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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渺·提灯卷-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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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小丫鬟一见元曜,笑道:“哎呀,新郎官来了。快去告诉小姐。”
  一名丫鬟进里面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阵环佩声在屏风后响起。元曜转头望去,隐约可见屏风后面立着一个人。
  “是玉郎吗?”黄盈盈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
  
  《千妖百鬼系列:缥缈·提灯卷》 第85节
  元曜道:“是小生。”
  白姬瞪了元曜一眼。
  元曜急忙道:“玉郎按照约定,带回了鬼血石,来迎娶盈盈姑娘。”
  元曜呈上鬼血石。
  一名小丫鬟拿了,绕进屏风后呈给黄盈盈。
  不一会儿,屏风后面响起了哭泣声,“玉郎,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其实,这些年来,奴家一直在后悔,后悔让你去阎浮屠那么危险的地方找鬼血石。”
  元曜道,“盈盈姑娘不要伤心了。玉郎已经回来了。”
  南风在旁边道:“吉时快到了,准备拜天地吧。”
  黄盈盈欢喜地道:“啊,奴家还没有戴上凤冠呢。玉郎稍等片刻,奴家这就去准备。”
  元曜想说什么,但白姬瞪了他一眼,摇头示意他不要反对。元曜想了想,也就没反对了。
  鼓乐齐鸣,丝竹绕耳,两名丫鬟从里面扶出了一身凤冠霞帔的韦彦。大红盖头下,隐约可见韦彦涂了血红胭脂的唇,妖娆艳丽。
  元曜一头冷汗,但也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韦彦拜堂。韦彦比元曜要高一点儿,壮一点儿,这一对新人看上去有些滑稽。
  红艳艳的喜字下,南风一脸黑线地唱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双新人拜天地,拜高堂,互相交拜。
  韦彦的手在微微颤抖,大红的盖头下,眼泪滑落他的脸庞。想必,黄盈盈此刻的心情一定幸福而激动,她盼这一刻盼得太久了。
  元曜原本拉长了苦瓜脸,在机械地行礼。但是,他看见韦彦在流泪时,想起了玉郎和盈盈的爱情,心中突然有些伤感。现在的韦彦不是韦彦,而是黄盈盈,他也不是元曜,而是玉郎。
  这么一想,元曜也就释然了。今晚只有玉郎,没有元曜。他是为了实现黄盈盈的愿望而来,就应该认真地扮演好玉郎的角色。
  相互交拜过后,元曜拉住了韦彦的手,“盈盈姑娘,从今天起,你就是玉郎的妻子了。”
  “玉郎……”韦彦羞涩地垂下了头,心中幸福而满足,流下了眼泪。
  白姬坐在宾客席上,捧茶感慨,“真是幸福的一对啊……”
  离奴道:“主人,离奴突然也想娶一个新娘子了。”
  白姬喝了一口茶,“离奴想娶谁做新娘子?”
  “玳瑁。”
  白姬呛住了,“咳咳,离奴,玳瑁是你妹妹,你不能娶它做新娘子。”
  “书呆子能娶他表弟做新娘子,为什么离奴就不能娶妹妹?”
  “因为……因为玳瑁肯定会不愿意呀。”
  离奴很沮丧,“玳瑁一定不愿意,我们总吵架。算了,我不娶玳瑁了。”
  白姬道:“十三郎怎么样?”
  “主人,你突然提那只臭狐狸干什么?”
  “没事。随口提提,有些想它了。”
  元曜和韦彦温情脉脉地站着,一阵夜风吹来,吹翻了韦彦的红盖头,露出了他的脸。韦彦修眉俊目,面如冠玉,唇似点朱。有那么一瞬间,元曜看见了黄盈盈的脸,而在黄盈盈清澈的瞳孔中,他看见了一张陌生男子的容颜。元曜想,或许,在这一瞬间,他变成玉郎了吧。
  韦彦深情地望着元曜,柔声道:“玉郎,来世,我们还要做夫妻。”
  元曜点头,“好。”
  韦彦伏倒在元曜怀中,失去了知觉。元曜急忙抱住他。韦彦太重,元曜抱不住,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元曜听见虚空中有谁在道:“谢谢你,元公子。”
  声音飘渺如风,转眼消散无痕。
  元曜明白,黄盈盈已经离去了。
  元曜望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白姬望着虚空,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的手上,多了一个木盒子。木盒子里面,装着来世草。
  顷刻间,乐师变成了蟋蟀,丫鬟变成了田鼠,草堂化作了虚无。
  月光下,白姬、元曜、韦彦、离奴、南风身处一片荒凉的乱石岗中。南风望着昏迷不醒的韦彦,问白姬,“黄大仙真的已经走了吗?”
  白姬笑道:“已经走了。韦公子已经没事了。我们回长安。”
  白姬挥手招来三匹天马。
  离奴道:“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三匹马,这可不好办。”
  白姬道:“这简单。我乘一匹,南风公子乘一匹,轩之和韦公子共乘一匹。离奴你走路,你的脚程不比天马慢。”
  离奴嘟嘴,“离奴讨厌走路。”
  元曜道:“为什么小生要和丹阳共乘一匹马?”
  白姬笑道,“因为你们是夫妻呀。”
  元曜十分生气,“小生和丹阳不是夫妻!今晚是玉郎公子和盈盈姑娘的婚礼!!”
  可是,没有人理会元曜。
  白姬、南风乘上天马,说笑着走了。
  离奴妖化成猫兽,也走了。
  元曜只好把韦彦横放在天马上,自己也乘了上去。
  天马飞向了夜空。
  天马行空,去往长安城。
  南风惊奇地望着白姬,道:“南风问一句冒昧的话,您真像坊间传说的那样,是妖怪吗?还是,只是一位精通玄术的高人?”
  白姬诡笑,“你说呢?”
  元曜在旁边壮着胆子道:“南风老弟,她不是高人,是妖怪!昨天晚上,她在阎浮屠一口气吃了八热地狱中的所有狱鬼!她还常常恐吓小生,说要把小生也吃掉!”
  南风一头冷汗。
  白姬笑道,“轩之今晚头一次成亲,所以太兴奋、太激动了,竟胡言乱语了起来。南风公子,你不要信他的话,我只是一个稍微懂一点儿玄术的人罢了。”
  南风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传言都不足信,白姬您这么美丽,善良,救我家公子于水火,绝不可能是妖怪。”
  元曜道,“南风老弟,相信小生,她真的是妖怪,是天龙八部众中的天龙!”
  南风笑道,“元公子不要诬蔑白姬了。依南风看来,比起白姬,你倒更像是妖怪呢。”
  元曜欲辩无词,只好沉默。
  “嘻嘻。”白姬望着元曜,掩唇诡笑。
  白姬、元曜、离奴把韦彦、南风送入崇仁坊的韦府,才回缥缈阁。
  路上,白姬对元曜道:“轩之,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从今以后,一定要更加勤劳一些,才能对得起妻子。”
  “小生还没有妻子!!”元曜吼道。
  “书呆子成完亲,就翻脸不认帐了,新娘子一定很苦恼。”离奴道。
  “小生还没有成亲!!”元曜反驳道。
  从此以后,白姬、离奴总以为元曜已经和韦彦成了亲,并且以有了家室为理由,让小书生更勤劳地干活,以养家糊口。元曜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们说。
  韦彦恢复意识之后,来缥缈阁的次数更加频繁了,他来取笑小书生。因为南风在对韦彦讲述事情的原委时,怕韦彦生气,谎称玉郎和盈盈的婚礼中,韦彦是新郎,元曜是新娘。韦彦就总来取笑元曜,一口一个“娘子”。
  元曜非常生气,就和韦彦理论,“丹阳,在那场婚礼中,小生是新郎,你才是新娘。”
  韦彦一展折扇,哈哈大笑,不相信他,还是一口一个“娘子”地叫。
  元曜和韦彦争吵了几次,却吵不过他,没有办法,只好忍耐。
  
  《千妖百鬼系列:缥缈·提灯卷》 第86节
  
  第十章 尾声
  仲夏之夜,月光如水。
  缥缈阁中,白姬、元曜、离奴在后院赏月。一只玳瑁色的猫踏着月色来访。白姬拿出一坛滤渌、一坛翠涛,招待玳瑁。
  玳瑁猫冷冷地对白姬道:“你居然能从阎浮屠回来,还吞下了八热地狱中的所有狱鬼?”
  它想起了鬼王听到消息后,浑身战栗地吼道,“它不是龙妖,它是魔鬼!是魔鬼!!”,心中也有些发悚。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白衣女人,一定是魔鬼!一定是魔鬼!!
  白姬笑咪咪地道:“我的胃口很好。哪天再饿了,我就去饿鬼道拜访鬼王。”
  玳瑁猫冷汗,“饿鬼道与缥缈阁井水不犯河水。你就不要去了。鬼王说了,引魂灯送给你,你也可以继续在平康坊卖咒符,条件是你不要踏进饿鬼道一步。”
  白姬摇扇笑道,“哎呀,鬼王真慷慨。”
  玳瑁猫道:“反正,你也不打算归还引魂灯。不如索性大方地给你算了,免得多生事端,因小失大。”
  白姬啧啧叹道:“鬼王总是以己度人,以为谁都跟他一样阴暗邪恶,反复无常。这引魂灯我倒还是真心想遵守承诺,还给他的。不过,他既然愿意相送,我如果拒绝,未免太没礼貌了。”
  玳瑁猫道:“不许你对鬼王出言不逊!”
  黑猫插嘴道:“玳瑁,主人说的都是事实,鬼王也没少说主人的坏话!鬼王不是什么好东西!”
  玳瑁猫生气,狠狠地挠了黑猫一爪子,“即使是哥哥,也不许对鬼王无礼!”
  黑猫生气地挠回去,“我说的都是事实!”
  “哥哥你去死!!”玳瑁猫狠狠地挠了黑猫一爪子,跑了。
  黑猫很伤心,坐在月亮下面哭,“玳瑁让我去死,它居然让我去死……”
  白姬递给黑猫一杯滤渌酒,“离奴,不要再伤心了。玳瑁有口无心,它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哥哥的。”
  黑猫喝了一杯滤渌酒,醉了。它坐在月光下骂骂咧咧地说了一会儿胡话,就倒下睡觉了。
  白姬一边望月,一边喝滤渌酒,似醉非醉。
  元曜想起了黄盈盈。它来缥缈阁的那一晚,白姬也在喝滤渌酒,翠涛酒,还喝醉了。
  元曜问白姬,“关于盈盈姑娘的事,小生有一个疑问。”
  白姬回眸,“轩之有什么疑问?”
  “小生明明不是玉郎,盈盈姑娘为什么会在来世草中看见小生是玉郎的来世?”
  “因为,她从来世草中窥探玉郎的转世时,我稍微动了一点儿小手脚。”
  “什么手脚?”
  “我在轩之拾回的玉郎的遗骨上施了一点儿小法术。轩之胸前挂着白骨,盈盈姑娘想着玉郎时,就会从水镜中看见轩之。”
  元曜有些生气,“你当时为什么不把玉郎的遗骨挂在你自己身上?你和丹阳成亲好了,偏偏害得小生一直被丹阳取笑,捉弄!”
  白姬笑道,“我和韦公子成亲,未免太无趣了,看轩之成亲更有趣。”
  “你……你果然是为了找乐趣……”
  “也是为了实现盈盈姑娘的夙愿,得到一个‘因果’啊。”
  元曜道:“此生最后一刻,盈盈姑娘幸福而满足,这个‘因果’还算是美丽。希望,来世,盈盈姑娘能够和玉郎再度相遇,相爱,然后双宿双飞。”
  “希望如此。”白姬笑道。她没有告诉元曜,玉郎已经没有来世,而是永远地消失了。
  被白姬灌了半杯滤渌酒,元曜醉倒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两只黄鼠狼在田野里快乐地奔跑,相偎相依,非常幸福。
  第二天上午,离奴宿醉未醒,白姬和元曜吃过毕罗之后,一个闲坐无聊,对镜簪花,一个拿着鸡毛掸子给古董弹灰。
  韦彦旋风般卷了进来,大声道:“娘子——娘子——”
  元曜放下鸡毛掸子,生气地道:“丹阳,你再乱叫,小生生气了!”
  韦彦笑道,“好了,轩之,我不开玩笑了。今天,陪我去慈恩寺走一趟吧。虽然黄大仙已经走了,但二娘非要让我去慈恩寺上一炷香。一个人去无聊,你陪我去吧。”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道:“丹阳让小生……”
  白姬打断元曜,“我听见了。去吧,轩之,替我也上一炷香。我最近肚子不太舒服,可能是之前那一晚的夜宵吃得太多了。”
  韦彦乐了,“白姬,你吃坏了肚子,不去看大夫,抓几服药吃一吃,去上什么香?”
  白姬笑道,“我这点儿病,还是上香好得快。”
  元曜冷汗,“白姬,你放心,小生一定会多替你上几柱香。”
  白姬吃了八热地狱中的狱鬼,一定得多上几柱香,超度被龙火焚化的幽魂。
  白姬笑道,“有劳轩之了。”
  元曜和韦彦走了。
  韦彦道:“今天慈恩寺里,虚空禅师会开无遮大会,阐述佛法,好像是有关前世、今生、来世的。”
  元曜回头望了一眼缥缈阁,感慨道,“来世,小生不知道能不能走进缥缈阁。”
  韦彦一展折扇,道:“来世啊,轩之说不定会真的成为我的娘子。”
  元曜生气地道:“丹阳,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白姬站在缥缈阁门口,望着元曜和韦彦渐行渐远,喃喃道:“来世,轩之还会走进缥缈阁吗?”
  屋顶上,一只黑猫宿醉刚醒,它望着平康坊的方向,流泪,“玳瑁,你一定还在生气。来世,我一定不和你吵架了!”
  一阵风吹过,檐铃叮铛,空灵的铃声如来世般缥缈,不可追寻。
  (《来世草》 完 )

第六折:《提灯鱼》
  
  第一章 冥灯
  三月清明,草长莺飞。
  缥缈阁中,元曜正在擦一只彩釉花瓶,白姬提了两盏冥纸灯走出来,道:“轩之,时节近清明了,去把这冥灯挂在门口。”
  元曜一头冷汗,“缥缈阁又不是坟墓,在门口挂冥灯做什么?”
  “三月清明,亡灵夜行,冥灯可以为迷途的亡灵照路。”
  “为什么要为亡灵照路?”
  “照亮路途,可以让亡灵回到该回的地方去,不再留在人世间徘徊。”
  “哦,这样啊。看来,挂冥灯也是做好事呢。小生这就去挂。”元曜笑着接过冥灯,拿了一根竹篙,出去挂冥灯。
  元曜在缥缈阁的左边挂好一盏,又去右边挂。
  元曜刚把右边的冥灯弄上去,身后有人道:“挂歪了。往右边移一点儿。”
  元曜回头,看清来人,笑道:“丹阳,你怎么来了?”
  
  《千妖百鬼系列:缥缈·提灯卷》 第87节
  
  韦彦站在缥缈阁外,道:“我来散散心。还是歪了,再往右一点儿。”
  元曜又往右边移了一点儿,韦彦还是觉得歪了。元曜只好又移了一点儿,韦彦还是不满意。最后,韦彦不耐烦了,抢了元曜的竹篙,自己去挂了。
  韦彦很麻利地挂好冥灯,左右对称,非常完美。
  韦彦拍着元曜的肩膀,笑道:“轩之,我挂得不错吧?”
  元曜道:“丹阳挂得很好。不过,你不奇怪为什么挂的是冥灯么?”
  韦彦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闲来无事,也常常在燃犀楼挂冥灯玩儿。”
  元曜冷汗。他一直不敢恭维韦彦喜好诡异事物的恶趣味。
  韦彦和元曜走进缥缈阁,白姬正在整理货架。白姬看见韦彦,笑了,“今天,韦公子想买一些什么宝物?”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今天纯粹来散心,不买宝物。我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父亲也在生我的气,最近没银子花了。”
  元曜关切地问道,“丹阳,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要被罚俸禄?”
  韦彦从衣袖中摸出一块粗糙的木板,道:“就是因为它。”
  元曜接过木板,仔细看去。木板是杉木,约有手掌大小,枯朽泛黄,还有些烟熏的污渍。总体来说,非常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元曜看不出韦彦为什么会因为这块木板而被罚三个月俸禄。
  白姬凑过来,翕动鼻翼,“有海水的味道。这是船板?”
  韦彦点头,“确切来说,是船板的残骸。”
  元曜奇道:“这船板的残骸和丹阳你的俸禄有什么关系?”
  韦彦叹了一口气,道:“三个月前,从扶桑来的使者东渡回国,太后派我负责他们归国的一切事宜,例如准备大唐给天武天皇(1)的各种赏赐和馈赠,以及清点使者们要从长安带回去的古书、法典、经文、器物之类的东西。我自认为做得没有缺失。谁知,他们运气不好,在海上遇见了风暴,船毁人亡,无一幸存。两天前,他们的噩耗传来长安,报丧的使者带回几块船板的残骸,太后非常悲痛,心情不好。裴先那个家伙趁机上奏,说遣唐使船遇难,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太后就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裴先那家伙太可恶了,我一定要揍他一顿出气!”
  裴先是韦彦的表哥,现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是非常合不来,是冤家对头。裴先不喜欢韦彦,却很喜欢元曜,和元曜交好。
  元曜道:“仲华是武将,丹阳你揍不了他。”
  韦彦恨然道:“反正,我不会放过他!”
  白姬叹道:“真是不幸。这些扶桑人终于可以回家乡了,却偏偏死在了回家乡的路上。”
  韦彦道:“是啊,很不幸。这次回去的是来大唐学习佛法的留学僧,和来学习法律条文、四书五经的留学生,他们都在长安呆了许多年了。在大唐呆了最久的一名老画师,还是太宗在位时期来的,已经五十多年了。我记得,当时整装待发时,他们都非常高兴,还激动得哭了,尤其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画师,他哭得最厉害。”
  元曜也哭了,眼泪汪汪,“独自漂泊在异国他乡,说不想家,不思念亲人,那是不可能的。如今,能够回去了,却偏偏横死在海上,他们太可怜了。”
  白姬道:“人有旦夕祸福,事情发生了,也没办法了。”
  韦彦道:“虽然,我也为他们感到难过,但我更为我三个月的俸禄随水东流而感到难过。”
  元曜安慰韦彦,“对丹阳来说,这三个月的俸禄是罚得有些冤枉,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你就放宽一点儿心吧。今天天气不错,小生陪你出去散散心?”
  韦彦道:“借轩之一天,得十两银子。我最近手头不宽裕,还是就在缥缈阁和轩之喝茶聊天吧。白姬,有新茶没有?沏一杯好茶来。”
  白姬道:“新茶没有,陈茶倒有一些。离奴,给韦公子沏一壶茶来。”
  离奴沏来了茶,韦彦坐着和元曜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心情很好地回去了。
  离奴不满地道:“书呆子,你又偷懒了一下午。”
  白姬道:“下次,借轩之闲聊,也要收银子。”
  元曜道:“你们太没有同情心了吧?丹阳刚没了三个月的俸禄,心情很郁闷呀。”
  离奴道:“书呆子偷懒不干活,爷也很郁闷。”
  白姬道:“赚不到银子,我也很郁闷。”
  韦彦把那块船板的残骸丢在了缥缈阁,白姬和离奴让元曜扔了。元曜想了想,还是没有扔,他偷偷地把它放在了缥缈阁外的柳树的树洞里。——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三吊钱,胤送给他的夜明珠,也都藏在这里。
  元曜对着树洞倾诉了最近的烦恼之后,祈祷了一句,“希望白姬和离奴老弟永远不要发现这个树洞。”,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起床,梳洗完毕,打开了缥缈阁的大门。清晨的阳光下,一名穿着火月蓝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男人站在柳树旁,正抬头望着缥缈阁外挂的冥灯。他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朗如玉山,清如秋水,浑身散发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
  元曜一愣,这位客人可真早,他的服饰有些奇特,好像不是大唐人。
  元曜走出去,对男子笑道,“这位兄台真早,可是来缥缈阁买东西的?”
  男子从冥灯上收回了目光,“缥缈阁?这里是缥缈阁?”
  “是啊,这里是缥缈阁。”元曜有些奇怪,冥灯旁边的牌匾上不是写着“缥缈阁”三个大字吗?难道,他竟不识字?
  男子似乎看穿了元曜的心思,微微一笑,解释道:“在下是扶桑人,来贵国长安很多年了,虽然语言无碍,生活也习惯了,但还是认不得太复杂的文字。让老弟见笑了。”
  元曜笑道:“原来是东来的贵客。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男子笑道:“在下的汉名叫‘余润芝’,老弟怎么称呼?”
  元曜笑道:“原来是余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轩之。余兄叫小生轩之就行了。”
  余润芝笑道,“元曜,轩之,真是好名字。”
  “哪里,哪里。”元曜一想到太平公主老是“妖缘”“妖缘”地叫他,就很想改名字。“余兄先进来吧,想买些什么,小生替你找。”
  
  《千妖百鬼系列:缥缈·提灯卷》 第88节
  
  余润芝走进缥缈阁,四下一望,走到了放毛笔,宣纸的货架前。他笑道:“在扶桑时,在下是天武天皇陛下的御用画师,为尊贵的陛下作画。天皇陛下很欣赏在下的画,他知道在下想提升自己的画技,就遣在下来大唐增长见识,学习更高超的画技。”
  元曜道:“余兄的画技肯定非常棒。”
  余润芝谦虚地道:“在平城京时,在下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是丹青妙手,天下无人能及。来到长安之后,在下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贻笑大方。大唐的画师才是真正的丹青妙手,他们的着色方法,点染技巧在下闻所未闻,叹为观止。这些年来,在下如饥似渴地学习,每日不间断地练习,也曾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走遍大江南北,观摩大唐的锦绣河山,拜访各地的名师。如今,这画技才稍微能够见人。”
  元曜觉得余润芝的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有细想。他笑道:“余兄太谦虚了。”
  余润芝选好了两张三尺的罗纹单宣、三只质地不同的翡翠毛笔,他从身上摸出了一根金条,递给元曜。
  元曜摸头,犯难了,“这两张上等宣纸加三支翡翠毛笔,也不过二两银子,余兄给一根金条,怕是找不开。”
  白姬昨晚夜行,还没回来。柜台后就只剩两、三吊钱,根本没那么多银子找给余润芝。
  余润芝放下金条,笑了:“没有关系,金子先留下吧。等你能够找开了,替在下送来就行了。”
  元曜道:“也好。等白姬回来了,小生就把多出的银子送到四方馆(2)去给余兄。”
  余润芝道:“在下不住四方馆,现在暂住在慈恩寺附近的‘当归山庄’。”
  余润芝说清了具体地址,就离开了。
  离奴从里间走出来,睡眼惺忪,“书呆子,大清早的,你在和谁说话?”
  元曜道:“一位扶桑来的画师。他来买宣纸和毛笔。”
  “才刚辰时,这扶桑人起得可真早。咦,这儿怎么会有一根金条?”
  元曜道:“客人留下的。晚些时候,小生还得把多出的钱给他送去。”
  离奴撇嘴,“扶桑人还真阔绰,买个纸笔也用金条。”
  白姬赶在吃早饭的时候回来了。元曜向她说了余润芝来买纸笔的事情,呈上了金条。
  白姬拿着金条看了看,笑了,“很有趣的金条。”
  元曜道:“金条有什么有趣的?赶紧把多出的银子找给余兄才是正经。”
  白姬随手把金条丢进柜台后的罐子里,进去取了银子给元曜,让他送去给余润芝。
  元曜拿着银子出发了。
  元曜出了长安,来到慈恩寺附近时,刚过正午。慈恩寺位于长安南郊,四周青山绿水。元曜转过一条山路,看见了一座规模很大的庄院,正是“当归山庄”。
  当归山庄外面,站着两名穿着白色单衣的小僮。
  元曜说明白来意,一名小僮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僮出来道:“主人请元公子进去。”
  元曜换下了干净的鞋子之后,才被小僮带进当归山庄。山庄中的布局格调、装饰陈设不像是大唐风格,院落、房间、走廊、移门、屏风、木案、茶具等等,看上去极具异域风情。
  小僮带元曜走在回廊中,不远处的正厅内隐约传来音乐声。元曜侧耳一听,不像是大唐的宫商角徵羽,而是一种悠缓而简单的曲调。有男子在用异族语言和着曲子唱歌,歌声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元曜随小僮走进正厅时,才发现此处正在开一场宴会。余润芝和几十名男女正在大厅中宴饮。在座的男子、女子的服饰打扮,形容举止都是异族风情,男子带着立乌帽子,穿着条纹狩衣,手拿蝙蝠扇。女子穿着花纹华丽的十二层单衣,青丝乌黑油亮,如一匹光滑的缎子。她们的脸白皙如凝脂,嘴唇嫣红如樱桃,但是朝元曜一笑时,露出的牙齿却染成了黑色。
  余润芝站起身来,笑着对元曜道:“轩之,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开歌会,你也来饮一杯?”
  元曜递上一个包袱,笑道,“小生是来为余兄送回早上多余的银子。这……这扶桑雅风小生也不太懂……”
  余润芝接过包袱,随手丢在一边,拉了元曜坐下,“不懂没有关系,一起喝一杯,乐一乐吧。”
  元曜不好拂了余润芝的盛情,只好坐下了。
  余润芝向元曜介绍了在座的客人,都是从扶桑来大唐的遣唐使。他们中有官吏、有僧人、有阴阳师、有文士、有乐师、有匠人。他们都会汉语,也都很亲切,宴会的气氛快乐而融洽。元曜和一名汉名叫作“吕逸仕”的文人讨论三坟五典,四书五经,他广博的学识让元曜十分佩服。
  快乐的时光总是飞逝如水,不知不觉已经快申时了。元曜想告辞回去,余润芝挽留,“现在,轩之即使离开,也赶不及在宵禁之前回缥缈阁了。不如,今夜就留在这里吧?在下派小僮骑马去缥缈阁替你说一声。”
  客人们也纷纷挽留元曜,非常热情。
  元曜却不过众人的盛情,就答应了。
  扶桑民歌再次响起,这一次换做了快乐的曲调,众人一边大笑,一边饮酒。
  欢宴晚上才散去。
  大家都歇在了当归山庄。
  元曜睡在客房中,耳边传来虫鸣声,风声,远处有谁在吟诗,“常忆故园春来早,十年霜鬓归期迟。”
  约莫三更天时,元曜醒了一次,去上茅房。回来的路上,他远远地看见余润芝从外面回来,心中有些奇怪,大晚上的,他出门去做什么?不过,元曜是客,也不好多问,回去继续睡觉了。

  第二天,余润芝招待元曜吃过早饭,送他离去。余润芝道:“贵店卖的宣纸非常好用,在下还想买几张。不过,在下最近不便进城,可否劳轩之送来?”
  元曜道:“当然可以,举足之劳而已。余兄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余润芝笑道:“贵店中有多少,就送多少吧。在下不急,轩之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送来吧。”
  元曜道:“好。”
  元曜告辞离开了。
  注释:(1)天武天皇:天武天皇(公元631——686年),即大海人皇子,是《皇统谱》所记载的日本第40代天皇。
       (2)四方馆:四方馆,官署名。隋炀帝时置,用来接待东、西、南、北四方少数民族及外国使臣,分设使者四人,各自主管双方往来及贸易等事,属鸿胪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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