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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乱君心-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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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能保证他会如此闲适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不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异样,不能!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过的,当他第一次发现有只虫子竟然伏在手腕上,他就知道,他陪不了她多久了。

虫子越来越多,经常不经意的出现在皮肤上,缓缓蠕动。它们在慢慢蚕食着他的身体,直到将他啃噬成一具空壳。

宇文玄苍定是要以为自己桀骜不驯,在为皇位之事而故意与他为难,可如今这个状态的他,又要如何立于朝堂之上?他连与自己的女人亲近都要万分谨慎,以致她最近看他的目光很是有些幽怨。

这样的话,死的时候会很难看吧,她会不会害怕?

他努力的望住她,却只看到一抹鹅黄的淡影在夜幕中飘摇,仿佛凌空飞舞的披帛。

锦翎,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得知今天圣旨下了,担心我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以为我是心情不好,才跑到这山上吹冷风,喝闷酒,其实……只有这样,虫子们才肯安静一些。

我还不想死,我想多陪你一段时间。我没你那么决绝,我还什么也没有安排好,我以为,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纵然广陵王早已说过我们的“缘分即将终止”,可是我即便拼尽一切,也要打破这谶语。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赢了,还是输了。

锦翎,请原谅我的眼睛无法再欣赏你动人的舞姿了,不过我的心里已存了一支最美的舞,无论何时何地,永远牵系……

琴音如水,缭乱了沉寂的夜色,墨色渲染中,一抹轻纱流岚般的向他飘来……

微抬了手,那流岚便落在掌心。

只轻轻一拽,一个柔软芳香的身子便落进怀里。

琴声止,然而余韵未歇,风衔着渺渺的弦音,在亭中打着旋,又卷过帘幔,穿过林梢,滑向碎光粼粼的湖面……

“你怪我吗?”

她的面容在他眼中已是模糊,然而他依然准确无误的拾了她凌乱的鬓发,别至耳后:“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映梦》。”她的声音已是哽咽。

“《映梦》……”他唇角的笑意如声音一般飘忽,却极是风雅清隽:“好名字!”

他与她的七载时光,是不是也是倒映在水面的梦,如今就要醒了……

“玄逸,你会怪我吗?”

若不是她,就不会有今天这道圣旨,它简直剥夺了他的一切,而他是那样一个骄傲无比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选择宇文玄苍?而除了她,根本没有人看到遗诏,她为什么……

若是得知今日,她还会不会……

他为此奋斗了那么多年,出生入死,他今日的拥有,皆是当之无愧,实至名归,而她,却亲手毁了这一切。那圣旨上的字字句句,皆如诛心。

若不是她,他就不会“陷害”襄王,“逼”常项谋反,而自己也险些丧命,后又劳师远征,几度生死。

若不是她,他不会放弃在帝京辅政这一要职,而接手安排祭天的事宜,却被宇文玄晟钻了空子,被众臣弹劾,亦是生死一线。

若不是她,他不会在调查宇文玄晟去向的关键时刻擅自离开天栾城,只为免除她的担心,他的牵挂。

若不是她,他怎会在宴请各国使节的筵席上“不告而别”,又“私自离京”,带她“远游”?

若不是她,他怎会放弃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几度延误甚至推脱朝廷政事”,“不遵皇命”,只为寻找她的行踪?

若不是她,他怎会放走卢逍和楚裳?因为他们是她的恩人,他与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情感激他们。

他是那样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又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还有那个流传许久的“命中注定”……他不过是为了圆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梦想,否则,他大可以利用联姻来壮大势力,想必此际收获绝非当日可比。

可是他不愿出卖自己的感情。

他是那样一个纯粹的人,怎么这种纯粹倒成了他的罪状?

说什么“结党营私”,“收买人心”?

与朝臣联姻算不上“结党”?给予那些女人以荣耀的身份算不算“收买”?而他为了她,拒绝了多少婚事?

☆。487圣旨忽至

他不惜拍案赶走那些前来说媒的人,在内廷家宴上翻出了沉积多年的无人知晓的旧事只为还她清白,又得罪了多少重臣?以至于今日在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为他说话。而他在卸了朝廷的职务要带她远走高飞之前又对他们做了多少细心周到的安排,他们可还记得?

或许没有落井下石,已是回报了吧。

她苦笑,可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若是……若是那日,她说那遗诏上所写之人是他……

“玄逸,你会怪我吗?”

清寒的杜若之香点在鬓间……她忽的发现,这熟悉的香气竟是带着些许的苦涩。

他的声音亦柔柔的落在耳畔,似是回答她,又似是自言自语:“有妻若你,夫复何求?”

她一下子哭了,抱住他的颈子,任泪打湿他的鬓角。

他倒笑了,一边轻声安慰她,一边一点点的吻着她。

那吻划过她的鬓发,落在她的耳际,衔了耳珠轻轻逗弄,再移至她的颈间,时轻时重的吮吸着,手已缓缓上移,覆住了她胸前的酥软……

他的呼吸渐急渐沉,她也渐渐软化成水,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轻吟。

却是听到一声轻笑,而后,他放开了她,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脸红心跳又羞涩不已的话。

她气得轻捶了他一下……是啊,国丧期间,不可造次。

他哈哈大笑,替她整理好了衣襟,握住她的手,似是十分惬意却让她觉得是莫名惆怅的望向远方:“今日重阳,咱们也算登高远眺了。走吧……”

他起了身……他牵着她的手,于是,她等他如往日一般带着自己漫步府中,可是……

手上的力紧了紧,他靠近了她,呼吸间有淡淡的酒香,拂动着耳边的碎发,再次烤热了她的脸颊。

“锦翎,酒有点多了,你可不可以……带我下山?”

她有些奇怪,可是他的语气是满满的宠溺甚至还透着点撒娇的意味,于是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一同往山下走去。

他似乎的确是喝多了,一路上多有磕绊,连袍子也数次被树枝刮住。到后来,她不得不提示他这路上哪里有石头,哪棵树又长出了不该有的枝桠……

曾几何时,这种关心……是他给予她的……

行至半路,他忽然叫住她。

她刚回了头,就被他猛的抱住。

他抱得那样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双臂在瑟瑟发抖,那战栗传至心间,再次勾起了近日时常出没的不安。

“玄逸……”

他没有应声,只怀抱再紧了紧。

良久,她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而后,他放开了她,握住她的手:“走吧……”

见她不动,不禁转头看她,唇角勾笑:“怎么?”

她也笑了笑,使劲的握了握他的手,迈步向前。

却是于转头之际眉心紧蹙……

玄逸,你知道吗?你的手,现在冷得犹如寒冰……

“圣旨到……”

宣昌元年十月初二,一道圣旨忽然飞至清宁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昨日赐宰执以下锦,官员依品从效扫松,祭祀坟茔。内廷车马,差宗室南班往攒宫行朝陵礼。太庙享新,以告冬朔。入夜,忽做一梦,见先帝神有戚色,原极怀念清宁王妃侍奉身边之时日。朕知清宁王与王妃情深意笃,然百善孝为先。朕思虑良久,痛下决心,着清宁王妃入太庙陪伴先帝,为时三载。然朕非寡情之人,每月允清宁王妃回府探望,为时一日。望清宁王妃思之慎之,莫辜负先帝一片教导之恩。

钦此……”

宣旨完毕,内侍微躬了腰,却是极傲慢的对已经呆怔当地的苏锦翎道:“王妃还不接旨?”

见苏锦翎恍若未闻,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道:“这可是好事。要知道陪伴先帝可是殊荣,也只有王妃这样的‘三宫红人’才有这份荣耀”

苏锦翎眸子微转,冷冷的望向他,那目光顿让他心底发寒。

他忙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清宁王一向孝名远播,王妃定不会……当然,也希望王妃不要让圣上为难才是。”

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然而结合最近的局势看,分明是说宇文玄逸现在攥在人家的掌心里,自是想让他生便生,死便死,或者是生不如死,而这一切完全取决于她……

怎么,又要让她决定吗?

她只觉心口发冷,仿佛被冰水浇铸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在地上。

“王妃这便准备准备吧,宫里明日就来接王妃。”

原来根本就没有让她选择的机会,那人已是替她决定了。

怪不得大家拼死拼活的都要得到那个位子,原来只需吹一口气,便可以轻易改变他人的命运。

待神思回转,内侍已扬长而去,而那圣旨不知怎么就到了她手中,恍若无物,却又异常沉重。

她恍惚的走回房中,见宇文玄逸正倚在案边闲闲的看书,似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宫内来人宣旨,是她不让他出去的,她不想让他跪拜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内侍竟也没有问,她还以为宇文玄苍宽容了,却不想……原来,他是否出现并不重要,他的生死荣辱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去太庙三载,亦的确是殊荣,宇文玄逸怕也要跟着沾光呢,没准还要以为这是皇上给他们个立功表现的机会,可是但凡知道她与宇文玄苍过去那段情事的,谁会不怀疑此举用意何在?

她开始怀疑宇文玄苍是不是疯了,他到底要做什么?于人于己,此举均有害无利。

她知道他现在对朝廷官员压制得十分严厉,他说东,别人不敢往西。可纵然大家表面不动声色,可难保私下里不议论纷纷。

可是她不能反抗,因为怕是就等着她去反抗,好给宇文玄逸再加上一条忤逆犯上的罪名。

当然,或许是她把事情想象得夸张了,或许她亦可以保护自己,可是玄逸……她要去那么久,他会相信她吗?最近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就要分开了。

她不知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只是越来越紧的攫住她的心。就像现在,他就在她面前,像每一个待在府中的日子,倚在案边,闲闲的看书。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他越来越像个影子,只要风一吹,就会散了的影子?

她怔怔的看着他,忽的扑上去抱住他。

他将她抱坐在膝上,像哄孩子般的摇着她:“只是一个月,就回来了……”

“是三年。”她小声纠正着。

他笑了笑:“也好,你若总在我身边,我倒真怕一个忍不住坏了礼法……”

她捶了他一下,泪旋即滑落:“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不然又怎样呢?”他的安慰仿似轻叹。

是啊,不然又怎样呢?他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等待……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父皇生前很喜欢你,对你教导颇多,而今他去了,我身为人子亦不能送上一程,你……就代我多尽孝道吧。”

她点点头,搂住他的颈子,含泪轻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好像听到他喉间一哽,过了好久,方拍拍她的肩,笑着,声音却有尚未退去的喑哑:“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宣昌元年十月初三辰时,一辆宫车便停至清宁王府门前。

虽是银装素裹,但也极为华贵庄重。

五匹高头大马,是诸侯的品级。如是令围观者啧啧不已,认为皇上虽是重惩了清宁王,但还是礼遇有加,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委以重任呢。

除此之外,随行护卫分为两排,整整占据了一条街道,又有装束素淡的婢女侍立两旁,手捧金盘,其上如意莹润生辉。

人群嘤嘤嗡嗡,不知是谁蓦地飞出一句:“若是不知就里,还以为是要嫁女儿呢。”

顿引起一阵哄笑。

昨日前来宣旨的太监今天似是变了个人般,极是恭顺,腰躬得尤如虾米,头一扣一扣的倒退着引苏锦翎出了门。

苏锦翎一见眼前这阵仗,当即一怔。

如此铺张煊赫,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离开王府吗?

她不自觉的回了头。

那一瞬,她明明看到宇文玄逸脸上的黯然,然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换作柔暖笑意,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再如何不愿,此刻亦只能如此。

她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在那个自称为小续子的太监一再催促下,方上了车,又急忙撩开浣纱珠帘……

她看到宇文玄逸不由自主的往外迈了一步……

可是仿佛白烟一划……一道拂尘拦住了他。

小续子笑得极恭谨,声音却是阴阳怪气:“清宁王请留步。皇上说了,让王爷闭门思过,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拂尘再一甩,拖长了腔调:“起驾——”

车子缓缓移动。

他在她的眼中越来越远,那飘飘的袍摆终只化作一个冰蓝的小点。

她却依然一瞬不瞬的望着。

没有泪,她怕哭出来,那个冰蓝的小点也会不见了……

☆。488别有用心

“王妃,小心吹着风。”

走了大约三条街,又拐了个弯,连清宁王府亦是看不见了,小续子方急赶两步,对着依然远眺的苏锦翎说道。

苏锦翎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立刻将他脸上的谄媚冻住。

他不觉打了个哆嗦。

他很奇怪,这个王妃分明生得美美的,可怎么一旦靠近就让人不寒而栗?真不明白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是昨天才知道的这件事。

宣旨回来,很不忿的和周围的太监说起清宁王妃的态度,直骂她不识抬举,不懂时务。

身边的太监就一个劲对他使眼色,却无一人开口。

待他回了头,方见吴柳齐立在门口。

虽依然是太监大总管,可自从先帝驾崩,他也不管什么事了,而且衰老得愈发迅速。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盯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便颤颤巍巍的去了。

虎老余威在。

他是胆颤了半天,可回过神来,又是满心不屑。

他是个“半道出家”的太监,本不过是个倒潲水的苦力,自宫后,趁新皇登基遣散一批宫人之际被选入天栾城,但凭着敢于“仗义执言”深受宣昌帝器重,否则也不能把宣旨这么露脸面的事交给他。

人一旦得势,就难免贪心,他看着吴柳齐蹒跚的脚步,不觉摸了摸再也长不出胡子的下巴。

却被人打了一巴掌:“少胡说八道!”

“怎么?他们两个有亲戚?”

他依然不屑,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位清宁王妃此前曾是个小宫女。

做女人,命就是好啊,摇身一变竟成了王妃了,也不知当年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我可告诉你小子,若想活命,就对这位王妃尊重点,说不准……”

对方的欲言又止,意犹未尽分明是说这里面有“故事”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他连忙打着哈哈,拉住对方的手,顺往里塞了锭小银子,又堆了满脸的笑:“我那藏了坛二十年的好酒,今儿你也不当差,咱哥俩喝两盅?”

几杯酒下肚,那人依然隐隐晦晦,可这其中的就里已是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贵人就在身边!皇上让他办这么大的事,岂不是就要提携他?

他兴奋了一夜,连脚趾尖都在颤抖。

一大清早的就沐浴更衣,弄得清爽宜人打算给未来的“皇后”一个好印象,结果……

他讪笑着:“王妃仔细身子,若是病了,皇上……”

似是掀起一股风,狠狠抽在他脸上,待定睛一看,那浣纱珠帘已然挡得严实。

他摸了摸火烫的脸颊,心里暗恨。

稍后进了宫,看你敢不敢跟皇上耍横!

想到前途,再次堆起满脸笑意。

车马徐住,车帘微开。

苏锦翎在婢女的搀扶下步下宫车。

青底杏花缎面平头绣鞋甫踩到脚凳上,眸子一抬,顿时怔住:“这是哪?”

小续子急忙上前:“这是天栾城啊,您都忘了?”

苏锦翎狠狠瞪住他:“不是说要去太庙为先帝祈福吗?”

小续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不过也得先见过皇上,再……”

苏锦翎一把甩开婢女,返身坐回车内:“圣旨里没有这条。起驾,去太庙!”

十月,已是深秋,可小续子生生出了一脑门冷汗。

“王妃,王妃……这不行啊,小的没法向皇上交差啊……”

“本宫只是按旨办事,与你何干?”

小续子跪下,连同一干护送的人齐齐跪倒在地。

小续子的脑袋磕得咚咚响,不过他深信自己即便撞死在地上那个狠心的女人也不会下车半步。

正当他纠结着是不是来个以死明志好让那个女人的后半生噩梦连连之际,一个声音渺渺传来。

“皇上有旨,宣清宁王妃觐见……”

这简直是天降福音啊!

他感激涕零,血流满面的望去,正见吴柳齐独自一人立在远处。

风吹动了他灰白的发,整个人愈见沧桑。

皇上真是英明啊,这阖宫上下,怕是只有这位吴大总管能请动清宁王妃了。

他看着那老人缓缓走来,看着他扶住车辕,干涩的唇动了动。

声音在风中颤抖着,仿似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咱家……来接王妃……”

良久,那道紧掩的玉色冰纹帘子终于动了动,欠开一道缝隙……

昭阳殿内,九龙案旁,一个雪衣之人端坐其后,面前是高高的两摞奏折,他手执朱笔,似是在精心批阅,因为他这个动作保持了足有半个时辰,笔却只动了一动,又停住。

乍一看去,他的态度极为认真,目光亦是专注,然而若是绕过那高高的奏折,便会发现他的视线只是对着奏折,却不知落在何处。

自坐在这个位置,他从未有如此心神不属的时候,只因距离他丈远处立着个一身素罗衣裙的女子。

她不簪钗环,不施粉黛,衣物竟是连朵花都没有绣上,却是无端端的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自打一进门,便静静的立在那,半低着头,谨守着一切宫规礼仪。不肯说话,连请安都没有……虽然以前她只要一给他请安他就忍不住要着急要发怒,因为他知道,一旦她弄出这等架势,便是同他生气了。可是现在,她连气都不肯同他生了。

她静静的立在那,连呼吸都不闻,仿佛要化成一抹影子,就同这空荡静默的大殿里所有的物件一样,只冷冰冰的对他。

他的心开始痛,就好像有冷气先浸了一角,然后慢慢爬上,如叶脉,如蛛网般蔓延,然后冻结了整颗心,只需碰一碰,便会裂开,继而碎掉。

拈着奏折的手虽未颤抖,可是那一角已然断裂,小小的纸片就粘在他的指尖,却奇迹般的与纸页保持紧密连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不是一直想见她吗?而今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可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的看她一眼?

因为心虚?因为宇文玄逸……而心虚?

他为什么要心虚?他错了吗?他对宇文玄逸的惩治只是因为她?

不,不是!

宇文玄逸恃才傲物,自己已多次给他机会,是真心实意要委以重任,可是他屡屡拒绝,这让他这个皇上颜面何存?让朝廷威严何在?

他知道清宁王贤名远播,朝廷上下心向他的人不少,自己并不是担心他会谋反,只是他刚刚登基,政局不稳,有些朝臣仗着年老功高,想要掌控朝堂,掣肘于他,他怎能让这些腐朽之人继续败坏朝政?

他撤了一批,换了一批,终于让笼罩朝堂多年的沉闷吹入一股清新之气。

自此,云开雾散。

然而那些自认是肱骨之臣者并非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他们总要找一些理由为自己开脱,于是便抬出宇文玄逸说事,言清宁王亦是不满当今朝政,所以才不肯为朝廷效力,还在地方四散传播,大有掀动百姓作乱之势。

他怎能让百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且长此以往,对宇文玄逸也绝无半点好处,因为谁都知道他是自己竞争皇位的最有力的对手,说不准将来事件还要被演变成是他唆使官员造势,协助他篡权夺位,届时怕是覆水难收。

所以必须打压宇文玄逸,绝了他们的念头,以固天威,自亦有杀鸡儆猴之意。

损失一个难得的人才确实遗憾,却足以挽救整个朝堂。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是知晓轻重。

他不在乎他们说他不念手足之情,嫉贤妒能,残忍冷酷……他只怕她……

她是否也会如此作想?

黑睫一挑,就要望向她,却生生忍住。

万一她……

如今,她站在这,倒真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别有用心”?

他有吗?

若是没有,他为什么要下那道圣旨令她陪伴先帝?为什么又要让人将她送至宫内?

他是要继续扩大“以儆效尤”的成果,让所有人望而生畏,不过亦是给宇文玄逸一个立功的机会。待到三年后,他可以就势减轻对他的处罚。而今天,他便是要同她解释的,可是当她静静的立在那,眉目沉寂,仿佛视他于无物,他开始反思自己……他做这一切果真只是为了朝政清明?

指尖一抖,那块纸片与纸页终于结束了貌合神离。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对着那块黏在指尖的纸片,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本想出去接你的……”

可是脚步却在踏出殿门的瞬间迟疑了。

他对这相隔了许久的相见充满了期待,那一刻却又涌上说不清的忐忑。

他怕,怕她不见他,到时,他又该如何?

于是,他命吴柳齐前去。他知道,她就算拒绝谁都不会拒绝吴柳齐。

于是,她果真来了,然而……

半晌,不闻她语。

他终于抬了头,望向她……

她就立在一丈远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绾了个单髻,一副中规中矩的守孝模样,毫无别致可言,全不似后宫女子即便在国丧期间必须身着素装亦要弄出花样来争奇斗艳,生怕吸引不了他的视线。而她只露出素素的一张小脸,还是半低着,却已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489为情所困

他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可是在目光尚未抵达之际他只觉自己已经飞到了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那阔别了八载的纤柔,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缠绵,如今终于可以……

拳紧了又紧,再开口,声音已是喑哑:“暖玉堆砌的房子,最适合将养身子,所以……”

所以叫你到这来,看看你……

依然不见她的一丝举动。

他有些紧张:“锦翎……”

立在远处的小人儿仿佛从梦中惊醒,缓缓抬了头,那射向他的目光竟是冰冷,顿时在他冰冻的心上插了一剑,他已经听到冰层裂响……

“皇上是在叫臣妾吗?”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整个人亦仿似被冻结,然后听她一字一顿道:“臣妾已嫁为人妇,闺名不再适于人前提起,请皇上称臣妾为‘清、宁、王、妃’。当然,这个封号皇上若是想拿掉,臣妾亦别无怨言。”

果真,她在怪他!

自从肃剌动乱那一夜,他与她之间就误会重重,又总得不到解释,于是那误会便越结越深,即便偶有温馨,亦难以冲散那不断加深扩大的沉重。虽然年深日久,可是那些东西依然在人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影子,只要有光移过,便会诡异舞动。

他忽然发现,他之所以会失去她,许多时候都是因为疏于解释,若是他肯开口,她亦非不是通情达理之人,她曾经那么理解他,愿意等他……

可是如今,她在怨他,因为那个人。

心底涌上酸涩,那大概是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吧。

是的,他嫉妒。

对于那个人,他欣赏,亦提防,因为他的才华,他的智慧,他无与伦比的魅力。他是自己最有力也是最称职的对手,与之较量,其乐无穷。

而当皇位终于选择了他,当一切尘埃落定,他甚至还萌生出淡淡的失落,因为自此后,这至高无上的位子只有他一人,没有对手的顶峰,只剩空茫。

曾经,因了那人的无与伦比,他是担心她会心向于他,而事实证明他那时的疑虑完全是多余的,可是后来……那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她如此的心系于他?

这么些年,他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看着他们的目光只萦绕着彼此,而自己,终于渐渐的淡出了她的视线之外。他的心就被浸泡在苦涩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涨潮一般,将其淹没,吞噬……

他也曾安慰自己,那人不过是在他无法守护她的时间里代行其职,她在那人身边,他很放心。可是那人到底是如何照顾她的,竟将她的心都偷了去……

的确,他嫉妒,嫉妒得发疯,他嫉妒那人可以为了她不顾一切,即便她中了蛊毒……

而今,她虽是略有苍白,但毕竟如此安静的立在面前,可是据他所知,“同心结”根本无法可解……

眼角猛的一跳,那人是不是……

疑问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唇动了动,终只艰涩开口,试探问道:“你的身子……”

“托皇上的福,臣妾如今再无畏寒之症,眼睛无论在白天和黑夜均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铃铃作响,却是一记一记,重重敲在他心上,竟让他半晌呼吸不得。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她却垂着眸子,视他于无物。

良久……

一个声音似是自极遥远处传来,带着极地的寒气。

“皇上下旨命臣妾陪伴先帝,以尽孝道,臣妾铭记于心。若皇上无事,臣妾便告退了。”

语毕,屈膝,恭敬退后。

“锦翎……”

他见她停了步子,却没有转过身,那纤弱却僵冷倔强的背影犹如寒冰,就连微动的裙摆都飘散着寒气。

良久……

殿中的一切仿佛都被这种死一样的沉默凝注了,连屋角的铜漏都不肯发出一声轻响。

是不是只要他一直不发话,她便不会走,即便只拿背影对他,他也……

“皇上还有事?”

良久……

“太庙阴寒,你要好好保重身子。过段时间,我去看你……”

一声冷笑清晰的飘到耳畔:“皇上莫非也很思念先帝?我以为皇上把什么都忘了。不过若是皇上得空去太庙,不妨将自己的功绩也说与先皇听听,先皇怕是要大感欣慰呢。”

语毕,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口气堵在胸口,激得他咳了两声。

他攥了帕子,丝毫没有留意那雪白中怵目的鲜红,只一瞬不瞬的盯着空洞的门口,仿若雕塑。

本就浅淡的唇已褪尽血色,面色惨白,几与雪衣融为一色,衬得剑眉狭眸如漆如墨。

日薄西山之际,苏锦翎方抵达太庙。

依旧是那队人马,却没有了来时的气势,如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一般安静。

小续子也变得很沉默,时不时的瞄车厢一眼……即便玉色冰纹帘子将里面的人遮挡得密不透风,依然可感觉有冷气丝丝渗出。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埋怨……真搞不懂皇上为什么会迷上这个女人,虽然她长得足够漂亮,可是那脾气……

他暗自摇头,竟然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莫非皇上就喜欢这调调?也难怪,皇上本也是个冷冰冰的人……不过她怕是也得意不到几时,现在皇上心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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