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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业-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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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火光烈烈,杀声震天,箭石破空之间急如骤雨。

我一路急奔,登上闸楼已汗透重衣,一眼望去,悬紧的心头为之一定。

叛军趁禁军换防之际,闪电般掩杀至防御最弱的承恩门,以四人围抱的巨木撞击宫门。

承恩门多年前元宵遇火,钦天监认为此门方位与离位相冲,故而拆除重建。

重建后的承恩门雕琢精巧,金壁辉煌,却忽略了防御之需,竟未设瓮道,闸楼也形同虚设。

宋怀恩曾主持宫中修缮,对这一薄弱之处了若指掌。没有了瓮道阻隔,闸楼又难以屯守,一旦撞开了宫门,便可直杀入宫禁西侧。

所幸庞癸已事先将最精锐的铁弩营八百余人尽数部署在此门。劲弩齐发,疾矢如雨,倾泻而下,将宫门罩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叛军虽勇悍,也挡不住这密集的劲弩,仓皇退出百步之外。然而箭雨稍缓,叛军即又抢攻,以巨盾开道,源源不断涌上。

攻城巨木在厚盾掩护下,一次次蓄足攻势,猛烈撞击宫门。

庞癸与魏邯身先士众,挺立城头,指挥铁弩营反击。

强攻之下,铁弩营五列纵队轮番射击撤换,完全没有喘息之机。叛军弓弩手也向城头仰射,不时有士兵被箭矢射中倒下,后面随即有人顶上。

激烈的交战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

铁弩营居高临下渐渐占据了优势,以巨木强攻的叛军士兵纷纷中箭,后继乏力,多数未至城门就已被射杀,叛军强攻势头随之缓竭。

最后一轮疯狂的强攻终于在拂晓时停歇。

叛军第一轮夜袭强攻暂告失败。

“还有两天!”魏邯红着眼睛,剑不还鞘,大步走来,对兵士们大声喝道,“叛军士气已挫,再坚持两天,豫章王的大军就要到了!”

换防之后,庞癸与我一起检点士兵,所幸死伤甚少。

死者与重伤者被抬下,轻伤者就地包扎,换岗休息的士兵就地卧倒,困极而眠。

一旦迎战的号角吹向,他们又将勇敢的站起来,拚死抵御叛军的进攻!

看着他们染血的战甲,酣睡中倦极的脸庞,我只能暗暗握紧双拳。

这些年轻的士兵,甚至宫门外被射杀的叛军将士,本当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他们的热血应当洒在边塞黄沙,而不是白白葬送在天子脚下。

我走过一队队休整的士兵面前,时时停下脚步,俯身察看他们的伤势。

那翻卷的伤口,猩红的血污,真正的死亡与伤痛就在眼前。

这样的杀伐,还要持续多久?

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一刻,我强烈的思念萧綦,渴盼他立即出现在我眼前,终结这残忍的一切!

晨光朗朗,一夜雨后,天地如洗。

叛军阵列鲜明,如黑铁色的潮水,在晨光下隐隐有刀兵冷光闪动,经过一夜激战,仍分毫不显乱像。此刻双方都趁着短暂的晨间休整蓄势,准备再战。

不知这片刻的宁静能够维持多久。

魏邯执意命侍卫送我回凤池宫休息。

昨夜一场激战,宫中虽宣布宵禁,封闭各殿,严禁外出,却仍隐瞒不了战况的激烈。

沿路所见宫人都面色惶惶,仿若大祸临头。自当年诸王之乱后,再未有过公然强攻宫城的大逆之事。饶是如此,各处宫人仍能进退有序,并无乱象。内廷总管王福是追随王氏多年的心腹老宫人,平常看似庸碌,危乱时方显出强硬手段,稳稳镇住宫禁。

王福赶来凤池宫见我,穿戴得一丝不苟,神色镇定如常。

“昨日虽事出非常,宫中仍能井然守序,各司其职,你做得很好。”我略带笑意,站起身来淡淡问道,“可有惊扰两宫圣驾?”

王福垂首道,“皇上近日一直潜心著书,不问世事。”

我默然片刻,“果真不问?”

“是。”王福顿了一顿,带了丝笑,低声道,“昭阳殿中一切如常,只是娘娘受了惊吓,病情不稳,现已进了药,应无大恙。”

我静静垂眸,却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是幸是憾。

胡瑶遭失子之痛,覆族之灾,几乎一病不起,虽经太医全力施治,保住性命无恙,却心智全失,终日恍惚,只认得子澹和身边侍女,对其他人再无意识,见了我也似浑然不识。

小皇子死后,我再无勇气见子澹,他亦从此沉寂,终日闭居寝宫,埋首著书,再不过问身边事,除偶尔问及胡瑶的病情,绝口不再提及旁人。

他自少年时起,一直有个宏愿,想将本朝开国以来诸多名家诗赋佳作汇编成集,以期流传后世,令文华不坠,风流永铭。这是子澹毕生最大的梦想,他曾说,千秋皇统终有尽时,唯有文章传世不灭,平生若能了此心愿,虽死无憾。

他此时废寝忘食于著书,想必是万念俱灰,只待完成心愿,即可从容赴死。

我黯然一笑,随手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对侍立在侧的宫女皱眉道,“茶凉了。”

宫女忙奉了茶盏退出去。

我侧身负手,淡淡道,“崇明殿西阁荒废已久,择个吉日,重新修缮吧。”

王福一震,敛了笑容,深深低下头去,“王妃有命,老奴当效死遵从。”

“很好。”我凝视他片刻,微微一笑,“你且放手去办,一切有我。”

“老奴愚昧,不知吉日择定何时为宜。”王福低细的嗓音略有一丝紧张。

我咬唇,“就在这两日。”

“遵命。”王福再不多言,朝我重重叩拜,起身退出殿外。

待他去得远了,我扶了靠椅缓缓坐下,再隐忍不住心口的痛,丝丝缕缕泅散,郁钝却蚀骨。

——崇明西阁的秘密,我以为这一生都不必用到,却不料今日终究有了用处。

略用了些早膳,阖眼倚躺在锦榻上,似睡非睡间屡被惊醒。

眼前影影绰绰,一时是子澹含怨的眼神,一时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再次将我惊醒的,不是永定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而是殿门落锁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匆匆起身,惊问身旁宫女,一众宫女也惶然不知所以。

却听得御前侍卫隔了殿门禀道,“属下奉命保护王妃安全,请王妃暂避殿内,万勿外出。”

“王妃救命——”一声凄厉惨呼突然自殿外传来,竟是玉岫的声音,未待我回应,那声音已戛然中断。

“玉岫!你在哪里?”我扑到门上,从雕花空隙间望去,只看到回廊尽头两名侍卫的背影,隐约有一片宝蓝色夹在之间,已被带得远去了。

我呆立片刻,猛然回过神来,用尽了全力疯狂拍打殿门,“魏邯!你大胆——”

门外侍卫任我如何发怒,始终无动于衷。身侧宫女慌忙拉住我,连连求恳息怒。

我浑身战抖,好一阵才说得出话来,“他要,他要杀了玉岫和孩子……”

叛军再度攻打永定门,此时魏邯只怕已杀红了眼,竟趁我休息之际,押了玉岫母子绑赴城头,知我必定阻拦,索性锁了殿门。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痛恨自己,为何狠心缉拿宋家老小,连累他们至此——当日为了断绝皇嗣之争,小皇子不得不死,我虽狠心,却不后悔;然而这宋家老小却是真正无辜,即便宋怀恩反叛,也不能将他全家老小株连。缉拿他们入宫只想让宋怀恩投鼠忌器,却从未想过真的害死他们。玉岫已因我误了终生,若再连累她与儿女送命……

我不敢再想下去,霍然拔出袖中短剑,不顾一切往殿门砍去。

木屑飞溅,红木精雕的殿门在这削铁如泥的短剑下,虽碎屑四溅,刀痕纵横,仍无法轻易毁坏。侍卫与宫女被我的举动惊吓,或尖叫或叩头,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一番急砍之后,我已力气颓弱,倚在门上剧烈喘息,却已奈何不得。

我一咬牙,怒道,“再不开门,我就将你们统统凌迟处死!”

宫人侍卫深知我的手段,也知我言出必行,无不惊骇失色,纷纷跪地求饶。

“不想死就给我开门!”我冷冷道。

众侍卫再不敢迟疑,立时开门。

我拔足便往永定门奔去,只恨脚下路长,人命已是危在顷刻,但求不上天要令我铸成大错。

永定门上,幼儿哭叫声远远传来。

我不顾一切奔上城头,两侧将士见我散发仗剑的模样,尽皆惊骇不敢阻拦。

玉岫被两名兵士按在城头,旁边是宋怀恩的老母亲和两个儿子,连最年幼的两岁女儿也被一名士兵举在手里,正舞着小手大哭不止。

“给我住手!”我用尽全力喝出这一声,再也不支,屈膝跌倒在地。

玉岫已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挣扎哭叫,“王妃救命!救救孩子,不要伤害他们——”

胸中气息纷乱,我一时说不出话,只冷冷瞪住魏邯。

他猛一跺脚,“王妃!跟那狼子野心之人还讲什么仁义,你不杀他妻儿,他却要杀你女儿!你且看看下面!”

耳边轰的一声,我扑至城头,赫然见叛军阵前,宋怀恩横枪立马,马下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素衣少女,散发覆肩,竟是沁之!

眼前一黑,我几乎立足不稳。

徐姑姑带走了澈儿和潇潇,阿越随后带了沁之,赶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儿女,一起送往慈安寺。

如今沁之落在他手里,难道阿越和徐姑姑也……我心中狂跳,竭力稳住心神,令自己镇定下来。

若澈儿他们也落入宋怀恩手中,此刻绑在阵前的便不只沁之一人,想必中途另有变故,以致她一人被擒。思及此,心中略感安定,一眼望见沁之五花大绑的模样,却又心痛愤怒不已。这孩子在身边的时候,虽也多加怜爱,却总隔了一层亲疏。然而此时见她狼狈受辱,我竟也有切肤之痛,仿佛真与她血脉相连。

城下,宋怀恩缓缓抬起头来。

正午阳光照在他银盔上,看不清面容神情,却有隐隐杀气迫人。

“贞义郡主,你的母妃就在前面,还不请她打开宫门,放你进去?”宋怀恩冷冷扬声,一字一句传来,入耳阴冷而清晰。

跪在地下的沁之,突然昂起头来,大声喊道,“我不是贞义郡主,我是王府的丫头,你休要骗人!”

叛军阵前哗然,连我身后诸将士亦感意外。

我狠狠咬唇,忍住眼眶中几欲滚落的泪水。

沁之,沁之,你这傻孩子!

宋怀恩沉默片刻,蓦的纵声大笑,“好,好个贞义郡主,果然有令慈之风!”

沁之昂头怒骂,“你胡说,我娘不是王妃,我娘早就死了!”

她仍嫌童稚的声音听去隐隐模糊,入耳却字字剜心。

魏邯哈哈大笑,“区区一个假郡主,哪里比得你一家五口性命贵重。”

宋怀恩的声音冷冷传来,“生死有命,贱内与犬子若注定薄命,便有劳王妃送她们一程,宋某感激不尽。”

魏邯大骂,“老子就将你女儿摔下城来,看你这狗贼的心是不是肉做的!”

玉岫尖叫,“不要!怀恩,你退兵吧,求你退兵……”

她话音未落,宋怀恩反手张弓,一箭破空而来,夺的擦过玉岫耳侧,直没入墙。

玉岫的后半句话就此断了,不语不动,怔怔张口望着城下,仿佛痴了。

“呸!”魏邯啐道,“好毒的心肠!”

我闭了闭眼,决然道,“众将听清楚了,城下并非贞义郡主!”

魏邯一愕然,随即冷冷颔首,“属下明白!弓弩手——”

随他一声令下,两列弓弩手立时搭箭瞄准城下,将宋怀恩与沁之笼罩在弓弩射杀范围之中。

叛军阵脚大乱,盾甲齐涌上前,欲掩蔽二人。

宋怀恩却悍然不退,将长枪一横,三棱枪尖直抵沁之后心,“牟氏为国尽忠,以孤女相托豫章王,就落得今日下场么?”

“拿弓来。”我冷冷开口。

已经多年没有挽过弓箭,当年叔父手把手教给我的箭术早已生疏。

我咬牙,搭箭开弓,对准了城下——以我这点微末膂力,自然杀不了人,然而我只需杀人的姿态,已经足够。

见我亲自引弓搭箭,宫门内外无不哗然。

我深吸口气,凝望城下宋怀恩,沉声喝道,“莫说一个假郡主,就算真郡主在此,以她一命换你一命,也是值得!”

宋怀恩直直望着我,刹那间,连空气也仿佛凝结。

我的箭尖与他遥遥连成一线,穿越十年岁月,连起过往点滴恩义。

正文 长恨

宋怀恩凝然不动如山,手中直抵沁之后心的三棱枪尖,却一点点沉下去。

“退后!”他厉喝一声,长枪抡空收回,遥指身后,座下战马倒退两步。身后两队重盾护卫立刻奔上前来,举盾相护。

就在那一瞬,跪在地上的沁之一跃而起,挣脱反缚双手的绳索,如一头敏捷的幼兽直奔向宫门。

“杀了她!”宋怀恩暴喝,反手取弓搭箭。

我五指陡张,白羽狼毫箭破空而出。

身后铁弩齐发,箭如疾雨,破空呼啸,射落叛军巨盾,发出夺魄之声。

一时间,叛军阵前大乱,被逼压在箭雨之下,纷纷举盾抵挡,无暇反击。

沁之已奔出两丈,陡然被缠绕身上的绳索绊倒,漫天箭矢就落在她身后不到两丈处。

“沁之,快跑——”我扑上城头,嘶声喊道。

身后又一轮箭雨急射而出,阻住欲追击的叛军。

沁之奋力挣跳起来,甩脱绳索,奔向宫门。

宫门缓缓开启一线,四名铁衣卫驰马冲出,在漫天箭雨的掩蔽下,直冲阵前。庞癸一马当先,俯身掠起沁之,勒缰控马,原地人立而起。战马扬蹄怒嘶,掉头回奔宫门,余下三骑随后相护,绝尘驰还。叛军阵前冲出十余骑重盾甲士,冒死冲过箭雨,追杀而来。

四骑如电驰入,宫门轰然合拢,落下重锁。

身后欢声雷动,士气振奋如狂。

我撑住城垛,这才惊觉两腿发软,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娘——”未待我稳住心神,一声童稚尖叫传来,惊得我霍然回头。

玉岫不知何时趁乱挣脱,跃上城垛,临空摇摇而立。

变起顷刻,只听孩子尖声哭叫,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侍卫冲了上去。

我眼睁睁看着侍卫的手只差一线就抓到她衣角。

她仰头一笑,灿若夏花,宝蓝宫装广袖飘举,没有半分犹豫,就在我眼前化作一抹灿烂流光,飞堕城下。

“玉岫——”撕心裂肺的狂吼从城下传来,宋怀恩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

你听到了么,玉岫?

你可听到他这一声悲呼。

眼前似仍有那宝蓝流光闪动,我踉跄一步,恍惚伸手去挽,却陡然陷入黑暗。

流光,流光……穿过我的手,怎么挽都挽不住。

玉岫含笑回头,眉目如画,渐渐隐入雾霭中,眼看去得远了。

不行,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不许你就这样走了。

玉岫,傻丫头,你怎么会不明白——他是百步穿杨的将军,若要杀你,岂会一箭擦鬓而过,那一箭只是不想让你示弱。

你终究是他的妻,他亦是你结发的良人,虽无两心相悦,却也举案齐眉,为何你不肯信他?

就为了那一箭,就让你绝了生念,心死成灰,你就这样抛下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女痛不欲生。

玉岫,你好糊涂。

我恨恨一叠声唤她的名字,却一口气息哽在喉间,剧烈呛咳起来。

“王妃,王妃醒了!”

眼前人影浮动,垂帘绣幔,已是身在寝殿。

分明已清醒过来,仿佛仍见到那抹宝蓝流光萦绕。

心中怔忡恍惚,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玉岫不在了,连她也不在了。

她就这样一走,逼我接过这无法拒绝的责任,让我永远负疚,永远愧悔,永远善待你的儿女。

我掩面惨笑,蓦然一双细柔小手覆上我双手,掌心有少少的温暖,“母妃,你别哭。”

我一震,怔怔看着眼前素衣散发的少女,她刚刚叫我母妃,沁之终于肯叫我母妃。

沁之伏在床边,小脸犹带几分苍白,正忧切地望着我,身后围满宫女医侍。

我望着眼前小小少女,伸手抚上她清瘦面颊。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

“有没有伤到你?”我忙托起她小脸,拭去她满脸泪水。

沁之摇头,一下张臂抱住了我,放声悲泣。

那日徐姑姑与阿越带了她们赶往慈安寺,广慈师太立即开启后山地宫,让她们藏匿进去。

那是供奉当年宣德太后法身之处,也是皇室最大秘辛之地。世人皆知宣德太后寿终宫中,葬入惠陵,却不知当年太祖弑舅夺位,将母亲一家全部处死。宣德太后从此出家为尼,避居寺中,至死仍留下遗愿,无颜葬入皇家陵寝。太祖遵从宣德太后遗愿,却不忍焚化,终留下太后法身,秘密修造慈安寺地宫以葬之。

未料徐姑姑与阿越半途受阻,待赶到山下,追兵已至。

她们一行人仓猝藏身农舍,追兵便在咫尺之外。

沁之趁徐姑姑不备,骤然奔出后院,将追兵远远引开,令徐姑姑她们得以脱身。

我倒抽一口凉气,凝视她,“沁之,你不怕么?”

“徐姑姑年老,阿越姑姑要照顾弟妹。”沁之咬唇,眸子闪亮地看着我,“我有武艺!我爹教过我防身的本事……”

她眸子一黯,低下头去,似想起了战死边关的爹娘。

这个孩子,若能生在平常人家,安然成长,该是何其幸福。

我定定看她半晌,默然将她揽紧。

“我跑得很快对不对?”她忽然抬头,殷殷望着我,“我会解绳子,他们绑的那个结一点难不倒我,爹爹从前教过我怎样绑猎物!”

她的眼神,又是骄傲又是凄楚。

“沁之很勇敢,和你的爹娘一样勇敢。”我微笑,凝望她双眼,“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到你今天的勇敢,必定骄傲无比。”

沁之笑着,重重点头,将脸埋在我胸前,瘦削的肩头微微发抖。

我默默抚过她头发,暗暗在心中立誓,从今而后,我再不会让这个孩子受半分委屈,但凡她想要的一切,我必竭尽所能给她!

我将玉岫的三个儿女交给可靠的老嬷嬷照看。

次子与幼女尚在懵懂幼龄,不明白母亲去了哪里,只是哭闹不休。

五岁的长子宋俊文却已经隐约懂事,看到我,如幼兽一般直冲过来,被左右慌忙拉住。

面对孩子充满仇恨的眼睛,我说不出话,任何言辞在此刻都变得无力。

这是我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在这样的目光下,心底渐渐凉透。

“好好照看这几个孩子,没有我的令谕,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他们。”

俊文还在拼命挣扎,两个嬷嬷几乎拉他不住。

我倦极转身,或许,我的确不该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后嬷嬷一声痛呼,我愕然转身,见嬷嬷手腕鲜血淋漓,俊文已冲到我跟前,猛地扑向我。

“你害死了我娘!”俊文扑到我身上,五岁男孩子的力气尚小,却似疯了一般朝我踢打。

侍卫赶来将他拎开,他仍踢打叫骂不已。

我被嬷嬷们扶起,冷汗如雨,胸口阵阵抽痛,几乎让我无法站立。

一旁的幼女被惊吓到,放声大哭,连带那四岁的男孩子也哭闹起来。

“不错,我就是个大恶人。”我冷冷看他,“宋俊文,你若再吵闹,我就杀了你弟弟;你若不肯吃饭,我就杀了你妹妹!”

俊文顿时呆了,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再踢打。

我苦笑,转头再不看他,径直离去。

远处昭阳殿里,灯火摇曳,隐隐有宫人身影往来。

自我记事以来,这昭阳殿还未曾冷清若此。

姑姑说,昭阳殿是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囚笼。

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了我,“王妃可要回宫歇息?”

我仰头看了看夜空中璀璨闪烁的河汉,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晴空。

算来,以萧綦行军的迅疾,又无雨水阻断,应当很快就能赶到了。

我再无迟疑,淡淡道,“去昭阳殿。”

胡瑶已经瘦得形销骨立,木然坐在妆台前,披散了青丝,任由宫婢为她梳散头发,准备就寝。

见了我,左右宫婢忙躬身行礼,无声退了出去。

胡瑶回头,木然看我一眼,痴痴笑了笑,神色漠然,兀自转身呆望镜中。

我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她不施脂粉的脸,在灯下越发青白,眼眶凹下,双目黯淡如一潭死水。

旷寂幽暗的昭阳殿里,只有我与她,隔了一面巨大的铜镜,冷冷相对。

我伸手撩起她一缕发丝,穿过指间,如丝凉滑。她木然看着我无动于衷,正如宫人所言——皇后已经失了心智,终日缄默不言,除了皇上,再不认得旁人。

我扬起手,袖底短剑直抵上她修长脖颈,青锋如水,映得她眉发皆碧。

镜子里,她寂如死水的瞳孔猛的收缩。

“还知道怕死,可见不是真正痴了。”我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胡瑶的神色变了,眸子一点点亮起来,冷如寒芒。

旁人相信她会心智全失,我却不信。胡瑶和我是同一种人,纵然赴死也要睁着眼睛。

我不相信她会用这么怯懦的方式来逃避,所谓心智全失,不过是她求生自保的法子。

她与子澹不同,她怕死,她还想活下去,或许还想向我复仇。

“胡光烈安然无恙,正随王爷率军回京。” 我手中剑锋逼近两寸,贴上她肌肤,“胡氏忠心护主,前罪可免,往后富贵荣华无虑。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胡瑶定定看我,忽仰头大笑,“替我恭贺王爷,恭贺他大业终成,江山一统……你们成就你们的帝业,我与皇上自去黄泉做一对清净夫妻!自此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好一个恩怨两清,永不相见。

知我者胡瑶,若非世事弄人,你我原该是知己。

我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黄泉路远,用不着去那里,你们也可做对清净夫妻。”

胡瑶霍然睁眼看我。

“忘了你们的身份、姓氏、亲族、过往,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胡瑶与子澹,只有民间一对平常夫妇。”我凝视她,一字一句缓缓道,“诸般恩怨,尽归前尘,山长水远,无爱无憎。”

胡瑶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你不怕我会复仇,不怕留下后患,坏你们千秋大业?”

我微笑,“今日我能放你,他日自然也能杀你。”

她不语,目光如锥,仿佛想将我看个透彻。

我亦沉静看她,看着这个被我夺去儿子的女人,这个将要带走子澹,与他共赴余生的女人。

“就算你放过我们,我也终生不会原谅你。”她倔强的仰起脸。

“我无需任何人原谅。”我笑了,面对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说出实话,“放你走,不过因为你是子澹的妻子。后半生江湖多艰,只有你能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也算替我了却平生大憾。”

“你为了他,宁愿背叛王爷?”胡瑶目光变幻,复杂莫明,“王爷岂会容你放走我们?”

我蹙眉,不愿与她多做解释,只淡淡道,“王氏经营多年的根基,总还有些用处,就算王爷也未必能掌控一切。今晚之后,将会乾坤翻覆,帝后自有帝后的命运。你只需记住,从此你再也不是胡瑶,他亦不是子澹。”

我冷冷看她,“若是你们忘不掉……除去一对民夫民妇,也不会很难。”

胡瑶瞳仁收缩,薄唇紧抿,“你既能瞒天过海放过我们,为什么,当日不能放过一个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只觉无限疲惫,“当日若留下小皇子,早早泄露这番布置,还能有今日的生机?我费尽心机,逼着子澹活下来,无非就是为了今日。”

为这一天,我已等了许久——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还他自由,让他逃离这冰冷的宫闱,隐姓埋名,远遁江湖。”

我亦曾渴盼有这么一天,与所爱之人携手归隐,结庐南山,朝夕相守。再没有血腥,没有权谋,没有皇图霸业,只有我与他执手偕老。

这个心愿,藏在我心底不为人知的地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实现。

胡瑶神情震动,定定看我,目光复杂变幻,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世间竟有你这样无情的女人!”

“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我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

胡瑶一震,抬眸直直看我。

我此生已经占尽诸般荣宠,生在如此门庭,嫁了如此夫婿,育有如此佳儿,更将成就开国皇后传世之名……上天待我何厚,若说还有什么抱憾,那不过是深藏心底的一点隐秘向往,向往宫墙之外,白云之下,江湖之远,一个梦幻空花般,不可触及的梦。

这也是姑姑,是历代后座上那些孤傲高贵的女子,为之抱憾终生的心愿。

昔年太祖弑君夺位,诛杀前朝皇室,晚年诸位皇子却为承嗣争斗,引发血流宫闱,惨祸连连。太祖深为惶恐,担心报应循环,将来子孙重蹈前朝灭顶之灾。奉圣四年,太祖皇帝下令重修西宫,建造三宫九殿十二楼阁,金瓦飞檐,殿阁绵延,潢潢富丽。然而,在这重重宫阙掩蔽之下,却是太祖皇帝苦心为后世子孙留下的一条生路,在崇明殿西阁修造秘道,直通宫外一处隐秘安全之所,可避水火刀兵,在万不得已之时,保全性命。

这个秘密只在历代帝王口中传延下来,世世代代,由效忠皇室的内廷秘史尽忠守护。

传至顺惠帝时,这个秘密却落入了明康太后王氏手中。

明康太后是我的家族中迄今最杰出的女性先辈,一力辅助两位皇帝,平定诸王之乱,巩固王氏世族首领的权威,将整个家族推上顶峰。从她那一代起,崇明西阁的秘密就成了王氏历代相传的秘辛。父亲直至离去之前,才将这个秘密传给我。当时我曾不以为然,对太祖皇帝精心修造这样一条逃离的秘道颇觉不屑。

直至子澹登基,变乱频生,看他苦苦挣扎于这般困境,我终于渐渐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苦心,也懂得了他晚年的孤寂心境。这条秘道,连通的不仅仅是一线生机,更是身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对自由的向往。

路的尽头,便是自由和重生。

正文 皇图

玉岫的死,没有让宋怀恩停下疯狂的脚步。

我不知道,在玉岫跃下的那一瞬,他那声撕心悲呼是不是发自深心的痛悔。

七年结发之情,换来的,哪怕只是一刹间的惊痛,也算给玉岫仅有的告慰。

站在曾拘禁她的宫室门口,我的眼泪已经干涸,孩子们也已累得睡着,宋怀恩却发动了又一轮更惨烈的进攻。

玉岫,此夜此时,谁在为你一哭?

我捂住了口,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远处城头已杀声隆隆,火光冲天。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被火光投映下庞大的影子,在厮杀声中飘摇欲坠。

远处宫廊下有个淡淡人影一晃,旋即止步,隐入阴影中。

“王福。”我直起身来唤住他,这个时候敢擅自闯入此处的人,只能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老总管了。

王福转出廊柱,低头疾步趋前,“老奴惊扰王妃了。”

我行至廊下,清冷月光斜映了半身,“都预备好了?”

“一应就绪,十八名死士,随时听候调遣。”王福身形臃肿,这一刻却毫无素日迟缓之态,行止之间隐隐有锋芒逼人。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老臃肿的内监,会是深藏不露的御前第一高手。

我淡淡道,“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如今年事已高,也该回乡看看了。”

“老奴不走。”王福一震,低头道,“老奴二十年前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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