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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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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贵妃还是上午会见冯保时的那身装束,只是脱了脚下的丝软靴,换了一双绣了兽头的“猫头鞋”。鞋面由红缎制成,衬着白色长裙,很是新颖别致。隆庆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贵妃,虽然与她耳鬓厮磨十几年了,却从未发现她像今天这般美丽动人,顿时就产生了想和她亲热的念头,只是碍着陈皇后在场不好表露,便指着李贵妃脚上的鞋说:“你这双鞋很好看,往日朕不曾见你穿过。”
太子无心闲房搜隐 贵妃有意洞烛其奸(3)
“蒙皇上夸奖,”李贵妃起身施了一个万福,答道,“这鞋叫‘猫儿鞋’,是苏样,妾的宫里头有位侍寝女官,是苏州人,手儿很巧,这双鞋的样式是她传出来的。” “我看鞋头上绣的不像是猫头。” “这是虎头,自古猫虎不分家。苏州地面女子穿这种鞋,本意是为了避邪。” “避邪?”隆庆皇帝下意识地反问一句,“避什么邪?” 李贵妃没有作答,只是瞟了陈皇后一眼。陈皇后这时也正拿眼看她,四目相对,一股子相互激荡的情绪都在不言之中。原来,李贵妃自咸福宫归后,便来到慈庆宫,把发生的事情向陈皇后讲了。陈皇后正陪着李贵妃一块儿生气。冯保又赶过来禀报王凤池之死以及孟冲专横阻挠搜查的种种情状,更把李贵妃气得七窍生烟,她吩咐冯保:“你尽管搜查去,一定要把那四个小孽种找出来,出了事由我和皇后担当。”李贵妃知道孟冲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有皇上撑腰。这事儿既然已经闹开了,必定要见个山高水低,因此决定拉上陈皇后一块担待。却说冯保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转回坤宁宫奏道:“启禀皇后和贵妃娘娘,那四个小孽种躲在浣衣局的库房里,被奴才搜出来了。”“人呢?”李贵妃问。“关在内厂,请娘娘放心,蚂蚁都衔不走。”东厂设在大内的分衙,称作内厂,这是专门监督和惩处内宦太监的机构。李贵妃一听放了心,对陈皇后说道:“皇后姐姐,我们现在一块去见皇上吧。”陈皇后虽然怕事,但一想到“娈童”,心里头的一股子怒气也是消释不下,于是颔首答道:“也好,咱姐妹两个一块,去皇上那里讨个说法。”于是乘舆来到西暖阁。 隆庆皇帝见后妃两人对眼神,心里头便开始打鼓。他毕竟做贼心虚,连忙转移话题问李贵妃:“钧儿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 “他在温书。”李贵妃欠身回答,接着又望了一眼陈皇后,说道,“再说臣妾和皇后想向皇上启禀一件事情,太子在场不好说话。” “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朕今日有些累了。” 隆庆皇帝支吾一句,就想打发她们走。李贵妃赶紧跪下,奏道:“臣妾所言之事,只是几句话。”陈皇后跟着也跪了下去。 隆庆皇帝本想回避,见后妃刻意纠缠,心里头便不高兴。他本可以强行逐客,怎奈他又缺乏这种魄力,无奈之下,只好哭丧着脸,又坐回到绣榻上。 李贵妃知道皇上不高兴,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劈头问道:“孟冲弄了四个小孽种藏在大内,不知皇上可曾知晓?” “有这等事?不会!”隆庆皇帝矢口否认,想一想如此武断恐为不妥,又道,“这件事可把孟冲叫来一问。或许是新来的小太监,大家不认识也未可知。” “绝对不可能是新来的小太监。”李贵妃断然说道。 “你怎么就敢断定?” “那四个小孽种已在浣衣局库房里搜出,如今关在内厂。” “哦!”隆庆皇帝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头埋怨孟冲办事不力,脱口问道,“谁抓的他们?” “冯保。” “那四个……嗯,那四个孩子说了什么?” “暂时尚未审问。” 隆庆皇帝大大松了一口气,遮掩说道:“你们暂且回去,待冯保审问明白,再让他前来奏朕。” 隆庆皇帝再次暗示逐客,李贵妃直欲弄个水落石出,故意问道:“臣妾实不明白,这孟冲弄几个小孽种进宫作甚。何况宫里头暗中传着的一些闲言闲语,也不利皇上。” “有何闲言闲语?” “有人说,孟冲弄来的这几个小孽种,都是为皇上准备的。” “为我?为我准备做甚?” 隆庆皇帝装糊涂,陈皇后没有李贵妃那样玲珑心机,说话不知婉转,这时忽然插进来冒冒失失说道: “前些时就有传言,说孟冲偷偷领着皇上去了帘子胡同,皇上的疮,就是从那里惹回来的。” “胡说!” 隆庆皇帝一声厉喝,忍耐了半日的怒气终于歇斯底里爆发了。他气得浑身打颤,伸出手指头,指点着跪在面前的陈皇后和李贵妃,哆嗦着说道: “你们……你们给、给……” 他本想说“给朕滚出去”,但一句话竟未说完,就因怒火攻心、血涌头顶而双脚站立不住,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绣榻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陈皇后与李贵妃吓坏了,她们赶紧起身奔到绣榻旁,只见隆庆皇帝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两手握拳,身子抽搐,已是人事不省。 “快来人!”李贵妃喊道。 门外守值太监抢步入内,见此情状,慌忙去喊日夜在皇极门外值房里当值的太医。 太医匆促赶来,一看隆庆皇帝的状况,便知已深度中风。但他还是装样子拿了拿脉,然后对陈皇后与李贵妃跪下哽咽奏道:“皇上要大行了。” 一听此言,皇后与贵妃一起大放悲声。这时张贵也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伏在绣榻之前失声痛哭起来。 “张贵,你不能在这里哭了,”李贵妃强忍悲痛,擦着眼泪说道,“你快去通知内阁成员来乾清宫,不要忘了通知张阁老。”
皇上驾崩阁臣听诏 街前争捕妖道潜踪(1)
冯保堵住宫门在大内搜查四位娈童的事情,早有人报知内阁。高拱心知此事又会引发一场波澜,弄得不好,孟冲就会地位不保,冯保早就有心取而代之,这一下给他创造了可乘之机。高拱感到事态严重,便把高仪喊进值房就此事磋商。两人还没商量出个头绪来,就接到了隆庆皇帝病危的报信,要他们会聚张居正一同进乾清宫。 高拱一听大惊失色,连忙问前来传旨的乾清宫太监:“皇上到底咋样了?” “小人不知道,”太监气喘吁吁地答道,“张公公差我速来传旨,我就跑来了。” “走,去乾清宫。” 高拱说着抬脚就要出门。太监却不挪步,小声说道:“高老先生,旨意说得明白,要等张先生一起进宫。” “张先生在家里,何时能到?” “宫中已差人快马前去传旨,想必不会耽搁多久。” 高拱想到上午皇上在文华殿召见他时,还对张居正恨意难消,如何现在却又执意要他入宫觐见?如果皇上真的病危,那么此番前去,必定就成为皇上托付后事的顾命大臣。既如此,张居正逮捕王九思引起圣怒的事,岂不就一风吹了?高拱感到形势变化太快,便问太监: “要张先生一同入宫,是皇上的旨意吗?” “不,是皇后的懿旨,贵妃娘娘的令旨。” “啊?”高拱又是大吃一惊,追问道,“皇上为何不发旨意?” “皇上已不能说话了。”太监回答,他见高拱有继续追问的意思,生怕失言,赶紧说道,“两位阁老宽坐些儿,我到院子里头候着张先生。”说罢退了出去。 高拱有片刻间脑子一片茫然,他用手掐了掐额头,定了定神,喊进一位在值房当差的典吏,吩咐道: “你迅速前往刑部,向刘尚书传我的指示,火速捉拿王九思,重新收监。” 典吏领命而去。一直坐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高仪,这时问道:“玄兄为何要重新捉拿王九思?” 高拱煞有介事地回答:“我看皇上的病,弄到如此严重地步,就是这个王九思炼的阴阳大补丹在作怪。” “这么说,张居正是对的了?” 面对高仪的追问,高拱苦笑了笑,答道:“我们作大臣的,第一件美德就是要忠君,爱皇上所爱,恨皇上所恨。” 高仪听出高拱的话意是为自己的言行作婉转解释,但他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仍执意问道:“你怎么就知道,皇上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不喜欢这个王九思了呢?” 高拱重新捉拿王九思,原是应付突变的一步棋:如果皇上真的一病不起,捉拿王九思既可以得到民心,又可以讨得新皇上的欢心。如果皇上有惊无险,还可以向皇上说明,此举是动荡之际保护王九思的一项举措。这一招可谓费尽心机。偏遇上高仪这个书呆子,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高拱不想兜这个底,只得悻悻答道: “这件事情就这么做了,如果皇上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担戴。” 说罢起身来到了院子。 却说张居正接到旨意,也是须臾不敢怠慢。急匆匆乘轿来到内阁,刚抬脚迈出轿门,就看见高拱已站在面前乌头黑脸埋怨他来得太迟,也不及细说,三位阁臣跟着传旨太监一溜小跑进了乾清门。 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张贵,把三位内阁大臣领进乾清宫,来到隆庆皇帝的寝殿东偏室中。这东偏室如今沉浸在一片凄凉之中,已从东暖阁搬回这里的隆庆皇帝,躺在卧榻上昏迷不醒,身子时不时地抽搐几下。此时他眼睛紧闭,大张着嘴,嘴角泛着白沫,一名小太监跪在旁边,不停地绞着热毛巾替他擦拭。 御榻内侧,悬起一道杏黄色的帷帘。陈皇后与李贵妃坐在帷帘里头,紧靠着隆庆皇帝的头部。皇太子朱翊钧紧挨着李贵妃,不过,他是站在帷帘之外的,靠近隆庆皇帝的身边。他盯着不停抽搐的父皇,既惊恐又悲痛,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御榻外侧,隆庆皇帝的脚跟前,还站了一个人,这就是冯保。 高拱一行三人匆忙走进东偏室,连忙跪到御榻前磕头。高拱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头,第一不见太医前来施救,第二作为大内主管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在场。 “皇上!”长跪在地的高拱,轻轻喊了一句,他的喉头已发硬了。他转向陈皇后奏道,“请皇后下旨,火速命太医前来施救。” 陈皇后满脸惊恐,哽咽答道:“太医施救过了,刚刚退了出去。” “哦!” 高拱答应一声,便把双膝挪近御榻,看着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隆庆皇帝,一时间心如刀绞。他伸手去握住皇上露在被子外头的手,仿佛握住的是一块冰。 “皇上!” 高拱抑制不住悲痛,一声大喊,顿时老泪纵横。 此时,只见得隆庆皇帝眼皮动了动,他仿佛有所知觉,微微张了张嘴。这一微小的变化使在场的人都感到惊喜,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皇上,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但过了不一会儿,皇上的身子又开始抽搐。 “皇上!” 这次是张居正与高仪一同喊出,两人不似高拱这样忘情,而是吞声啜泣。 面含忧戚的李贵妃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开口说道: “请诸位阁老听好,冯保宣读遗诏。” 冯保趋前一步,将早在手中拿好的一卷黄绫揭帖打开,清清嗓子喊道: “请皇太子朱翊钧接旨。” 朱翊钧仓促间不知如何应对,李贵妃从旁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这才醒悟,从御榻后头走出来,面对隆庆皇帝跪下。 冯保念道: 遗诏,与皇太子:朕不豫,皇帝你做。一 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你要依三辅臣,并 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 保守帝业。 念毕,冯保把那轴黄绫揭帖卷起扎好,恭恭敬敬递到朱翊钧手上。朱翊钧向父皇磕了头,依旧回到李贵妃身边站好。 冯保又抖开另一轴黄绫揭帖,说道:“这是皇上给内阁的遗诏,请高拱、张居正、高仪三位阁臣听旨。” 三位长跪在地的阁臣,一齐挺腰肃容来听,冯保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念道: 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读罢遗诏,冯保把那黄绫揭帖递给了高拱。高拱抬眼望了望命若游丝的隆庆皇帝,充满酸楚地问道: “皇上给太子的遗诏,以及给我们三位阁臣的遗诏,都提到司礼监,为何司礼监掌印孟冲却不在场?” 冯保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听出高拱的弦外之音是冲着他来的,便下意识拿眼光瞟向李贵妃。李贵妃也正在看他,眼光一碰,李贵妃微微颔首,开口说道: “冯保是太子的大伴,又是多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有他在也是一样。” “秉笔太监毕竟不是掌印太监,孟冲不来这里听诏,似乎不合规矩。”高拱犟气一发,便顾不得场合,由着自家思路说下去。话一出口,意识到顶撞了李贵妃,又赶紧补充说道,“皇上厚恩,臣誓以死报。东宫太子虽然年幼,承继大统,臣将根据祖宗法度,竭尽忠心辅佐,如有人敢欺东宫年幼,惑乱圣心,臣将秉持正义,维护朝纲,将生死置之度外。” 高拱这番话说得荡气回肠,但话中的“刺”,依然让李贵妃感到不快。略停了停,她说道: “高阁老的话说得很好,就照说的去做,皇上放心,皇后和我也都放心。” “老臣记住贵妃娘娘的令旨。” 高拱本意是巴结讨好李贵妃,但由于说话口气生硬,李贵妃更是产生了“孤儿寡母受人欺侮”的感觉,她顿时眼圈一红,一下扑到隆庆皇帝身上,泪流满面地哭诉道: “皇上啊皇上,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啊,皇上……” 也许受了这哭声的惊扰,隆庆皇帝突然身子一挺,喉咙里一片痰响,脸色憋得发紫。 “太医——” “皇上!” 救人的救人,痛哭的痛哭。乾清宫里,顿时乱作一团。 这当儿,冯保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虽然也都面罩哀戚,但泪花后头都藏了一丝旁人看不透的如释重负的眼神。张居正抬起手背揩揩泪眼,跪身说道: “请皇后与贵妃娘娘节哀,皇上正在救治,需要安静。” 听了这句话,东偏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李贵妃抽噎着,朝张居正投来感激的一瞥。 冯保努努嘴,示意两个在场的太监把仍伏在御榻前抽泣的高拱架出乾清宫,张居正与高仪也随后躬身退出。 却说刑部尚书刘自强接到高拱的命令后,立即派出一队捕快,由一位名叫秦雍西的专司缉捕的员外郎带队,前往崇文门跟前的王真人府,刚拐进胡同口,便见另有一队捕快已把王真人府围得水泄不通。秦雍西命令手下跑步前进。先来的捕快,看到又来了一班荷刀执枪的皂隶,又连忙分出一队来,各各亮出枪械,拦住了捕快们的前路。 “什么人如此大胆!” 秦雍西策马上前,大喝一声。皂隶却并不买账,其中两人挺出枪来,逼住他的马头,唬得秦雍西一收缰绳,那马咴咴一叫,原地腾起,磨了一个旋差点把秦雍西摔下马来。秦雍西正欲发作,忽听得有人说道:“秦大人,受惊了。”秦雍西定眼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说话的竟是巡城御史王篆。原来,到纱帽胡同给张居正传旨的太监是冯保派去的,因此张居正已知道隆庆皇帝病危的确切消息。进宫之前,他派人送信给王篆,要他立即带人重新逮捕王九思。王篆接信后立即行动,终于抢在秦雍西之前包围了王真人府。 一见是王篆,秦雍西心略宽了宽。论官阶,二人级别一样,都是四品官。但因王篆开府建衙,是堂上官。而秦雍西是刑部职司属官,官场上的铺排威风,却是比王篆差了许多。秦雍西跳下马来,朝王篆一揖,笑道:“啊,原来是王大人,你怎么来了这里?” 王篆还了礼,也有些惊诧地问道:“我正要问你,带了人马来这里作甚?” 秦雍西回答:“奉首辅高大人之命,我率队前来逮捕王九思。” 王篆又是一惊,问道:“高阁老下令逮捕王九思?这不大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你看,我有捕票在手。”秦雍西说着,掏出捕票来递给王篆看,又问道:“却不知王大人带了这么多的皂隶来,又是作甚,该不是保护王真人吧。” “保护?”王篆一声冷笑,说道,“秦大人不要忘记,这王九思正是下官奉张阁老之命捉拿归案的,要不是从你们刑部大牢放出,也省得我又来一遭。” “这么说,王大人也是来逮捕王九思的?” “正是。” “这就奇了!”秦雍西看看手中的捕票,问王篆,“请问王大人奉何人之命?” “张阁老。” 秦雍西听了一笑,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气,说道:“如此说来,这件事就用不着王大人劳神了。捉拿一个王九思,哪用得着两拨子人马。” “秦大人说得也是,依下官之见,还是你们回去。” “我们回去?”秦雍西立刻摆出了大衙门颐指气使的办事派头,回道,“高阁老命令下到刑部,捉人办案,我们才是正差。” 秦雍西这段话至少有两层含义:第一,高阁老是内阁首辅,当以他的指示为主;第二,刑部是一等一的办案大衙门,你巡城御史职责是维护京城治安,虽然也可以稍带着办理一些有违治安的案件,但却没有下发捕票的权利。王篆鬼精鬼精的一个人,哪能听不出秦雍西的话意?心里头虽然怄气,表面上却不愠不火,讪笑说道: “秦大人总不至于忘记,这王九思正是下官昨日一手捉拿的吧?”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王大人,你可是看清了,捉拿王九思的捕单在我手上。” “秦大人也不要忘了,巡城御史衙门,也有捉人的权利。” “你那权利,仅限于维护京城治安。” “王九思当街打死人命,正是破坏了京城治安,捉拿他原在下官权限之内。” “人你已经捉了?” “秦大人一来,就跟下官歪掰了半天,我哪有时间动手。” “既未动手,还望王大人闪开些个,让我的人马过去,捉拿这个妖道。” “秦大人为何一定要与下官争抢呢?” “高阁老指示到刑部,人若是让你捉了去,我如何交待?” “人若是让你捉去,张阁老处我又如何交待呢?〃 两人就这么争执不下,原都是争功心切。正在这时,忽见得王真人府内有浓烟窜了出来。王篆再也顾不得与秦雍西争论,命令手下喊开紧闭的朱漆大门。 几位兵士把大门擂得山响,里面却毫无动静。王篆与秦雍西均感不妙,王篆命人撞开大门。两拨人马一拥而入,发现庭院里杳无一人,那顶蓝呢大轿以及一应金扇仪仗,全都静悄悄摆放在轿厅里。庭院正中摆了三个大铜炉,那是王九思炼丹的工具,其中一只尚在燃烧,浓烟便从其中冒出。王篆走近一看,炉子里烧着的是一块焦肉,发出刺鼻的臭味,地上还丢了一张血淋淋的猫皮。王篆顿觉不妙,挥挥手大喊一声:“搜!”
皇上驾崩阁臣听诏 街前争捕妖道潜踪(2)
秦雍西生怕落后,也向他的手下发布命令:“旮旮旯旯都给我搜到,一个人也别放走。” 顿时,只听得踹门踢杌儿砸缸摔盆子的一片乱响。这王真人府原是隆庆皇帝钦赐的,分前后两院。前院搜了个底朝天,人影儿也不曾见到一个。一伙人又涌进后院,依然是扇扇房门上了大锁。依次砸开来都是空荡荡的,最后砸开了一间库房,只见里头关了十几个童男童女。这些孩子被王九思拘禁在这里,本来就吓惊了魂,这会儿又见得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舞枪弄棒的兵士,都吓得大哭起来。王篆与秦雍西闻声走进来,命令兵士捕快们离开屋里,然后想方设法哄得孩子们不哭,向他们询问王真人的去向。怎奈这些孩子们打从关进这间屋子就再也没出去过,所以也是一问三不知。王篆与秦雍西正急得没头绪,刚走出库房,只见两个捕快又不知从何处拎出一个干巴老头儿来。 “你是这里的什么人?”王篆问道。 老头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想必是挨了兵士的揍,这会儿见到戴乌纱帽的官员,连忙扑通跪了下去,战战兢兢答道:“大人,小的是王真人雇用的火。” “火?”王篆打量着老头儿,头发脏乱,面色黧黑,浑身上下没个看相,不由得狐疑地问,“你当哪门子火?” “替王真人烧那三只炉子。” “啊,原来那三只炉子是你烧的。”秦雍西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本大人刚从前院过来,看见一只炉子里浓烟滚滚,好像在烧一块焦肉,地上还有一张血淋淋的猫皮,这是怎么回事?” “回大人,王真人把一只猫活剥了皮,然后把还没有断气的剥皮猫丢进大号炉里,命令小人多加柴炭,把那只猫烧焦。” “他为何对这只猫如此痛恨?” “不止这只猫,凡是猫他都痛恨?” “却是为何?” “回大人,王真人是属鼠的。” “怕猫捉老鼠?”秦雍西禁不住扑哧一笑,侧过头来与王篆开了个玩笑,“王大人,你我都成了猫了。” 王篆勉强一笑,接着又冷下脸问那老头儿,“王真人哪里去了?” “回大人,一个时辰前走了。” “走了,去了哪里?” “说是进紫禁城,给皇上送丹药去了。” “骗人的鬼话,这王九思出门最好讲排场,既是给皇上送药,为何大轿仪仗都摆在轿厅里不用。” “这……小的就不知晓了。” “不知晓?”王篆双手一剪,吊起两道短蹙的疏眉,厉声喝道,“瞧你这副腌相,竟敢糊弄本官,你若不交待王九思的去处,我就剥了你的皮。” “大人饶命,小的真不知晓……” 老头儿磕头如捣蒜,忙不迭声地讨饶。王篆看出这老头儿讲的是实话,却又不肯便宜放了他,便命令道:“把这老家伙绑了,带回去细细拷问。” 两个捕快把老头儿押解出去,王篆对秦雍西说:“秦大人,差事办砸了,我们各自回去复命吧。” “也只得如此了。” 秦雍西说罢,便领了捕快回刑部交差。王篆当即下令严守各处城门,万万不可让王九思溜走。 三位阁臣刚从乾清宫回到内阁,就有太监从乾清宫跑来报信:隆庆皇帝已经龙宾上天。这是隆庆六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下午申酉时牌之交。虽然已是预料中事,三位阁臣仍不免聚在朝房里嚎啕痛哭一番。接着抹干眼泪,议出三项决定:一、立即八百里传邮,把讣告发布全国;二、隆庆皇帝一应丧事礼仪由礼部遵祖制订出方案,呈上皇太子批准执行;三、治丧期间,在京各衙门堂官一律在朝房值宿,不得回家。全国各地衙门就地设灵堂致祭,不必来京。商量既定,内阁中书便按阁臣的意思斟酌词句写好告示,盖上内阁关防。命人送往京城各大衙门,传邮的事则指示兵部施行。把这些要紧事忙完,已是掌灯时分。值日官进来请三位阁老到膳食房用餐。抽这空儿,张居正回自己的值房一趟。来到膳食房时,只见他已换下一品锦绣官袍,穿上了一袭青衣角带的丧服。瞧他这副打扮,两位依旧穿着吉色官袍的阁老顿时浑身不自在。议事前,他们已差人回家拿衣包去了,却没想到张居正已是随身带来。高仪心里头只想着张居正的精明,而高拱却从这件小事中看出蹊跷:皇上今日是突然发病,他张居正为何就知道皇上一定会死? 胡乱吃过晚饭,三位阁老各自回值房安歇。平日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的内阁院子,如今各个楼座门口都挂起了灯笼——当然不是惯用的绣有内阁二字的大红宫灯,而是贴了一个黑色“奠”字的白纱西瓜灯。皇上死得突然,一应丧仪祭品还来不及置办周详。这几对灯笼本是库房旧物,值日官翻检出来略加修饰就挂了出去。惨白的光芒衬出那几个黑色的“奠”字,院子里顿时充满了肃穆悲凉的气氛。 高拱刚回到值房,心绪烦乱,正想喝盅茶稳稳神,管家高福推门进来。他专为送衣包而来。高拱立即踅到内阁换好丧服,走出来正欲对高福说话,却发现值房里又多了一个人。 “元辅。” 那人喊了一声,便朝站在门口的高拱跪了下去。高拱认出这人是秦雍西,便吩咐平身赐坐,问道:“你有何事?” 秦雍西答道:“下午元辅下到刑部的手令,要将王九思重新逮捕收监。尚书刘大人把这差事交给下官办理。” 高拱心乱如麻,差一点把这件事给忘了,这会儿见秦雍西提起来,连忙追问:“人拿到了?” “没有。” “怎么回事?” 高拱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秦雍西这是第一次面谒首辅,心里头紧张得不得了。也不敢看首辅的脸色,只垂着眼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述说一遍。 听说王篆也率人前往拘捕王九思,高拱心里头清楚张居正这是在铆着劲儿与他斗法。恼怒之余,听说双方都没有捉到王九思,又多少有一点快慰,随口骂道:“便宜了这龟孙子,竟让他跑了。” 秦雍西揣摩首辅的口气,似没有更多责怪的意思,于是问道:“下一步如何处置,还望元辅大人示下。” “你看咋办才好?”高拱盯着秦雍西问。 秦雍西想了想,答道:“依下官之见,可让刑部发出缉报,着各地捕快严密布控,务必将此妖道捉拿归案。” 高拱点点头,赞赏地说:“此举甚好,你回去和刘大人讲,以刑部名义上一道折子,奏明王九思种种欺君害民的不法行为,请旨拿办。” “元辅指令明确,下官回去奏明刘大人照办就是,只是……” 秦雍西欲言又止,高拱追问:“你还有什么疑虑?” 秦雍西小心问道:“皇上已经龙宾上天,折子抬头应该向谁请旨?” “啊,这个嘛,”高拱觉得秦雍西很是心细,这一问题问得很好,斟酌一番,他指示道:“新皇上还未登基,这折子就写给皇后和皇贵妃,请她们降旨。” “是,下官明白。” 秦雍西告辞走了。两人谈话时,高福退到外间回避,这会儿又走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高拱。说道:“这是邵大侠的来信,下午收到的。” 高拱“啊”了一声,急忙拆开来看。信写得简单,只寥寥数语,告之已到广西地面,所托之事稍安勿躁,数日后必有佳音传来。看罢信后,高拱把它揉成一团,就着灯火烧了,高福上前把纸灰收拾干净。高拱一边品茶,一边喃喃说道:“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天,想必邵大侠已经得手了。” “如果不出意外,过不几天就该有佳音传给老爷。”高福刚说完,又觉得此话不妥,赶紧又补充说道,“邵大侠一贯胆大心细,做事不会出差错的。” 高拱眼珠子一转,问:“你真的这么相信他?” “真的相信,”高福一半真心,一半为了讨好主人,言之凿凿地说道,“小人跟老爷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官场上的人对老爷好,那是有所求。邵大侠却不一样,这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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