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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渺·提灯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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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归奇怪,元曜还是打开了门,一阵阴冷的夜风卷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一名红衣女子提着青灯,盈盈地站立在门口。她全身上下都罩在连头斗篷中,看不清面目,唯一从袖中伸出的指尖,乍眼望去,很白很白。
     呃?!元曜心中一惊,这不是那夜在韦府牡丹亭一直跟在韦非烟身后的红衣女子吗?
     元曜道:“姑娘请进,小生这就去禀报白姬。”
     意娘步入缥缈阁,敛衽为礼,“有劳了。”
     意娘的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散发着一种高贵淑雅的气韵,与白天来缥缈阁中挥金猎宝的长安贵妇们没有任何区别。
     元曜稍稍放下了心,留下意娘在大厅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009夜客
     里间十分安静,如水的月光从轩窗中透入,青玉案旁的一席,一被上,没有睡人。原本该睡在这里的离奴不知踪影,只有一只黑猫四脚朝天,翻着圆滚滚的肚皮,睡得正香甜。
     咦?离奴哪里去了?难道是去如厕了?他的床上怎么会有一只黑猫?元曜暗自思咐,离奴向来爱干净,他如厕回来,看见一只野猫睡在自己的被子上,一定会很生气。他今夜睡不好,明天一定又会对自己恶形恶状,呼来喝去。
     元曜走过去,拎起熟睡的黑猫,从轩窗扔了出去。
     黑猫被摔了出去,“砰!”地一声,如麻袋砸地。
     “喵——”一声凄厉而愤怒的猫叫,划破了长安城的静夜。
     元曜怕野猫又爬进来,关死了轩窗。
     关好窗后,元曜转过身来,正要上楼通报,却见白姬持着一盏灯火,袅袅走下楼来。灯火中,她眼角的朱砂泪痣红如滴血。
     “轩之,你在做什么?”
     “哦,离奴不知去了哪里,一只野猫爬上了他的床。小生怕离奴回来后生气,刚刚将野猫扔了出去。”
     白姬抚额:“……”
     “白姬,刚才来了一位名叫意娘的女客人,她说与你有约,正在外面等候。”
     白姬道,“我知道,你将她带进来吧。”
     “是。”
     元曜带意娘进入里间时,青玉案上已经燃起了灯火,地上铺着的离奴的寝具,也都不见了踪影。
     白姬跪坐在青玉案边,对意娘笑道:“请坐。”
     意娘将青灯放下,跪坐在白姬对面。
     白姬吩咐,“轩之,去沏一盏香茶来。”
     “是。”元曜垂首告退,走到门口时,无意间回首。
     牡丹屏风上,两名女子的侧影有如剪出的皮影戏人物。意娘可能觉得此时再蒙头遮面,未免有失礼仪,抬手将风帽掀下:“妾身听武郎说,您已经答应给我们返魂香,助我们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元曜心念一动,突然知道为什么意娘的名字会这么耳熟了。他第一次来缥缈阁时,无意中听见与白姬在里间相会的武恒爻口中念着意娘。
     白姬的声音缥缈如风:“我不是神,也不是佛,我从不助人。缥缈阁的规矩,一物换一物,我给你们返魂香,你们也要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元曜不敢再窃听下去,赶紧去沏茶。
     元曜沏好茶,端入里间。白姬与意娘仍旧对坐说话,两人之间的青玉案上,多出了一个镂刻云纹的檀香木匣。
     元曜垂着头,将托盘中的两盏茶一盏放在白姬面前,一盏放在意娘面前。意娘彬彬有礼地道:“谢谢。”
     “不客气。”元曜道。意娘此时已经掀下了风帽,他有些好奇她长着什么模样,遂偷眼瞥去。灯烛之下,一袭红衣裹着一架白骨端庄地坐着,那颗骷髅头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
     元曜的七魂吓掉了六魂,还剩一魂所主的理智让他踉跄后退,失声惊呼:“鬼!有鬼——”
     意娘用手——不,应该说是雪白的臂骨,——将风帽再次戴上,掩去了骷髅头,抱歉地道:“妾身真是失礼,惊吓到公子了。”
     白姬淡淡地道:“轩之,如此大呼小叫,实在是有失礼数。”
     “可可可……是是是……”元曜惊魂未定,牙齿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轩之,你先下去吧。”
     “好……”元曜茫然道,随即又惊恐地道:“不,不要,外面太黑,小生害怕!”
     白姬道:“那你就留在这里。”
     “好。”元曜不自觉地靠近白姬。他偷偷瞥了一眼意娘,心中非常恐惧。
     白姬对意娘歉然笑道:“真是抱歉,这是新来的仆役,还没有习惯缥缈阁,有些失礼了。我们继续吧。”
     意娘通情达理地道:“没关系。对了,妾身刚才说到哪里了?”
     白姬笑道:“正说到您和武将军的往事。”
     意娘叹了一口气,道:“妾身与武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结为夫妇,也是恩爱无间,我们发誓生死不离,相惜鬓白。可是,妾身福薄命浅,先他而去。世人都说人鬼殊途,身死缘尽,但妾身不信,他也不舍。妾身不饮孟婆汤,不过奈何桥,守着这副残骨与他缠绵相守了七年。如果可以,妾身和武郎都愿意永远如此。可是,如今,这副残骨大限已到,即将归尘归土。妾身徘徊人间七年,已经不能入轮回道,这副残骨一旦归尘,妾身的魂魄将无处可以寄托,也无法归地府,等待妾身的将是灰飞烟灭,永堕虚无。唯有返魂香,才能让妾身返魂重生,免去魂消魄散之劫,更能履行当年的承诺,与武郎相惜鬓白。”
     “一柱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归。既然返魂香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将它给你。”白姬说着,将青玉案上的木匣打开,匣中有三枚返魂香,大如燕卵,黑如桑葚。“自你进入那具躯体开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薰一枚,二十一日后,你就能在那具躯体中返魂重生。”
     “啊!白姬,谢谢您!”意娘的声音充满惊喜,随即哽咽:“您的大恩大德,妾身与武郎没齿难忘。”
     白姬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你们得到返魂香,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意娘疑惑:“您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至今为止,您并未告诉我们您想要什么。”
     白姬笑了,道:“我要的东西,时机一到,我自会拿走。”
     意娘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白姬让元曜送客,元曜听了意娘的故事,倒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恐惧了,反而有些怜悯这个深情的女人,不,女鬼。
     元曜送意娘出门,红衣枯骨,步履飘忽,她手中紧紧地抱着装有返魂香的檀木匣,用力到指骨几乎箍进木头中,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元曜一直不敢看意娘,只是埋头走路。待得意娘出门,他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走好。”
     意娘没有立刻走,她回身将手伸向元曜。一段干枯的臂骨,五指苍白嶙峋,提着那一盏荧荧青灯。
     “妾身颜陋,今夜惊吓了公子,这盏青灯就送给公子,以为赔罪吧。”
     元曜不敢接,更不敢不接,终是硬着头皮接了:“唔,谢谢。”
     意娘笑道:“不客气。”
     意娘转身离去。
     元曜提着青灯,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光下,白骨裹红衣,渐行渐远,融入了夜色之中。
     元曜关好大门,回到里间,他心中有万千疑惑想向白姬询问,但里间中灯火已经熄灭,白姬已经不在了。青玉案旁铺着离奴的寝具,席被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如同最初的模样。
     元曜一下子愣住,莫非,刚才的一切其实是一场梦境?没有夜客来访,没有红衣枯骨,没有返魂香……可是,手中的青灯却告诉他一切不是梦,刚才确实有一架枯骨来缥缈阁中买走了返魂香。可是,他定睛一看去,手中哪里有什么青灯?明明是一朵青色睡莲,花瓣层叠,犹带露珠。
     元曜失魂落魄地回到大厅,再次躺下睡去。
     第二天,缥缈阁中一切如常。白姬仍旧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呵欠下楼来。离奴倚在柜台后,津津有味地吃着鱼干。今天清晨,元曜打开店门后,离奴才回来,也不知道他昨夜去了哪里,更不知他怎么摔折了腿。今天,离奴走路一瘸一拐,看小书生格外不顺眼,一直对他呼来骂去。
     三春天气,阳光明媚,缥缈阁中却生意冷清。白姬使唤元曜搬了一张胡床去后院,她躺在上面晒太阳。离奴准备了一壶西域葡萄酒,一只玛瑙杯,正要一瘸一拐地送去后院,看见元曜心不在焉地拿着鸡毛掸子在弹货架上的灰尘,立刻将送酒的活儿推给了他:“喂,书呆子,把这酒送去后院给主人。”
     “哦,好。”元曜乖乖答应,放下鸡毛掸子,接过了托盘。
     离奴单手叉腰,指着元曜,凶巴巴地道:“书呆子,今天爷腿疼,你送完酒后就去市集买菜,知道了吗?”
     元曜不乐意:“古语云,君子远庖厨。小生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买菜做饭一向是离奴老弟你的事情,为什么要小生去?”
     离奴挥舞着拳头,气呼呼地道:“爷现在一瘸一拐都是谁害的?!少罗嗦,让你去,你就去!”
     你昨晚溜去了哪里,怎么摔折了腿,我哪里知道,关我什么事……元曜心中委屈,但却不敢违逆,只得呐呐道:“好吧,可是要买些什么菜呢?”
     离奴想了想,道:“小香鱼,大鲤鱼,鲫鱼,鲈鱼都行,既然是你买菜,你喜欢哪一种,就买哪一种吧。”
     元曜哭丧着脸:“小生都不喜欢……为什么缥缈阁中一日三餐都吃鱼?”
     离奴拉长了脸,道:“因为爷掌勺,爷喜欢!快去给主人送酒,送完酒后就去市集买鱼,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懒!!”
     
     010春宴
     元曜苦着脸,端酒走向后院。
     尚在走廊中,元曜就已经听见后院中传来一阵悦耳的乐音,仔细听去,有琵琶、古筝、箜篌、笛子、箫……许多乐器合奏成一曲繁华靡丽的典乐,宫商泛羽,袅袅醉人。
     这样华丽的曲子只有皇家的宫廷歌宴中才能听得到吧?为什么会从缥缈阁的后院中传来?元曜满腹疑惑,疾步向后院走去。
     刚一踏入后院,元曜不由得眼前一花,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几乎端不住手中的托盘。
     芳草萋萋,绯桃树落英缤纷,后院中宽阔的草地上,白姬笑着倚坐在胡床上,她的身边围坐着一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从这些人的气质和衣着来看,有飘逸的白衣卿相,有端庄的帝女贵妇,有疏狂的游侠少年,有清媚的闺阁少女,有风流的王孙公子,有妖艳的胡姬舞女……
     这些形貌各异的人,正望着庭院的中央。
     庭院中央,一群乐师模样的绿衣人坐在草地上,手持琵琶、古筝、箜篌、笛子、箫等乐器演奏。七名金衣赤足的美丽舞娘正踏着乐曲的节奏翩翩起舞,耳坠双络索,青丝缠璎珞,说不尽地妖娆婆娑。
     元曜穿过衣香鬓影,笑语喧喧,走向胡床上的白姬,他心中疑惑万分。缥缈阁中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客人?他一直在大厅里,怎么都没看见?另外,那些豢养在后院的珍奇鸟兽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只剩下空空的笼子?
     白姬看见元曜,笑道:“轩之,你来得正好。漫漫午后,无以消磨,大家就举行了一场春日宴。来来,一起来品乐赏舞。”
     一名面若绯桃,梳着乌蛮髻的少女早已笑吟吟地接过了元曜的托盘,为白姬斟酒。一名高鼻棕眸,褐衣卷发的胡姬笑着拉元曜坐下。
     元曜懵懵懂懂地坐了。
     春草柔软如毯,桃花飘飞若絮,乐声美妙绕耳,舞姿曼妙醉人,身边美人环绕,元曜只觉得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如此美好,如此愉悦。
     元曜不自觉地侧头望向白姬,想确认她也在自己的梦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她的梦境,他会觉得怅然若失。
     白姬仿佛知道元曜的心思,笑道:“浮生一梦,雪泥鸿爪。你在我梦中,我在你梦中,谁之于谁,都不过是梦中说梦。”
     
     元曜茫然:“好玄奥,小生听不懂。什么是梦中说梦?”
     白姬浅品了一口琥珀杯中的美酒,笑了笑,“梦中说梦啊,简单来说,就是你我在此说梦。呵呵,好了,不要再管梦的问题了。春日宴中,应当品乐赏舞,不要因为谈玄,就错过了眼前的真实。”
     元曜点头,“白姬所言甚是。”
     白姬、元曜沉浸在乐舞中,春日午后的时光流水般过去。当绿衣乐师华美的典乐换做了轻缓的雅乐,金衣舞娘旖旎的舞步变得轻灵时,白姬淡淡的,突兀地问元曜:“轩之,你不觉得恐惧么?”
     元曜从乐舞中回过神来,奇怪地道:“小生为什么要觉得恐惧?”
     白姬道:“你不恐惧?经过昨晚的事情,普通人都会感到恐惧和不安,而不敢再呆在缥缈阁吧?”
     元曜望着白姬,淡淡一笑,“小生恐惧,却又不恐惧。”
     白姬懵了,“恐惧,却又不恐惧?这是什么意思?”
     元曜笑了笑,道:“这意思,大概和梦中说梦一样吧。”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轩之,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元曜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趣了。从小到大,从私塾里的同窗,到家中的仆人,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无趣的人。
     白姬品了一口玛瑙杯中的美酒,问道,“如果夜里,再有意娘那样的客人上门,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小生会礼貌接待,绝不会失了礼数。”
     “……”
     “白姬,你怎么了?小生说错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轩之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怎么会呢?小生从没觉得脑子里少了东西啊?!”
     白姬抚额,“算了,品乐赏舞吧……”
     “好。”小书生欢快地道。
     也许是阳光太温暖,也许是乐声太柔缓,元曜渐渐觉得困倦,耳边的乐曲缓缓远去,舞娘的身影慢慢模糊,他伏在褐衣卷发的胡姬膝上睡着了。
     元曜睁眼醒来,已经是夕阳近黄昏,他仍然置身在芳草萋萋的后院中,只是绿衣乐师、金衣舞娘都不见了。草丛之中,绿色的螳螂、蚱蜢、绿虎甲在跳来跳去。绯桃树下,七只金色的蝴蝶在翩跹飞舞。白姬和那群衣饰华丽,容颜俊美的男女也不见了。凄迷的春草中,大大小小的笼子里,缥缈阁豢养的毛羽华艳的鸟兽们又都回来了,它们或眠或醒,或伏或立,悠闲而自得。
     呃?!元曜心中奇怪,他感到头下毛茸茸的,软软的,侧目望去,正好对上一双棕色的眸子。元曜吓得翻身而起,才发现那是一只西域产的褐色卷毛狗,正是豢养在后院准备货卖的宠物。怎么枕在它身上睡着了?白姬呢?春日宴呢?
     元曜正在懵懂中,离奴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原来是溜到后院来偷懒了!喂,书呆子,鱼买回来了吗?”
     元曜一拍脑袋,“呃,小生睡忘了……”
     见离奴的脸色渐渐泛青,小书生急忙起身开溜:“小生现在就去……”
     元曜一溜烟跑了,离奴在后面跺脚:“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集市早就散了,哪里还有鱼卖?!”
     褐色卷毛狗一见离奴,突然一跃而起,向他扑来。离奴大惊失色,逃跑不及,被扑翻在地,哭着骂道:“死书呆子,你在后院偷懒也就罢了,干嘛把狗放出笼子?!呜呜,我最怕狗了,谁来救救我……”
     元曜隐约听见离奴在后院哭喊,以为他腿脚不灵便摔倒了,急忙折回来相帮。谁知放眼望去,哪里有离奴的身影?只有一只黑毛野猫被褐色卷毛狗扑倒在地,正发出一声呜咽:“喵——”
     奇怪,离奴呢?哪里去了?元曜摸了摸头,也懒得理会猫狗掐架,径自奔向市集去了。
     月圆如镜,夜风微凉。也许是下午睡得太足的缘故,元曜在地上翻来覆去,也没有困意。他翻身坐起,双足对盘,结了一个跏趺坐,闭目学老僧入定。
     “嘻嘻。”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
     元曜睁开眼。白姬不知何时站在了大厅中,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正好要出门,轩之既然睡不着,不如陪我出去走一走?”
     元曜犹豫:“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在街上走会犯夜……”
     白姬笑得神秘:“没关系,我们不会犯夜。走吧,轩之。”
     元曜还在犹豫,白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知怎么,他就站了起来。隔近了,他才发现白姬穿着一袭纹绣白牡丹的曳地长裙,挽着一道白蝶敛翅的绫纱披帛,梳着乐游髻,髻上簪着一朵盛开的白牡丹。平日淡扫蛾眉的女人,今夜难得地细涂鹅黄,精点口脂,两边唇角还以螺黛点着靥妆。整个人如同暗夜中盛开的一朵白牡丹,华美中透着几缕幽艳。
     元曜一怔,她这般盛妆华容,莫非是要去哪里赴宴?可是这深更半夜,哪家会开宴会?
     “白姬,我们去哪里?”
     白姬简单地道:“去看意娘。”
     元曜一惊,意娘已经是死人,去哪里看她?去郊外的坟地么?可是这个时间怎么能够出城?再说,去坟地看骷髅,需要盛妆华容,如同去皇宫赴宴一样么?
     “白姬,你这般盛装,倒像是去赴宴,而不像是去上坟啊!”
     白姬笑了笑,嘴角的两点靥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娆魅惑:“赴宴?轩之,你说对了,今夜月圆,长安城中倒真有一场盛宴呢!我们走吧。”
     元曜道:“你且等一等,小生去找一盏灯笼。深夜出门,还是点一盏灯笼,免得摔倒了。”
     白姬指了指柜台上,一只净色瓷瓶中插着一朵青色莲花,道:“不必去找了,这盏青灯不就很好么?”
     净瓷瓶中的青莲正是昨夜意娘送给元曜的‘青灯’。白姬走到柜台边,取了莲花。
     元曜摸了摸头,“这是睡莲,不是青灯……”
     元曜的话尚未说完,就已经吃惊地张开了嘴,白姬手中的青莲又变成了一盏荧荧青灯。
     白姬笑吟吟地道:“给,轩之,拿着。”
     “啊!好。”元曜吃惊地接过青灯,提起来凑近了细看,没有变成青莲,还是青灯。青灯中间还有一截蜡烛,青色火焰在幽幽地跳跃着。
     
     011非人
     月圆似明镜,夜云仿佛香炉中溢出的一缕缕轻烟,将明镜衬托得缥缈如梦。元曜跟着白姬走过延寿坊、太平坊、去往朱雀门大街。月光很明亮,街上很安静,偶尔会碰见巡逻的禁军。
     第一次遇见禁军,元曜下意识地想逃,但是禁军披坚执锐,踏着整齐地步伐走过,对他视而不见。于是,渐渐地,他也不害怕了。
     过了益尚坊向右转,就来到了朱雀门大街。朱雀门大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也是长安最宽阔的街道。
     此刻已近丑时,元曜料想朱雀门大街必定空寂无人,安静如死。可是没有想到,刚一转过尚德坊,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片熙熙攘攘,人声喧哗的场面。
     元曜停住脚步,抬头望着月亮。
     白姬奇怪地道:“轩之,你在看什么?”
     元曜道:“小生在看天上挂着的是不是太阳。这不是白天吧?!”
     白姬掩唇笑了,“当然不是。你仔细看看,这是一场夜晚的盛宴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仔细向两边张望。不细看还好,这一仔细看去,他只觉得头皮一瞬间炸开,心中的恐惧如夜色般四散蔓延。
     从元曜身边经过的行人,有舌头垂到肚脐的女子,有眼珠吊在脸上的孩子,有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弧度的老人,还有穿着囚服捧着头颅行走的男子……
     街边陈列着各种摊位,有肉摊,有布摊,有面具摊,有灯笼摊,纸鸢摊……元曜正好经过卖肉的摊位,一块巨大的木案上陈列着血淋淋的肉块,还有心、肝、肠、胃等脏器,都还带着鲜血。
     元曜疑惑,这些是什么动物的脏器?猪?牛?羊?
     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站在砍肉的案台后,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对元曜笑道:“这位书生,买点人肉炖汤喝吧?很补的。”
     元曜脸色煞白,急忙摇头,“不、不、不用了……”
     卖肉的恶鬼手起刀落,斩开了木案上的一物,殷勤地笑道:“不买肉,那买点人脑吧?瞧,新劈开的人头,脑子白花花的,多鲜嫩。都说吃什么补什么,你这书生头脑空空,正该多吃点这个呢!”
     一股腥味弥散开来,元曜捂嘴便吐。他这一吐,真不凑巧,正好吐在一名华衣贵妇的裙裾上。元曜急忙道歉:“对、对不起……小生不是故意的……”
     华衣贵妇的皮肤很白,两点蚕眉,一点樱唇,发髻高耸入云,簪珠佩玉,气质高贵而优雅。她穿着一身花纹繁芜的孔雀紫华裳,约有两米的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着点点幽光。元曜的呕吐物,就吐在了她拖曳在地的裙裾上。
     贵妇回过头,淡淡一笑,气质雍容高贵,“没关系。这位公子,你看妾身的裙裾皱了,你能替妾身将它理平吗?”
     元曜晃眼一看,贵妇拖曳在地上的裙裾确实有些褶皱了。他正因为弄脏了贵妇的裙子,心怀愧疚,急忙道:“好,小生愿意效劳。”
     元曜将手伸向地上的华裙,却被白姬阻止。白姬笑着对贵妇道:“佘夫人,这家伙笨手笨脚,还是我来吧。”
     佘夫人一怔,瞳中幽光闪没,也笑了笑,“原来,他是白姬你的人,那这次就算了。”
     佘夫人转身离去,步履高贵而优雅。当佘夫人走到明亮的月光下时,元曜才发现她的华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蝎,蛇皮和蝎壳上泛着剧毒的幽蓝色冷光。
     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僵尸不慎踩到了佘夫人的裙裾,密密麻麻的蛇蝎沿着僵尸的脚蜿蜒而上,迅速覆盖了僵尸的全身。僵尸痛苦地挣扎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化做一架白骨。
     元曜牙齿上下打颤,“白姬,她、她是什么人?”
     “缥缈阁的客人。”白姬淡淡道,见元曜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又道:“放心,她不常来。”
     两人继续向前走。元曜看见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一边背着论语,一边飘:“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同是读书人,元曜觉得亲切,就多望了他几眼。书生飘来,对元曜揖道:“这位兄台,看你模样也是读书人,要和小生探讨《论语》吗?”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问道:“你、你是鬼吗?”
     书生闻言,十分生气,拂袖飘走:“哼,又是一个愚俗之人!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坐着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纤手执笔,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元曜正在奇怪,那女子站起来,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裳。
     非礼勿视。元曜急忙转头,白姬却又将他的头移了过去,“轩之,看着,待会儿会很有趣。”
     元曜再次望向槐树下的女子,她已经全身不着寸缕,低垂着头,双手环向后背。她的皮肤雪白,酥胸丰满,双腿修长,蛮腰纤细,十分美丽诱人。
     元曜有点口干舌燥,但见那女子动了动,又脱下了一件衣裳。不、不会吧,她已经不着寸缕了,还有什么能够脱下?!
     元曜定睛望去,顿时头皮发麻,女子脱下的“衣裳”是人皮。脱了皮的女子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臂骨和肋骨清晰可见,还有蛆虫在蠕蠕爬动。她扔了旧皮,拿起新画的人皮,如同穿衣一般,裹在了身上。不过一瞬间,模糊的血肉变成了另一名赤、裸的女子。女子白肤,修腿,细腰,芙蓉如面柳如眉,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女子回眸,见元曜正望着自己,遂勾唇一笑,千娇百媚,“公子,奴家有些头晕,你可否过来扶奴家一把……”
     元曜已经吓得头晕了,哪敢上去扶她?他拔腿就跑,踉踉跄跄地追上白姬,哭丧着脸道:“白姬,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真是吓死小生了……”
     白姬笑道:“这里是朱雀门大街。”
     “小生知道这里是朱雀门大街,可是眼前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姬神秘一笑,唇角的靥妆将她衬托得诡魅如妖:“月圆之夜,妖鬼夜行,就是这么回事了。”
     元曜舌挢不下,“他们都是妖鬼?”
     白姬道:“也不全是。按佛经中的叫法——非人,更为准确一些。一切人与非人,皆是众生。”
     “什么是非人?”
     “佛经中,非人是指形貌似人,而实际不是人的众生。”
     元曜咽了一口口水,问道:“你、你也是‘非人’吗?”
     白姬没有直接回答元曜的话,只是淡淡道:“天龙八部(1)应该也算非人吧。”
     元曜还想再问什么,两人身后响起了马蹄声、车轮声、踏步声。踏步声十分整齐,像是王侯出行时摆驾的仪仗队。
     白姬、元曜回头,果然看见一片甲胄鲜明的仪仗队正在缓缓行来。路上的千妖百鬼纷纷退避,白姬也拉着元曜避到了路边。
     元曜奇怪地问道:“这样的阵仗,莫不是帝王出巡?”
     白姬睨目一望,笑道:“确实是骊山来的帝王出巡呢。”
     仪仗队走近了,元曜才发现他们竟是真人大小的土俑,个个作兵马打扮,栩栩如生,精神抖擞。不过土俑的装束不像是大唐武将,倒像是先秦时的风格。
     仪仗之后,缓缓驶来一辆肃穆的四乘马车,装饰着帝王的龙幡,拉车的四匹骏马也是土俑。
     元曜暗自奇怪白姬的话,骊山来的帝王?圣上应该在大明宫,怎么会去骊山?又怎么会夜巡?
     四乘马车在元曜面前停了下来,车中传来一个威严而沉厚的男声:“好久不见了。”
     “欸?!”元曜惊奇,车中人在和自己说话么?不,不可能。虽然没有看见车中人,但只听声音中的气度,只看仪仗队的气势,他肯定自己不会认识这般身份高贵的人物。他莫不是认错了人?
     元曜正在疑惑,但听身边的白姬淡淡笑道:“陛下上一次来缥缈阁是九百年前,可惜您想要的东西缥缈阁中没有。您的愿望,白姬无力实现。”
     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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