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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客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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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公里的海岸线,一路上都荒无人烟,只有风雨交加的海天茫茫。

在一处无法攀登的悬崖前,我们被迫折返,又用了几十分钟走到出事的小海湾。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给人以奇怪的视觉冲击。

最后,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就连丁雨山和高凡的身上也湿透了。这时候,琴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跪在海边的岩石上,把头埋在了双膝间。

“够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水月了,她没有生还的可能。”丁雨山轻声地说,把地上的琴然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客栈吧,别着凉了。”

但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不,她不会死的,我要等她回来。”

“他疯了,带他回去。”说完,丁雨山拉着哭泣的琴然和苏美向客栈走去。

高凡抓住了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头看着茫茫的大海,努力要挣脱他的手,但无奈浑身已经虚脱,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搀扶着回了客栈。

我已经记不清是何时回到客栈里的,只记得大堂里一团混乱,清芬、小龙还有阿昌都在等着我们,看到我们的样子都被吓坏了。阿昌立刻端出了姜汤,然后就进去烧洗澡水去了。

琴然和苏美在喝过姜汤之后,就先去浴室洗澡了。我脱去了上衣,呆呆地坐在餐桌边,脑子里一¨wén rén shū wū¨片空白。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他们都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人敢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昌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我说过当时我就像个疯子,也许是本能的作用,我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连吃两大碗粥。

大堂里的气氛令人窒息,没有人一个人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琴然和苏美从浴室里出来。丁雨山叫我也去洗澡,但我摇了摇头,直盯着琴然的眼睛。

这时候,我的脑子已经清醒了一些,缓缓地问道:“琴然,你们为什么要去海里游泳?”

“我……水月她……我……”她的头发上还冒看热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已紧张地说不出话了。

“是水月提出要去游泳的。”苏美替她回答了,“上午11点钟的时候,客栈里实在太闷热了,我们3个人都热得吃不消了,所以水月才说要去游泳的。”

“难道你们不知道上次我遇到了危险吗?”

“我和琴然当时也说了,但水月说关于海里有危险的传说,都是当地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到这里,苏美瞟了丁雨山一眼,看到他面有愠色,赶紧继续说了下去,“水月还说,你上次遇险是因为游泳水平太差,游到深水区自然会有危险。”

“难道你们游泳就没有危险吗?”

洗完澡的苏美似乎已经缓过劲来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们3个不但是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我们小时候都在少体校里练过游泳,我和苏美一直练到了初中,而水月一直练到高中才离开体校。她那时还是一级运动员,参加过全省的专业比赛,还得过名次呢。自从高二以后,在每年的暑假里,我们都会去普陀山或嵊泗的海滩游泳,对我们3个人来说,在海里游上几千米根本不成问题。至于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

“任何人都逃不了,任何人都逃不了。”高凡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地唠叨了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琴然终于说话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苏美搂在了一起,继续哭着说,“水月不可能抽筋的,去年她在普陀山游了两个小时都没事,今天只游了不到10分钟。”

“别说了,我们谁都受不了。”虽然自己也流着眼泪,但苏美依然在安慰着琴然,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互相搂着走上了楼梯。

我把目光投向了丁雨山,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似乎也被这意外震住了。大堂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就连阿昌也站到柜台后面看着我。

就当空气即将窒息之时,小龙忽然叫了起来:“昨天我就知道她要死了!昨天我就知道了!”

“别乱说!”清芬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

我看着小龙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里,水月来到我房间里时的忧伤和眼泪。当时,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恶梦,梦到了来自山顶和大海里的子夜歌——天哪,那不就是海底的死亡召唤吗?

难道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再也不想呆在大堂里,也没有去浴室洗澡,而是带着一身的海水和雨水,快步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我只感到整个肉体和灵魂都快崩溃了。匆匆地换掉湿衣服,我趴在窗台上大口地喘息着,抬起头又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大海。

水月正在海底……

天哪,我不敢再看下去,凄凉的风雨覆盖着整个海天,又一些雨点打了进来。

我坐在床上,仔细地回想着与水月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昨天的那些反常举动。忽然,我的目光落到了旅行包,瞬间我的眼前浮现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水月穿着那身古老的戏服,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女人一样站在床边。当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许,这是某种暗示——死神的暗示。

我有些开始发抖,立刻打开了旅行包,把木匣放到了床上。我呆呆地看着这只古老的木头盒子,里面正藏着一套漂亮的戏服。这只木匣寄托了一个叫田园的女人,在临死前的遗愿。也正因为这只木匣,我才会来到幽灵客栈这鬼地方,遇见并深深地爱上了水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因为这只木匣,因为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我小心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那泛着丝绸光泽的女褶,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视线。

于是,眼前又晃起了水月穿着这件女褶,挥舞起水袖的迷人身姿。而现在她正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

不!是这套戏服带走了水月。

我必须要惩罚它。

这时候我再一次丧失了理智,从旅行包里找出了一只打火机。我的左手捧着那件漂亮的女褶,右手点亮了打火机的火苗。

一点蓝色的火苗,像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一样,渐渐地接近了女褶的下摆。

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谋杀的感觉。在我的眼睛里,这火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熊熊烈焰,燃烧着整座幽灵客栈。

突然,就在打火机即将烧到女褶的关头,窗外吹进了一股冷风,一下子把那蓝色的火苗吹灭了。

风里夹杂着雨丝打在我的脸上,那件女褶仍在我手中完好无损。我有些傻眼了,跑到窗前关上了窗户,这回不会再有风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打亮了火苗,缓缓地靠近了女褶,这一回它将在劫难逃?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外面响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又熄灭了。

那可怕的叫声让我的心都提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脑子全乱了,我匆忙地把戏服塞回到木匣里,然后冲出了房门。

循着那尖利的声音,我冲进了走廊边的一个空房间里,清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小龙正吊在天花板上。

天哪,这少年上吊自杀了。

但小龙的双腿还在乱蹬着,地上还有一个被踢翻的椅子,看来他刚刚才吊上去。我立刻踩在椅子上爬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和脖子向上托起。这时候高凡和丁雨山也冲了上来,我们3个人一起动手,才把小龙从那根绳子上弄了下来。

在母亲凄惨的哭泣声中,少年在大口地喘气着,我和高凡把他抬到了他们母子的房间里。用不着做人工呼吸,小龙自己咳嗽了几下,就悠悠地醒了过来,呼吸也渐渐地正常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清芬趴在床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要上吊。

忽然高凡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今天出了水月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精神?”

“我不知道,过去这孩子也有过悲观厌世的情绪,但我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清芬抹了抹眼泪说,“也许是因为他的病,这该死的病从一出生就伴随着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治好,让他产生了绝望的心理。”

高凡点点头说:“对,再加上这孩子一直都神神鬼鬼的,经常说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和幻影,结果使他在精神和心理上,出现了某些问题。”

这时候,我想起了上午出去给你寄信前,在大堂里与小龙的那番对话。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少年,只感到浑身发颤,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门。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此时,我只想要完成刚才被中断的事情——毁灭掉那套戏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木匣时,我却突然傻眼了。

——木匣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端起木匣看了看,又趴到床脚下仔细地寻找了片刻,哪里还有什么戏服的踪影!只有打火机还孤独地躺在床边。

忽然,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了看窗户,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不对,刚才因为有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所以我特地把窗户给关牢了,我还清楚地记得窗户的插销插进孔里的景象。

真不可思议,我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可是,戏服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的,难道有谁进来偷走了戏服?

于是我回头看了看门口,不敢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大海中的那一幕。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一直都浸泡在海水里,不停地划动着手臂向前游去……

傍晚6点,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除了清芬在房间里守着小龙以外,其他人都坐在餐桌边等着我,甚至连阿昌也呆呆地站在厨房的门口。

大堂里白色的灯光微微摇晃着,让每个人都显出一股死人般的脸色。我缓缓地坐在了高凡的身边,丁雨山依然坐在餐桌的上首,而对面则坐着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还惊魂未定,尤其是琴然的肩膀一直在颤抖着。

我刚一入座,就听到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难道清芬和小龙下来了?

然而,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目光下。

“秋云!你怎么下来了?”丁雨山显得非常意外,高声叫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她冷冷地回答。然后,秋云那双杏眼转到了我这边来,盯了我一会儿之后,便款款地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坐在了丁雨山的对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应该下来过问。”

“你是谁?”说话的是琴然,她盯着秋云的眼睛问道。

丁雨山代秋云回答了:“她才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

“可我们从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观察得不够仔细,我一直都住在你们的楼上。”秋云呡了呡嘴唇说,“行了,别问这些废话了,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这气氛简直让人窒息。最后,还是苏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报警?”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当然可以报警,但又有什么用呢?能使水月起死回生吗?”

“不!”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尸体还没有找到,就不能说她已经死了。”

“难道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我的思路越来越混乱,心里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水月出事的事实,我大声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够了,周先生。请你再回想一下,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幽灵客栈原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并且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是的,我是感到从我住进幽灵客栈的第一夜起,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纠缠着我,难道这感觉也“传染”到客栈里其他人身上了吗?

丁雨山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发现阿昌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好像对你还有你的房间有些害怕。”

这时我的心里一抖,回头向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阿昌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大口地喘息起来,突然问了一句:“丁老板,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给幽灵客栈带来的厄运?”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高凡突然说话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只是想找出原因。”

“原因?也许你们比我更清楚。”我的目光对准了秋云。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淡淡地说:“行了,饭菜都快凉了。”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了晚饭。

但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铅一样,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只要一想起水月还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我就难以安心。我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匆匆地跑上了二楼。

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发冷,毕竟今天在海水里泡过了,我想应该洗个澡了。已经是8点半了,我迅速地走到了楼下。

几分钟后,已经泡在浴室的热水中了,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水月的脸。是的,她正在看着我,在那片黑暗的海底。我实在不敢想象,她将在那片黑暗的海水中度过今晚。她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寒冷,非常孤独,她渴望我的手能搂着她的肩膀,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

我能做到吗?

忽然,我感到那片海水又吞噬了我,淹没了我的头顶,在黑暗的深处长着无数水草,纠缠着我的双腿,一直把我拉到深深的海底——我看到她了。

在一片白色幽光的笼罩下,水月正安详地看着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突然,我的头从木桶的底部弹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充满水蒸汽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了起来。刚才怎么了?不,我差点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淹死了!

我匆忙地擦干净了身体,换上衣服冲出了浴室。

回到自己房间后,再想想刚才在浴室中那一幕,不禁让我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客栈中真蕴藏着某些东西吗?

忽然,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警觉地回过头去,原来是秋云走了进来。

我后退了一步,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来进了?”

“你刚洗完澡?”

对,我的头发上还冒着湿润的热气,我点了点头说:“是,还差点在浴室里淹死。”

“水月出事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错,我非常伤心,但这与你无关。”我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最后淡淡地说,“对不起,秋云,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旋,说真话,现在很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好男人了。”这时候,她缓缓地靠近了我,“水月喜欢上了你,说明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说了,求你了。”

“不,我要说下去。我有一种感觉:水月的出事不是偶然,绝对与你来到幽灵客栈有关。”

“也许是吧。”我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但我爱她,非常爱她。”

秋云表情有些怪异,她冷冷地说:“可你们只认识了七八天。”

“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忽然,我的心里激动了起来,大声地说,“秋云,我告诉你,我发誓一定要找回水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不,你会后悔的。”秋云扔出了这句话,就悄然地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着,调整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在床头摸索着,忽然手里抓到了一个塑料的东西,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电视机的遥控器。

于是,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其实哪有什么闲心看电视,纯粹是为了打发心中的苦闷而已。荧屏里是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放着一个无聊的古装电视剧。正当我要调台的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然后是电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电视画面忽然抖动了起来,电视机喇叭里的声音也有了些异样。我的心立刻紧绷了起来,手里放下了遥控器,双眼紧盯着电视机荧屏。

窗外的雷声滚滚,眼前的电视画面也越来越模糊,无数的白点在荧屏上闪烁飞舞,看起来就像一群夏夜里的虫子。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里。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渐渐地看清了那个身影——穿着戏服的女子。

虽然画面不停地在抖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抹着粉色的戏化,只能看到一双朦胧的眉眼。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身上穿整套的行头,和我木匣里的戏服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这套戏服跑到电视信号里去了?

正在我嘴唇发抖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洞萧声。我紧张地看了看房间,确定这声音是从电视机喇叭里发出的。然后,电视里的女子轻启红唇,幽幽地唱出了戏文,她的身后是一片素雅的舞台背景,似乎是用工笔画着花园的装饰。她的体态窈窕迷人,那身戏服正好烘托出她的高雅气质,她的手上做着各种姿势,步子和身段美妙无比。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神情,美目流连,恬然纯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在萧、笙、笛、筝的伴奏声中,我渐渐听清了那古老的曲调,配着女子“伊伊呀呀”的戏文声,如一团轻烟般充满了我的房间。

突然,我轻轻地叫了出来:“子夜歌?”

对,这时我听出来了,电视机里放的地方戏曲,正是底楼电唱机里放过的“子夜歌”唱片。而且,我还能确定那是同一折戏,同一段曲牌。

难道是雷电的磁场,使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从而使某种画面跳到了我的电视机里?

我实在受不了了,连忙拿起遥控器要关掉电视。但荧屏里的女子却依然在低吟浅唱,似乎电视机已不听遥控器的指令了。

这怎么回事?我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索性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电视机终于被关掉了。

我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子夜歌的回音,在我的房间里悠扬地飘荡着。

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但连绵的夜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却感到自己的上下牙齿间不停地碰撞着。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不停地踱着步,口里轻声地念叨着水月。当我躺到床上时,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

…‘文…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

…‘人…我闭上眼睛,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

…‘书…叶萧,这是我的一生中最最痛苦的一夜。

…‘屋…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也许是昨天在海里游泳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酸痛。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快步跑出了房间。

在楼下吃完早饭以后,我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

该死的,今天的信又是一气呵成,几个小时就写了那么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写不完我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叶萧,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快疯了。

最后再说一遍:我爱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寒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用颤抖的笔尖给叶萧写信。

他用双手支起了身体,看了看窗外浓密的绿叶,昨晚一夜的雨水,使这些叶子显得更加妩媚,就像一群浴后的少女。周寒潮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忽然想到这个比喻?他已经50多岁了,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于是,幽灵客栈又渐渐地清晰了起来,给他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忽然,周寒潮感到自己的手上一阵温热,记忆像地下的涌泉一样喷射了出来——

那是30多年前的知青岁月,周寒潮他们住进了幽灵客栈,准备要在海边的荒地开垦。没过几天,被他们重新打扫一新的客栈,就变成了西冷公社的集体宿舍。当然,幽灵客栈的名字也被公社改掉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叫它原来的名字。

周寒潮还记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栈的大堂里喝着水,等待大伙出工的号令。忽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群男男女女,他们穿着干净而朴素的衣服,几个男人的身上背着大木箱子,还有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这时开工的号令下来了,周寒潮被人们推搡着出了客栈,在跨出大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等他再回寻找那双眼睛时,视线已经被其他人挡住了。

在海边荒原上的劳动异常艰苦,没有人相信这里能种活庄稼,但“上头”来的洪队长却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午开饭的时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县里的地方戏团,按当地人通俗的说法就是戏班子,这种戏曲的名字非常独特——子夜歌。

关于“子夜歌”这种地方戏曲,过去周寒潮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地方戏非常古老,据说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戏,甚至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由于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数百年来这种戏只在附近两三个县内流传。民国以后,子夜歌就一直处于衰落之中,到1949年仅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地方戏团,归文化部门管辖。文革以后,县城里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只有乡下的农民还愿意看戏,所以戏团被迫搬到了西冷镇,被公社安排到幽灵客栈暂住。

黄昏后周寒潮回到了客栈,所有的人都在大堂里吃晚饭,也包括今天搬来的戏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终于,他在大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正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她忽然抬起了头来,那双忧郁的目光和周寒潮撞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十几秒钟,忽然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着。他已经在荒村度过了5年,村里也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其中还有两个暗暗地喜欢着他。但男女之间的事,周寒潮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次他却突然想到,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以至于彻夜难眠。这都是因为戏团里的那个女孩,那时周寒潮还没意识到她有多么漂亮,只是被那一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这双眼睛忧郁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16岁时读到的一首赞美眼睛的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周寒潮就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伊伊呀呀”的声音,在客栈中悠扬地飘荡着。他从熟睡的同伴中间爬起来,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里有一扇窗户打开着,那个人影就站在窗边,双手一高一低地举在胸前,整个身体显出某种独特的姿势。清晨的光线如流水般倾泻进窗口,照亮了那个人的头发和额头。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不敢挪动半步,渐渐地看清了那双眼睛——就是她。

一阵阵悠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缓缓送了出来,周寒潮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根细线牵住了,线的另一端就连在她的声音里。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白衣服的少女回过头来问:“你是谁?”

周寒潮心里紧张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打扰人家早晨练功了,于是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他最担心的就是被别人发现,于是低着头就要往楼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别走。我只是想问问你,我刚才练出来的声音好听吗?”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地回答:“好听……非常好听。”

“谢谢。”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怔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叫兰若。”

“兰若?”周寒潮有些发呆了,嘴里喃喃地念了好几遍,只觉得这名字有股特别的味道。忽然,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冲下了楼梯。

此后的几天,周寒潮感到自己浑身没劲,干活的时候总是拖在最后一个,就连饭量也比过去少了。戏团住在客栈的三楼,每天清晨他都会听到兰若练嗓子的声音,但周寒潮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说话,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那时他觉得单独同女孩子说话就是“犯错误”)。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碰到,虽然彼此都不说话,但周寒潮总能“一不小心”从人群中发现她的目光,并互相对视良久。

不久以后,戏团安排了一场公演,地点就选在幽灵客栈的前面,舞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台下没有一张座位,总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简。观众都是附近的农民,虽然对这里心存恐惧,但他们已多年没有娱乐活动了,能看一场县戏团的“下乡”表演,也算是难得的机会。

当时,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听到舞台后响起了一阵丝竹音乐,然后一个古装女子款款来到台上,她应该就是女主角。

周寒潮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却发现她并不是兰若。那女子一开口就拖出一个长音,赢得了台下站立着的观众们的喝彩声。据说这是子夜歌的一个经典曲目,没人说得清这出戏有多古老,讲的是一个叫子夜的女子因爱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为什么公社会允许演这种戏,因为在那个年代只有样板戏才能上演。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观众中间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队长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样子已完全陶醉于子夜歌的戏文中了。周寒潮这才明白,原来洪队长是子夜歌的戏迷,只因为他爱听,这出戏才能够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高音无论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后来居然嗓子都有点哑了。台下开始起了嘘声,就连洪队长也露出不满的表情。那女主角只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这次演出就要砸锅了。突然,又一个古装的女子走上了戏台,她穿着一套绣花的衣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只听她一开口,就唱出了刚才女主角没完成的那个高音。立刻,下面的观众们又是一阵喝彩声,洪队长的精神又重新起来了。

周寒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认出了台上的女子——兰若。她的口中幽幽地唱着戏文,一双美目中流露出无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时的剧情:子夜被迫与自己所爱之人分离。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兰若的表演之中。虽然周寒潮很难听懂她的唱词,但仅是那优美的曲调和唱腔,也足以使他陶醉。忽然,他注意到兰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要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周寒潮才发现,原来兰若所要寻找的就是自己。

在临近黄昏时,这出戏结束了。中途上台顶替女主角的兰若,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穷困的村民们没钱扔到台上,他们只能不断地报以掌声与喝彩。周寒潮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高兴,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能听到一曲古老优美的子夜歌,仿佛比过年还要开心。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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