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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渺·提灯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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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曜笑容无邪,目光纯澈,韦彦心中一虚,赶紧转开了头:“轩之,你先安心休养,等你能下床了,我就带你去见父亲。”
三天后,元曜整衣洁冠,正式去拜见韦德玄。韦德玄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白面微须,气质敦儒。元曜十六岁那年,韦德玄因为公干路过襄州,曾去他家探望故旧,两人彼此已相识。
元曜和韦德玄相见,叙了半日旧话,忆起元曜过世的父母,想起往昔两家的交情,韦德玄洒了几滴老泪,又勾起了元曜的满怀伤绪。
元曜言及奉母遗命来长安,一来为了明年参加科考,二来为了昔日定下的亲事。韦德玄听到第二件事,一下子不说话了,顿了半晌,才开口道:“贤侄远道而来,就在此安心住下,温书备考。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慢慢计议……”
元曜知道,如今元家已经衰败没落,不及韦氏如日中天。韦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能下嫁他这个穷困落魄的书生?他只是遵从母命行事,并不强求美事能成,能成固然好,不成也是天命。
元曜心性纯善,只念人恩情,不记人负心。此刻,他只感激韦德玄顾惜旧情,收留自己:“多谢世伯收容。”
004非烟
元曜告退后,韦德玄皱着眉,背着手踱到内室。
一名华衣艳饰、珠光宝气的中年美妇手持团扇从屏风后转出,对着韦德玄冷哼道:“哼,我都听见了,不管怎么样,非烟不能嫁给这个穷小子。我的女儿,必得嫁一个权贵之人。前些天,骠骑将军武恒爻要续弦,我已经将非烟的生辰八字托媒人送去了。武恒爻是太后的侄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此事如果能成,咱们就和武家攀上了亲。有了武家做靠山,你以后的仕途也会更加通畅无阻。”
韦德玄一怔:“什么?武恒爻要续弦?那个‘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的武恒爻?!”
韦郑氏一笑,道:“意娘已经死了七年了,武恒爻可不就要续弦了。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也许有痴情种,但绝无专情人。”
韦德玄道:“夫人,女儿的终身大事,你尚未跟老夫商量,怎么就把生辰八字送到武家去了?”
韦郑氏又一笑,道:“老爷你主外,妾身我主内,这些家内之事,我就自己做主了。”
韦德玄道:“可是,当年老夫已经与元家定下了亲事,将非烟许配给了元家世侄,许多旧日同僚都是见证人,如今元家世侄找上门来,老夫不能食言悔亲,惹人闲话啊!”
韦郑氏柳眉一挑,不高兴了:“别跟我提这门亲事,这是你那位好夫人在时定下的,不关我的事,你让她给你生个女儿嫁到元家去。这门亲事,我可不认,非烟是我的女儿,她的终生大事由我说了算。”
当年,韦德玄与元段章是同僚兼好友,两人的夫人又是姐妹。元夫人生下元曜后,韦夫人正身怀六甲。韦夫人觉得自己怀的是女儿。韦德玄在元曜的满月酒宴中,指着韦夫人隆起的腹部,玩笑般地对尚在襁褓中的元曜道:“贤侄,世伯指她与你为妻,可好?”
韦德玄本是戏言,但元段章、元夫人却当真了,三天后就送来了聘礼。韦德玄觉得不妥,毕竟还不知道自家孩子是男是女,韦夫人却很高兴,纳下聘礼,又送了回礼。韦德玄也没反对,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可是谁知,韦夫人临盆,生下的却是男孩,也就是韦彦。两家只好约定,韦德玄如果再得女儿,就嫁与元曜为妻。直到去世,韦夫人也没有女儿。韦德玄扶正了侧室郑氏,韦郑氏生了一女,即是非烟。按两家的约定,韦非烟成了元曜的未婚妻子。
韦德玄想起往事,念及亡妻,心中不免伤感,见韦郑氏埋怨亡妻,遂道:“她都已过世多年了,你还和她生什么闲气。唉,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悔婚二字,老夫是万万说不出口……”
韦郑氏冷笑,“你说不出口,我去说。这穷酸书生,收留他,给他一饭果腹,一瓦栖身,已经是咱们韦家积德了,他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娶我女儿,等下辈子吧。”
韦德玄向来惧内,一把拉住了韦郑氏,哀求:“夫人,你且不要去说,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韦郑氏用团扇拍掉韦德玄的手,笑道:“这可从长不了,非烟的生辰八字已经送去武家了,最迟半个月内就会有回信。还是趁早说了,让这个穷酸死了心,别再做白日梦了。”
韦德玄道:“武恒爻续弦?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武恒爻是长安城中最痴情,专一的男子,他非常爱他的妻子意娘。七年前,意娘病逝时,他念着‘生同衾,死同穴。’,自刎在她的坟前。幸好,武恒爻的伤不致命,被武后以灵药救治了。这七年来,武恒爻日夜思念意娘,据说他每天在家里都会对着虚空呼唤意娘的名字,和虚空同食同寝,仿佛她还活着一样。武恒爻的痴心专情,已经被长安街头巷尾的小儿们唱成了童谣,“痴心武郎,一生意娘。生时同衾,死愿同葬。”。
韦德玄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再次问韦郑氏:“你说他怎么突然要续弦了呢?非烟嫁给武恒爻,只怕有些不妥……”
韦郑氏笑道:“有什么不妥?现在的天下可是姓武,太后又对武恒爻青眼有加,怎么看他都是乘龙快婿。”
见韦德玄仍然皱眉不语,韦郑氏再次笑道:“老爷放心,武恒爻再怎么痴情,意娘也已经死了,他既然肯续弦,自然也是回心了。非烟嫁过去,不会受冷遇,受委屈……”
韦德玄叹了一口气,道:“老夫是怕委屈了武恒爻。唉,非烟这丫头……你我上辈子究竟做了什么孽,怎么生出了一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
想起爱女韦非烟,韦郑氏也叹了一口气,安慰丈夫的同时,顺便为女儿护短:“非烟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哪里不好了?虽然她对美男子有些痴癖,但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想我当年,不也……”
韦德玄闻言一惊,指着韦郑氏,道:“想你当年?!!你当年莫非也隔三差五地与美男子夜半逾墙,花园私会?每年都和道士和尚私奔,去游山玩水?!!”
韦郑氏赔笑道:“老爷你可别冤枉妾身,妾身从未与和尚道士私奔……”
韦德玄刚松了一口气,却又想起了什么,指着韦郑氏:“只是从未与和尚道士私奔,那夜半逾墙,花园私会之事,还是有的啰?”
韦郑氏无语,也火了,“明明在说非烟的事情,你这死老头子怎么总是扯到老娘身上?”
“不是你先说‘想我当年’的吗?”
“老娘只是随口一说,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你……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哎,姓韦的,你给老娘说清楚,谁是小人?!”
“夫人……下官错了……”
屋中夫妻对吵,都没注意屋外一名梳着双螺髻,穿着榴红长裙的丫鬟正伏在花格窗边偷听,她一边听,一边掩口葫芦。最后,她蹑手蹑脚地跑开了。
丫鬟一溜烟跑走,穿过亭台楼阁,假山浮桥,来到一处繁花盛开的院落,走上了一座华美的小楼。
画屏轻展,熏香缭绕。一名挽着同心髻,斜簪海棠,额贴梅妆的少女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的五官和韦彦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女性化的风娇水媚。正是韦家二小姐,韦非烟。
“白璧玉人,看杀卫玠;独孤郎,侧帽风流……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殁,恨不早生几年,错过了这些美男子,真是万分遗憾啊!”韦非烟抛开了手中的坊间传奇读本,伸了一个懒腰,起身逗弄一只鹦鹉:“小鹦鹉,你说是不是呢?啊啊,我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一个真正的绝世美男呢?”
鹦鹉扑着翅膀学舌,惟妙惟肖,“白璧玉人,看杀卫玠;独孤郎,侧帽风流……美男子!美男子!我要遇见美男子!!”
韦非烟正莞尔,梳着双螺髻的丫鬟进来了,笑如春花,“小姐,有喜事!”
韦非烟回头,喜道:“红线,莫非你又发现哪家有绝色美男了?”
红线苦着脸道:“小姐,你饶了我吧,我要是再带美男子翻墙入府,老爷非揭了我的皮不可!再说,如今长安城中的美男子也都是张五郎,张六郎(1)之类敷粉涂脂之流,你不是不喜欢这一类型的吗?”
韦非烟以扇掩面,叹息:“唉,奈何世间无宋玉,潘安,也只能凑合着看张氏兄弟了……”
红线急忙道:“可别,张氏兄弟出入宫闱,结交的都是公主命妇,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把他们拐进府里来。再说了,上次花朝日,张六郎乘香车游长安,你让他当街出丑,他还记恨着你,你最好别招他了……”
韦非烟以扇遮面,美目含怨:“唉,那日他坐在香车上,这么多贵妇淑媛向他扔瓜果,又不只我一个人,他为什么独独记恨我嘛。”
红线嘴角抽搐:“小姐,别人扔的是鲜花、鲜果,你扔的可是鲜鸡蛋。”
韦非烟叹了一口气,眉带春愁:“谁叫那天一路行去,尽是王孙美男,鲜花、鲜果都扔完了,轮到他只剩鸡蛋了嘛。而且,鸡蛋也是人家的心意嘛。”
红线一身恶寒,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呵呵,我刚才在夫人房外偷听,小姐你有喜事了!”
韦非烟逗弄鹦鹉,不以为意,“除非天赐我绝色美男子,其他还有什么可喜的?”
红线冷汗,道:“小姐,你的夫婿来府上了,这也算是喜事吧?就是那个与你从小定亲的元曜。”
韦非烟回头,笑问,“可是美男子?”
“不知道。”红线摇头,继而笑道:“不过,他就住在府上,你想见他还不容易么?”
韦非烟嫣然一笑:“那,现在就去看看?”
红线颇显为难:“他住在大公子的燃犀楼……”
韦非烟柳眉微挑,“什么?住在哥哥那里?哥哥那个孤癖乖戾的家伙一向不爱与人结交,他怎么会结纳元曜?莫非他是在打他的什么鬼主意?”
红线道:“不知道,反正听说大公子与他挺亲厚。小姐,你真的要去吗?燃犀楼里蛇蝎遍布,猛兽蛰伏,还真叫人怪疹得慌。”
说到燃犀楼,韦非烟也寒了,“嘶,那座鬼楼,我可不去,看了麻姑、帝乙,和那些晦气的鸟儿,我就几天不舒服。”她想了想,有了主意,笑着对丫鬟道:“红线,老样子,我写一张花笺,你带过去给元曜。夜深人静,月色迷蒙,深闺小姐与俊美书生花园私会,互诉衷肠……”
红线一头冷汗:“小姐,你又玩这一套!唉,你怎么就玩不腻呢?如果再被老爷逮住了,可别说是我传的信,否则,老爷这次一定会揭了我的皮。”
注释:(1)张五郎,张六郎: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与太平公主的宠臣。
005缥缈
元曜辞别韦德玄,回到燃犀楼时,韦彦正穿戴整齐要出门。
韦彦见元曜回来,就邀他同行:“走,轩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元曜问:“什么地方?”
韦彦笑道:“缥缈阁。一个好地方。”
说话间,韦彦和元曜已经出了韦府,出了崇仁坊,向西市而去。韦彦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两人徒步走在三月柳絮纷飞的长安街头,身边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元曜忍不住问道:“缥缈阁是什么地方?”
韦彦道:“天上琅環地,人间缥缈乡。缥缈阁位于西市附近,是一家货卖各种奇珍异宝的店铺,其中有古董玉玩,琪花瑶草,异域鸟兽……”
元曜突然想起初入长安,路过启夏门时,听见城门上两个恶鬼的谈话,那只载他来长安的灰兔似乎是因为偷了缥缈阁的宝物,两百年不得入长安城。
“丹阳,这缥缈阁是……是……在长安中开了多久了?”元曜本想问,这缥缈阁是不是一家妖店,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改了口。
韦彦闻言,想了想,颇感疑惑:“呃,奇怪,我怎么不记得它是从什么时候在那里了?!”
元曜又问:“缥缈阁是什么……什么人开的?”
韦彦笑道:“缥缈阁的主人是一名女子,她自称姓白,但从不言名,大家就叫她白姬。等会儿见到她,你不要被她的外貌迷惑,她其实是一只老狐狸,东、西两市的商人没有比她更奸诈贪财的了。”
说话间,二人已走过含光门,韦彦并没有带元曜直走,去往商贾繁华的西市,而是带着他左转,走入延寿坊和光德坊之间的小巷。
小巷中没有人家,只有三月疯长的春草和氤氲袅绕的白雾。一踏入小巷中,如同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西市中此起彼伏的喧嚣都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
走了约一百米,韦彦一展折扇,回头对元曜笑道:“轩之,到了。”
元曜一怔,抬头望去,伫立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座长安城中随处可见的二层小楼。正门上悬着一方虚白匾,木黑无泽,字白有光,以古篆体书着:缥缈阁。左右的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红尘有相,紫醉金迷百色烬。浮世无常,爱怨嗔痴万劫空。四扇古旧的木门大开,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花瓶,古董,玉玩摆在货架上。
韦彦已经举足踏了进去,元曜急忙跟上。
缥缈阁的店面并不大,也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格局与布置都与东、西市中每一个古玩斋一样,货架上的物品有骨董字画,花草鸟兽,还有西域各国的宝石,香料,金器,卷轴等。
一名黑衣少年倚在柜台边吃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嘴角的食物残渣。黑衣少年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容颜十分清俊,只是瞳孔细得有些诡异。
元曜望向柜台,发现他正在吃的东西是一碟鱼干。
黑衣少年看见韦彦,笑了:“韦公子又来了,这次您想要些什么?”
韦彦一挥折扇,道:“离奴,缥缈阁中,可新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离奴笑道:“这离奴可不清楚,你得问主人。”
韦彦道:“白姬呢?有客人来了,她怎么不出来?”
离奴指了指里间,笑道:“刚才,武恒爻大人来了,主人正在里面招呼他呢。要不,韦公子先随便看看?”
韦彦“嗯”了一声,就自去货架之间赏玩各种宝物,“轩之,你来看,这是西域的醍醐香……”
韦彦拿着一只木匣侧头,却没看见元曜在身边,他四处望去,看见小书生站在摆放玉器的货架前,呆呆地望着一只双鱼玉佩,神色古怪。
元曜望着双鱼玉佩,心中惊异万分,这只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正是那晚似梦非梦中,用柳条钓水精珠的白衣女子以大鲤鱼向他换走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摆在了缥缈阁的货架上?!!
元曜所站的位置,左边就是里间,门并未掩上。他转目向左望去,一扇画着牡丹的屏风阻隔了视线,但是透过薄薄的屏风,可以看见两个对坐的侧影:一名是纤柔婀娜的女子,一名是威武挺拔的男子。照离奴所言,应该就是白姬和武恒爻。
白姬的声音很低,只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缥缈如风,听不真切。武恒爻的声音稍大,话语急促如走珠,由于带有浓厚的并州口音,只能听得出残破的只言片语:“意娘。”“生辰八字……”“……返魂香。”
“哎,轩之,你在做什么?”韦彦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问道。
“欸?!”元曜吓了一跳,回头望向韦彦,露出讪讪的笑容:“没、没做什么,小生在看玉,这双鱼玉佩成色真不错……”
韦彦拉走元曜,“玉有什么意思,过来看看,这些西域的神奇香料,点燃之后,能梦入异境呢!沙漠之中,金殿玉池,高鼻碧眸的美人环伺,相当美妙销魂……”
韦彦,元曜品了一会儿香,里间传来响动,武恒爻出来了。
武恒爻是一个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的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袍。他径自走出缥缈阁,脸上似有无限的心事,眼中似有无尽的哀伤。
不一会儿,白姬也从里间走了出来,轻摇纨扇,自言自语:“相思煎为返魂药,深情刻作长生文。人心之幽微,人性之曲离,真是难以洞悉……”
元曜举目望去,但见一名白衣黑发的女子缓缓摇着纨扇走出。女子眉目如画,左眼角一滴泪痣红如滴血。他认出了她,正是月夜石桥上钓水精珠的女子!不过,她的瞳不再是诡异的金色,而是普通的黑色。
白姬看见元曜、韦彦,不由得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外面有人。
韦彦笑道:“白姬好悠闲,今天不做生意,倒吟起诗来了。”
“咦,韦公子什么时候来了?这一次,你又想要些什么?”白姬望向韦彦,嘴角似笑非笑。她又望向元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有这位公子,进入缥缈阁,就是有缘人,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也许是因为白姬的声音缥缈如梦,这五个字带着一种神奇的,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潜伏于人内心深处的各色欲望,或纯白,或黑暗,或介于纯白与黑暗之间的灰暗,都开始蠢蠢欲动,喷薄欲出。
韦彦道:“白姬,把能够让我觉得有趣的东西都拿出来……”
元曜呐呐问道:“小生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白姬姑娘?”
白姬笑了笑,回答元曜:“也许,是在梦中见过吧。”
韦彦见状,用折扇轻拍了一下元曜的肩膀,撇嘴:“我说妹夫,你可不能见异思迁,辜负了我妹妹……”
元曜的脸唰地红了,窘得手足无措:“丹阳你不要胡说,小生哪里见异思迁了!不对,小生根本还没与非烟小姐完婚……丹阳你不要坏了小姐清誉……”
韦彦在扇后偷笑,白姬也笑了。
小书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羊,而眼前的两个人明显是狼。
韦彦对白姬道:“白姬,快拿出新奇有趣的玩物吧。”
白姬笑道:“真不巧,三月不是上货的时节,西域、东海、南疆的商旅都还在路途上。韦公子如果觉得店中的物件无趣,我前几天闲来无事,用水晶珠织了一卷珠帘,相当有趣,要不要看一看?”
韦彦一收折扇,颇感兴趣:“哦?如何有趣?”
白姬眨了眨眼,道:“月圆之夜,每一颗水晶珠里都会浮现出一张人脸,都是长安城中溺水而亡的人的脸。说不定,韦公子还能看见相熟的面孔呢。”
韦彦十分有兴趣,“拿出来让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间,请随我来。”
韦彦随白姬进入里间,随口问道:“这样的水晶帘,多少银子?”
“一千零一两。一颗珠子一两,整好一千零一颗水晶珠。韦公子是熟客,手工费我就不收了,把人面弄进水晶珠里的工艺,可是相当费精力和时间呢。”
“一千零一两银子?倒也不算天价……”
“不,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哪有宰人更乐趣无穷……咳咳,韦公子说笑了。一两黄金换一张人脸已经很便宜了,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脸,不仅五官俱全,还有喜、怒、哀、惧,甚至还会发出笑声和哭声。夜深月圆,万籁俱寂时,您在燃犀楼里秉烛观赏,可是相当的有气氛和乐趣啊!”
“嗯,先看看再说……”
“好!”
白姬和韦彦走进里间去看水晶帘,留下元曜独自站在原地。离奴倚在柜台后,继续吃小碟里的鱼干,他望了元曜一眼,瞳孔尖细:“喂,书呆子,我讨厌你,你身上有水的味道。”
“欸?!”元曜一惊,望向离奴。
离奴一边吃鱼干,一边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唇角:“书呆子,离我远一点,不然,我就像吃鱼干一样吃了你……”
离奴邪魅一笑,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说不出的吓人。
元曜大惊,踉跄后退,冷不丁脚下一滑,仰天向后跌去。他站的地方离放置玉器、瓷瓶一类古董的货架很近,这一跌倒,撞翻了古董货架。古董货架倒下时,又带翻了另一个放着西域古镜、杯盘的货架,但听得一片噼里啪啦,嗵咚咣当之声,彩釉瓶,琉璃杯,翡翠环,琥珀盘,玉螺镜……全都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元曜惊得魂飞魄散,跌坐在满地残金碎玉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006红衣
元曜惊得魂飞魄散,跌坐在满地残金碎玉中,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此刻的他,没有发现许多奇形怪状,如同轻烟一般的东西从碎裂的宝器中冉冉升起,挣扎着逃逸出缥缈阁,消失在了长安城的各个方向。
白姬、韦彦听见响动,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满地狼藉,白姬一脸心痛,韦彦一脸惊愕。
白姬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奴已经恢复了清俊少年的模样,他指着吓呆了的小书生,道:“主人,这位公子摔了一跤,带倒了货架,就成这样了。”
元曜一惊,指着离奴,气急之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明明是你……”
离奴一脸无辜,打断了元曜,“公子可别诬赖我,我一直站在柜台后,可没到货架那边去。”
元曜无言,只得望向韦彦,欲哭无泪:“丹阳,我……”
韦彦望着满地摔碎的奇珍异宝,脸色苍白:“轩之,你……”
白姬倒是笑了,细长的凤目中闪过一抹奸诈的幽光:“韦公子,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
韦彦只得答道:“轩之是我表兄,如今客住在我家中。”
白姬笑道:“东西已经碎了,伤神也是徒然,两位公子不必挂在心上,影响挑选宝物的心情,等我清点整理过后,派人将账单送入韦府,到时你二位按价付银即可。放心,看在韦公子是熟客的份上,零头我会抹去的。”
韦彦一阵头晕目眩,以他对白姬的了解,知道这个奸商一定会趁机狠宰一通,到时候只怕是卖了麻姑、帝乙,都不够还清账单。
元曜唯有抬袖抹泪,无助地望着韦彦。韦彦的脸色十分难看,勉强安慰小书生,“无妨,无妨……”
发生了这种意外,韦彦也没有了淘宝的兴致,随便转了转,就拉了元曜离开了。
韦彦、元曜离开后,白姬走到满地残金碎玉中,拾起一块断裂的翡翠如意,冰凉沉甸,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灵性的律动和生机。
白姬苦笑:“都逸走了啊!这个呆子,他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失足间,长安城中又要增加多少鬼魅妖灵?又要有多少人与异界因缘纠缠呢?”
离奴在柜台边道:“这些都是主人辛苦收集回来的,如今散去八方,再想找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白姬道:“前世因,今生果。今日因,来日果。一切皆因他起,自然也该由他了。放心吧,他一定还会再来缥缈阁。”
白姬扔掉翡翠,走向里间,头也不回:“狸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虽然的他失足,但你也逃不了干系。把店面收拾干净,然后再列一份账单,嗯,价格往最高了写,送去韦府。”
白姬话音刚落,一只毛色黑亮,瞳孔尖细的猫从柜台边蹿出,来到满地古董残片中,用嘴和爪子刨碎玉断金。它与其说是在清理,不如说是在玩耍,一会儿滚,一会儿跳,乐不可支。
白姬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狸奴,日落前不能收拾好,三个月内别想吃鱼干。”
“喵~”黑猫叫了一声,似在抗议。
傍晚,韦府,燃犀楼。
元曜在房间中,从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左边,长吁短叹,泪湿衣袖。
刚才,缥缈阁的离奴已经送来了账单,摔碎的物品列了满满三张纸,折合起来,约有两千两黄金。——据说,还是白姬看在韦彦是缥缈阁的熟客的份上,给出的最低价钱。他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哪里赔偿得出这笔巨资?韦彦虽然没说外话,但从他浏览账单时煞白的脸色来看,这笔钱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一笔能够轻易拿出的小数目。
元曜愧恨难当,觉得无颜苟活,解下了腰带,抛向了房梁。
红线今日已经是第四次来燃犀楼了,下午跑了三次,替小姐传花笺,但是元曜与韦彦出门,一直未归。这次再来,还好,仆人说元公子在房间里。
红线提心吊胆地来到三楼,生怕撞到帝乙,踩到麻姑,好容易平安地来到了元曜的房间外。她见窗户没有关上,心想未来姑爷来长安求功名,一定正在房里发奋苦读,便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探头探脑地向里望去,想先偷窥姑爷是个什么品貌。
红线探头向房间里望去,原本怦怦跳动的心一下子快跳了三拍。房间里,一个愁眉苦脸的书生正踮脚站在小凳子上,把头往从房梁上悬下来的腰带里套。
“啊!兀那书生,休得自寻短见!!”红线一急,从街头茶馆中的说书人口中听来的话本台词脱口而出。
元曜刚将头套进腰带里,又觉得自寻短见不是男儿所为,而且自己一死,韦彦就得背负这笔债务,无论如何,不能连累了他。不管怎么样,自己闯出来的祸,那就得自己来承担。
元曜刚要拿开腰带,突然从窗口冒出一颗人头,怪腔怪调地朝他喝喊,他唬得脚下一滑,凳子一下子翻倒在地。
元曜只觉得脖子倏然一紧,人就已经悬挂在了半空中,脸涨的通红泛青,难受得无法呼吸,只能拼命地蹬腿:“……救……救命……”
红线失声惊呼:“来人啊!快来人啊!元公子上吊了!!”
红线的惊叫声,引来了不远处的韦彦、南风。韦彦从窗口望见挂在半空中,手舞足蹈的小书生,急忙闯进去将他放下:“轩之,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咳咳咳……咳咳……”元曜想说什么,但是刚缓过气来,只能一个劲地咳嗽。
韦彦安慰道:“轩之休急,我再去缥缈阁一次,向那个黑心的女人杀杀价。你摔碎的那些东西,顶多就值一千两黄金。”
元曜欲哭无泪,一千两黄金……他全身上下,只有用大鲤鱼会账时,吉祥客栈的掌柜给的二十文钱……
韦彦又安慰了元曜几句,起身离去。南风也跟了去。
红线站在窗外,她怔怔地望着元曜,心中十分失望。这个书生根本就不是美男子,他的容貌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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