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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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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威胁着姥爹的生命,以至于姥爹这样害怕。也许姥爹他能看到,也许他看见了隐藏在万事万物背后的一只隐形的掌控能力,正是那个东西掌控着地雷一样的忌讳,如果直接走过去触动了它,你会爆炸得粉身碎骨;即使小心翼翼地绕弯走过去,也是心中忐忑如履薄冰。

那个晚上,爷爷看着姥爹手稿上字迹墨迹很不均匀,深深浅浅的如一幅水墨画。可见姥爹当时的心情是多么复杂,手颤动得是多么厉害。姥爹就如在地雷区行走,外在的谨慎和内心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而选婆没有这么多的考虑,他自顾挖出了小白蛇而暂时忘记了女色鬼的危险,舒舒服服地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太阳照进他的房间,阳光落在酒罐上。选婆揉揉惺忪的眼睛,宽心地看了看酒罐。酒罐早在他醒来之前已经安静下来。

“那个贵道士还真是神啊!”选婆伸了个懒腰,极其惬意地看着酒罐。他突然冥想片刻,急忙穿上衣服,毛手毛脚地走到酒罐旁,蹲在那里将耳朵贴在酒罐的封口上细细聆听。等了一会儿,不见酒罐里有声响,他抱起酒罐,将它小心翼翼地移到床边的八仙桌下,又从八仙桌的抽屉里找到一张透明的塑料纸将它盖上。

他满意地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侧头看了看八仙桌下的酒罐,仍觉得不放心。他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等。那个酒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酒罐肚大而口细,酒罐的上半身有一层毛糙的釉瓷,这样看去颇有弥勒佛的姿态。

“真的,我当时就感觉一个弥勒佛躺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选婆对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极其认真地说。我从他赌咒发誓的神态中看不出任何说谎的成分。

“我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事情。”选婆说。

我从他的话语中能够想象到他站在门口的心情,几分安稳几分未知。安稳的是小白蛇已经收入囊中,未知的是这条小白蛇是不是就这样被收服了,它会不会像个定时炸弹,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他一个突然袭击?

那的确是个不吉利的预兆。不过事情没有发生前,谁也不知道这个预兆是不是不吉利,包括我,包括爷爷。

总之,那一刻,选婆揣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像弥勒佛一样的酒罐。

刚出门,瑰道士又来找他了,带着一脸谄笑。他这次没有带着红毛鬼,也许他知道选婆反感他这样做。

“什么事?”选婆被刚才的奇怪感觉弄得心情不好,刚出门又看见一个稻草人一般的道士,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瑰道士尴尬地干咳两声,用纸折的脸笑着对选婆说:“能有什么事情?还是那个夜叉鬼的事情。现在马师傅不来了,只有我们两个好好配合,才能拿下它。所以我又来了。还得麻烦你,这也是对村子……”

选婆大手一挥,皱眉打断他:“我能帮上什么忙?你不是已经控制了红毛鬼吗?你道士不捉鬼,要我帮什么忙?我也不懂道术。”

选婆返身进屋,动手淘米做饭。选婆的娘在头些年去世了,他自己也还没有讨媳妇,过着伶仃的生活,洗衣做饭都靠自己。瑰道士跟着进屋,仍旧一脸不改的谄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选婆扯些鸡毛蒜皮,暂时没有提选婆反感的事情。选婆这才给他笑脸,跟他讲些村里的趣事笑话。有心无心的,选婆也将山爹生前的苦事夹杂其中讲给瑰道士听。瑰道士也听得较认真。

“即使你收走了它,也请你对它格外相待,它生前受够了苦难。其他人都说它傻,干什么想不明白就跟着跳水了,但是我能理解。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选婆一边往炤里加柴一边说。炤里火烧得旺,热气直往脸上冲,烫得很。瑰道士忙举起手来遮住脸。

“唉,唉。”瑰道士一面挡住脸一面回答。

不消一会儿工夫,饭菜都弄好了。选婆抽出两双筷子拿出两只碗,问道:“来来来,菜不好,饭够,将就一下?”

瑰道士连连推辞。

“客气!”选婆一面往碗里盛饭一面笑道,“你是正式的道士,自己不种田,不像马师傅大多时间还是待在农田里。你是吃万家饭的。来,将就一餐吧。”

将盛上的饭往瑰道士面前一放,选婆自己端着另外一只碗吃了起来,一面往菜碗里夹菜,一副穷吃相。他仍不忘挥挥粘着饭粒的筷子,催促瑰道士道:“吃呀。鬼要捉,饭也要吃呀。”

瑰道士不吃,只用鼻子在饭碗上面嗅了一嗅,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选婆停下筷子,愣了。

54。

选婆嘴巴也停止了嚼动,他仿佛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地看着瑰道士,看着瑰道士嗅饭的动作。

瑰道士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选婆的变化,仍闭着眼睛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满足感之中,旁若无人。睁开眼来,瑰道士与选婆大眼瞪小眼,互相都不明白对方是怎么了。

“你,你吃饭啊。这样看我干吗?”瑰道士也愣愣的,不知道选婆怎么突然如此惊讶地看着他。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以为脸上粘了饭粒。

选婆眨了眨眼睛,看看瑰道士,又看看瑰道士面前的饭。

瑰道士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对不起,对不起,刚才的动作吓到你了吧!”他站了起来,要拉住选婆哆嗦的手。选婆慌忙躲开。

“你,你刚才干什么?你,你,你是鬼吗?”选婆缓缓摇动脑袋,呼吸急促地说,“你不是道士,你是鬼!只有鬼才这样吃饭的!”

如果当场的人换作是我,我也会吓呆。我舅舅以前有个不好的习惯,吃饭前喜欢先嗅一嗅。他每不自觉地嗅一次,奶奶就要在他脑瓜上敲一筷子,以示警告。奶奶语气低沉地说,只有死人的灵魂才这样吃饭的,像供给亡人的饭菜,都要倒掉的,吃了会坏肚子。因为亡人不吃饭菜,只用嘴鼻在上面嗅一嗅,吸走饭菜的精气。

还有一个忌讳,就是吃饭前不要把筷子垂直插在饭上,那是等于告诉潜在的亡灵:这个饭是给你们吃的。于是在你看不到的情况下,也许就有亡灵上前吸走了饭的精气。

瑰道士看见选婆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忙解释道:“你以为我是鬼?对,对,鬼确实是这样吃供品的,可是不只有鬼这样的。”

“不只有鬼这样?哼,反正人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你不是鬼?那你也是跟鬼一个类型的东西。”选婆紧张地质问道,双脚有意识地后退,渐渐远离对面诡异的道士。

“你先别紧张,你静下来,听听我的解释好吗?”瑰道士摆着双手,努力叫选婆安静下来。“如果我是鬼,我怎么可能用法术捉住红毛鬼?你想想,如果我是鬼,我何必捉自己的同类呢?”

“我怎么知道!”选婆大声喝道,脚步仍连连后退,随时准备在恰当的时机夺门而出。

“好,好,你再想想,如果我是鬼,我不早伤害了你?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央求你帮忙?”瑰道士极力解释,可是从选婆并未缓和的表情看来劝解的效果不明显。

“你别靠过来!”惊恐万分的选婆指着瑰道士喊道。

“好,好,我不靠过去了。但请你听我解释,好吗?”瑰道士抱拳向选婆央求道。

“你就站在那里,别靠过来我就听你解释。你再过来一点我就不听你的解释了。”选婆紧张地看着瑰道士的脚步,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知道,面前这个自称为“贵道士”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有着极其复杂的背景,也有着很厉害的隐藏的实力。如果他决定要抓住自己,自己无论怎样也逃不了。

“我站住了,我绝对不动脚步,行不?”瑰道士无奈接受选婆的要求,“我真的不是鬼。我没有骗你。请你冷静。”

“好,我现在冷静了。你说你不是鬼,那好,你说,你是什么?”头脑有些发热的选婆做了个深呼吸。

“我真的是道士,我是瑰道士。我……”

选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咽了一口口水说:“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你说你是贵道士,你怎么解释你刚才的动作?你怎么证明你是道士而不是鬼?”

瑰道士也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平缓地说:“你以为只有鬼这样吃东西吗?道士也是这样吃东西的。你要知道……”

选婆再一次打断他的话:“道士也这样?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至少我知道歪道士从来不这样吃饭的。”

“歪道士?”瑰道士没有跟歪道士会过面,不知道选婆提的“歪道士”是指谁。

“难怪我开始叫你吃饭的时候,你老推却的。”选婆说。

瑰道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请听我好好解释。我不知道你说的歪道士是谁,但是请允许我告诉你,道士确实有这样的。像民间的一些道士,仅仅是用方术捉鬼,但是没有修炼自己的身体。还有一种道士,是从来不捉鬼的,他们只炼丹制药,提升自身的修为。这种道士有一种修炼术,叫辟谷。我刚才的动作就是辟谷。”

“辟谷?”选婆问道。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面前的人。

瑰道士耐心而详细地解释:“辟谷又称断谷、绝谷、休粮、却粒等,特点是以服气代替食五谷。这种修炼方式也是道门长期流传的一种功法,在汉代即有道士修炼这个。这种方法要求道士以无病的状态进入修炼,先稍服缓泻剂,去掉腹中积滞之物,然后减食,渐至绝谷,不知五味,每天仅做三遍静卧服气功,即可不饥不饿。所以我只要嗅一嗅饭香即可,根本用不上吃的。”

“辟谷有什么用?”选婆问。

瑰道士知道,选婆问出这个问题证明他有从不相信转变为相信的趋势了。瑰道士忙趁热打铁道:“人体内有‘三尸’,叫三虫、三彭也可以,指的是嗜吃、嗜味、嗜色,上尸居脑宫,中尸居明堂,下尸居腹胃,都是毒害人体的邪魔。三尸依赖谷物之气而生存,所以只要不食五谷,断了谷气,三尸便亡,人体内的邪魔也就斩灭了,自然可以益寿长生。我不吃饭,正是要杜绝三尸的干扰。”

两人都静止了一会儿,紧张的空气正在慢慢融和。

见选婆不说话,瑰道士补充道:“你知道,夜叉鬼又叫女色鬼,擅长勾引男人的欲望。如果我抑制不了嗜色,就对付不了夜叉鬼。”

55。

“你没有骗我?”选婆多余地问道。如果瑰道士骗了他,此时绝不会承认骗了他;如果瑰道士没有骗他,此时也不会无聊地承认刚才的话是骗他玩。

“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来对付夜叉鬼呢,我骗你干吗?”瑰道士边说边走近选婆,选婆没有再提出抗议。

“辟谷真的可以使人益寿长生?”选婆问道。

瑰道士点点头。

“可以延长多少?”选婆对“辟谷”这个新名词很感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要看你的功力了,因人而异。”

“那你能延长多少?”选婆看着他纸折一样的脸。

“我跟你讲的18岁儿子20岁爹的故事,你还记得吧?”瑰道士说。

“当然记得。”

“那你说我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你没有想过吗?那可是百多年前的事情啊。”瑰道士故作神秘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选婆看着面前稻草人一样的道士,惊讶得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瑰道士恢复了先前得意扬扬的姿态:“是的,那时候我就活着。”

这次选婆完全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嚼碎的和没有嚼碎的饭粒都从口里滑落出来,撒在身上的衣服上、脚前的地面上。

这时,突然急匆匆闯进来一个妇女。她手舞足蹈激动不已,却用最克制的嗓子小声喊道:“选婆,道士,出事啦出事啦!”可能是刚才跑得太快,呼吸跟不上来,她停住说话,双手叉腰使劲儿地吸气。她的头顶冒出蒸汽,前额的头发也汗得湿漉漉。

选婆立即从惊讶中摆脱出来,对莽撞进来的妇女说:“三婶,你别着急。出了什么事啦?看你跑得蒸汽机似的。”瑰道士收起刚才的自得,用眼光探询这个头发乌黑浓密、身材略胖的妇女。

他不认识这个“三婶”,但是村里很多人已经认识他了。大家听了瑰道士的讲述后,都害怕夜叉鬼来村里害人。开始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爷爷的身上,希望爷爷像原来一样收服鬼魂,但是听到选婆从画眉村带来的消息后,重新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素不相识的道士身上。在大家的茶后饭余,话题自然离不开这个瑰道士了,都在讲瑰道士的奇怪,各自心里也在想这个瑰道士能不能像马师傅收服水鬼一样收服夜叉鬼。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在暗自揣测这个突然出现的瑰道士的来路:他到底是有心要帮助这里的人,还是另有所图。不少人也开始抱怨爷爷了,如果爷爷爽快答应来捉鬼,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了。

有的人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爷爷的品行不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说得像自己亲眼看见一样。爷爷曾经就告诉过我为什么有时不是很情愿帮人捉鬼。爷爷说这就像跟小孩子吃饭,你用筷子给他夹了肉他是不会记得的,如果你用筷子敲了他的脑袋,他会恨得你牙痒痒。

三婶张开了嘴,几次作势要说出来,可就是发不出声,连着又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患了严重的哮喘。

“刚才跑得太急了吧?你坐下,歇口气,好好说。”选婆端来一把椅子扶着三婶坐下。

三婶刚坐下就开口说道:“不得了啦,夜叉鬼已经来了!我看见它了。”说完她挥挥手,又喘了几口气,接着说,“不对不对。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还有好几个人看到了。夜叉鬼到村里啦!”

听了三婶的话,选婆和瑰道士面面相觑。“这么快就来啦?”瑰道士惊道,显然,他也感到不可思议,顿时有些慌神。选婆看见瑰道士的表情,比瑰道士更加惊慌了,同时他感到现在只有瑰道士可以跟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选婆低下头问三婶:“你确定看见了?你没有看错吧?”

三婶说:“怎么会看错呢?不止是我看见了,同我一起洗衣服的几个妇女都看见了。难道我们都看错了不成?我们看见夜叉鬼在洗衣池旁边经过的,我们几个人都不敢吭一声,等它走过了她们忙叫我来告诉你。你跟马师傅捉过鬼,多少比我们知道的多些。”

瑰道士插言道:“你确定看到的是鬼?不是人?”

三婶抱歉地笑笑说:“幸亏您也在这里,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然后她换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道:“当然确定!这个鬼还在洗衣池的进水口时,我就看见了。它的头发秀长,拖到了地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穿,仅靠长的头发遮住一点点。头发把脸也遮住了大半。要不是前天晚上听了您讲的事情,提前知道夜叉鬼要到村里来,我就会把它当做别的地方跑来的女疯子了。我偷偷告诉其他几个一起洗衣的妇女,叫她们先不要声张,看清楚是不是夜叉鬼再说。”

“那你们怎么确定它就是夜叉鬼的呢?”选婆急问道。他的鼻尖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我们假装继续洗衣服。它在我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居然没有一点儿脚步声!如果是人,总会有一点儿声音吧,可是我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三婶脸部变得扭曲,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并且,并且瑰道士不是说过吗,它会阻止人生小孩。我们看见它一直走到夭夭家去了,夭夭前几天才检查出来怀孕了呀。它是不是去害夭夭了?你们,你们快去救救夭夭吧!”

瑰道士歪头问道:“它长一头长发?一直拖到地上?”

三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就是了。”瑰道士晃了晃“雨衣”的袖子,里面哗啦啦响了一阵,是链条的声音。他转过头对选婆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吸了一下鼻子,选婆说:“我不懂捉鬼,不会法术。怎么帮助你?”

瑰道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我需要你主动勾引女色鬼。”

56。

“叫我勾引夜叉鬼?”选婆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中爆出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瑰道士。

瑰道士拍拍选婆的肩膀,笑着说:“其实也不用你主动去勾引它。”

选婆吁了一口气,眼珠子缩了回来。

“只要你积极回应它的勾引就可以了。”瑰道士冷不丁说出一句。选婆的眼珠子又瞪大了。三婶看看瑰道士,又看看选婆,一脸茫然。

瑰道士一口无奈的口气,低头嗫嚅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是为了抓住它不影响其他无辜的人,希望你能答应。”不等选婆的回答,瑰道士转而问三婶道:“快,带我们去夭夭家。不要让夜叉鬼得手了,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

三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领着瑰道士出来。选婆顾不上为自己争辩,急急跟着他们出门。

他们刚走到洗衣池旁边,几个洗衣的妇女忙丢了衣槌,跑上来告诉三婶:“不得了啦,刚刚夭夭她妈从这里经过,说是要去请医师到家里来,夭夭要生了。”选婆和瑰道士听得一愣。

三婶摆手道:“你们可不是说瞎话吗,夭夭怀孕不到六个月呢。别说六个月,就是四个月都不到啊,生什么生?”

一个妇女说:“我骗你好玩啊?刚刚夭夭她妈从这里经过,我们见她神色匆匆的,就询问了。她们几个在这里洗衣的都听到了。”她身后几个人连连点头。这个妇女又低声说:“我看夜叉鬼已经到夭夭的肚子里了。可能是要把孩子害了。”说完,她有意无意地望了瑰道士一眼,好像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要看他怎么办。其他几个人自然而然也把眼睛放在戴斗笠披雨衣的瑰道士身上。

瑰道士朝选婆挥手,叫他把耳朵凑过来。选婆忙把耳朵凑到他的嘴巴边上。瑰道士嘀嘀咕咕给选婆说了些什么。选婆频频点头,然后神色慌张地离开了。

“他干吗去?”三婶问道。

“我叫他去拿点儿东西,马上回来。”瑰道士回答。

“我能帮上什么忙不?”三婶见选婆走了,主动请缨。

瑰道士没有看三婶,却把对面几个洗衣的妇女扫视了一遍,最后才把眼光落在旁边的三婶身上。这几个妇女都不知道瑰道士这个眼神有什么用意。

“你真想帮忙,倒是可以帮上忙的。”瑰道士收回眼神,略一思考,说道。

“要怎么帮忙,说呀。”三婶有些急不可耐。

瑰道士又凑到三婶的耳边小声说了一些话。三婶听完,回身朝几个洗衣的妇女说:“走走,我带你们去办点儿事。”几个妇女连忙跟着三婶走了。

洗衣池边上放着一排浸湿的各色衣服,衣槌胡乱扔在一旁,没有一个人在旁。如果不知情的人经过这里,看到这些景象,肯定要寻思:这是怎么回事?洗衣的衣槌和衣服都在这里,人怎么都不见了?

拉了拉帽檐,瑰道士只身急匆匆地赶向夭夭家。他虽然不知道夭夭家在哪里,可是他的鼻子已经嗅到了似曾相识的气味,无论是什么鬼,也逃不过他的鼻子。他长着一个并不好看的塌鼻子,但是嗅觉异常灵敏,这也是他引以自豪的一个方面。这样一想,他又忍不住自得地笑了笑。

如果有人看见洗衣池旁边没有人的情况会惊讶的话,那也不会比看见洗衣池旁边一个稻草人在行走并且还在自得的笑更惊讶。

这里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凌乱得如同倒在牌桌上的麻将。瑰道士就在这些凌乱的建筑中间穿来梭去,寻找气味的来源。那个似曾相识的气味如一根看不见的绳,拉着瑰道士的鼻子,渐渐缩短,引领瑰道士迅速靠近绳的端头。

越靠近气味的源头,气味就越浓,瑰道士的脚步就越快。当然,这个气味是其他人闻不到的。不过不知道爷爷能不能闻到这个气味。记得以前跟爷爷一起捉水鬼的时候,天空下着雨,爷爷接了几滴雨水闻了闻,说雨水有骚味。而我是什么也闻不到。

穿过四五个巷道,转过六七个弯,跳过八九个排水沟,瑰道士终于在一间房子前突然停住脚步。

这是千篇一律的房子中的一座。青瓦泥墙,对称结构,大门两边贴着对联,大门上倒贴着一个福字。门前的地坪里有三两只老母鸡在泥土中刨坑,见一个稻草人突然出现,吓得四散而逃。如果是其他人,这里的母鸡见了是不会跑的,所以晚上捉不回笼的鸡很容易。记得我小时候帮妈妈捉鸡回笼,只需双手捧住它,它是断不会挣扎反抗的,像睡着了的小孩子一样听话。

瑰道士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一个女人“哎哟哎哟”的叫唤,应该是快生孩子的夭夭。瑰道士使劲儿地吸了吸鼻子,眉头拧得紧,摇了摇头。

“夭夭,夭夭在吗?”瑰道士喊道。

“谁呀?”夭夭在里面回答道,接着又“哎哟哎哟”的痛苦叫唤。

“是我,瑰道士。”瑰道士回答道。

“哦,门没有锁,推一推就开了。我妈还没有回来吗?哎哟,太疼了!”夭夭嘶嘶地吸气说道,“是我妈叫您过来的吧?我也怀疑中邪了,哪有这么早生的?肚子疼得不行了。您帮我看看房子里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

瑰道士伸手推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瑰道士皱眉在鼻子前挥了挥手。

堂屋里还算干净,就是湿气很重。堂屋左边十来麻袋的稻谷码在两条瘦弱的长凳上,这是为了隔潮。右边靠墙放着打谷机,脱粒的滚筒拆了下来放在旁边。很多农家的摆设都这样。

夭夭挺着肚子叉着腰从里屋走出来,朝瑰道士打招呼。由于疼痛,前面的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俊秀的脸让瑰道士一惊。

57。

面前的脸太熟悉了,是瑰道士最难忘记的脸庞。许多往事一齐涌上心头,酸甜苦辣都倒在胃里,不是滋味。

“怎么了,瑰道士?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你看出来了?”俊秀的夭夭扶着墙问道。脸上时不时抽搐一下,可见疼痛有多么强烈。她看着瑰道士复杂的眼神,以为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促使她疼痛不已的根源。

“哦,不是。你跟……”瑰道士抿了抿嘴,“太像了。”

“跟谁?”夭夭问道。

“跟……”瑰道士抬起手来捏了捏塌鼻子,说,“跟我过去的一个朋友,很像,真的,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这里的人形容别的东西很相像时,喜欢说这两个东西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那时,经常有卖瓢的小贩来,但是不带一个铁瓢铝瓢,木瓢都不带一个,谁要买的话,小贩就地坐下,从背上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炉子、一包粉末、一个装有型砂的木盒子。引燃炉子,将粉末倒进,一会儿粉末就烧成流动的红色液体,液体表面漂浮一层类似灰尘的幔子。将液体浇入型砂,用盒子盖上冷却,再将盒子打开来,一个铝瓢就做好了,勺水、淘米、盛糠都有了结实的工具。

所有卖出的铝瓢都是这样做出来的,都是一模一样,不差毫分,如果不在上面系一根红绳,或者刻上名字的话,哪个瓢是谁家的还真分辨不出来。所以人们习惯把这些非常相似的东西都称为“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即使是两个人长得相像也这样形容,仿佛两个人也是从小贩那个魔法一般的木盒子里浇出来的。

瑰道士瞥了一眼堂屋里的各个墙角,墙角里堆放着许多农具。

这时,选婆跑回来了,提了一箢箕的石灰。

“这是干什么?”夭夭指着石灰问道。

选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答道:“待会儿要用到的。”

在这几个毗邻的村子里,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一点儿小事发生,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扔了一个石子,层层波浪推出去,一下子波及周围,荡漾开来。选婆他们还没有动手对付招惹夭夭的鬼,爷爷这边就已经得到消息了。不过这也难怪,爷爷本来就是这一块地方最会捉鬼的人,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人们肯定第一个想到要告诉的自然就是爷爷了。

当邻居跑来告诉爷爷的时候,爷爷正在家门前的石墩上磨刀。说是磨刀,其实就是在石头上将镰刀菜刀来来回回地拖两下,真正要磨刀还得等到磨剪刀的小贩来。

爷爷磨完刀,用手指在刀刃上捏一捏,看是不是薄了一点儿。邻居说完,爷爷慌忙把手指放到口里吮吸,手被刀刃伤到了。爷爷抬眼望了望家门前的枣树,赶走了一只在枝头聒噪的麻雀。爷爷把手指拿出来看看,一颗晶莹剔透的红珠子正在伤口上膨胀。

“这么快就出来了?”爷爷皱了皱眉头,“我以为还要晚一点儿呢。”

收了刀,爷爷进屋坐下,抬头看了看堂屋的房梁。一口漆黑发亮的棺材搁在两根粗壮的房梁之上。

那不是姥姥的棺材,而是爸爸给爷爷新做的。姥姥的棺材仍放在她的房间里,天天用干枯的手指在上面敲几下听听清脆的声音已经成为她的生活习惯,像吃饭睡觉一样重要。而爷爷费了许多的力气才将棺材吊到房梁上悬起来。

我当时还在学校学习,当妈妈打电话嘘寒问暖的时候顺便提到,说爷爷拜托爸爸要我们村的三爷帮做一具棺材。三爷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兄弟,年轻的时候做木匠,老了其他木工懒得做了,专门做棺材。

我听了后很反感,心想姥姥拼死拼活要棺材,是因为她确实老了,以防万一。像姥姥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家里都准备好棺材了。而爷爷才六十多一点儿,现在健步如飞,能吃能喝,怎么也要提前准备棺材呢?并且,我实在对爷爷的感情很深,很害怕他离开我们,很不愿意将他和死亡的信息联系在一起。于是妈妈告诉了我瑰道士来村里和夜叉鬼的事情。妈妈没有告诉我关于姥爹手稿的事情,再说爷爷也不会让妈妈看姥爹的手稿,所以妈妈不知道姥爹推算到多年后的爷爷要栽在夜叉鬼的手里,随时有生命之虞。所以当时的我很不理解。

当天晚上,我上完自习回寝室睡觉,在半醒半寐之间,月季又来到跟前。她用比夏夜的土蝈蝈还细的声音告诉我,上次她告诉我的那个气味的东西此时应该到达目的地了。

我问道,那是夜叉鬼的气味吗?

她点点头,她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如同跟爷爷放牛时路边的野草树叶打在脸上一样的感觉,说不清楚是舒服还是痒,但是都发出一种清新的植物气息。

月季又告诉我,令她意外的是,她这次还闻到了其他的气味,里面的杀气比先前的气味还严重,令她不寒而栗。

我笑道,你的嗅觉真是厉害,我妈妈打电话告诉说,村里突然来了个很丑的道士。听说这个道士的方术相当了得,轻松控制了红毛鬼。

是吗?月季怀疑地看着我,眼睛里发出微微的蓝光。那个蓝光是宁静的,沉思的,纯洁的,同时也是美艳的。

月季消失了,像炊烟被清风吹散一般。然后这阵被风吹成丝丝缕缕的轻烟钻入床底,盖住月季的报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谁的笔在上面写字。

我对着月季消失的地方凝神看了许久,思考着爷爷为什么向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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