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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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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堑募沂簦А 独投耸履昙�1949。10…1987》,页195…211。'。就算后来原则上禁止这类转正,仍然有大量农村来的工人转成固定工' Blecher在他作实地研究的县城,很少“临时”工人真的回到乡下去。见Blecher; 前引,页733。'。所以1966…1976这10年间被招工进城的农民有800万,这个数字可能还是低估了。其实,根据年鉴所写的,1950…1960年间划定的各种农民工类型,到了70年代,大多数情况下,全部转成了固定工。“临时工”变成了固定工。“合同工”合同结束后可以留下。“轮换工”停止轮换。“亦工亦农”(1975年又被邓小平再次提出大为赞扬)则通常是干脆只当工人了' 见本章注释73。'。许多这类农民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被当作正式工人招进来的' 1986年6月23日与冯兰瑞的对谈,以及1985年8月21日与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少年问题研究所的多位研究员的谈话。'。无论如何,转成固定工能让他们获得城市个人户口,就算他们的家庭户口还在农村也没关系。到了1978年,又准许他们在退休或者退职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在农村的一个孩子上来顶替他们在工厂的职位'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国务院关于严格控制农村劳动力进城作工和农业人口转非农业人口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报》,1982年2月10日,页885…886。'。但不久后采取了多项相应措施,其中之一就是废除上述这项宽容条例,为的是能在城里招聘更多的知青' 同上;《吉林劳动志,1991》,页72。'。

我们似乎不能相信如此一场城乡人口交流是中央领导人反对的。尽管如此,从动机角度看,也许得分清两个不同的派别。首先是最激进的那一派。他们认为缩小“三大差别”及“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进行再教育”是高于一切的,而人口交流本身也不是坏事。就是他们在政府里最得势的时候正式批准转迁户口的。1976年4月,周恩来去世后,邓小平靠边站,激进派发起攻势,就在这个时候,吴桂贤出来斩钉截铁地指示:不再只限于在知识青年之中为城镇招聘工人,也要顾及到“年轻的贫下中农”,这是为了避免破坏在农村劳动的知青群体' 顾洪章等,《大事记》,页141。见本书,页142…143。'。另一方面,连在那个时期,领导人也还不能完全忽略经济问题。雇用农民的人数与下放知青的人数相等,甚至前者还高于后者,他们能容忍这种现象就说明,就业问题也许并不构成他们长远的压倒一切的忧虑。但是,看到至少一部分从农村“迁徙”来的劳动力可以让国家省钱,在那些负责计划中国经济的大管家的眼里,财政经费问题就可以当作是把运动继续搞下去的一个“理由”。

招农民进城打工因而是可以符合意识形态及经济这两种互补的动机。早在文化革命前,1958年就制订了亦工亦农政策,在64…66年间还特别加以推广,在这个问题上,毛一类的空想家们与刘少奇一类的大管家们似乎都能取得共识' 这种制度不过是雇用农民临时工的方式之一;见本章注释73。关于1950年代这种招工方法,见前引C。 Howe; 有关1960年代的情况,见?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 Current Scene; VI(5); 1968年3月15日;见J。 W。 Lewis; ?merce; Education and Development in Tangshan?; 刊于J。 W。 Lewis主编的The City in munist China; 页162…165。'。把农民招进城镇工厂干个三五七年,或者根据季节来安排,其实是很合算的。基于两大理由:一方面,可以节省国家开支,因为农民比固定工便宜(报刊甚至报道在这个或那个工厂,因为辞退了固定工,而让农民来顶替,为国家省了钱,之后还列出详细的金额数量)' ?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页5。';另一方面,由于这个政策有利于“逐步消灭工农差别和城乡差别”' ?Essai d un nouveau système de travail?; Pékin Information; 1966年1月4…24日,页29。',所以是具有根本意义的。这完全命中了毛的实际消除社会分工的宏愿。他的旨意曾在66年的五七指示里表达过,后来在66年8月1日把全国办成一个“毛泽东思想大学校”的号召里又一再重复' 《人民日报》1966年8月1日第一版。'。

文革期间,那些亲毛派,尤其是江青,一时间利用了临时工对不能享受固定工同样的权利而抱有的不满情绪,把决定政策的责任推到刘少奇身上。尽管如此,他们之间的共识似乎很快就又重新建立起来了。周恩来以中央的名义向临时工造反派们宣布,将来“根据中国形势”,政策还会继续执行。后来在军事镇压中那些毛派分子也不再理会他们了' 见?Sources of Labor Discontent in China: The worker…peasant System?,页7…17。'。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这种共识贯穿整个70年代,在准许农民转迁户口上的意见不合,只不过是空想家与大管家之间取得默契过程中的暂短波折。1976年,就有人企图去论证应当招聘年轻农民进城而不是知青,这揭示了那种共识是不稳固的,实际上存在着一股政治力量,为了搞单纯的意识形态而鼓吹城乡劳动力大交流。这么看来,为城市减轻经济社会负担的决心,在1955…1966年期间的政策中,很明显是强烈的;1968年起就紧密地与政治镇压意向结合在一起了。这种决心在70年代或许起过一定的作用,不过是一种次要的作用,是建立在主观设想及个人欲望而不是国家客观利益的基础上的。

以上有关政府在文革后发起上山下乡运动的动机的简短介绍显示出那是关乎一项复杂的企图一石多鸟的计划。多方面的观察令我们对大力宣扬的发展农村目标的重要性产生怀疑。为简单答复本章开头提出的问题,首先必须分清当时的动机和长远的动机。当该运动开始掀起的时候,毛认为最重要的是分散红卫兵组织,对那几百万在城里无所事事游来荡去的青年采取一些行动,他们之中有的已经成为街头打群架的英雄或者有组织的“造反派”。在那个时期,政治性的镇压与减轻城市负担两种目标都占主导地位。然而,毛选择了上山下乡运动政策来解决问题,而且紧紧抱住不放一直到他闭眼上西天,因为那政策能解除他的一些更长期的忧虑。如何降低实现工业化所付出的代价,这种忧虑自然是重要的,还有希望实现农业现代化和加强边疆地区的防卫力量。但光提这些顾虑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运动,也不能解释毛为什么如此热衷于防止文革前的政策回朝。68年再次发起运动,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动员部分知青,而是全体知青原则上都得下乡,同时强迫学生进大学前必须参加几年生产劳动,这些都只能在伟大舵手的宏愿中找到答案。伟大领袖要从根本上改造青年一代的意识形态,特别是对那些未来的精英,他们是要继承他本人从事的事业的。这个宏愿的背后,其实是年迈的统帅拒绝承认中国已进入后革命时期,也不能接受自己掌握的实权落入“修正主义”官僚派及大管家们的手中。就是为了顶住这种可能的演变,毛在生前就要把中国纳入共产主义的轨道,把革命黄金岁月延安时期的各种理想强加给国家和人民。这些理想集中表现在消灭社会分工,要求全民树立忘我的精神,就是说为国家利益而牺牲个人利益的大无畏的革命情操(“为人民服务”),还要向一切阻碍实现理想的势力(落后的经济,阶级敌人,特别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斗争。我们觉得文革中发起的下乡运动的意识形态动机应该是首要的,而我们称之为“加强魅力领袖威权”的政治动机也起了重要的作用。下面我们将会看到下乡运动如何成为“两条路线斗争”棋盘上的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在运动的瞬息变化中关系到毛的政治威望,以至他的追随者们的权力。

正像所有典型的毛泽东的大举动那样,1968年的上山下乡运动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甚至是伟大无比的计划。问题在于现实能不能让这种雄心壮志实现。一位台湾学者在1972年曾经形容下乡运动是一场“理性而大胆的”实验' P。 C。 Chen; ?Overurbanization; Rustication of Urban…Educated Youths; and Politics of Rural Transformation?; parative Politics; IV(3); 1972年4月,页386。'。第二个形容词无疑很准确。至于第一个,在做了上述的分析之后,看来得改动了。不管怎么样,从现在起,可以列出我们的疑点了。首先,带有强烈乌托邦色彩的政治思想目标在这场运动中占首屈一指的地位,然而,尽管也有一些经济及社会的目标,但是达到目标的办法不是合理的经济与人事资源的管理,而是社会各阶层的思想动员。这不免让人想起大跃进的惨痛教训。另一方面,我们已经谈过多重目标会引起互相之间的协调问题。至于下放多少人,从农村发展来看,最理想的人数也很难与精简城镇人口目标的需要相等,也不会与思想改造目标的要求一致。再者,对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和保卫边疆地区防范敌人入侵来说,知青是“再教育”的对象,处于这样的地位并不最有利于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我们将会看到这些矛盾在实际中产生了严重的后果。

低调的开端

文化革命前的下乡运动本不是我们研究的主要课题。然而,有必要了解个大概,为的是能够明白1968年发起运动。事实上,在那个期间,下乡运动大部分的主旋律已经草拟定下,而某些机构也已经成立,稍后才又开始运作。

在中国,遣送城镇青年到农村去始于1955年。我们至少可以给这一时间找出三位先行者:为首的是俄国民粹派的名为“到民间去”的那一场运动,仅仅在1874年夏季就有几千年青的大学生下乡,他们一边劳动一边鼓吹造反。中国运动与他们最重要的相似点在于,都是城市青年下到农民中去直接与他们联系。可是很难比较这两场运动。俄国民粹派不准备在乡下待很长时间' 他们之中少数人,“土地与自由”组织的成员,拒绝作“来去如飞的宣传员”; 愿意从事更深入的工作,但也只在农村多待了几年;见Wortman; 前引。',而且他们的行动完全是自发的。虽然充满着宗教式的豪情狂热(1874年夏季在俄国被称作“疯狂的夏季”),最后还是很快地以全面失败告终' R。 Wortman; 前引;F。 Venturi; Les intellectuels; le peuple et la révolution。Histoire du populisme russe au XIXe siècle; t。 2,页832…841。'。民粹主义运动在中国倒是比较走运,但是不得不和它的对手之一:马克思主义结合在一起。1919年,李大钊(不久以后出现的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号召青年知识分子学习俄国民粹派到农村去,不仅因为在中国大多数劳工阶级是农民,也因为对青年来说农村是一个“光明”的地方,而城市则是很容易迷路的“黑暗”的地方' 李大钊,〈青年与农村〉,收录在《李大钊文集》卷一,页648…652;M。 Meisner; Li Ta…chao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Marxism; 页75…89。'。他的号召得到了响应,1920年代一些年青的马克思主义者就到农村去宣讲了,他们搞成了一场农民运动。他们之中有澎湃' L。 Bianco & Y。 Chevrier; Dictionnaire biographique du mouvement ouvrier international: la Chine; 页503…511。',还有毛泽东,人人都知道,后来他把这场运动推到了很远' 关于李大钊对毛的影响,见M。 Meisner; 前引;以及S。 Schram; Mao Tse…toung; 页27…32。'。尽管1949年以后向遣送到乡下去的城市青年描绘的是革命者的农村美丽史诗,但显然是两种不同的运动。

相反,1941年发起的已经名为“下乡”的运动,特别是1942年在延安那一场,与我们在这儿研究的可以拿来做一比较:因为都是由在位的共产党政府组织动员,作为目标都是既要改造农村又要改造下去的青年干部、知识分子和文艺工作者' M。 Selden; 前引。'。当年根本不可能预见在乡下待很长时间,因为战争状态不容制定长远的计划。至于下乡人数就更加不能与1950…1970年代的下乡运动相比了。但是,革命成功后领导人发起下乡运动时,中共在延安“实验室”取得的经验就毫无疑问具有珍贵的参考价值。

低调的开端

我们已经谈过,革命后最直接的下乡运动前身是1954年由赫鲁晓夫鼓动下共青团出面安排在苏联进行的大规模垦荒运动。最初的时候,中国的运动也是完全由共产主义青年团组织的,应该特别指出,当时的规模并不那么大。1955年当新下乡运动在中国发起的时候,还不是群众运动。1955…1956年间,下乡的城市青年大概还不到8000人,比起当时被大批遣送去开荒的青年农民及农村出身的城镇学校毕业生的人数来说,那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小群人' T。 Scharping; 前引,页144。 在那两年期间,北京、天津、哈尔滨、河北省及山东省一共遣送了2560名青年去“北大荒青年志愿垦荒队”;见《人民日报》1985年7月30日第四版。'。还应该指出,好多个“城市”青年并不是刚毕业的学生,也不是真正的城市人,而是京郊的青年农民干部,被动员去参加开发边疆地区。杨华就是一个例子,他是第一支60人的北京垦荒队队长,是当年垦荒运动的主要英雄人物,是整个下乡运动的模范。1955年9月他们在锣鼓声中出发,在东北北大荒成立了“北京庄”。后来又有160名北京青年跟随他们到了那边。杨华本来是北京郊区石景山西黄乡的乡长兼共青团支部书记' 定宜庄,前引,页46;《黑龙江省志 劳动志》,页127…130。'。同年11月,河北队也出发到了同一地区,在102名先锋队员中,有7个党员,77个团员' 河北省志 劳动志,页100。'。所以,那根本就是一批招募来的政治精英,是为了树立榜样的。1960年代初期以及1968年后下乡的知识青年就不具备这些特征了。这些特征也表现在苏联模式中,年青的共产党干部响应党的号召,起了火车头的作用'见他们其中之一的Morgun的经历,载于M。 McCauley,前引,页174…176。'。两场运动规模上区别分明,其原因就在于苏联头几年获得成绩的两项主要因素在中国都不存在:一方面是农业机器和交通工具;另一方面是具有农业知识的年轻人。由于那些中国垦荒者能付出的只有体力和耐力,城市青年到了那里就不能完成交付的任务' 定宜庄,前引,页60…68。'。因此,从1956年年底起,即使为了宣传继续大唱颂歌,但这场垦荒运动的失败是显而易见的了' 1959年各个青年志愿垦荒村纷纷并入国营农场系统。最为讽刺的是,到了1963…1964年间,这些农场“精简”机构时,有118名以前作为模范典型广为称颂的女垦荒队员被压缩了出来,她们当时已经与其他的垦荒队员结了婚,最后被逼退职当家属。杨华的妻子就是其中之一。尽管她们在1970…1980年期间多次写信给中央,甚至写信给胡耀邦,但始终没能解决复职问题;见刘小萌,前引,页782…785。亦见李眉主编的《荒原上的足迹》,页207,这本书收集了当年北京志愿垦荒队员的回忆录及有关文章。'。在那个时期,领导人其实很需要一些能感人肺腑的讲话与振奋人心的模范事迹,因为他们担心城市就业情况恶化引致不满情绪爆发。反右斗争的政治形势有助于采取强制性的措施,1957年6月以后明显地增加了遣送青年下乡的人数:从1955…1956年的几千人一下子跳到1958年的7万9千人' T。 Scharping,前引,页145。Scharping所引的是估计数字。根据官方资料,1957年底有“7万9千多”名城市青年去了农村,见张化,前引,页142。'。1956年后,知识青年不再到垦荒区的国营农场去了,而是去毛所强调的农村合作社,因为那里需要识字的人。在最初阶段,遣送下乡与城里的就业或升学问题是清清楚楚连在一起的。

推理来看,确实具有减轻城市压力的优越性,但不久在大跃进期间无暇再考虑这个问题,下乡运动自然就完全停止了。当时,尽管仍旧大力宣传知识分子想要“又红又专”,就必须深入到群众中去锻炼,还得参加体力劳动,但是工厂企业扩大招工,学校扩大招生,这都使遣送学校毕业生下乡成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口号' T。 Bernstein,前引,页52。'。在毛带头的集体疯狂时期,迁徙运动的方向倒转了:许多知青回流,特别是农民以百万数计地涌入城市,还找到了工作。然而,祸福弹指间,一下子就从欢乐的浪尖掉进了灾难的深渊。在农村两三千万农民饿死,而在城里粮食配给量就减少了很多。对国家的预算来讲,这种形势到了无法掌握的地步:必须保证城市的物质供应,可是城市居民从1957年底的9千9百万上升到1960年底的1亿3千万,还必须发工资,而受薪者人数几乎翻了一番(从3千1百万增加到6千万)' 《统计年鉴》,页90,107。'。但是没钱,很多城市工厂便不得不关闭(1960…1965年间有10万家)。因此,应该将迁徙运动的方向重新扭转过来。首先提上日程的是将大跃进期间受雇工厂的农民(1958…1960年间共有2千多万人),必须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把他们遣送原居地。这项工作在两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内就完成了。所有的,只要是能减轻城市负担的措施都考虑到了。所以又开始一场规模巨大的知青下乡潮。1960年8月党中央发出“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新方针,号召出身农村的知青大批回乡,向邢燕子这个女知识青年新模范学习' 定宜庄,前引,页185…187。'。

大跃进失败后的加速进行

现在轮到城市出身的年青毕业生了。有关下乡,官方的统计资料都只从1962年算起。事实上,我们知道城市青年从1960年底起就离开城市,就是说从城市精简人口运动开始之时。在1961年1月召开的中共8届9中全会上,决定贯彻执行“国民经济以农业为基础”的方针,并掀起“支援农业运动”' 《人民日报》1961年1月21日第一版。'。遇罗克,后来为“出身不好”的子女伸张正义而牺牲的烈士' 遇罗克之所以成名,是因为他写的一篇名为“出身论”的理论文章,他在文中揭露凡被共产党政府鄙视的人士的子女遭到社会歧视的现象。该文刊登在文化革命初期的一份红卫兵报纸上,顿时引起极大反响,但作者因此在1968年被捕判死刑,并在1970年公开处决,他当时只有28岁。见《光明日报》1980年7月21日第一版及1980年7月22日第三版。亦见遇罗文,《我家》,以及徐晓等;《遇罗克》。',也是在1961年初到北京郊区的一个公社去的。虽然他的统考成绩优异,但因父母的政治问题,1960年却被拒绝进入大学,其后他决定下乡以明志。尽管这样,第二年又再参加一次大学入学考试,还尝试申请参军,两者都以失败告终。1964年初,他因病返回北京,靠做临时工生活,同时仍然继续在乡下时都没停止过的自学与写作。遇罗克的个案很值得研究,因为他的情况在1960…1966年间下乡的相当一部分知青中极为典型:出身不好或者出身一般的年轻人总是被人歧视的,想继续学习或找到工作,希望很渺茫。实际上,在1960年代“出身不好”的阴影越来越严重地影响着为数愈加庞大的人群。首当其冲的是“黑五类”' 地主、富农、反革命、右派和坏分子。' 的子女,跟着是老“资本家”的或者与外国有联系的各类人等的子女,最后就是知识分子的子女。遇罗克代表着少数理想主义青年,早在1960年代初期就有意识地用行动证明,虽然出身不好,但有积极的革命精神。他们自愿去下乡,是将此看作必须经受的一场考验,而不是最终的命运安排。然而,大多数这类“出身不好”的青年只是因为完全没有希望在城里找到工作,又不能再依靠父母生活,才下乡的' 有关遣送出身不好的青年下乡以及遇罗克,见定宜庄,前引,页286…289。'。

遇罗克的例子说明,现实中起码有一部分没有反映在官方的统计里。虽然那几年间,在中国不同地区像北京、广州、上海、四川、陕西,等地都有下乡的' S。 Rosen; 前引,页23;《文汇报》1968年5月25日,刊于SCMP;4207;页15;《人民日报》1975年2月4日第四版;《山西日报》1963年3月26日。',可是我们找不到任何有关1960…1961年间的官方数字,这可以说明这两年中的知青下乡不是国家统一组织的,而是各地各有各的安排。对中央政府来说,只要地方的举措有助于减少在城市生活的人口,那就都是好的。有些年轻人单独去到跟他们有特殊关系的农村地区,有些去国营农场,还有些给安排进半工半读学校,这些我们后面会谈到' 见本书,页87…88;定宜庄,前引,页193…216。'。在这种情况下,1960…1961年间毕业生下乡的数字永远是个谜。当然,跟往后几年相比就不那么重要了。

当时政府面对的问题不仅仅来自刚毕业的学生,更有前几年毕业的但仍处于无业状态的学生,还有1960或1961年时因财政困难索性关闭了的学校。所有这些年轻人没有单位' “单位”就是工作单位。在那个年代,单位不仅管理业务工作,还管理每个人的私人生活,“从生管到死”。住房,补助金,粮票布票,娱乐,批准结婚、生育、搬家:无一不由单位决定。',也不在学,分散在社会各个角落,无所事事,也没有任何行政单位管他们,被称作“社会青年”。他们之中相当一部分自然是出身不好的。其中一些变成了小流氓。街道委员会' 有些城市居民没有单位,主要是家庭妇女与无业青年,他们的单位就是街道委员会,由市政府领导,提供一些服务,特别是监视该区的居民。'试图看管他们,可能的话给予必要的帮助,但没什么办法。1962年底全国有两千万当局要遣送去乡下的社会青年。

出现了一个令准备下乡的年青人万分焦虑的新问题:户口问题。1950年代初中期已经有了各种管理户口的措施,到了1958年当局重新捡起定下的措施,企图使其制度化,并且加大力度。在1月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根本不考虑宪法条款明确规定公民在尊严和权利上人人平等,而且有迁徙的自由,反而硬性设立了一道樊篱隔开了享有特权的城市人与没有任何社会保障的乡下人。后来这份“条例”因大跃进延迟了严格执行的时间。 从1960年起,户口制度开始成为社会组织的主要支柱之一。失去城市人的身份就意味着从此以后知青将永远被贬到农村低下阶层中去。这令他们非常反感。1961…1962年间不少干部想让知青快点儿走,就给他们留下城市户口,或者答应他们过几年可以重新取回,这是一个永不兑现的允诺。

直至1962年,大部分知青不再去公社了,而是去国营农场,这些农场在1950年代,尤其在大跃进期间,不停地在增加。下到国营农场去倒没有引起太多地抵制,因为在那儿可以享有固定工资,工作时间正规,还有一系列的集体生活组织(食堂、宿舍、工余活动),这些都能吸引青年人。从1963年起,就有一些去新疆军垦农场的。这一下乡新途径说明国营农场的容纳量已经饱和了,同时也考虑到战略意义,这一点我们已谈过了' 见本书,页62…63。'。对年轻人施行社会政治控制,军垦农场最理想了,而那些青年在那里不仅可以享受国营农场的好处,还可以得到作为“守卫祖国边疆的战士”的精神满足感。

制度化及长期计划化

由于知青人数增长得很快,农场只能接受一小部分。事实上在1963年中,经济形势好转了,遣返大跃进期间流入城市的农民的工作结束了,而一些知青心中升起了可能返回城市的希望' 定宜庄,前引,页218。',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政府宣布要将下乡运动转变并定为大规模的长期性的计划。6月底,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一个领导干部会议上提出15年规划,很快就又延长至18年。当局认为节育工作政策两年后生效(从1963年算起),那么1965年后出生的人得在16年以后达到就业年龄,那时才能看得出这项政策所能带来的积极效益。周恩来为这个规划亲自列举出各类数字' 同上,页219,222。'。他预见在此期间内,每年将会有300万青年进入就业市场等待安置。1963年10月18日他又在一个内部讲话中宣称,今后18年内有3500万城市青年得下到农村去' 顾洪章等,《大事记》,页39。'。那就是说每年有200万左右的青年下乡。负责这些问题的谭震林副总理估计有150万,而其他人则预测只有100万' 顾洪章等,《始末》,页42;定宜庄,前引,页218…223。'。这份相当空泛而又不太科学的规划是不准备向公众宣布的,但必须通过宣传工作把主要精神传播出去。因此,1964年3月份起,人民日报就有连篇累牍的文章:

“每年有几百万城镇中小学毕业生。除了一小部分学生可以继续升学或者留城就业之外,大部分都要到山区和农村去参加生产劳动。。”' 在?Youth to the Countryside and Back Again?一文中引用; Current Scene; V(16); 1967年10月2日,第五版。'

政府的这份雄心万丈的规划当然会让人不得不考虑到财政预算。1950年代,知青下乡“不向国家要一分钱”,得到了高度赞扬。当时年轻人的热情如此高涨,他们甚至自愿付出大部分的交通费和安置费。但1958年起就有了一些改变,习惯上是向去农场的知青发放安置补贴费。然而,面对大量知青,这笔补贴费对国家来说就太高昂了,加上国营农场已经容纳了太多的人,得建立新的,这就要花费更多的钱。假如这些农场不能赢利,那么国家的负担就更重,因为必须给职工发放工资。在这种情形下,政府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是将知青遣送到农村去,到人民公社生产队去。到那边去所需要的安置费远远没那么昂贵' 邓小平在1964年1月的一个讲话中谈到经费问题,他估计在生产队安置一名知青需要200元,而安置在国营农场就需要1000元;见定宜庄,前引,页222。',而知青的工资也不是国家的事情了,是由生产队根据集体劳动所得来进行分配。因此,从1963年起,大部分知青都是被下放到农村去的。

掌管下乡运动(直至终了)的办事机构是在这个时期建立的'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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