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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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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集到一起来!聚集到一起来!”选婆喊道,“我们再齐心合力来一次,争取把它打退到山上去。绝不能让它进村子。”

大家刚站住,迎面走来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她胖得像个圆球,仿佛从后面一推便可以在路上滚起来。但是人们看见她的时候并不会首先注意她的胖得过分的身材,因为她的嘴唇更加引人注目。

选婆的手电就照在她的嘴唇上。那是一个怎样的嘴唇呵!我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她的嘴唇大得无法形容,占了整个脸的面积的三分之一!并且那嘴唇红得滴血!像被人掴了一万个巴掌肿起来似的。

她一说起话来比打雷的声音还大:“跑什么跑呢!这么多人在一起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嘛!何况是一帮大男人呢!”

选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这个妇女是哪里的人。选婆愣了一下,懦弱地回答道:“有个红毛野人正在追我们呢。”

“红毛野人?绿毛野人,黑毛野人,白毛野人我都不怕!”那个陌生的妇女噼里啪啦的一阵大喊,嘴巴像爆竹一般。我的耳朵被她的声音震得发麻。

“那个红毛野人是山爹复活过来的呢。你也不怕?”选婆低声问道,眼睛时不时瞟向将军坡的树林。那边传来树沙沙的声音,那是红毛野人接近的声音。众人脚轻轻点地,红毛野人一出现就准备逃跑。

那个妇女用爆炸一般的声音愤怒地回答道:“山爹?他生前不是挺厚道老实的一个人吗?死了就撒野?”

选婆用力地点点头。

那个妇女一副打抱不平的气势,生气地撸起了袖子,肥嘟嘟的臂膀都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女儿丈夫都死了,我活着比死都难受。我都没有撒野,他山爹还敢撒野!?”

选婆要笑,却不敢当面笑出声,只好用手紧紧捂住嘴巴闷声地笑。其他几个人也像选婆一样笑起来。那个妇女鄙夷地瞥了一眼几个笑的人,双手叉腰面对将军坡。

这时,手电筒一样的红光在树叶中透射出来。不一会儿,红毛野人出现在众人眼前。红毛野人呼吸如牛,仍不知疲倦地抡着半截扁担,嗷嗷号叫。

红毛野人看见众多男人的前面居然站着一个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妇女,不禁一愣。扁担在半空中停止运转。

“你是山爹,是吧?”妇女昂起头撇着嘴问红毛野人道,一副黑社会老大的样子。

“山爹?”红毛野人若有所思地跟着妇女说道。

“我听说过你,知道你挺可怜。儿子妻子都变成水鬼了。可是比起我来这算得了什么?”妇女语气激昂地教训道,仿佛一个军队教官正在责骂一个新兵蛋子。

“儿子?水鬼?”红毛野人皱眉问道。它的脑袋里似乎还存有残留的关于它儿子的信息。

“是啊。你儿子落水死了,变成水鬼了。你妻子也是,你自己也是!”妇女的语气越来越激烈,似乎要向谁控诉什么。“可是这算什么!对比起我来,这都不算什么!”

“儿子?水鬼?”红毛野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断地重复嘴里的这两个词语。

那个妇女继续用控诉的声音喊道:“可是我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丈夫都死了!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想死呢!我还愿意让他们中的谁活着,我去替他们死呢!山爹你告诉我,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死了就能撒野吗?啊!你告诉我!啊!”

妇女翻腾着她两瓣特厚的嘴唇,唾沫星子到处飞溅。

选婆见红毛野人正在想别的问题,悄悄走到那个妇女的背后,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快趁机跑了吧,你不怕死吗?”

那个妇女一甩手,继续大声骂道:“我怕什么死?我活都不怕,我怕什么死?啊!你说我怕吗?我不怕!”

红毛野人把眼光对向对面的妇女,红色的光束照在她的脸上,像刚才选婆的手电筒照在她脸上一样。

红毛野人似乎要询问对面的妇女:“活?死?我死了?我活了?”我感觉到红毛鬼正渐渐将残留的记忆画面链接起来。它可能想起了它死去的儿子,想起了它死去的妻子,它也许还想起了死去的自己。山顶响起一阵“呜呜”鸣叫的怪风。我记起爷爷还在坟墓后面。

选婆喃喃自语道:“哎呀,马师傅好像还在上面呢。”说完拿眼对我瞅了一下。我点点头。但是现在我们谁也不敢挪动脚步,不敢惊扰红毛野人暂时的宁静,生怕它立即恢复了疯狂的状态。

那个妇女接着对红毛野人大骂:“是的。你死了,你儿子也死了。但是你复活过来了,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红毛野人!”

“红毛野人?”它自己问自己道。脸上表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那个妇女用更大的声音责骂它:“是呀。你有个复活地,你可以死了复生。可是你儿子呢?你儿子不但尸体都没有,连个衣冠冢都没有!你儿子死无葬身之地呀!你没有忘记吧,你儿子死后连个尸体都没有找到!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你还到这里凶什么凶?你害不害臊啊你!”那个妇女骂到痛快之处,伸出手来指着红毛鬼通红的鼻子骂。

红毛野人似乎是慌张了,往脚下的四周乱瞅,嘴里不停地念叨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在哪里?我的儿子?”

那个妇女抹了抹嘴巴边上的口水,狠狠骂道:“你儿子死了,变水鬼了,没有尸体了,连坟墓都没有!”

红毛野人将眼睛抬起来,重新盯着对面的妇女,愣愣地看了半天。

35。

妇女对红毛野人的动作表示鄙夷,她似乎看谁都用这个鄙夷的表情。她上下打量红毛野人一番,嘲笑道:“看什么看?你儿子就是没有葬身之地。又不是我说成这样的?事实本身就是这样!”

“儿子没有了?”红毛野人丢掉手中的扁担,摊开双手向妇女问道。

“你还在我面前装傻?”妇女歪起嘴角嘲笑它。

“儿子没有了?”红毛野人的眼神顿时变了,凶恶的眼神不见了,它转而用渴求的眼神看着这个凶巴巴的妇女。

妇女顿时似乎对山爹的身世起了同情之心。她叹了口气,语气弱了许多,语速缓慢地回答道:“是的。你的儿子没了。你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他就是成了鬼也做不了你的儿子了。”

红毛野人的眼睛发出的光渐渐暗淡下来,转而出现的是大颗的眼泪,如牛眼泪一样大小,砸在脚下的地面。

红毛野人冲到妇女面前,一把抓起妇女的手。

我们的神经立即紧张起来。红毛野人要干什么?它要杀了这样羞辱它的妇女吗?它要干什么?

那个妇女也被红毛野人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红毛野人久久地抓住妇女的手。我们大气不敢喘一声。妇女也痴呆而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红毛野人,手足无措。刚才的神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见她的手在拼命地抖。周围的人悄悄握紧了手中的锄头和扁担,准备在突发情况下挽救这个凶悍的妇女。虽然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妇女是哪里人,为什么刚好经过这里。

红毛野人先是大颗大颗地掉眼泪,接着变成无声的抽泣,然后变成嘤嘤的哭泣,最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伤心欲绝的哭声。它在妇女的面前跪了下来,双手紧握她的手,仿佛要在她的手上找到安慰。

红毛野人越哭越伤心,最后竟然松开妇女的手,在地上打起滚来,哭得肝肠寸断。

看来是妇女的话让它记起了儿子死去的事情。

众人擦了一把冷汗。

这么多大老爷们对付不了的事情,竟然被面前这个陌生的泼辣妇女摆平了。

我和选婆立刻上山去找爷爷。只见爷爷侧躺在原来的地方,气息微微。选婆扶着爷爷坐起来,轻声道:“您这是怎么啦?”爷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代替爷爷回答道:“这是反噬作用引起的。施法对施法者本身有一定的反噬作用。”

“您施啥法了?”选婆问道。爷爷抬起软绵绵的手指着山爹的坟墓。我们看去,这才发现坟墓发生了变化。原来坟墓上的泥土是黑色的,现在变成了黄色和红色,坟顶上的部分泥土甚至变成了白色,像晒干了的沙土一样。

我似有所悟,问道:“爷爷,你把狗脑壳坟聚集的精气释放出来了?”爷爷吃力地点点头。

选婆问道:“您还花这么大力气干什么?红毛野人都已经出来了,谁还会把死人葬在这里呀?”

选婆不知道复活地对人对动物都有影响。活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生病,当然就是傻子也不会钻到坟洞里面来。但是谁家的猫或狗钻到这个洞眼里来,待个一时半刻的,这猫或狗的性质就会大变,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三五日之后便会得“寒证”而死。“寒证”的初期表现是伤口发炎,被咬者产生幻觉,以为咬他的猫或狗还在追着他咬,他的瞳孔会变大,表现出极度的恐惧。中期表现是关节疼痛,伤口进一步恶化。最后身体蜷缩,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呼吸停止,与冻死的人表现一模一样。所以人们称之为“寒证”。

爷爷要将坟墓里聚集的精气全部释放出来就是出于防范的目的。

我们扶着爷爷从将军坡里走出来。红毛野人还在地上打滚哭号。众人围着观看,指指点点。

“那个妇女呢?”选婆眼睛在人群里找寻。

我朝人群里看去,果然不见了刚才那个妇女。

选婆抓住一个人问道:“刚才骂它的那个妇女呢?哪里去了?”被问的那个人转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脸茫然地说:“刚才不还在这里的吗?”

选婆愤然道:“我知道她刚才在这里。我是问现在她到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啊。你问我,我问谁去?”那人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红毛野人身上。

“怎么回事?”爷爷指着地上打滚的红毛野人问道。他都被眼前的情景迷惑了,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选婆问。

选婆忙将刚才嘴唇特厚的妇女责骂红毛野人的事情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我知道了。她是无纹娘。”爷爷弱弱地说。

“吴文娘?”我以为爷爷说的是那个妇女姓“吴”名“文”。

“这里没有姓吴的人哪。”选婆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爷爷解释说:“是掌心无纹的无纹。不是姓吴的吴。我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名什么。只听说过这个人生下来掌心没有纹路,是天生八字大恶的人。后来她丈夫、儿子、女儿都一一得病暴亡,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埋完一家人后变成了疯疯癫癫的人,清醒的时候想起亲人就大哭大号,糊涂的时候不认得人不认得路,到处乱跑。可能她刚好今晚经过这里,碰到了红毛野人。你别看她说话好像没有错误,但是脑袋里的神经已经乱成一团麻了。如果旁边有鸡粪的话,你们马上可以看出她的不正常。”

“她对鸡粪敏感吗?”选婆问道。

“不是,”爷爷说,“她看见鸡粪就会捡起来吃掉。她们那块地方的人不忍心看见她这样,方圆十几里的人都不养鸡。所以那个地方的鸡蛋价格比我们这里要高五毛多。”

“原来是这样啊。”选婆啧啧道。

“你也不用找她,谁知道她疯疯癫癫现在跑到哪里去了!”爷爷说。

36。

选婆朝路的尽头望去,眼睛里生出无限的感慨:“哎,这样一个女人……”

“我们要不要趁机杀了这个红毛野人?”选婆收起怜惜而感慨的眼光,转向地上打滚哭泣的红毛野人说。

爷爷说:“不用了。”

爷爷当时就说了这三个字,却不再作过多的解释。

不过,第二天早晨,村子里的人们醒过来的时候,红毛野人的哭声已经止住了。它看见人们不再追赶,只是傻呵呵地笑,并无恶意,但是傻得让人迷茫。村里的人对它仍有戒备之心,特别吩咐小孩子不要接近它。

一次,选婆拖着一辆板车经过将军坡,板车上装了扎扎实实一车的木材。选婆喘着粗气拖着板车上坡时,红毛野人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来,头顶上顶着一团烂草,把选婆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板车放下逃跑。

选婆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红毛野人嘴里叼着一只咬伤的麻雀,嘿嘿傻笑地看着他,看得选婆心里发麻。

选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上次在将军坡,我可是没有打你哦,你别找我算账哦。我刚接近你就被你打倒在地了,手肿得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呢。我都没有找你算账,你也不许找我。”选婆说完低头使劲儿拖板车,可是没走两步,脚底一滑,几乎跌倒。

红毛野人一把抓住板车的把手,板车才没有从坡上滚下去。它继续嘿嘿地傻笑,像中了举的范进。

选婆放开把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抬头看着红毛野人说:“你要怎么的?”

红毛野人一手抓住把手,一手伸向选婆。选婆吓得连连挪动屁股后退,惊恐道:“我说了上次我没有打你,你找我干吗?”

红毛野人并没有伤害选婆,手在选婆的胸口停住,中指一勾一勾的像是挑逗他。

选婆羞怒了,扶着板车爬起来,红着脖子怒喝道:“别以为老子怕你!我叫一声就会来几个人的,你不怕再被打一顿吗?”

红毛野人根本不听他的话,手指仍指着他的胸口一勾一勾,似有所求。

选婆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上衣的口袋鼓鼓的,里面装有一包香烟。选婆指着自己鼓鼓的口袋,用疑问的眼神问红毛野人道:“你的意思是,是要我的烟吗?”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来。

红毛野人见了香烟,兴奋得直跳,脸上露出欣喜。选婆懂了红毛野人的意思,原来它在找他讨要香烟。山爹生前和爷爷一样嗜好抽烟。

选婆迟疑着将手中的香烟递给红毛野人,手抖抖索索的。红毛野人的手像闪电般闪过,一下子抢过选婆手中的香烟,迅速放在嘴上叼起,一脸的得意。选婆被它的举动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放松了不少,胆子也更大了。

他指着红毛野人嘴上的香烟说:“这样叼着不行的,还得点燃呢。”说完做出划火柴的手势。红毛野人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不懂他的意思。选婆不敢在红毛野人面前划燃火柴把它嘴上的烟点上。因为他知道,很多鬼是怕燃火的。但是它们不怕暗火,比如木炭火,比如香烟头上的火。

选婆自己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转过身去划燃火柴。红毛野人果然被突然的一亮吓得一惊,脸露惊恐地看着选婆,以为选婆要伤害它。它一巴掌打在选婆的腰上。选婆刚把火柴接近香烟,不料被红毛野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倒在地,哎哟哎哟直叫唤。红毛野人的气力异常大,这一下够选婆受的了。

红毛野人拖着沉重的板车走到选婆面前,脸露凶恶,哇哇手舞足蹈,吓唬选婆,意思是叫选婆别自不量力。选婆躺在地上抱怨道:“我的祖先呀,我不是要烧你啦。我是点燃了烟给你抽啊!”说完忍痛爬起来,将红毛野人嘴上的烟抽下,然后将自己点燃了的香烟插进它的嘴里。

红毛野人瞪着灯笼大的眼睛,对选婆的动作表示怀疑。不过选婆把点燃的香烟插进它的嘴里的时候,它显然闻到了久违的香烟味道,欣喜非常。眼睛也不再瞪得那么凶悍了,立即眯成一条线。它被这奇怪的香味陶醉了。

选婆做出一个吸烟的动作,打着手势对红毛野人说:“像我这样吸气,吸,吸。”红毛野人果然做出一个吸的动作,烟头骤然一亮。选婆又教它吐气。红毛野人学着吐气,缭绕的烟雾从它的嘴巴里冒出来。

选婆立即朝它伸出一个大拇指。红毛野人得意地笑了,猛烈地吸烟吐烟,十分高兴。它的肺活量太大,香烟没吸几下就烧到烟屁股了。烟头烫到了它的手。它触电似的抖手将烟屁股扔了。然后它又朝选婆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仍死死拉住板车。一千多斤的木材就被它这样轻易地拉着。

“还要?”选婆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它问道。红毛野人连连点头。

“你得帮我把这车柴拉到家里去,行吗?”选婆揉揉刚刚被它打伤的腰,比画着跟它说,“把这个柴,你看,这车上的柴,拉到我的家里去,我的家里,知道不?你把我的腰打伤了,我拉不回去啦。”

红毛野人呆呆地看着选婆,一动不动。

选婆咂咂嘴,说:“你看,我的腰伤了,拉不动车了。你帮我拉回去,我把这一包烟都给你,一整包哦,都给你。”选婆在它眼前晃着那包烟。

红毛野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提起板车的把手,将板车拉得飞快。选婆忙在后面追,一歪一歪的,单手捏着腰部。

37。

选婆要红毛野人拖板车的事情传出来之后,村里的人都纷纷仿效,但是按惯例,都要给红毛野人一包香烟。不给烟,它是不会给任何人做体力活的。如果你有一担稻谷挑不动了,只要将香烟包装盒在它眼前晃一晃,然后指着稻谷担子,它就会兴奋地跑到稻谷担子前面,把稻谷挑起来。然后,你只需吹着轻松的口哨或者山曲领路了。

对它来说,做任何体力活都不重,一路小跑,轻松极了。做完体力活后,它也挺会享受。它会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掏出积累的香烟来,极其小心地划燃一根火柴,因为它稍用力,火柴便断了。它像一个在绣花的姑娘,面带宁静或惬意,全心地投入。点燃香烟后,它将香烟放到嘴边,缓缓地吸,吸的时间比一般人要久很多,然后舒服地吐出烟雾,烟雾也比一般人要多很多。因此,它的一包烟用不了多久。

在选婆的指导教育下,它知道了怎么回它生前的家里,到了晚上就回到那里休息。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后来选婆花了几条香烟,才将它教会睡觉前要用两个手指插在鼻孔里,这样晚上就没有声音干扰大家了。

它不再偷吃村里的家禽了。在人家过年过节,杀猪宰鸡的时候,它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动物的内脏拿走吃掉。这一点大家开始不能接受,教育了多少遍可是不奏效。后来人们渐渐习惯把它当做村里的一条大狗,甚至有人在杀了牲畜之后,喊声“红毛”,顺手将内脏扔在屋前的地坪。红毛鬼听力异常好,不管村里哪个角落有人喊声“红毛”,它都能听见,立即迅速来到喊它的人跟前。所以不一会儿,红毛鬼便会来到地坪,将地上的动物内脏舔个干干净净。

它身上的红毛越来越长,越来越厚,它自己也懒得打理。我们“后地屋”的四姥姥主动担当了给它剪毛发的重任。因为只有四姥姥可以让它乖乖就范,而其他人拿着剪刀一接近它,它就会做出威胁的表情,不让人靠近。四姥姥自告奋勇走近红毛鬼,红毛鬼乖乖地低下头。四姥姥在温暖的阳光下给红毛鬼剪毛,一边剪一边絮絮叨叨,讲些旁人摸不着头脑的句子。不过那些看似无用的句子对红毛鬼似乎很奏效,它会安安静静地等到四姥姥收起剪刀。

但是它的毛长得飞快,一个星期不剪,它的红毛就会长到两个手指那么长。毛茸茸的看起来像一只肥胖的羊,不过羊没有红色的毛。所以四姥姥家的剪刀用不了多久就要磨一次。十几年前,补锅的,买针线的,收头发的,捉蚂蚁的,还有磨剪刀的常常穿梭在各个乡村之间,用各种口音吆喝着。这千奇百怪的声音打破了村子的宁静,同时也丰富了村子的生活。不论是什么样的小贩,只要在村子里一吆喝,各家各户的闲人便赶出来看,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需要。众人围在小贩的周围,不买东西站在旁边看,买东西的也要抓住机会东挑西选,行为颇像现在的人在超市购物。

从此,磨剪刀的到了这个村子,不用吆喝,先到四姥姥家里去。其他要磨剪刀的人也不用站在家门口等,拿了自家的剪刀直接去四姥姥家。有的求方便的人,剪刀钝了便直接交给四姥姥,等磨剪刀的来了一起磨好再拿回来。四姥姥是很好说话的人,可是这个事情不同意,一定要磨剪刀的来了再拿来,磨好了立即取走。

四姥姥说,家里的剪刀多了不好,这是忌讳。剪刀多了人容易得怪病。

别人想深问,她却不再作答。人家问她给红毛鬼剪毛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她一样不作答,一脸诡异。

我想,也许歪道士不大与周边的人交往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吧。认识的人多了,难免问这问那。而他不好给人家一一解释,干脆少跟别人接触了。提到歪道士,我才猜想他现在有没有下楼来。那个讨债鬼是不是还缠着他。如果他一直待在楼上,破庙里收进的鬼们会不会关不住?会不会跑出来害周边的居民?那个白发的女人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如果歪道士看见了我们村里的红毛鬼,会不会大吃一惊?他会不会猜想这个抽香烟吃内脏的红毛鬼的来历?他会不会将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红毛鬼也收到他的破庙里去?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也许歪道士躲在他的小楼上根本没有办法脱身呢。讨债鬼可不是一般难缠难处理的鬼。

爷爷在我家多待了几天,静静地观察红毛鬼的变化,见它确实已经跟平常的动物没有差别,便回家打理水田去了。

这时一个别的宿舍的来找人,敲门声将我们从故事的氛围中拉回现实。

湖南同学趁机道:“碰得好不如碰得巧。我都不知道从哪里结束了。刚好,今天先讲到这里吧。”

被门外人叫到名字的同学还意犹未尽:“这么凶悍的红毛鬼,怎么就落得一个听人使唤的落魄下场呢?”

湖南同学笑道:“每个人都有最为软弱的地方。对于红毛鬼来说,它的软肋在于儿子的死亡。一个男人最大的转变往往发生在初为人父的时候。儿子的诞生,可以使一个刚强的男人变得温柔,也可以使一个懦弱的男人变得刚强。而儿子的死亡,可以使一个懦弱的男人变成魔鬼,也可以使一个魔鬼变成凡人。”

儿比爹大

38。

0:00。

“你们听说过哪个儿子比爹的年龄还大吗?”湖南同学的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今天晚上他显得比平常要兴奋。

我们摇头。

“做儿子的怎么可能比爹大呢?除非不是亲生的。”一个同学嘟囔道。

“不是亲生的那还问什么呢?那就太常见啦。我的意思就是亲生的。”

我们一脸茫然。

湖南同学拍着巴掌道:“好吧。不卖关子了,我来讲给你们听吧……”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带到高中的学校去,其中包括那个月季。

我还带了另外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我打算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我要把那个东西夹在信纸里,一齐送给她。我相信那个东西可以给她带来惊喜。

去学校的头天晚上,妈妈在我耳边不停地唠唠叨叨,说什么我一生下来姥爹便说我是才子,有读书上进的命,说弟弟的八字是三龙出水,是做土匪的命。妈妈说她一生的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了。虽然我很理解妈妈的良苦用心,可还是忍受不了她停不住的嘴巴。

那时我不相信姥爹的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考什么样的大学,就像初中时从来没有想过要升高中。我从头到尾都是随遇而安的人。

我整理书包的时候,几个铜钱漏了出来,在桌子上相互碰触出清脆的声音。妈妈惊讶地看着稍稍有了些锈迹的铜钱。我想掩饰已经来不及。

“你这些古币是哪里来的?”妈妈拿起其中一枚上下翻看。三枚铜币下面压着一枚银币。铜币都是清朝时期的,圆形方孔,象征着天圆地方,上面写着“嘉庆通宝”、“康熙通宝”等等。银币比铜币稍小,中间没有孔,正面刻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发髻高挽,满面笑意,胸部丰满。这是一个半身像。反面则是光滑的平板,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任何字。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一方面,做这个银币的人把前面雕刻得这么精细,为什么就不能花点时间将背面也修饰一下呢?不过这并不影响它的美观,是送给心爱的人的好礼物。

而妈妈拿的那枚正是银币,是我想要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孩的礼物。

我支吾支吾没有回答。妈妈又问道:“你这些古币是哪里来的?”

我翻弄书包,假装没有听到。

妈妈放下银币,煞有介事地问道:“这个古币是不是从爷爷家里拿来的?”说“拿”其实是为了让我听起来觉得舒服一点儿,因为我是在没有询问爷爷的情况下私自将它拿出来的。它原来放在衣柜顶上的一个花雕桃木盒子里。

我小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各种铜钱。有的挂在钥匙链上作装饰,有的顶在房梁上保吉利,有的甚至作垫片垫在拧紧的螺母下。那时人们不稀罕这玩意儿。后来这些东西越来越少,才开始有人觉得有收藏的意义。于是有心的人将已经少之又少的剩余古币从钥匙链上卸下来,从房梁上翘下来,从螺母下拧出来。甚至有的人愿意用纸币来换了。

就像门前的两个石墩一样,爷爷是不愿意将家里的有历史的东西换成纸币的,他宁愿自己留在家里,宁愿被我拿去玩儿然后遗失也不卖。

“这是从爷爷家拿来的吗?”妈妈再三问道。

我点点头。我不敢回答并不是因为没有经过爷爷的允许将古币拿来了,因为如果询问爷爷的话爷爷百分百会答应,我不敢回答是因为担心妈妈知道我要把它送给别人,特别是送给我喜欢的女孩子。

换作现在,我根本不用担心妈妈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已经喜欢上了一个同校的女孩子,她不可能知道。但是那时年少的我就是喜欢担心一些没有必要担心的东西。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面对它的时候,老觉得这个事情很严峻。一旦你经历后,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想想,才知道那件事情不过如此。

“这些都是些古老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你要好好保管。知道吗?”看来妈妈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只是对我随意放置这些古币有些意见。我连忙点头,将散落的古币重新放回书包。

古币背后隐藏着一个世人所不知道的故事,甚至连爷爷也不知道。当然,妈妈和我更无从知道。有些东西,人们一定要等到它出了大事之后才会关注,比如常山顶上的金矿洞。过了几乎半个世纪,从来没有人认为应该对常山上的金矿洞怎么样,一定要等到两个孩子掉进去一死一伤,才有人认为应该填埋这些潜在的危险。

第二天就要到学校去了,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跟爷爷再次会面。我看着斑驳的墙壁,陷入了无际的遐想。小时候,我看着石灰块块剥落的墙壁,总会把条条裂痕想象成一棵棵干枯接近死亡的老树,把石灰缺失的地方想象成一个人头或者山或者动物。那时候的我看着墙壁就能这样无边无际地想象一个下午,心情无比快乐。而现在的我,看着那些东西再也发挥不了我的想象。

我们的感觉被这个世界渐渐钝化磨损,最后对所有事物后知后觉。

当时的我就这样看着墙壁,渐渐进入了梦乡。

尅孢鬼从缝纫机上跳下来。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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