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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乱君心-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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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宇文玄逸得意大笑,却再次呛咳,飞出的血沫溅在宇文玄苍的腮边。

宇文玄苍似是踏入一个雪窝,身子一斜,却是牢牢的缚住背上的人,再以真气灌入。

遍身的痛楚在真气的催动下愈发强烈,却抵不住心底暖意。

有星点的雪飘入眼底,微微的氤氲着潮气,模糊了寒冷,模糊了隔膜,模糊了……这一片天地。

“四哥……”

这声音极低,带着沙哑,恍若飞雪落在肩头,轻轻的,静静的。

宇文玄苍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听这个人这般唤过自己,他们曾有的亲昵与毫无芥蒂早已不知不觉的被一个个冰冷的封号取代,煜王……清宁王……好一点的是四皇兄……六皇弟,四哥……也出现过,却是不无戏谑,不无挑战,然而现在……仿佛又回到了两小无猜的岁月,他跟在自己身后跑着……四哥,我要骑马……四哥,这个招式要怎么用……四哥,你的剑借我看看好不好……四哥……

雪花凉凉的落在眼角。

他动作一顿,却是不动声色的将腿从雪窝中拔出,继续前行。

雪片纷飞,迷了前路,四围茫茫,让人不知何去何从,却是,却是自唇角缓缓漫起一丝笑意……

————————————————————

“先别管我,将靴子里的雪除了吧。”宇文玄逸靠在亭柱上,有气无力的打开宇文玄苍意图查看他伤势的手:“别以为我是好心,我是想如果你冻坏了脚,一会要谁背我离开?”

宇文玄苍唇角不动声色的一勾。

玄逸总是比他细心。

刚刚误入雪窝,鹿皮靴子便灌满了雪,这会已经牢牢冻在了腿上。

笼了火,于是破败的亭子里多了几许温暖。

只是柴草并不多,大雪封山,砍来的枝干又冰冷潮湿,好容易着起来,却是满眼的浓烟,宇文玄逸呛得直咳。

宇文玄苍将他扶坐起来,气运掌心,自后心徐入。

“冰雪优昙呢?”

宇文玄逸闭着眼,曾经艳红的唇早没了血色,倒是干涸的血迹在惨白的脸上勾出一片惊心动魄。

“没了。”

宇文玄苍有些气,这宇文玄逸纯粹是找死来的!

如此一来,力度加重,宇文玄逸身子不禁一颤,却是咬住牙,不肯哼一声。

“气浪伤了经脉,先拿冰雪优昙顶一下!”

他自怀中取出青瓷小瓶,递到宇文玄逸唇边。

“宇文玄苍……”

一声怒吼忽然自风雪中杀出,与此同时,一道利刃劈风而出,正正击落他手中的青瓷小瓶。小瓶应声而落的瞬间,一个纯黑铁甲的高大身影冲进亭中,激得那本就不很旺盛的火堆摇了几摇,险些熄灭。

宇文玄苍冷冷的看着来人:“现在看来是你要害他才是……”

宇文玄铮怒气未歇,却是嗅到冰雪优昙独有的芳香,一时微怔。又见宇文玄逸脸色白得耍偈裁匆补瞬坏昧耍紫律碜幼プ∧侨嗣鸵。骸傲纾阍趺戳耍苛纾阍趺戳耍俊�

宇文玄苍被挤到一边,毫无愠色,而是好整以暇的坐到火堆旁烤手,慢悠悠道:“他身上各处负伤,筋脉重损,你若再摇下去,估计他就散了……”

宇文玄铮即刻松了手,却见手中的人如雪片一样轻飘飘的倒在地上。

“啊,六哥……”

想扶起他,却又不敢碰,犹豫片刻,恶狠狠的看向好整以暇的那个。

“你把他怎么了?”

宇文玄苍露出一丝忍俊不禁:“这个问题你倒不如问他。”

宇文玄铮大脑出现过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又被冰雪优昙的香气吸引,方忆起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遂狠瞪了宇文玄苍一眼,自怀中取出同样的青瓷小瓶,剔了塞子,徐徐喂入宇文玄逸口中。

“喂,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应该称我煜王,或者……四皇兄。”

宇文玄铮咬牙。

不过看六哥现在的样子,宇文玄苍似也没对他下什么手。

记得火光骤起的刹那,六哥一把推开了他,自己却迟了一步,他只见那冰色的身影像飞蛾般舞动了一下,就消失在冲天烈焰中。

那一刻,他几乎吓傻了。

怔了半天才想到要往里冲,却被将士们死死按住,那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一个个纷乱繁杂的声音都是在诉说着一个信息,六哥,他……

烈焰翻卷,气浪滔天,火舌滚着浓烟岩浆一般飞速铺来。

将士拖着他,扛着他,飞速离开了那人间炼狱。

大军虽混乱却有序的按着宇文玄逸事先规定的路线与城外的西、南二路军会合。

当时宇文玄苍正端坐马上,眯着狭眸一个个的打量涌来的兵士,神色冰冷。

见了不停挣扎怒吼的他,眉心微蹙,然而却十分轻易的从他的凌乱中拼凑出三个时辰前的惨烈。

当时他只见白光一闪,那马上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愣怔片刻,方大惊失色。

六哥纵然不死,必身负重伤,宇文玄苍是想看自己的对手到底是生是死还是想趁他未死却无力还击之际刺上一剑?

一时再顾不得,趁军士在主帅忽然消失微有慌乱之际挣脱了身子,提步而去。

他的轻功是远远比不上宇文玄苍的,眨眼便不见了那个踪影。

恨极,却只能循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路寻去。

莽莽雪原,方向难辨。

他不知转了多久才看到一点不同的颜色。

那颜色在苍茫的白中特别显眼。

是血。

已被雪盖了一层,却仍触目惊心。

雪窝深长,似一个人的身长,其旁散有脚印。

凌厉的扫了一圈,拣了极重极长的一条脚印跟了去。

六哥果然伤得不轻,否则依他的功夫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远远的,似看到火光闪动,还有浓烟滚滚。

心下激动,几步跃近,却见宇文玄苍……

他承认是自己误会了他,可是现在要怎么办?

他恶狠狠的盯着那个依然淡定从容的家伙,努力调整着眼神,终吐出一句:“四皇兄,现在要怎么办?”

湿木爆出一点火星,在那人眸中一闪,竟似在笑。

可恶!

那人又往火里添了柴。

火光跃动,宇文玄铮方发现其上竟架着一只鹿皮靴子。

“你……很饿吗?”

宇文玄苍眼角微抽,神色依然镇定:“是啊,我看你力气不错,不如出去打只兔子,待我吃饱了好去医治你的六哥……”

他竟然支使他?!纵然依他的身份完全合乎常理,可是……

有人在笑。

竟是宇文玄逸。

宇文玄逸躺在地上,笑得虚弱,火光在他惨白的脸上跳跃着妖娆。

“玄铮,去打只兔子来,顺砍点柴禾……”

六哥的话,没问题!

宇文玄铮迅速起身,迈出亭子的瞬间回头看了看火堆,忽然很不切实际的想若是他回来时正看到宇文玄苍将六哥架在上面烤……

“让冰雪优昙先慢慢深入脏腑,到时再拿真气相助,差不多会坚持到走出雪原……”

待宇文玄铮离开后,宇文玄苍缓缓说道。

方才一心为宇文玄逸疗伤,又因为所过之处一片空旷,只风声凄惶,结果竟忽略了外面的动静,以致被宇文玄铮轻易击落了冰雪优昙。

他有些懊丧,然而就在此刻,亭外忽然传来踏雪之声。

他见宇文玄逸也睁开了眼睛,眸底一片冷然,胸口剧烈的起伏亦于刹那间停止。除了泛白的唇色透出他的虚弱,乍一瞅就像是一只随时会扼住猎物咽喉的狐狸。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漆黑的亭外。

来人脚步有些轻重不一,但依然可从那步伐间所透出的沉稳悠长的气息感觉此人定是内力深厚者,却在这样的天气流落到这样的杳无人烟之地……

细雪打着斜的飘入亭中,带着一股收敛得极好的肃杀之气。

二人不约而同的收回目光,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继续烤火。

来人应是早已见亭中火光方投奔而来,所以踏上台阶时亦很自然,然而在看到亭内的两个人时神色微有讶异,甚至是……警惕。

的确,即便重伤在身,即便颇显狼狈,然而那自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却一任冰雪萧萧亦无法拦挡其肃重高华。

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荒郊野外,这样的华贵逼人……

然而其中一个双眸微合,看脸色和时不时的轻咳,好像受了重伤,另一个则只瞧了他一眼便继续烤火,然而却是一副即便天火蔓延也无法融化半分的神色。

239内里玄机

他犹豫片刻,思及这样的雪天方圆十里之内也只有这一座亭子,便迈了进来,一瘸一拐行到边上坐下。

似乎是考虑到会有路人歇脚,亭子的四围均拿席子遮蔽了,却是抵不住风寒,破了不少口子。

树枝噼啪,打破了亭中的静寂,也为寒风呼啸的夜晚增添几分暖意。

“这位是……”

来人的目光透过遮面的乱发瞄向宇文玄逸。

“家弟。”

亲切的称呼从那薄如刀削的嘴唇里吐出时变得毫无温度,闭目养神的宇文玄逸却唇角微勾,竟露出几分俏皮。

“我看令弟好像……”

“我们从洛城那边过来,兵荒马乱,他被踩了几脚……”

宇文玄逸的笑容有点裂。

“这几脚可是够重的……”

“他自小身子娇贵,蚂蚁都能绊他一跤……”

宇文玄逸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咳嗽加剧……宇文玄苍这是在复仇吗?欺负他现在无力还击?

“我听说帝京的清宁王就是个身子娇贵的人物,而今和令弟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宇文玄苍唇角一挑:“那位清宁王似乎来了洛城,听说城里的军火库就是他炸的。以前只以为他徒有虚表,不想此番倒是实至名归了……”

那人冷笑一声:“只可惜,据说那般清雅个人物被大火烧了个尸骨无存……”

话虽如此,目光却瞟向躺在地上的人。

“不知阁下可听过凤凰涅槃的故事?”宇文玄苍似是毫不以为意,语气闲淡。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哈哈,倒是个不错的传说,只是不知当今世上有谁堪比凤凰?”

“自是能重生者。”宇文玄苍摘了烘干的靴子穿在脚上。

那人的目光透过乱发又移向他:“听说带领西路军的煜王也失踪了,现在三十万大军都掌握在初出茅庐的苏穆风手里,正派出斥候探马四处搜寻踪迹。这一下子丢了两位王爷,回去可不好交差啊……”

“阁下对洛城的战事很关心啊……”

“难道阁下不关心?”

宇文玄苍的一身软甲自是带着征战的气息,他也不想隐瞒:“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古人尚且知以天下兴亡为已任,何况今人?”

“既是如此,又为何在阵前当了逃兵?”

宇文玄苍微微一笑,睇向仿佛睡着了的宇文玄逸:“都怪家弟淘气,于乱军中走失,不得已寻他回来……”

“不怕皇上怪罪?”

“我只怕怪罪我的另有其人……”

宇文玄逸心中一动,然而话音就此中断,只余火光荜拨,风声萧萧。

也不知过了多久,亭中的三个人仿佛都睡着了,却被一阵响动惊醒。

那声音极奇怪,好像有个重物在地上拖动,且越来越近。

靠着篾席的宇文玄苍陡然睁了狭长的眸子,望向飞雪飘零的一方黑暗,顺瞥了眼宇文玄逸,见他只是转动了下头就又恢复睡眠状态,心里又好笑又可恨……这果真是将个人安危彻底交给他了。

而那倚在另一侧的衣衫褴褛之人亦是乱发拂动,有精光自其中射出,直向亭外。

唇角不动声色的一勾。

再如何的衣衫褴褛,再如何的形容憔悴,亦难敌骨子里的警醒刚厉,若真只是个普通的过路人,若真的心无杂念,在走了漫长的路后,早已筋疲力尽,又怎会不倒在地上酣然大睡而是端端的靠在亭边闭目养神?况呼吸之间颇显内力精深,只不过筋脉受损,然而,更应是穷途末路才让他这般韬光隐晦吧?

这工夫,只见一淡白的圆物于黑暗处出现,摇摇的飘过来,很是诡异,然后便是“咣当”一声闷响,那圆物砸于阶上,震得亭子亦跳了几跳。有一团雪从亭顶缝隙滑落,恰恰砸向宇文玄逸的脸。宇文玄逸恍惚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雪便擦过脸颊落在地上。

旋即,两只毛乎乎的灰兔子向宇文玄苍凌空飞来,长耳乱晃,四爪乱蹬,吱吱乱叫……

宇文玄苍冷哼一声,指微动,那两只兔子便只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喘气的份,而后他便冷冷的看向亭外,而宇文玄铮亦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视线中。

顿了顿靴上的雪,一步迈进亭来,就要说话,却发现亭中多了个人。

衣衫破烂,长发散乱,却是于其中透出精光。虽只一闪即逝,却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立即咽下方才的话,换了句:“猎物打来了,柴在外面,我都累死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宇文玄铮的确是一副疲惫模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的隔在了宇文玄逸和那人中间。

看打扮,那银甲的定是这黑甲的长官,却是被这黑甲的发号施令。

那人顿觉有趣,转过头的瞬间乱发飘摆,露出微翘的唇角。

宇文玄苍也不同他计较,起身走出亭外,甫一看,顿时头都大了。

宇文玄铮是故意的吗?让他砍柴竟砍回棵丈高的树,他以为是在长信宫吗?方才还捉回两只活兔子……

宇文玄铮正将脚直接举到火堆上烤,却听外面一声裂响,随后便见宇文玄苍阴着脸走进来。看着那腋下的几根劈砍整齐的柴,他心下一震之余亦是不尽的赞叹。

那乱发之人也一瞬不瞬的看着宇文玄苍,唇角笑意渐渐收起。

片刻后,一股肉香充溢了风雪呼啸的小亭,虽无调料香油,然而对于在莽原中行了三日三夜水米未进的人不能不说是极大的诱惑。

宇文玄铮很响亮的咽了口口水,往火堆边凑了凑。

宇文玄苍亦不小气,撕了条兔腿丢给他。

兔腿烫手,他来回倒了半天,待稍稍凉了,便要下口,却又停住,撕下一条,小心翼翼的喂到宇文玄逸唇边。

“他有伤在身,暂不适合吃这么生硬的东西。”宇文玄苍冷声提醒。

宇文玄铮犹豫片刻,将兔肉塞进自己口中,但看宇文玄逸一脸平静,就不知道他在闻着肉香又听着他们痛快的咀嚼声时是个什么心情。

转头只见白光一闪,一声轻响后,自己护胸的铁甲不见了,却在宇文玄苍手中三拧两拧的成了个碗的形状,顿恍然大悟,又恍然大怒:“怎么不用你的?”

没人搭理他,宇文玄苍只拿雪水清洗了碗,又宰了另一只兔子,将血倒入碗中,架在火上温着。

片刻后,递与宇文玄铮:“喂他喝了。”

宇文玄铮有些不甘他的生冷语气,但仍照做了。

在此期间,那衣衫褴褛之人一直默不作声,但是从那乱发缝隙中偶然闪现的精光便可知他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宇文玄逸的唇瓣沾了鲜血,透出几分妖冶,略略恢复了曾经蛊惑的模样。宇文玄苍继续不紧不慢的烧烤。只有宇文玄铮吃的欢,眼看着就要独立完成一只兔子。

宇文玄苍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兔腿,飞手一掷。

宇文玄铮扬臂,兔腿却好似长了眼睛般绕过他,直落到身后那人手中。

那人接了兔腿,沉声道:“谢了!”

宇文玄铮威胁的看了那人一眼,也不做声,继续啃自己的。

“小八……”

坐在火堆旁烧烤的银甲之人刀唇轻启。

宇文玄铮的手里只剩下兔子脑袋了,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在叫我吗?

小八???

宇文玄苍瞟了他一眼,示意他的领悟力绝对可堪一表。

“你打外面回来,有没有听到洛城的消息?”

宇文玄铮不知他为何问起此事,况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脖子一梗,毫不配合的说道:“没有。”

“听说城陷那日叛贼常项意图打马冲出重围,却被镇军大将军射中了腿,好在有副将护卫,而后却是失踪了……”

余光瞥见那乱发之人的动作似是一滞,然而仍将兔腿送入口中。

“提那等卑鄙小人做什么?”

宇文玄铮一想就有气,恨不能抓住那常项架到火上烤。若不是他诡计设伏,六哥也不至于伤成这个样子,又险些丧命,现在还要看宇文玄苍的脸色,领他的恩情。

宇文玄铮却忘了,在战场上,本就是兵不厌诈,各显其能,他那六哥不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常项的各个军事要塞,成功瓦解了对方的守备?

“我只是想,若是他在此,正好可分他一条兔腿,让他跑得更快些……”

宇文玄铮一怔,嚷道:“就这兔腿最好吃,你若不喜欢干脆给我好了,免得便宜别人!”

说着,瞟了眼那个占有了一条兔腿的人。

只宇文玄逸笑出了声,却是轻轻的,恍若亭檐落雪。

————————————————————

火光微摇,时而爆出一声轻响,却更显静寂。

宇文玄逸躺在火堆旁,虽无暖物加身,却并无寒冷之意。他的脸色已趋柔和,唇也现出淡淡的粉红,蛊惑渐深。

他仿佛睡得很安静,浓密的长睫在眼下铺开两片小小的扇形,在火红中静静的摇曳着。

宇文玄苍靠在篾席上,一腿平伸一腿屈膝竖起,一手悠闲的搭在膝头上。头微仰,眼轻阖,容颜端寂,似已睡熟,只影子斜斜的映在对面的篾席上,在那蓬头垢面者的身旁静默着。

240王者归来

那人似也睡了,却依然是一副十分警醒的姿态。

他没法不警醒,因为宇文玄铮是亭中唯一目光炯炯之人,且那炯炯的光束单单对着他,似要将他烤出两个洞来。于是他那恍若熟睡的状态便极是难得,却也正暴露出内心的警惕不安,因为若是常人,面对如此目不转睛的注视,定难免忐忑,而他竟然纹丝不动的坚持了整整一夜。

在外面的天空透出一层蒙蒙的亮时,亭内终于有了别样的动静。

除了宇文玄逸,所有人都“醒”了。

被宇文玄铮监视一夜的人视若无睹的起身,抖了抖衣衫。

那应是经了无数个日夜形成的习惯动作,自然得仿佛身上所穿的不是褴褛之物,而是一袭华贵的袍服,且仅是简单的一抖,便透出一股威严的煞气。

宇文玄铮拧起了眉心……这个人,果真不寻常!

那人整理好衣物,对着宇文玄苍拱手一礼:“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宇文玄苍不发一言,只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步出亭外。

宇文玄铮的目光定在那一瘸一拐的腿上,忽然起身就要冲出亭子。

“穷寇莫追!”

躺在地上的宇文玄逸陡然睁开了眼。

“那是常项!”宇文玄铮一边着急,一边看着那两个淡定自若的人。思及昨天种种,顿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早就认出他了!”

那二人相视一眼,忽不约而同的朗声大笑。

在那一刻,或者在更早的认出那人便是常项的一刻,二人已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句……飞鸟尽,良弓藏。在这世上,只有敌人的存在才是将军建功立业的动力以及生存的最有力的保障。

宇文玄逸身子虚弱,很快咳起来。宇文玄苍立即扶他坐起,徐徐输入真气。

“内伤已略有平复,待出得雪原,寻人调治,应是不会落下病根。”

宇文玄逸不语,只唇角微翘。

亭外|阴沉一抖,忽的泻下万顷天光。

下了两个多月的雪,就这般慢悠悠的停了。

天光自篾席的各个破裂的口子射入,不分方向的映在那两人身上,笼着薄薄的烟气,如梦如幻。

看着那二人,宇文玄铮忽然有些恍惚。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个世间最出色的男子一直是对立的,即便偶尔的相视一笑,也是各藏玄机,从未有现在这般毫无芥蒂的为了一件事而开怀大笑。

是茫茫白雪冷藏了往日的隔绝,还是凛凛寒风吹散了旧时的恩怨?然而究竟是什么让本该携手并肩共创繁华的旷世奇才分道扬镳势不两立?

他已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愿深究,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看到了世间最美的一幅图景,或许只是惊鸿一瞥,却深深的镌刻在记忆中,一任岁月变迁,始终无法消磨的一抹动人。

————————————————————

景元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天昊王朝的龙翼军成功收复二十八郡,平叛洛城,驱除鞑虏,班师回朝。

那一日,漫天飞雪乍然消逝,只余满目的白茫茫,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着灿烂的金光。

那一日,苏锦翎远远的听到外面军声如雷,劈天裂地,直将震颤的热浪铺进秋阑宫。

瑜妃少有的没有沉睡,于鼓炮隆隆中镇静的打扮着自己,然而苏锦翎却看到那纤细的指尖在颤抖,以至于那朵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珠花几次掉落在梳妆台上。

惜晴并一干宫女在旁立着,均是眼圈微红。

有小宫女每隔一段时间便飞奔进来急报。

“娘娘,大军到了城外……”

“娘娘,大军进京了……”

“娘娘,大军已至奉仪门……”

“叮……”

那朵珠花再次砸在桌上。

瑜妃霍然起身,面色苍白,两颊却浮着鲜艳的红晕,水润双眸晶莹透亮,仿佛沉睡了许久的精神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

“娘娘……”苏锦翎急忙扶住她:“皇上正在奉仪门迎接帝师凯旋,还要摆酒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看来王爷要过好一阵子才能过来。而且那时人声鼎沸,气息混浊,娘娘身子弱,万一让王爷担心就不好了,不妨在此歇着……”

瑜妃攥住她的手……那手心已是凉滑的一层冷汗:“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听说逸儿受伤,不知道到底伤成什么样子,我只看一眼就好……”

瑜妃的语气竟似恳求了。

苏锦翎鼻尖一酸,勉强忍住:“奴婢听人说王爷虽是受了伤,不过得了高人的医治已有好转,只是暂时见不得风寒,便在车里歇着,若是娘娘去了,王爷心一急……”

瑜妃的手抖得厉害,忽然道:“不若你替我去看看他……”

“奴婢……”

“你去最好,他们不会拦你,而且,而且……我只相信你看到的……”

“锦翎,你去吧,娘娘说的对。快点回来,别让娘娘担心……”惜晴也劝道。

苏锦翎犹豫片刻,微屈了屈膝,转身飞快而去。

瑜妃跌坐在椅上。

惜晴红着眼睛上前,轻唤了声:“娘娘……”

瑜妃笑意渐展,眼里闪着泪光:“本宫做的没错吧?”

“娘娘怎会错?”

“我就想逸儿那孩子,此番死里逃生,最想见的人便是她了。但凡伤病,三分药七分心,有了这份心,还有什么伤痛是好不了的?”

————————————————————

苏锦翎一路飞奔,竟不觉步青云碍脚,竟不觉寒风刺骨,就连雪花因了惊动落在她的脸上,眼中……亦丝毫不觉。

方才那些小宫女一声声的急报仿若鼓槌一次比一次重的敲在她心上,每一处敲击都是说,他回来了……

她只得死死绞住双手,却依然控制不住颤抖。

她已经不敢去计算时间,只看着在纸上不断累积的斜线一阵阵发寒。

她于昭阳殿伺候,总是在第一时间得知前方战报,于无数个简略信息中只提炼一个……他没事……然后陷入下一个忧心且焦急的等待。而今,他终于回来了,她恨不能刹那飞到他身边。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去见那久别的人。

她已经在飞了,可是路怎么这样漫长?她的速度怎么这样缓慢?明明那喧嚣就在前方,却好像,好像永远也赶不到……

然而就在她已经望见高高的奉仪门时,却见城楼之上不仅有侍卫林立,还有锦绣成堆。

对啊,她怎么忘了,帝师凯旋,自是有家眷登高迎接,那紫貂嵌金雀毛的披麾迎风招展,却挡不住那纤细的丽影,正是方逸云,她……也来了。

脚步就这样停了下来,一瞬不瞬的看着那超然出群的身影。

寒风飒飒,落雪飘飘。

天可真冷啊……

伴着一声“隆贺我军胜利凯旋,班师回朝”,沉重的奉仪门轰然打开。

束甲持械的兵士潮水般涌入,迅速列成整齐两排,中间余出丈宽雪路,一辆捂得严严实实的四轮双驾马车缓缓而来。

今日的奉仪门远比誓师那日来得热闹,不仅因为天昊龙翼军得胜回朝,更因为清宁王的“死而复生”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无数的花团锦簇围上去,刹那淹没了素朴的马车,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带着哭腔。若不是得知宇文玄逸性命无忧,看到这场景还以为他已经……

这便是清宁王,走到哪都引起惊天轰动,想来阎王也不愿这等人物祸乱地府,所以坚决拒收。

她们一个个泣珠带泪的诉说离情,若不是对清宁王的为人早有了解,还要以为他与诸多女子都发生了可歌可泣的桃色事件。

这便是天昊的贵族千金,一任平日里如何的端庄有礼,中规中矩,此刻全都失了颜色礼法,成了一群翘首离人远归的怨妇,而促使她们有如此疯狂转变的便是隐身在车中对这一团狂乱充耳不闻静默不语不仅是凤翔龙翥的翩翩君子更是巧施妙计不费一兵一卒就令洛城兵溃缴械的抚军大将军当朝最为引人瞩目的人物清宁王。

思及从前目测现在展望未来,就是这辆毫无装饰的素车,却引得混乱愈发严重。

后面的两位英雄虽也被团团围住,然而远远不及这般壮观。

马车已经无法前进,亦阻挡了后面军队的行进。

侍卫只得上前,恭敬的请下了意图往车里钻的一个女子,又将已爬到车顶的两位正在厮打的姑娘“引渡”下来,然后十分客气的拿兵器驱散人群。

怎奈姑娘们毫不畏惧,于是不少侍卫的脸上多了红色的道道,坚固的薄甲亦出现些许损伤。虽然军容凌乱,然而侍卫十分尽职也十分保有皇家尊严,简直是任怒任怨。

后来又加了批人,方勉强拦住那群痴情小女子的拳打脚踢,一任她们在寒光闪闪的兵器后面又哭又叫。

马车缓缓前行,却是于苏锦翎面前停住了。

厚重的大毛门帘微微一动。

苏锦翎急忙上前,掩住那缝隙,轻声道:“恭喜王爷得胜回朝。奴婢奉瑜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王爷,王爷……可还好?”

里面沉默良久,方飘出句:“还好。”随后便是一声轻咳。

241久别重逢

苏锦翎忙将那本就堵得严严实实的门帘压压紧,却不知里面那人正伸出手……

昏暗的烛光中,那手苍白瘦削微颤,虽略有迟疑,却仍对上她的小手……

两只手,一个有感,一个无知,隔着厚重的帘子,温凉交错……

车内人一声轻叹,却只游离于唇畔。

“王爷有什么话要带给瑜妃娘娘?娘娘很惦记王爷……”

又是良久……

“帮我转告母妃,我很好,待过一阵便去看她……”

又是轻咳。

“王爷,要小心身体。”她说道,想象那丰神俊逸之人的憔悴,鼻尖酸酸的。

她曾想过,像他那样的人,放情山水远比囿于宫廷争斗要快活自在,却仍在看到那毫无装饰的马车驶来时莫名的涌出一阵感动……那个如水月观音般的男子终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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