高彦俦,几天前见你孤身冲入敌军阵营勇救女儿,斩杀不少敌军,还当你是个铁铮铮的好汉,如今怎么了?勇气消退了吗?为何不出去和他们大战一场?”

    高彦俦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我的个人行为,如今我要顾着全城的百姓!不能再冒险!”

    罗济道:“主帅说的不错,我们如今要死守夔州!”

    武守谦还是怒气不消,指着高彦俦道:“他虽是主帅,但我是监军,你们还是得听我的号令!而且陆续而来的宋军远来疲惫,我们刚刚又在外面的浮桥上打过一场胜仗,何不趁着这个大好时机,一举歼灭那些狂妄的宋军!”

    座中的人都不说话了,武守谦看向赵崇济,赵崇济却看向高彦俦,表示一切都听高彦俦的,高彦俦面色沉重,不发一声,显然心中主意一定,再难动摇。罗济更是一早就表明了立场。

    武守谦愤愤道:“好好好!我不会逼你们,更不会强迫底下的士兵去送死!要战我自己去战,他们愿意跟随的就跟随!”一转身,大步而出。

    如此不欢而散,也大出所料,其他人都离开了,

    高彦俦一手撑着头,颓然地坐在椅子里,我慢慢走过去,紧紧地抱着他的头,“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高彦俦低低地叹息一声,道:“武守谦也是好将,但是太过意气用事,更可惜与我意见相左,他的官职又在我之上,若我们再闹下去,事情一定更糟。只盼他能早点想通!”

    我缓缓点了点头,道:“进去吧,我先替你换药,再去守城!”直觉告诉我武守谦说得出做得到,高彦俦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完全没有能力阻止,在这样的情况下,赵崇济和罗济也不得不听武守谦的。我们剩下的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武守谦果然是说得出做的到,天一亮,他就带着一千多名士兵冲出了夔州,向刚刚登岸的宋军杀去。对方派出的是禁军侍卫司马军都指挥使张廷翰,带着锐不可当的精兵和武守谦在长江边上的猪头铺展开厮杀。

    消息传回,我已经将子谦和霜合收拾妥当,自己也规整以待,不管最后的结果是胜是败,我们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抚摸着手腕上的佛珠,默默地祝祷着。

    吵吵嚷嚷的百姓从我们府前奔过,武守谦还是败了,他为夔州城尽的最后一点力就是带着追杀的敌军尽量地远离夔州城,可他最终还是战死沙场。

    刘光义带领的宋军还是登上了城门。

    夔州——失陷了!

    彦俦跌跌撞撞地跑进府邸,身上插着十余只长枪,鲜血不止,身后跟着喋喋不休的罗济,我连忙扶他进来,鲜血很快染红了我的衣衫,我的心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眼神神色复杂,可我只需看懂一种,就已经觉得肝肠寸断。

    他突然伸手拔掉了长枪,鲜血长流,他咬牙道:“快!帮我换上新的官服!”我含着泪,忍着痛,给他穿上一件件的衣服,但血还是浸了出来,我再也仍受不住,哭了出来。

    罗济还在说着:“元帅趁着现在还没完全失守,还是带着夫人孩子奔回成都吧!”

    我为彦俦穿上最后的盔甲,他面色惨白,仍厉喝道:“我以前已经失守天水,如今又不能守住夔州,纵使皇上不忍心杀我,我也没有面目回去见蜀中百姓!”

    罗济又道:“那……我们还是投降吧!”

    彦俦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气冲天:“我的老父亲族都在成都,若我一人苟且偷生,那我的家族怎么办?”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下来,“我今日……惟有一死殉国!”

    我的手蓦地顿住了,泪水长流,长长的指甲全都陷进了手心,我仰望着他,仿佛心已经停止了跳动,连痛地感觉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声音在说着,我不能失去他,我不能失去他!

    彦俦低头凝视着我,染满鲜血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不!不要……”我猛烈地摇着头,紧紧拉着他。

    霜合冲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哭道:“爹!你要去哪儿?”

    他一把将我们拥入怀中,哽咽道:“彦俦今生拥有你,拥有霜合,已经此生无憾!若是有缺憾,便是那一次的败仗而逃,若是我再次弃城而逃,有何面目去地下见蜀中先烈!霜合,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子,爹以你为豪,你一定要将快乐地活下去!绮回,你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要做到,霜合和子谦都需要你!我爱你,永远……记住,别出来……”

    “不要……彦俦……”

    “爹……”

    他向府外奔去,手中的长剑在地上滑的嗤嗤声响……




第三十四章  烈火熊熊

我还是奔了出去,带着霜合和子谦,宋军将我挡在了城楼之下,彦俦手中的长剑一路之上斩杀了无数的敌军,此时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虽重伤,但却依然让周围的士兵闻风丧胆。他朝着城楼上走去,手中长剑的剑尖上滴落一行长长的血迹。

    彦俦站在城楼之上,整顿衣冠,向着成都的方向拜了三拜,转头向我看来。

    沉默、无语、相对、凝视……

    时至今日,我与他已不再需要语言来表达彼此之间的感情,只一个眼神,便已说尽一切。

    他的眼中流出浓浓的伤痛,还有不甘、不舍、决绝……

    放心吧!绮回已经足够坚韧,能够照顾好自己,保护好你我最珍视的女儿。

    火焰四起,烧的城墙通红,我看见他用火把点燃了自己的身子,他以如此壮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献出了他对蜀国最后一份赤诚。

    你最终将那份遗憾补上,不不欠蜀国的百姓什么了,你给了自己,给了全蜀国一个交代。或许你还有遗憾,但我会将你的遗憾变得没有遗憾,霜合会像我们期待的那样平安和乐的长大。

    我蒙上了霜合的眼睛,她坚决地掰开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火焰映红了城的上空,我已珠泪满面,仿佛我的天已经塌了,我的世界已然全部倾灭,往日的点点滴滴蓦地涌上心头,如潮水般汹涌而过,在桃花满地的山坡我第一次对他说出“我爱你”,时间好像停留在了那一刻,刹那间,长泪漫流……

    多少个孤寂的日日夜夜都有你的陪伴,我知道因为一直知道你在身边,所以我才会走下去,可是今后,你不会再在我的身边!我不是最好的女子,在你心里却是最好的。

    这一刻,仿佛已是一生。

    浓浓火焰在我的眼中化为青城山上的竹林,你扒开竹林,对着我灿然一笑,说:“二十有一了!”

    那时的笑一如今日,只是当时你只对着我一人而笑,此时你却对着万千蜀国的士兵。

    火还在烧着,有人在推嚷着我,提醒着我此时我已经是战俘,我厉声叫道:“我是将军夫人!”他们立即没了声音,静静地将我围着。

    火焰烧了很久,熄灭了,再也看不到彦俦的脸,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带着霜合和子谦冲出了宋军的包围,冲到了城墙之上。

    我摸着地上的骨灰,全身都在颤抖,我终于还是失去了你,“彦俦……”

    “爹……爹……”

    “夫人,节哀!廷让也很是敬佩高将军为人,本来想向他招安,可是……哎!”身边有个人对着我说话,可我根本就没有心力去看他是谁?抬眼看去,宋朝的士兵都淹没在我朦胧的泪眼里,此时我恨不得拆他们的骨,喝他们的血,是他们毁了我的家园,逼死了我的丈夫。

    我的指甲又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中,血滴下来和在了彦俦的骨灰之中,我还是让自己镇定下来,冷声道:“我知道我此时只是你们的俘虏,没资格提什么要求,我只求有一个瓷盅将我丈夫的尸骨存放其中!”

    “嗯!本帅答应你!”

    &&&&&&&

    正月,窗外雪下得很大,身上的薄袄根本无法御寒,更何况这里是北方,我只有将子谦和霜合紧紧地搂在怀里。这就是俘虏的待遇,让我们生不如死,我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处置我们,来了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奴隶一样卖掉吗?

    数月来,我每天都沉浸在失去彦俦的悲伤之中,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昨日,我听窗外的侍卫谈话,孟昶、太后和姐姐都被押解来了汴京。赵匡胤封了孟昶为秦国公,称李太后为“国母”,我不禁嗤笑,这一切不过是惺惺作态。

    看着窗缝外白茫茫的大雪,想起来彦俦说的话:“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我站起身子,朝着门口走去,大力地拍了拍,有人开了门,门口的侍卫一脸不耐烦,凶狠地朝我吼道:“吵什么吵?”

    我强压下怒火,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听闻宋皇说要善待蜀国皇帝和他的家眷。我是徐慧妃的妹妹,我要见她!”

    侍卫对视了一眼,飞快跑走。

    一日后,他们将我们带到了关押孟昶的府邸。

    整个府邸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大厅之上,徐阿琭首先奔了出来一把将我抱住,我哭道:“姐姐……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虽是隔着厚厚冬衣,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瘦弱,下巴变得更加尖了,一双眼睛显得又黑又大,装着的都是哀伤,满屋子的人,谁的眼睛不是雾蒙蒙的。

    她看着我,却先说:“你瘦了!高将军……”

    我捧着怀里的骨灰,哭不成声,“彦俦……他在这里……”

    “姨娘……”霜合怯怯地看着徐阿琭,试探着叫出声,徐阿琭抱住她,“霜合,好孩子!你们受苦了,姨娘会保护你们的!”子谦安静得站在一边,默默垂泪。

    韩书真面容憔悴,缓缓地走了出来,看到我双眼已经朦胧,“绮回,真的是你,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韩姐姐!”阔别几年,再见到她们,居然是如此屈辱的时刻,更比别时让人心酸,让人激动难以自持。

    “皇上……”我看向徐阿琭,轻声问,

    她的眼圈顿时红了,“他病了,在内堂,母后陪着他,你去看看他吧!”

    从来没有想过孟昶会以这样憔悴不堪的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把权术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皇帝。他双眼有些呆滞,看着头顶,屋子里只有太后一人,没有任何的丫鬟和仆役。

    虽然我们是亡国之人,但是心中涌起的情愫让我还是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像是以前做了很多遍一样,向着太后跪下,“太后金安!”太后的眼睛顿时花了,只是打了个手势让我起身。

    我站起身子,走到孟昶床前,低唤了一声,“皇上……”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又没了神采,像是认不出我了。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他的眼窝深陷,形容憔悴,哪里还是那个温润俊朗的孟昶,眼睛也不再深邃了,雾蒙蒙的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幕布。

    “我是绮回……我来看你来了!彦俦……他始终不负你的期望……他在这儿!”

    他看向我的怀里,眼神终于有了一些波动,嘴唇轻动,“彦俦……朕对不起他……母后说的对,他果能死难……”

    “皇上!彦俦也不会想见你如此消沉,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一定有希望!”

    “没了……什么都没了……”

    徐阿琭走了过来,我看到孟昶的眼睛一看到她,便闪过一丝愧疚,像是不敢面对,匆匆地转过了脸去。徐阿琭神情也为之一伤,扶住我的肩膀,将我扶了起来,叹道:“事已既此,多说无益!出去吧!”

    她带着我走出了房间,李太后也站起身子,跟着我们走到了大厅。

    记得我离开蜀宫时,太后的脸上还没有一丝皱纹,可是如今一看,已经苍老不已,头发也添了许多白丝,我看着她,想问一个人的下落,可是又始终不敢!

    太后看着我,眼中无神,终道:“哀家知道你要问什么,延意说她不愿在此地偷生,坚持和郡马守在成都城,如今不知下落!”

    延意不肯走?这倒是很符合她的个性!希望她一切平安!




第三十五章 命丧他乡

孟昶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第六日上,赵匡胤来了,他如此礼遇我们,更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我见他看着姐姐的眼神,让我觉得心惊肉跳,姐姐虽不是个迂腐之人,但也是个刚烈女子,如果孟昶撑不过去,他又敢打姐姐的主意的话,那姐姐……

    我不敢想下去,姐姐看着他,一脸的冷若冰霜,眼神里暗藏着怒火,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徐阿琭也深知这一点,礼数还是勉强周全。

    赵匡胤走后,孟昶明显已经撑不过去,像是回光返照,眼神出奇地亮,看着我们所有的人,忽然道:“我这一生,过了三十多年的安稳日子。广正十一年前,自认为没有做过多少错事!可是却对不起很多人!母后,恐怕儿臣要比你先走一步了!太华……幸好没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的眼睛在我身上流连一会儿,转到了徐阿琭身上……

    我看着躺在病榻上这个曾经迷恋了很多年男子,如今奄奄一息,形容惨淡,眼泪不自禁地流下,我想起了彦俦消失在火里之前坚毅的眼神和无愧的容颜!

    我不知道在我走后的几年里,他又经历了什么,我也没有问那个妩媚动人的李艳娘如今何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最后守在他身边的还是姐姐,我默默地退了出来,房间里只留下了太后和徐阿琭两人。

    第七日上,孟昶离开了人世,众人悲不自胜,徐阿琭看着床榻上的孟昶,眼神已经空洞了,只看到豆大的珠泪一颗颗地滴落,打在孟昶冰冷的手背上。

    我掩过身去哭泣,只是匆匆数月,我几乎失去了我所有爱的人,鱼丽、彭岩、彦俦、孟昶……我的眼泪还剩多少?还有多少泪要流?

    我不敢回头去看孟昶,那不是我认识的他,我宁愿他还是那个深沉内敛喜欢运筹帷幄的男子,还是那个会背着竹筐行走在山路上的男子,会为了母亲的病熬夜不休的男子,会为了逝去的妃子月夜感伤的男子,会为了徐阿琭的失子之痛默默垂泪的男子!

    喜欢看着他低头采药时的专注认真,也爱慕他为博姐姐一笑,遍植牡丹的深情……

    他就这样去了,再也不会跟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对着我若即若离的微笑,我们之间的情在此时真的是微小地云淡风轻……

    太后没有哭泣,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悲声道:“你不能以一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也因你而苟活在人间,不忍就死,现在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慢慢转身踱步,走出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去又猛地顿住了脚步,此时该逝去的都将逝去了,我们无力再挽留任何人和事。

    床畔之前,徐阿琭的身子像是一尊石像!

    赵匡胤听闻孟昶已死,辍朝五日,素服发表,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孟昶为楚王。太后绝食数天而死,我默默地给太后擦着身子,她待我不算很好,而且总是有着目的,但却对我恩德极大,最后她能成全我和彦俦,一直让我心存感激,如今能亲自送她入殓,也算尽了我的一片心。太后死后归葬老家太原,孟昶葬在洛阳。

    洛阳归来,我们仍被滞留在汴京,少不得入宫谢恩。在去洛阳途中,徐阿琭已经不再哭泣,脸上惨败,眼神空洞,只是一双手一直紧紧地握成拳头,如今进宫谢恩,我心头发怵,看着她一身缟素端坐在梳妆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依然没得惊心动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姐姐……你要去做什么?你不要做傻事啊?”

    她脸上轻颤,眼睛中起了雾气,伸手捂住心口,“可是我这里很痛,痛得无法呼吸!皇上自来汴京就身染重疾,其中隐秘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杀了他……他杀了他……”我紧紧地抱着她,陪着她哭,她哽咽着说:“我若还是苟且偷生,就只想报这个仇!”

    我看着她狠厉的眼神,心中一颤,“姐姐带我一起去吧!让我陪着你……”

    “不行!宫中凶险……若我成事,你……”

    我含泪摇摇头,“不怕,你会保护我!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霜合已经长大了,还有子谦照顾,我将他们放在了韩姐姐身边,放心得很!二十几年姐妹,你要我不再顾你,我如何能办到?就当我还欠你的情!”

    “绮回……”

    贤妃、韩书真等人去做了姑子,赵匡胤在这一点上甚为宽厚,亡国的妃嫔下场惨淡,幸好韩姐姐她们做了这个决定,几位公主早已出嫁,他们的夫君也被招降,这一点倒也不必担心。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我的公公高晖在投降的前一天死在了成都,倒也幸好没有让他看到亡国的这一天。

    “这是父亲的骨灰,你要好好的保管,知道吗?一切听韩姨和子谦哥哥的话知道吗?”我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霜合的脸,泪如雨下。

    霜合重重地点了下头,“娘放心,霜合等你!”

    我转向子谦,“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自己,一切小心,嗯?”

    他向我郑重许诺,“霜合妹妹就跟我的命一样重要!”这几个月来,子谦的眼神已经让人觉得他一夜之间长大了,却又让我无比地心疼。

    我将子谦和霜合托韩书真悄悄藏起来带去了尼姑庵,若是我还能活着走出宋宫,我一定要带着他们回家……家,还在吗?

    我跟随徐阿琭入宫谢恩,徐阿琭一身缟素,玉骨珊珊,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当年踏入蜀宫时是怀着期待而入,如今只剩下了恨与忐忑。

    赵匡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徐阿琭身上,等她写完恩站起,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强留宫中。这就是亡国后妃的悲哀之处,若是没死,就免不了被当做货物送来送去,要不就直接被纳入了胜利者的后宫之中。

    但这也是徐阿琭的目的。

    当晚有宴会,徐阿琭被通传前去侍宴,我留在徐阿琭身边伺候,看着座中众人的不坏好意的目光,感觉到这是个巨大的侮辱。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也在其中,与赵匡胤的魁梧不同,他虽也身材高大,却面貌幽黑,一双眼睛晶亮,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徐阿琭,徐阿琭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匆匆向他一瞥。

    我总觉得这个赵光义让我心惊肉跳,徐阿琭的计划也许忽略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一点。

    徐阿琭又带上了那个精心雕琢的面具,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脸色清冷,眼如秋水更明,但不含一丝感情。

    饮酒途中,赵匡胤忽道:“听闻花蕊夫人能诗,在蜀中时曾作了不少宫词,现在不如即席吟诗,以显你的才华!”

    徐阿琭淡淡看了赵匡胤一眼,环视座中人,那些人一遇到徐阿琭的目光都有些失魂落魄,她吟道:“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一首吟完,说道:“这首词是当日贱妾离开蜀国,途经葭萌关时写的,当时写在驿站的墙壁上。想当年,在成都宫中,蜀主孟昶曾亲谱‘万里朝天曲’,令我拍节而歌,他以为是万里来朝的佳谶,等到李艳娘一舞封妃,喜欢梳高髻,宫人们皆学她的样子梳着髻,这种髻也被叫作‘朝天髻’,哪知道这万里朝天的谶言,竟然应验在降宋上,万里迢迢来朝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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