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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李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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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稷下繁荣了十多年,到了襄王即位后,却慢慢衰落了。先是“稷下论坛”停办了,据说是为了紧缩开支,提倡节约。后来,大家自由公布新作的西墙也被取消了,墙前的空地上建了一个晒衣场。更引起群情激愤的,是伙食也越办越差。整天不是萝卜,就是白菜,不要说食鱼了,就连肉丁肉末儿都难得一见了。 
    
      稷下的人心渐渐慌了,议论也纷纷起了。有人说,襄王不像先王那样重视学术了,看来“文教兴国”的国策要变了;有人说,秦国威胁日重,齐国的工作重点已经转移,由修文转向备武了。 
    
      尽管众说纷坛,但荀卿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那个狂生接子惹下的祸。 
    
      接子,本不姓接,因慕当年嘲讽孔子的楚国狂人接舆而自己改姓为“接”的,全不知接舆原来姓陆。他20多岁,专爱骂圣讥贤,却又自称为“子”。“子”之称谓,乃圣人专用,小子哪可乱用?先师中间,孔子当之无愧,孟轲勉强够格;其他像墨翟、老聊、庄周、孙武等前辈学人,偶尔用用也就算了。自己名满天下,著作等身,且三为祭酒,尚只敢称“卿”,不敢称“子”,更不许弟子们乱叫。可接子不但敢用,还敢出皇皇十册的《接子文集》。 
    
      接子到处宣称,大夫为社稷,可以弑君谋国,非逆篡也。别人若反驳,他就举齐国历史为证,说今日齐王田氏,当年取姜氏而代之,难道能说是逆篡?此话虽立论有据,核史无误,但如何能公开讲出来呢?结果,这话传到襄王那里,襄王恼怒,三日未食。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上,荀况黯然离开了稷下。马车拉着他和四十六筐木牍竹简,后面跟着几个挑担扛包的弟子,缓缓西行,开始了近十年的奔波生活。 
    
      他先回到赵国,打算为故国做些事情。赵王慕其盛名,请人宫中,盛宴款待。酒过三巡,他喝得有点高了,谈完王道,竟和赵王论起兵来,说什么“攻占之本,在乎一民”;又说什么“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兵事本非其强项,说多了,自然让赵王听出破绽来,知其迂腐,绝非领兵打仗之辈。于是,酒一喝完,便将他礼送出境。 
    
      无奈,只好继续西行,真是一路风尘,万般艰辛。先是游韩访魏,后又西至秦国,都无处安身。一队人马,便又折了回来,东行南下,直到最后在楚国遇到了楚相春申君。 
    
      春申君惜才,为了将他留下,只好大材小用,命他在兰陵为令。 
    
      此时,荀况年近花甲,雄心已随着岁月一同者去了。他知道此生大概没有机会一展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了,只好在兰陵继续修身齐家,并准备终老于斯了。他如今所求,就是能有时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同时,为楚国精心培养几个弟子,以报楚相春申君的知遇之恩。 
    
      这时,他又想起了李斯,心想这个年轻人不知日后能否成为楚国的栋梁之材? 

    三 
    
    
      李斯希望在学成之日荀卿能将自己引荐给楚相春申君。在楚国,他知道,没有春申君的提擢,就是入了官场也是没有仕途的。 
    
      春申君为楚相已经十年了,不仅权倾楚国朝野,而且名震诸侯各国。他与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和魏国信陵君一起,被称为“天下四士”,全都是炙手可热之人。 
    
      春申君能有今日,是因为他的忠心耿耿。他姓黄名歇,原是楚国派驻秦国的使节,二十年前,与楚太子一起在秦国为人质。 
    
      那年,楚王病危,楚太子求归,秦相应侯范睢不准,只许他代表太子回国问疾。当时情势危急Lukasiewicz,1878—1956)为代表的华沙学派的理论。他们,郢都已有另立楚王的传言,秦国又随时可能加害于太子,他临危不惧,表现出了一个忠臣应有的品质。他与楚太子互换了衣服,让太子装扮成自己,先从城关出逃,然后自己去面见秦王,准备牺牲。秦王得知楚太子逃掉,勃然大怒,想把他立即剁成肉泥或烹成肉酱。秦相范睢和他毕竟喝过几次酒,受过一些礼,有些交情,关键时刻帮了他一下。范睢对秦王说,为人臣者,最想有机会身殉其主,好当忠臣,万万不可成全他们。不如放回去,让他们自己犯错误,被其主杀掉,落个当侯臣的下场。秦王听了,深以为然。 
    
      三个月后,楚王去世,太子登基。新王论功行赏,黄歇的多年追随和赤胆忠心总算有了回报。楚王命他为楚相,又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十二县。 
    
      春申君为相,深知秦国乃楚国之心腹大患。几十年来,秦国不断侵扰楚国,两国之间,争战无已,而楚国每战必败,每败必溃。六年前,秦将白起率几十万锐士,大破赵军于长平,一夜活埋了四十万赵卒。消息传到楚都,全国上下,无不心惊胆战,深感“白色恐怖”。正是这位白将军,几年前,曾一举攻破楚国的郢都,吓得楚王落荒而逃。 
    
      为了抗秦,春申君行合纵之策,集六国大军,以楚王为号召,西出攻秦。兵一出函谷关为统一整体。《吕氏春秋·有始览》:“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就被秦兵击溃。六国大军作鸟兽散,行动迅速,不到一日,便都不见了踪影。兵败之后,春申君只好对秦国实行怀柔政策,反复强调秦楚之间“唇齿相依”的友好邻邦关系。为了两国友谊,楚王一再迁都,由陈迁到钜阳,后来又迁到淮河以北的寿春,离秦国边境越来越远。像所有国际关系一样,国家相互间离得越远,关系也就越好。 
    
      攘外之后,春申君便开始安内。他一直在为一事心烦,此事既关于楚国的长治,也关于他自己的久安:那就是楚王无子。 
    
      问题显然出在楚王身上。一后三妃六嫱九嫔不说,光是有宜子之相的美女送进宫去的又何止成百上千呢,而且都经过郡县一审,相婆二审,春申君自己三审的。后来,更是不论美丑,只要是丰乳肥臀的,便送进宫去,让楚王一试。可几年下来,宫女们仍一个个如花似的,就是没有一个结果。 
    
      春申君为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心里万分着急。但此事只能分忧,无法代劳。他今日能贵为楚相,全在楚王一人的恩宠。楚王之后体的绝对同一称之为“绝对”,即一切存在的最初本原。黑格,无子即位,他的富贵也就难以为继了。当年楚王登基之时,他已将楚王的兄弟们得罪遍了。他日,无论兄弟中谁被立为楚王,他不要说富贵了,恐怕性命也将难保。 
    
      春申君的心事,据说被一个人看破,他就是相府中的舍人李园。 
    
      李园投在其门下已经好几年了。他是赵人,韧来投靠时,春申君嫌他瘦小枯干,相貌委琐,且无鸡鸣狗盗等一技之长,本不想留他。后春申君恐别人说自己以貌取人,传到孟尝君、平原君和信陵君那里,有损其爱才好士的清誉,才勉强将他留下,心想,反正养客如养羊,多一只少一只没什么关系。李园来后,一直恭顺老实,行事小心,从无过失,倒也没有显出不是人才的样子。 
    
      一个暮春夜晚,暖意融融,花香隐隐。春申君在吴地新落成的相府宅第的后花园里大宴宾客。这时,李园带来了一个盛服装扮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妖娆中带着几分清丽,婀娜中自有一种风情,眉目流转之间更是含着盼顾。李园说她是自己的妹妹,叫李媛。春申君听了哈哈大笑。那李园生得獐头鼠目,如何能有如此标致的妹妹?李园被春申君笑得心中发慌,赶紧伏地,叩首如捣蒜,好在春申君并未深究。那女子不但美貌惊人,而且才艺超群,弹琴鼓瑟之外,还能说诗论经,闲谈经济大事,让春申君一下子着了迷。 
    
      春申君毕竟是忠臣,知道侍君为上的为臣之道。几日后,他便将李媛盛装打扮起来,送进了楚王的宫中。后来听说,那李媛的才艺还未有机会充分发挥,就有了身孕,为楚王产下王仔一名。 
    
      郢都城内一时盛传,说那楚王的子嗣实际是春申君的骨肉。好在流言止于智者。酒肆茶楼里,智者们听到这些谣传,皆晒笑不止,露出不屑之色。据智者们分析,这楚王的子嗣,不一定是春申君的骨肉,倒有可能带着李舍人的基因。 
    
      李斯对坊间的传言并不热衷。从讲政治的高度来看,只要楚国能长治久安,何必管他是谁家的孩子呢?重要的是,两年后自己能否成为春申君府中的舍人。他的野心其实不大,日后若能回上蔡郡府为官一任,几年的学也就算没有自求。 
    
      要想将来能见到春申君,现在先要赢得荀卿的好感。 
      在兰陵,李斯每天清晨即起,先将前院两大缸水灌满,然后把堂前的地扫洒一遍,算是为先生服役。 
    
      上午荀卿授课。课程仍按当年孔子设置,分为四门:德行、言语、政事和经典。李斯有兴趣的当然是政事,但弟子人门,第一年时只讲德行、言语,一年后才加授政事、经典。荀卿总说,君子需德才兼备,以德为主,故先要打好基础。李斯自然不敢争辩,“修身”的重要,他还没有忘记。其实,“德行”所修,就是每天背诵先贤的几段语录,然后练习“三省”。所谓“三省”,是一日三次反省自己,找出身上的一些缺点。这本来难不倒李斯,只是时间一提,老要在自己身上找出新的缺点,也并不容易,因为缺点不能重复,倒真是越找越少了。至于“言语”一课,主要是学《诗》。孔子说过:“不学诗,何以言?”李斯不太喜欢这种缠绵婉转、一咏三叹的东西,以为无关乎经国济世。只有“硕鼠硕鼠,莫食我黍”一诗,他感觉深刻,认为反映出了老鼠的本质。 
    
      下午是阅读时间,东西两边厢房里满架的竹简供弟子们随便测览。李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简牍,不免有些眼花统乱。他最爱读的是《书》。那一篇篇远古帝王的训谐、政令和告示,让他充满了敬畏。他常仿依其格式,揣摩其语气,拟写些公文,幻想着有一天,这些东西也能被飞马传递到各级郡县,供官吏们讨论学习;或者是高悬墙头,布告天下,让百姓攒头争睹。诸子之中,最让他折服的是商鞅,不仅仅因其变法的勇气,而且也在于其对民心的洞察。《商君书》中有言:“民之性,饥而求食,劳而求快,苦则求乐,辱则求荣,生则计利,死则虑名。民之欲富贵也,盖棺而后止。”若非如此体察下情,商鞅如何敢于变法呢?可叹的是,商鞅一生,得名得利,既富且贵,最后竟未得盖棺。 
    
      读简读累了,他便会抬头眺望窗外,一边望着远处夕阳辉映中的苍山,一边静静地想着心事,直到暮露隐山,瞑色人窗。 
    
      到了兰陵不久,李斯便主动帮着荀卿誊抄著述,将其旧文新作一篇篇地抄写到二尺四寸长的竹简上。誊抄久了,荀卿的各种观点思路,不但烂熟于胸中,也因此练出了一笔好字。他的字,将“虫书鸟字”融为一体,写得如虫似鸟,无棱无角,曲扭得赏心,圆转得悦目。意外的收获是,他的腕力大长,几次在内室和同窗掰腕子,都所向披靡。 
    
      凭着勤学苦抄,李斯渐渐在同窗学子中出类拔苹起来,自然引起了荀卿的更多关注。 
    
      那日,李斯和众学子们正跟着荀卿“哇哇”背诵着“子曰”,忽听门外一阵马嘶人喧,只见一个气宇轩昂、衣着鲜亮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大踏步地闯了进来。 
    
      不想,李斯整个的人生计划都因这年轻公子的到来而全然改变了。 
    
      来者不是别人,是韩国公子韩非。 

    四 
    
    
      韩非大踏步走进“劝学堂”,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捧金银珠宝若干。门人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急急慌慌地报告说:“韩国公于韩非到!” 
    
      那是开春时节,正月十五过了没多久。日回春暖,雪融冰释,田野已隐隐有些绿意,可堂内仍是阴冷。学子们一边大声读书,一边缩手跺脚,忽听有人来了,都兴奋异常,抛下竹简,一个个伸头探脑,东张西望。 
    
      荀卿听说韩非到了,立即扶冠整衣,起身相迎。学子们见到韩公子,一阵交头接耳,啧啧赞叹。在这穷乡僻壤,难得有机会看见如此漂亮的人物。 
    
      韩公子少年成名,在学界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名人。20多岁时,他写了一篇《五蠹》,将儒士、纵横家、游侠、宫廷侍臣和商工之民等五种人喻为国家的“蛀虫”,主张一并除之于物质世界的永恒不变的普遍概念即理念,它是世界的本质。,为此声誉鹊起,名声远播。不过,他因此也将韩国社会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得罪了,被国人称之为“六蠹”。 
    
      韩非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劝学堂”,显得英姿勃发,光彩照人。他四面环顾了一下,便径直走向迎过来的荀卿,趋步施礼,却默默无语。 
    
      荀卿拉住韩非的手,说:“久仰公子。” 
      韩非涨红了脸,只是不说话。众人有些奇怪,不知出了什么故障。 
    
      憋了好一会儿,韩非费了大力,才挤出了几句话来: 
      “韩、韩非,仰—慕先生,久—矣,愿—拜先、先生为师……” 
    
      众人愕然,一阵骚动。谁都没想到这风流倜傥的韩公子竟是一个结巴!惊叹之后,大家心里又都掠过一丝快慰,感到上天毕竟公平。 
    
      的确,如果不是口吃的话,韩非早就是韩国政坛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了。 
    
      作为贵族公子,他生来就是为了辅佐君王的。国泰民安之日,则治国治民;社稷危亡之际,则救国救民。他从小规规矩矩地生活在深宅大院里,克俭地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读各种圣贤之书上了,一直潜心思考着治国之道和君王之术。对百姓的生活,他坐在疾驰的马车上,透过车窗,还是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不过,街市上熙攘着的庶民和路旁飞尘中呆立着的黔首,一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中。他考虑的只是社稷兴亡之大事和霸业成败之伟略。 
    
      韩国面临的内忧外患,让他几次扼腕长叹,深感诺大的韩家大院已摆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他曾三次上书韩王,献上一整套在总结历代兴衰、考察各国得失基础上精心制定出来的富国强兵的方案。他相信,依照这套方案治国,韩国不是腾飞,也会振兴,最终必能一举战胜秦国。可是,两大筐竹简抬入宫中就没了声响。不知是韩王耽于酒宴歌舞,没工夫看呢,还是侍臣们中途压下,当作劈柴烧了。 
    
      上书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说话利落,就可以求见韩王,当面陈说利害。可他上次面对韩王时,硬是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韩王见他脸老是涨得通红,不知他是满腹谋略,反以为他是内急,几次恩准他去方便方便。 
    
      韩王不能说毫无忧国之心。为了抗秦,他正在实施一项诡秘的“美女计”,号召境内适龄美女,为国献身,由朝廷统一以高价卖给秦国。据说这样既能瓦解秦人斗志,又能耗尽秦国财力,从而以柔克刚,消解掉秦国侵韩的攻势。这个主意是一个智囊出的,韩王听了拍案称奇。 
    
      韩非听说此事后,百感交集,特别写下一篇《说难》,以感叹游说君王之难,开篇即云:“说难,难在逆君王之心。”他恨自己猜不透韩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失意之余,韩非决意离开韩国。他到兰陵,一是想拜天下名师,充实一下自己;二是想会世间才俊,结拉一些关系;日后有了机会,再图发展。 
    
      就这样,韩非拜了师,在兰陵住下。他很快成为荀卿门下的第一得意弟子,让李斯有些相形见细。韩非与众不同惯了,自己浑然不觉;李斯自愧不如,似也不太在意。 
    
      同窗一载,两人很快成了好友,虽说不上情同手足,却也志同道合,常常一同出城游玩。或登苍山,坐亭观云;或临阳湖,凭栏听浪。也在一起切磋学业,谈论古今,所谈无非是辅君之道、救国之策及御民之术。几番交心恳谈,李斯对韩非愈加钦佩;韩非也对李斯刮目相看。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眼见着又到了春天。韩非见候鸟北飞南迁,便长吁短嗟起来,思乡忧国之情,一起聚到心头。李斯虽不忧国,也不思乡,却也陪着一起伤心。 
    
      韩非毕竟思想新锐,在兰陵的时日一长,就看出荀卿的老朽,渐渐地对先生尊多敬少。如今,荀卿讲学已讲不出新意了,每天翻来覆去的就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几句老话。说到王事霸业,治国治民,仍是“礼义”二字不离曰,既不着边际,又脱离实际,叫人听了顿起怜悯之心。 
    
      那日,荀卿和弟子们一起讨论称霸之道,韩非听着好笑,忍耐不住,竟与众人论争了起来。 
    
      那是夏季,烈日炎炎,如烤似蒸,堂内闷热得叫人呆不住了。荀卿破了多年的规矩,放弟子们出了“劝学堂”,在堂外授课。南院有一棵绿荫匝地的大槐树,树下摆下一张桌子,端来几个凳子,又煮了一壶大碗茶,师生们就开始在槐下论政。 
    
      荀卿先讲了一遍“国无礼则不正”的道理,接着发挥说:“汤、武得天下,非夺之也,乃行仁义,修礼法,天下自然归之;桀、约失天下,非丢之也,乃行不义,乱礼法,天下自然亡之。”弟子们听了,频频点头,都抢着发言。这个说“人无礼不生”,那个讲“事无礼不成”,又有人总结:“国无礼不宁。” 
    
      荀卿听着,抚须微笑,很有些得天下精英而教之的成就感。韩非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涨红了脸,打断了几位的话,大声说: 
    
      “诸、诸君差矣!” 
      众人一惊,荀卿也微微一楞。韩非憋了许久,此时决意畅言一番。奇怪的是,他一讲起来,竟如大江直泄,滔滔无碍,也许因情绪激昂之故,连磕巴较平时都少了许多。 
    
      “先生礼—义之论,没错。但时代不同了,如今不适、适用了。圣王时代,人少地多,草木丰则衣食足,财不多而物有余,民众是不争,礼义可讲。那时,为政不易,领导难,当。尧,住在二十平米的破茅草屋里,吃粗粮,喝菜汤,穿一身麻衣,其生活水准超不过今日之门卫;禹,天天早起,扛锄下田,要干、干体力活,两条腿累得精瘦,其劳动强度过于今日之劳—役。君王中间,无人想受那份罪,能—不相互礼让吗? 
    
      “现今之时,人—口多而底子薄,供养差而财物寡,百姓不能不争,礼义难讲。不说国君,就说一个县令,日日宴请,夜夜欢歌,居有华屋,出有公车,子孙都跟着享福,谁、谁人不想呢?争位夺权,能不打、打得头破血流吗?”韩非顿了顿,提高声音说:“以过去宽缓之政,治今天急世之民,好比无疆而骑野马,危矣!” 
    
      荀卿门下的那班弟子,哪里听到过这般大胆透彻的言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槐树上垂下好几根小吊死鬼,在众人头顶上晃悠着,竟无人留意。 
    
      荀卿脸色有些沉,端着茶杯,低头细品,然后缓缓地问道:“依公子之见,今日该如何治国呢?” 
    
      韩非见荀卿问他,更来了情绪,索性放开了说: 
      “庶民怕什么?权、权势也。他们素质低,有几人懂—得礼义?孔子,天下圣人,行仁义于海内,从者仅七十人而已;鲁—哀公,南面称孤,境内之民,谁不臣服?非鲁衰公比孔子更有仁义,乃庶民惧畏权、权势也。 
    
      “百—姓者,如家中不肖之子,父母说之不听,邻居劝之不睬,师长教之不改,抓进官府,关而苔之,马上老实。重罚,民众畏之。著文鼓吹邪说之儒、儒生,持械扰乱社会治安之游—侠,挟国外势力以自重之纵—横家,君王左右结成帮派、自谋私立之侍臣,以及不事耕战之工商个体户,皆应予以严—惩,诛杀无赦。抓一二典型,杀鸡骇猴。厚赏,民众趋—之。勤于耕种者,奖,以劳作之时日论酬;勇于争战者,赏,以斩获之首级计功。树三四模范,举国效之。赏罚之外,严—禁庶民胡思乱想。那些华而不实、蛊惑人心、乱七八糟之书,一律烧掉。以律法为教材,让官员作教员,使天下是非一个标准,人人言谈归于法,行为合乎律。耕者,只知用力刨土;战者,只懂英勇砍头。国君若能如此依法治国,国家焉—能不强?!霸业指日可待,功绩必超五、五帝,直—逼三皇。” 
    
      一席话说毕,韩非额头津亮,两眼放光,一派神采飞扬。 
      全场哑然。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此时该说什么好。只有荀卿还沉得住气,不慌不急地品着自己的茶,听到后来,竟不时地微微点头。 
    
      李斯有些看不下去,怕荀卿过于难堪,便说:“韩非学兄所言成理,只是先生所说的‘礼义’,恐不能放弃。治国若不以‘礼义’为基础,日后就是成就了霸业,恐怕也是不仁之霸,不义之业……。” 
    
      “窃、窃以为,”韩非打断李斯的话,“正—是奢谈礼、礼义,才造成六—国今日之弱;也、也正是实行新法,方—使秦国有威震天下之—强。” 
    
      李斯不服,争辩说:“天下大势,得道以持之,则安;无道以谋之,则危。斯虽不才,先生之教诲,不敢忘也。我等宁效力于礼义之弱国,不愿助封于不仁之强国。” 
    
      “话—虽这这么说,”韩非冷笑道,“只是恐—陷不久,楚、韩,连—同齐、燕、赵、魏等国,都、都会成为秦国案—板上的鱼—肉了。君又将于何—处效力呢?” 
    
      正说着,只见一县府小吏,飞也似地跑过来,在荀卿前单膝跪下,气喘吁吁地报告说: 
    
      “凛报大人,都城飞马快报:东周已为秦所灭。秦人将东周君逐出故都,囚于古梁城西四十里处的阳人聚。周室从此不把。春申君下令,境内一级戒备。” 
    
      众人陡然心惊,一齐望着荀卿。荀卿端着茶碗,也一动不动。静默中,只听”嘎——”的一声,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停在头顶槐树枝头的老鸦,突然长叫了一声,像是听倦了争论,“候”地向西北方向飞去。众人又被吓了一跳。 
    
      那边,荀卿也仰天长叹了一声,一边慢慢放下茶杯,一边缓缓地说: 

    五 
    
    
      荀卿在那天“槐下论政”之后,曾对身边几个多年跟随自己的弟子私下评论道:“韩非才质超群,可惜太露锋芒;李斯心智过人,只恐过于忠厚。但有二子在,吾道不穷矣。将来出将人相,楚国有望,秦亦不足惧矣。” 
    
      当时,周室为秦所灭的消息,像一片愁云,久久罩在众人心头。那日益逼近的威胁,弥漫在空气里,人人都能嗅到。 
    
      同王室之衰微,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各国诸侯表面上还维护着中央的权威,实际上早就不再进贡纳税了。周天子更是名存实亡,如同九只宝鼎,不但形同摆设,而且还被人家搬来搬去。几年前,秦人将周天子逐出都城,迁到郊外的一个名叫惮狐聚的小村子里关押起来,同时将九只宝鼎,除了一只在途中落人了泅水外,全部搬到了秦都咸阳。周朝虽亡,仍有一位东周君在,辖着一个只有七邑的小国,维持着周室的血食祭把。周室一脉尚存,六国就多少有点虚幻的安全感,好像国际秩序仍有保障似的。如今,秦干脆灭掉了东周君,其吞并天下的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六国一下子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荀卿私下承认,天下大势或许真被韩非说破了。六国早晚要被秦国所灭,成为其案板上任意宰割的鱼肉。 
    
      当年离开稷下,他游说各国,到过咸阳。秦国的强盛,特别是律法之严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府宴请时,二十多个陪宴的官员,都是列队入场,齐刷刷地坐下,齐刷刷地动著,吃到最后一道菜,更是一声令下,不管吃完没吃完,全体起立,齐刷刷地走了出去,头都不回一下。那令行禁止的劲头,让萄卿感慨万分。他曾特地写了一篇题为《治国之典范》的旅秦游记,发表在秦廷的朝报上。 
    
      给荀卿留下更深印象的,是秦相范睢其人。 
      范睢是秦国政坛上的传奇人物。他原是魏人,庶民出身,因遭人诬陷,被整得死去活来。他后来逃到秦国,一言说动了秦王,立时飞黄腾达起来,被封为应侯,拜为丞相。 
    
      初次见到范睢,荀卿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的样子不似他的名声那般具有传奇色彩。他相貌奇丑,身材瘦小,又肩斜脚跛,只有一双眼睛令人望面生畏,目光所及,使人心跳骨寒。 
    
      像是自我解嘲似的,范睢见到荀卿便说:“从政危险呵!”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自己瘪着的嘴:“我的牙都是被一颗颗敲掉的。” 
    
      荀卿听了心惊,知道范睢不会对他那套礼义之学有兴趣,秦国也绝非他效力之地,于是说了些仰慕的客气话,就赶紧告辞,离开了咸阳。 
    
      十多年过去了,秦国真成了“虎狼之国”,绝灭周室,虎视六国,大有扫平天下之势。 
    
      六国之中,赵、韩、魏、燕,皆弱小之国,非秦国之对手;齐国虽大,但积弱不振已久,亦无力抗秦。算来算去,就剩下楚国还能和秦国抗衡一下。只是楚国多年来政治昏乱,武备松弛,国力远不如从前。将来,若春申君能用韩非、李斯,荀卿心想,楚国或许还有希望与秦一战,争霸中原。 
    
      荀卿没有想到的是,韩非一心爱韩,无意留楚。一个多月后,他突然来辞行,说要中断学业,回国救亡。他准备再次上书韩王,希望韩王这次能采纳他的救国方案,励精图治,抵御强秦。如仍无结果的话,他将跃马横戈,战死疆场,以明爱国之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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