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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列入名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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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柯里亚。”

  他的目光凝视着她那被印花布衣服裹得紧紧的胸脯上。他还清楚地记得以前这两个小姑娘干瘦的样子,又细又长的腿,象蚱蜢似的。他赶紧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小姑娘们,简直认不出你们啦……”

  “哎呀,咱们还得到学校去呢!”维拉叹息道,“今天是最后一次团组织活动,不去不行。”

  “晚上见,”瓦丽雅说,她用非常平静的目光毫不羞怯地瞅了他一下。这一瞥把柯里亚弄得很不好意思,也叫他有点儿生气,因为他比她们大,按理说,该感到不好意思的,应当是她们。

  “一晚上我就要走了。”

  “去哪儿?”维拉惊奇地问。

  “到新的岗位去,”他不无骄做他说道,“我是路过这里。”

  “那么,中午见。”瓦丽雅又与他目光相遇,嫣然一笑。“我把唱机带来。”

  “你知道吗,瓦留什卡的唱片可好哩!……波兰的,你一听就想跳舞!……符施斯柯,姆尼耶德诺①(①波兰文音译,意思是“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维拉唱了两句,“好吧:我们该快点跑啦。”

  “妈妈在家吗?”

  “在家!……”

  她们当真跑了——往左一拐,朝学校跑去,他自己也是顺着这条路跑了十年啊。

  柯里亚望着她们的背影,看见她们的头发在飘动,看见她们连衣裙的裙边拍打着黝黑的腿肚,他多么希望姑娘们能回首看他一眼。他想:“要是她们回过头来,就……”没等他想好那时将会怎么样,那个高个子姑娘已经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回答她,并立即弯下腰去提手提箱,感到自已的脸红了。

  “这可不妙,”他满意地想道,“试问,我为什么要脸红呢?……”

  他穿过光线暗淡的门洞,向左边院子里朝阳的一面看了看,玛特维耶娃并不在那里。这使他有点儿怏怏不乐。“柯里亚走到自己家的楼道前、一口气登上了五楼。

  妈妈的模样一如当年,就连在家里穿的带花点的罩衫也还是原先的那件,一看见他,她就突然哭了起来:“天哪,你多象你父亲!……”

  柯里亚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一九二六年他就到中亚细亚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总政治部把妈妈叫了去,并通知她说,普鲁日尼科夫政委在土尔克斯坦的柯兹·库杜克村附近与反革命匪徒激战时牺牲了。

  妈妈给他端上了早饭,唠唠叨叨地说这说那。柯里亚只是不停地点头,心不在焉地听着:他自始至终都在想着四十九号住户的那个一下子就长大成人的瓦丽卡,而且非常希望妈妈谈起她。但妈妈感兴趣的是另一些问题。

  “……我对他们说:‘天哪,我的天哪,孩子们哪能成天听这么哇啦哇啦响的收音机呢?要知道孩子们的耳朵是很娇嫩的,再说这根本不符合教育学的要求。’不用说,他们没有接受我的意见,因为那是上面批准的,扩大器还是安上了。但是我到区委会去过,把情况都反映了……”

  妈妈是幼儿园的主任,有许多古怪的操心事。两年来柯里亚对这一切早已淡忘,此刻本该兴致勃勃地听一听,但瓦丽雅-瓦莲金娜的形象总在他的脑海里打转转……

  “对了,妈妈,我在大门口碰见维罗奇卡了,”他不合时宜地说,在母亲说得最激动的节骨眼上打断了她的话,“她同那个姑娘在一起……噢,她叫什么来着?……是同瓦丽雅一起……”

  “是呀,她们是到学校去。你还要咖啡吗?”

  “不要了,妈妈,谢谢。”柯里亚在房间里踱步,得意地把鞋底弄得咯吱作响。妈妈又谈起幼儿园的什么事情。但他打断了她:“这个瓦丽雅还在念书,是吗?”

  “你怎么啦,柯留什卡,不记得瓦丽雅了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妈妈一下子笑了起来。“维罗奇卡说,瓦留莎曾经爱上了你。”

  “这简直是蠢话!”柯里亚生气地说,“蠢话!……”

  “当然是蠢话,”妈妈忽然轻易地表示同意说,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可是个大美人儿了。我们的维罗奇卡也很漂亮,但瓦丽雅完全是个美人儿。”

  “算得上什么美人儿呀!”他嘟哝说,尽力把突然攫住他的兴奋心情掩饰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我们国家有成千上万……你最好说说,玛特维耶娃过得怎么样?我进院子的时候……”

  “我们的玛特维耶娃死了,”妈妈叹息道。

  “怎么会——死了?”柯里亚没弄明自。

  “人总是要死的,柯里亚,”妈妈又叹了口气,“你是幸福的,还用不着去考虑这一点。”

  柯里亚也这样想,他的确是幸福的,既然在楼门口遇到了这样漂亮的姑娘,而从同妈妈的谈话中又了解到,这个姑娘曾经爱过他……

  一吃完早饭,柯里亚就到白俄罗斯车站去了。他要乘的那趟火车是晚上七点钟开出,这怎么行呢。柯里亚在车站上徘徊多不时地叹气,后来犹豫不决地去找铁路军事运输指挥值勤副官。

  “想晚一点走?”值勤副官也很年轻,不大庄重地向他挤了挤眼睛。“怎么,中尉,是谈恋爱了吧?”

  “不,”柯里亚低着头说,我妈妈好象病了,“非常重……”说到这里,他有点害怕了、怕真的会给妈妈念叨出病来,于是又忙不迭地改口说:“不,不怎么重,不怎么重……”

  “明白了。”值勤副官又挤了一下眼睛。“关于妈妈的事,现在让我们来解决一下。”

  他翻了一阵簿子,接着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打电话了,但他说的好象都是旁的事情。柯里亚一边耐心等待,一边看那些铁路运输表。值勤副官终于放下了话筒:“中途要换车,行吗?零点零三分开车。莫斯科到明斯克,在明斯克换车。”

  “可以,”柯里亚说,“多谢您,上尉同志。”

  拿到车票以后,他立刻就去高尔基大街食品商店,皱着眉头,盯着酒类看了很久。他终于买了一瓶香摈酒,因为他在毕业宴会上喝过这种酒;又买了一瓶樱桃甜酒,因为妈妈做过这种酒;还买了一瓶马德拉酒,因为他在一本描写贵族的小说里读到过它。

  “你怎么了,疯啦!”妈妈生气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每人一瓶吗?”

  “嗨!……”柯里亚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喝就喝个痛快!”

  一家人相见,很是热闹。这是从隆重的晚餐开始的,为了准备这顿饭菜妈妈还向邻居借了个煤油炉。维拉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不时地探出身子问这问那:

  “你打过机枪吗?”

  “打过。”

  “是马克辛吗?”

  “是的,别的型号也打过。”

  “真棒!……”维拉羡慕地赞叹道。

  柯里亚若有所思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换了一个干净的白衬领,把皮靴擦得锃亮,连身上的皮带也咯吱作响。由于内心的激动他一点儿也不想吃东西,而瓦丽雅迟迟没有到来。

  “他们会给你房子吗?”

  “会,会给的。”

  “是单间?”

  “当然。”他宽厚地望着维罗奇卡,“要知道我是指挥员呐。”

  “我们会去看你的,”她神秘地低声说,“我们让妈妈跟幼儿园一起到别墅去,我们就到你那儿去……”

  “‘我们’——指的是谁?”

  他什么都明白,心儿在甜蜜地跳动。

  “你说,‘我们’——指的是谁?”

  “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就是我们:我和瓦留施卡呗。”

  柯里亚干咳了几声,为的是掩饰来得不是时候的笑容,随即又一本正经他说:“大概,需要通行证的。你事先写封信来,我跟指挥部说一下……”

  “哎呀,我把土豆煮烂了!……”

  她打了一个转身,连衣裙象把伞以地张了开来,门砰的一声被随手关上了,柯里亚只好宽容地笑了。门一关上,他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连身上的皮带也发出了美滋滋的响声,就是说,她俩今天说好了要去一趟;就是说,她俩已经订好了这次旅行的计划了,就是说,她俩想与他相见,就是说,……但最后一个“就是说”的后面是什么,柯里亚对自己也没说出来。

  后来,瓦丽雅来了。不巧的是,妈妈和维拉仍然在忙着做饭,没有人开个头说话,一想到瓦丽雅完全有理由立即拒绝作这次夏天的旅行,柯里亚的心就凉了半截。

  “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莫斯科再呆几天吗?”

  柯里亚摇了摇头,表示不能。

  “真的那么紧急吗?”

  柯里亚耸了耸肩。

  “是吗,边境上不平静?”她压低声音问。

  柯里亚谨慎地点了点头,实在说,一开始他就想到了保密的问题。

  “爸爸说,希特勒正在我们周围布置一个包围圈。”

  “我们同德国订有互不侵犯条约,”柯里亚声音嘶哑他说,因为他不能用点头或耸肩来回答,“关于德国军队在我国边境集结的谣言是毫无根据的,这只是英法帝国主义分子的阴谋诡计所带来的结果。”

  “我是从报上看到的,”瓦丽雅有点不高兴地说,“爸爸说局势很严重。”

  瓦丽雅的爸爸是一位领导干部,但柯里亚想,他爸爸怕是有点儿惊慌失措。于是他说:“应当警惕挑拨离间。”

  “要知道,法西斯主义—一简直太可怕了!你看过《马门教授》这部电影吗?”

  “看过:是奥列格·扎科夫主演。法西斯主义——这当然可怕,可是帝国主义,在你看来,是不是就好一些呢?”

  “你以为会不会发生战争?”

  “当然会发生,”他坚信不疑他说,“开办那么多速成军校,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但这将是一场速决战。”

  “你相信这一点吗?”

  “我相信。第一,要看法西斯主义和帝国主义奴役的国家的无产阶级。第二,受到希特勒镇压的德国本土的无产阶级。第三、全世界劳动人民的国际主义团结。然而,最重要的,是我们红军具有决定意义的强大力量。我们能够在敌人的领土上给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芬兰呢?”她突然低声问道。

  “什么芬兰?”他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不满,心想这都是她那可爱的爸爸的惊慌使她变得这样沮丧。“芬兰曾有一条纵深防御线,可是我们的军队一举把它摧毁了。我不懂,这里有什么好怀疑的。”

  “如果你认为不可能有怀疑;那就是说,根本没有怀疑。”瓦丽雅嫣然一笑。“你想看看爸爸从比亚威斯托克①(①波兰一城市名。)给我带了些什么唱片吗?”

  瓦丽雅的唱片都非常好:波兰狐步舞、《黑眼睛》、《两眼乌溜溜》,甚至还有弗兰切斯卡·加里本人在影片《彼得尔》里跳过的探戈舞怒曲呢。

  “听说她已经瞎了!”维拉说,两眼睁得很大,“她在拍一部片子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主投光灯,一下子就瞎了。”

  瓦丽雅怀疑地微微一笑。柯里亚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有点怀疑,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很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喝过香摈酒和甜酒,而马德拉酒、只不过尝了一下就不愿喝了,原来,它一点儿也不甜,简直令人莫名其妙,德·普列西子爵①(①可能指前面提到过的那本描写贵族的小说主人公)怎能以松糕蘸这种酒当早饭吃呢。

  “当电影演员真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维位继续说:“他们不仅要骑着发疯似的马飞奔,要从火车上跳下来、而且光线的照射对他们也非常有害。非常有害!”

  维罗奇卡喜欢收集电影明星照片。柯里亚又是既怀疑又愿意相信这一切。他的头有点儿晕了,因为旁边就坐着瓦丽雅。柯里亚怎么也不能收起险上的笑容,尽管他已感到这笑显得有点儿傻气。

  瓦丽雅也在微笑、象一个成年妇女那样温厚地微笑着。她总共比维拉大半岁,却已迈过了那一条界线,由昨天的小姑娘变成了少言寡语的大姑娘了,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维拉想当电影演员。”妈妈说。

  “那又怎么样?”维拉挑衅似地高声问道、甚至还用胖乎乎的小拳头轻轻敲着桌子:“不允许吗?”

  “正相反,这好极了,农业展览馆附近就有一所这种专业的学院哩……”

  “好,好,”妈奶和蔼地表示同意,“等你十年级毕业时都考了五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有志愿就好嘛。”

  “还得有天才,”瓦丽雅说,“你知道,那里要经过什么样的考试?随便找一个十年制毕业的考生,就叫你跟他接吻。”

  “那有什么!接吻就接呗!”维罗奇卡兴奋地嚷了起来,她由于喝酒和争论而面颊绯红。“让他们下令好了!我就演给他们看,一定演得叫他们相信我好象真是在热恋中。一定!”

  “我呀,如果没有爱情,决不会跟人接吻。”瓦丽雅向来说话声音很低,但总能让大家听得见。“依我看,没有爱情的接吻有伤人品。”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里有……”柯里亚开始说。

  “这要加以区别!”维罗奇卡突然嚷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艺术,应当区别开来。”

  “我不是在谈艺术,我谈的是考试。考试有什么艺术可言?‘勇敢精神?’”维罗奇卡咄咄逼人地进攻,“难过演员不需要有勇敢精神?”

  “天哪,这是什么勇敢精神,”妈妈叹了气,开始收拾桌子,“姑娘们,帮我一下,然后咱们跳舞吧!”

  大家开始收拾桌子,各忙各的,只剩下柯里亚一人。他走到窗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还是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整个中学时代他就在上面睡。他很想和大家一起收拾桌子:碰碰撞撞,嘻嘻哈哈,两个人同时去抢一把餐叉。但他把这种愿望压了下去,因为安然地坐在沙发上会显得更庄重些。况且,从这个角落还可以悄悄地打量瓦丽雅,捕捉她的微笑、睫毛的颤动和偶尔投来的秋波。一旦他捕捉住它们,他的心就直跳,就象地铁“苏维埃宫”车站附近那个汽锤一样。

  十九岁的柯里亚从来没有接过吻。他定期休假,看看电影,看看戏,要是有钱的话,也吃冰琪凌。可就是舞跳得不好,他从不去跳舞,因此两年学习期间,除了图书馆管理员卓娅,他跟任何姑娘都不相识。

  今天,柯里亚却为自己不曾给识过任何姑娘而感到高兴。往日使他感到隐秘痛苦的那种原因,一下子反过来了。此时此刻,他端坐在沙发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未跟别的姑娘根识,只是因为世上有瓦丽雅存在。为了这个姑娘是值得去忍受痛苦的,而这痛苦又赋予了他能够骄傲地和直接地正视她那羞涩目光的权利。所以柯里亚对自己非常满意。

  随后她们又放起了唱片,但已经不是为了欣赏,而是为了跳舞。柯里亚红着脸、舞步错乱地跟瓦丽雅跳了一次,跟维罗奇卡跳了一次、接着又跟瓦丽雅跳。

  “符施斯柯,姆尼耶德诺,”维罗奇卡一面抱着椅子一本正经地跳,一面小声地哼唱。

  柯里亚只顾跳,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可瓦丽雅不需要任何谈话,但是柯里亚不理解这一点,所以颇感苦脑。

  “一般来说,会给我房间的,”为了使自己保持沉着,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不过,万一不给的话,我也可以向别人借一间。”

  瓦丽雅沉默。柯里亚尽量使他与瓦丽雅之间的距离拉大一些,他觉得瓦丽雅的微笑一点也不象在半明不暗的树荫下使他头晕目眩的卓娅的微笑。因此他压低了声音,红着脸又说了一句:“通行证我会预备好的。只是你们要早点写信告诉我。”

  瓦丽雅又一声没吭,但是柯里亚一点也没有不愉快。他知道,她全都听见了,全都懂得了,他由于她沉默不语而感到幸福。

  现在,柯里亚全明白了,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在书本里经常读到过、至今尚未碰到过的爱情。卓娅……他忽然想起了卓娅,而且想起她就有点害怕,仿佛非常了解他的瓦丽雅也会有一种奇妙的方式来提起卓娅,那时,柯里亚似乎就只好自杀了。于是他决心驱散对卓娅的一切思念,可卓娅却毫不害羞地晃动着裙边,怎么也不愿隐退,这时柯里亚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他感到束手无策。

  瓦丽雅却一直在微笑,目光越过他,好象看见了某种大家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何里亚心醉了,因而变得更加笨拙了。

  后来,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妈妈和维罗奇卡突然都走开了。实际上她们是在厨房里洗碗碟,但此时此刻,这就等于她们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了。

  “爸爸说,那里有许多鹳雀。你见过鹳雀吗?”

  “没有。”

  “它们在那边就住在房顶上。象燕子一样。谁也不去惹它们,因为它们会带来幸福。白色的,白白的鹳雀……你一定要看看它们。”

  “我一定看,”他答应说。

  “写信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子。好吗?”

  “一定写。”

  “白色的,白白的鹳雀……”

  他抓住了她的一只手,但立刻又为自己这种无礼的举动而吓了一跳,想马上松开,可又做不到。他还怕她把手抽回去或者责怪他什么。可瓦丽雅什么也没说。后来她说话了,但没把手抽回去:“如果你是去南方,去北方或者哪怕是去东方也好……”

  “我很幸福。把我派往西部边陲特区,你知道这是多么幸运吗?”

  她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我等你,”他轻轻他说,“非常,非常盼望你来。”

  他胆怯地抚摩着她的手,接着,又把它贴向自己的面颊。他感到她的手心有点发凉。真想问一声,瓦丽雅会不会想念他,可最终也下不了决心。随后维罗奇卡一阵凤似地跑了过来,一到门口就没完没了地讲起了卓娅·费多罗夫娜。柯里亚悄俏地放开了瓦丽雅的手。

  十一点钟的时候,妈妈一个劲儿催他去车站。柯里亚匆忙而又随便地跟妈妈告别,因为姑娘们已经把他的手提箱拎到楼下去了。妈妈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哭了起来(声音很轻、脸上带着笑),他没有觉察到她的眼泪,一心只想快点走。

  “写信来,孩子。经常来信。”

  “好的,妈妈。我一到就写信。”

  “别忘了……”

  柯里亚最后一次亲了亲她斑白的鬓角,快步走到门口,一步迈三个台阶地往楼下奔去。

  火车到零点三十分才开,柯里亚担心姑娘们赶不上地铁末班车,但更怕她们马上就要离开,所以老是重复着同一句话:“你们回去吧。你们会赶不上车的。”

  而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当列车员吹过哨子,列车启动之后,瓦丽雅突然一个人向他跑上前去,他多么盼望这样啊,他猛地迎了上去,以致两人的鼻子都碰到了一起,随即又都不好意思地互相分开了。维罗奇卡喊道:“柯里亚,你要来不及了!……”说着,把妈妈做的一包油炸包子塞给了他,他匆忙亲了一下妹妹的面颊,接过一包东西跳上了车厢上的踏板。他一直站在那里,凝望着两个身穿薄薄的浅色连衣裙的姑娘的苗条身影徐徐向后飘去…… 

第三章
 
  柯里亚第一次出门去远方。在这之前,他只到过军校所在的城市,但是,那十二个钟头的路途怎能与他这次在这炎热六月的一个星期六所作的旅行相比。这一次旅行很有意思,也很重要,柯里亚简直舍不得离开车窗,而当他疲倦已极,在铺位上刚坐下来的时候,就听有人嚷道:“鹤雀,快看,鹤雀!……”。

  所有的人都涌向了窗口,柯里亚却慢了一步,未能看到鹤雀。不过,他并不难过,因为既然出现了鹤雀,那就是说,迟早总能看得见,而他,是一定要看看它们的。那时,他要给莫斯科写信,告诉她们这些白白的鹤雀是什么样子……

  这时火车越过了涅戈列累依——旧的边界线,他们已行驶在白俄罗斯的大地上了。列车常常在一些小站上停靠,车站上总是熙熙攘攘。白衬衫与黑粗布衫,带檐草帽与厚绒圆帽,深色的围布与浅色的连衣裙,混杂在一起。每到了站,柯里亚总要出来走走,但不离车厢太远,车站上响彻着白俄罗斯语、犹太语、俄语、波兰语、立陶宛语、乌克兰语,以及一些只有天晓得的语言和方言,乱哄哄的。

  “呵,这个乱乎劲!”邻铺的那个谈笑风生的上尉惊讶地说,“在这儿,柯里亚,应当买块表。伙伴们都说,这里的表多的是,而且很便宜。”

  然而就连上尉本人也没有走得离车厢太远。他钻进人群里,比比划划在打听什么,然后挥挥手就走回来了。

  “这里,老弟,跟欧洲一样,弄不好就会被害死。”

  “都是特务。”柯里亚表示同意。

  “鬼知道呢,”上尉毫无政治立场他说,他喘了口气又钻到人群里去了。“表!滴答响的!莫捷尔①!……(①一种表的名字)”

  妈妈做的油炸包子,柯里亚已经同上尉一起吃完了。作为酬谢,上尉请柯里亚吃了不少家制的乌克兰香肠。但是他们的谈话总不投机,因为上尉津津乐道的只有一个话题:“啊,她的腰,柯里亚,美极了,象高脚玻璃酒杯一样……”

  柯里亚有点儿局促不安。上尉眨巴着眼睛陷入了沉思。幸亏他在巴拉诺维契下了车,分手时他喊道:“表嘛,中尉,可别犹豫呵!手表——这是好东西呵!……”

  家制香肠随着上尉的下车不见了,妈妈做的油炸包子也吃光了。火车,仿佛故意跟人作对,在巴拉诺维契停了很久,这时柯里亚想的不是鹤雀,而是一顿美味的午餐。终于,一列长得没有尽头的满载的货车从旁边轰轰隆隆地开过去了。

  “开往德国去的,”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尉说道,“我们白天黑夜不停地给德国人运送粮食。您说,这该怎样理解呀?”

  “我不知道,”柯里亚慌了神,“要知道,我们跟德国订有条约。”

  “完全正确,”大尉立即表示同意,“您的想法绝对正确,中尉同志。”

  这辆货丰过去之后,他们乘坐的列车才启动,而且越开越快。每一站的停车时间缩短了,列车员要大家不要下车,一路上柯里亚只记得一个车站的名字:扎宾卡。下一站是布列斯特。

  布列斯特车站原来是木头造的,车站里的人如此之多,柯里亚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当然,首先应该打听一下他要找的部队驻扎在哪里,但考虑到保密,柯里亚只能相信官方人士,于是乎,他到铁路军事运输值班室那里去打听,足足排了一个钟头的队。

  “到要塞去,”值班副官瞥了一眼出差证件说,“沿着栗树大街一直走。”

  柯里亚离开了排队的人群,突然感到肚子饿得厉害,于是他不是先去找栗树大街,而是找食堂。然而没有食堂,他踌躇了一下,便向车站餐厅走去。他正欲往里进,门摹地开了,走出一个矮壮的中尉。

  “哼,肥头大耳的鬼东西,一副宪兵的嘴脸,一个人就占了一张桌子。你拿他毫无办法:外国人嘛!”

  “谁?”

  “德国宪兵,还能有谁!一些拖儿带女的妇女坐在地板上,可他却独占一张桌子,大喝啤酒,有这种人!”

  “当真是宪兵?”柯里亚惊奇地间,“能看一看吗?”

  中尉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随你的便。等一等,你怎能提着手提箱进去?”

  柯里亚放下手提箱,象走进将军办公室之前那样扯了扯衣角,屏住呼吸,走进了厚重的大门。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德国人。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活生生的德国人:身穿带着金属牌子的制服,脚穿一双高得出奇、宛如用铁皮做的皮靴。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地用一只脚打着拍子。桌上摆满了啤酒瓶,他不是用杯子,而是用半公升的茶缸喝酒,一倒就是一瓶。红红的脸上长着粗硬的胡子,胡子上沾满了啤酒泡沫。

  柯里亚从他身旁来回走了四次,使劲睨视着他。这是一件异乎寻常的、料想不到的事情:离他一步远坐着的这个人竟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希特勒奴役下的德国。柯里亚很想知道,他从法西斯帝国来到社会主义国家之后,此刻想的是什么,然而在这个作为被奴役的一员的脸上,除了毫无表情的踌躇满志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看够了吧?”帮着柯里亚看守手提箱的那个中尉问道。

  “一只脚敲着点子,”不知为什么柯里亚轻声他说,“胸前挂着金属牌子。”

  “是个法西斯,”中尉说,“喂,朋友,你想吃东西吗?大伙都说,离这儿不远有个‘白俄罗斯’餐厅。要不,咱们去吃它一顿象样的晚饭?你叫什么名字?”

  “柯里亚。”

  “呵,咱俩同名。把手提箱存起来,咱们去快活快活。听说那里有个世界水平的小提琴手,《黑眼睛》这曲子拉得棒极了……”

  寄存处也得排队,柯里亚决定随身带着手提箱,打算从餐厅直接去要塞。尼古拉中尉只是在布列斯特换车,所以对要塞的情况一点也不熟悉,但他安慰柯里亚说:“在餐厅里大概能碰到咱们的人。今天是星期六。”他们沿着狭窄的天桥穿过停满车皮的一条条铁路线,这是城里了。下了天桥的台阶,有三条马路向外伸展,两个中尉站在那里有点犹豫不决,不知该往哪儿走。

  “‘白俄罗斯’餐厅,不知道,”一个口音很重的行人很不耐烦地回答。

  柯里亚不愿意打听,是尼古拉中尉在不停地问路。

  “也许您知道,那里有个很有名的小提琴手。”

  “那肯定是斯维茨基先生!”行人微微一笑。“哦,鲁维姆·斯维茨基,——伟大的小提琴家。您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不过那肯定是错的。就是这么回事。餐厅——往前走。在斯退茨凯维奇大街。”

  斯退茨凯维奇大街原来就是共青团大街。几座低矮的小房子掩映在绿荫丛中。

  “我是苏姆斯科依炮兵学校毕业,”当柯里亚向尼古拉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后,尼古拉说道,“瞧,多有意思,我们俩都是刚毕业,又都叫尼古拉……”

  他突然不说话了,寂静中远处传来了小提琴声。两个中尉都停住了脚步。

  “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奏!咱们没白跑啊,柯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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