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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风暖碧落-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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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抚去她鼻翼上惊悸的汗珠,悲凉而叹:“你喜欢的人,已经是他了么?是我把你的心逼到他身边了么?”
“没……没有,我喜欢冲哥……”
碧落下意识地回答,微颤的唇立刻被堵住。慕容冲的唇有些凉,同样带了惊惶的微颤。
“我也希望……我能好好陪着你,护着你……而你只是我的碧落,不是……不是……”
慕容冲声音越来越低沉,终于呜咽般惨笑一声,转为放纵而疼痛的喘息。
烛火灭了。
黑暗中,碧落抱着那从小便熟悉的身躯,闻着那从小便很熟悉的气息,听着那从小便熟悉的声音,随着身上的男子起伏浮沉着,似乎快乐着,似乎悲伤着,又似乎在梦中,连断续的娇吟,也似并不是她口中发出。
于是,她一直流着泪,木然地流着泪,早就忘了,当年的慕容冲曾经再三告诉她,慕容家的女孩子,不该流泪。
或者,她太明白,慕容冲也已太明白,她根本不是慕容家的女孩子。
为什么杨定说,男女之事,是能让两个人都感觉到人间至乐的事呢?
明明,她一脚踩在天堂,一脚踩在地狱。天堂的美妙,根本无法抵消地狱带来的恐惧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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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秦建元二十年七月,原镇守洛阳的平原公苻晖,见关中形势紧迫,苻秦根基动摇,留下部分兵马留守洛阳,自己带领陕洛主力军队七万兵马回援长安。
如此,关东只有苻坚的庶长子长乐公苻丕独力支撑,应对老谋深算的后燕慕容垂,更是岌岌可危,可苻氏内外交困,一时也顾不得了。
苻晖回京的同时,在慕容冲的指挥下,西燕十余万兵马,一路过关斩将,连下城池堡镇,以锐不可挡之势,开始全力往长安方向进发。
正亲征渭北姚苌的苻坚听闻慕容冲来势汹汹,被迫返回长安,以第三子平原公苻晖为车骑大将军,以原翊卫中郎将杨定为领军将军,率五万大军抵御慕容冲;又令第六子河间公苻琳、前将军姜宇领兵三万守卫灞上,镇守住通往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
后秦姚苌见西燕目标指向长安,与群臣商议后,判定鲜卑人便是夺了长安,早晚也会回到关东故国,因而决心坐山观虎斗,反将自己的一个儿子作为人质交给慕容冲,以便让慕容冲解除对渭北的防卫,专心攻打长安。
苻秦建元二十年八月,潼关以西、渭水以南大片地区已为西燕所占据。慕容冲派高盖、韩延领兵五万攻往灞上,又亲自领了六万兵马攻克郑县,率军进入城中,即刻令人搜罗城中粮草,充作军粮。
碧落坐于车内,听得从街头至街尾凌乱嘈杂的脚步声中,伴着燕军嘻哈哄笑声,男人的惨叫声,还有女人被迫到走投无路时的绝望嘶喊。
她掩住了自己的耳朵,不想再听。
因她身体虚弱,慕容冲一路没让她骑马随行,只让她坐于车中呆在最安全处休养。而不知什么时候起,碧落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和慕容冲并肩作战的雄心壮志,甚至根本不愿从车中走出,向外多看一眼。
每次攻城掠地时的生死搏杀,她都离得远远的,可仅仅战后的满目疮痍遍地惨叫,便已让她惊心动魄,宁愿自己真的只是个偶人。
当日在淮南淮北所见惨象,如今日日在眼前上演,并且,是身边的人在举起屠刀!
曾经那般温文尔雅只会弹琴作赋的慕容冲,终于向世人展示了他真实的一面。在统治稳定后,他不但有着铁血帝王的治军手腕,也有着冷血将军的残酷无情。
他不仅是皇太弟,不仅是中山王,更是一个嗜血的修罗,待敌人狠,待自己更狠。为了行动便捷灵活,他不着战甲,一身素袍上阵。一杆银枪,不知挑了多少敌人落马,一身白衣,不知淋了多少敌人的鲜血。几场大战下来,即便有卫兵的严密保护,慕容冲也难免受伤。
可慕容冲的眼中,只有痛快淋漓的兴奋和野兽般的嗜血光芒;有一两次,在大夫为他包裹伤口时,他甚至忍不住敲着案几冷笑:“很快,很快该轮到了苻坚了吧?”
碧落依旧如偶人般坐着;毕竟只有把自己当作偶人,才能少想些事,变得更笨些,笨得只记得祈求上天,让慕容冲下次征战时再也不能回来。
莫思归 冷侵罗衣夜已阑(一)
慕容冲说,他想碧落留在他跟前,到他被苻坚杀死的那天一起死,或者,在苻坚死后一起活。
可他并不知道,碧落要的,只是前者。没有人能眼看夫婿杀死自己生父后还能安心地活着,所以碧落一心追求着,拥有短暂的幸福,然后一起死去。
如今,她真的和慕容冲在一起了,形同夫妻般生活在一起。
可她真的幸福么?她是偶人,所以她不知道,连每一个夜晚的愉悦呻吟,也似自旁人口中发出。而她只是身在梦中。
她已经好久不曾练武,连流彩剑也已成了装饰,只等着找到最后一个机会,解脱了自己,那柄相随十余年的宝剑,便功德圆满了。
原来流彩剑和华铤剑、飞景剑,果然只是三把式样相同的宝剑而已,和哪把都不是一对。
流彩剑与华铤剑不是一对,因为它已配不起华铤剑的纯净质朴;流彩剑也不与飞景剑一对,因为它经不住飞景剑的悲恨暴戾。
眼观鼻,鼻观心,她默然在亲卫的引导下进入郑县的一座豪华宅院。
大厅之中,慕容冲已经在等侯了。他一边擦着枪,一边冲碧落笑了一笑:“我们又赢了,碧落。”
碧落不知道慕容冲所指的“我们”,有没有将她包含在内。如果没有,那根本就是把她当作苻坚的女儿,颇有示威的意味了。
但谁赢谁输,对碧落似乎没什么差别,所以碧落不答他的话,默默坐下,却连送上来的茶都没胃口喝了。
“殿下!”宿勤崇匆匆走来,向慕容冲禀报:“士兵们都在往百姓民居游散,各部将领有些约束不住。”
慕容冲优雅地将枪头转了个方向,端详着三棱处明亮耀眼的锋芒,说道:“不是早说了,每攻下一处城池,准许大家休息一夜么?让他们自在耍乐吧,不然下次哪有攻城的动力?”
身在异乡,人在沙场,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女人和财物成了将士们理所应当的犒赏。这是最原始也最有用的激励士气的法子,它使由一批乌合之众组成的西燕鲜卑军,迅速成长为经过血与火的磨砺,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精兵,也成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良心道德的野兽兵团。
不需要思考,只需服从并发挥生理本能和生存本能的野兽。
这群野兽,便由眼前这个白衫飘拂英姿如仙的绝美男子率领。他清雅幽远的眼眸如此高华无尘,仿若他才是那个被血与火逼得无路可去的人。
碧落不想再听下去,起身要离去时,却听宿勤崇道:“可据探子回报,苻晖和杨定所率兵马正往此地兼程赶来,只怕明日午前,便可到了。”
杨定?碧落心跳漏了一拍,全不由已。说不出是冷意,还是热意,细细的一线,缓缓自心头流淌而出,而脚步已不由顿下。
慕容冲微微一皱眉,将银枪交给亲卫,自己取了舆形图来细细瞧着,忽然便笑了起来:“明日午前到么?好得很!通知将士们,明日辰时出发,可以将自己捉到的女人带身边吧!再去准备几百头牛,两百辆牛车,今晚便送这里去!”
盯着舆形图上慕容冲指点之处,宿勤崇不解地挠一挠头,应命而退。
慕容冲又将舆形图仔细看了一看,才噙了笑意,过来挽抱碧落:“怎么了?刚不是准备去休息么?”
他仿佛忘了,明日进攻郑县的人,一个是碧落的哥哥,一个是碧落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不错,最重要的人,并不止慕容冲,还有杨定……
碧落闭一闭眼,叹道:“冲哥,以这种方式激励士气,你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慕容冲抬头望了望屋外的天,哑然而笑:“我怕,可我不信!从我十二岁被迫入秦宫的第一天开始,我便日日夜夜祈求上天,让苻坚明日便死去,让他的大秦,明日便灭亡!可我看到了什么?那老贼活得越来越滋润,他的大秦越来越强大,而我最爱的女人,莫名其妙便成了他的女儿!”
抱着碧落的手腕忽然便收紧,那属于武者的强硬臂膀束缚得碧落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宁愿慕容冲活活弄死她,可惜她知道慕容冲不会。
她依然是他最爱的女人。即便知道她是苻坚的女儿,即便一路将士们常送来很多比她美丽可爱的女子,他依然每日只与她一人相偎相守,从天黑到天明。
“一切只能靠自己,不能靠上天。”慕容冲似在和碧落说,又似在和自己说:“南伐江东时,慕容氏明里暗里不知派了多少死士夹杂其中,这才能应和东晋降将及其他部族人马,趁乱暗杀了苻融,从而让秦军自乱阵脚,造成淝水大败。后来我举事进攻蒲坂,上天一样没帮我,我被迫牺牲了万余步兵,拖延住秦将的步伐,才能带了八千骑后渡河而来。然后是杀四哥夺权……”
慕容冲顿了顿,如雪的面容上有种龟裂般的扭曲和痛楚,终于没细说。
碧落咧一咧嘴,终究连苦涩的笑纹都没能挤出。她只是推开慕容冲,疲倦道:“冲哥,我累了。”
慕容冲捉了她手腕,低头瞧着那纤细的骨骼,叹道:“和我一起,便这么让你累么?瞧你休养了那么久了,怎么还这等瘦?”
莫思归 冷侵罗衣夜已阑(二)
碧落淡淡道:“冲哥,有你的千军万马在,大约不必我抛头露面帮你上阵杀敌吧?”
“不用,自然不用!”慕容冲笑了一笑,眼神却倏地幽深:“不过,明天你应该能帮我一点忙,正好也让你看一看,苻坚爱女这个头衔,在苻晖和杨定的眼中,到底价值几何?我也想知道,苻坚听说自己亲生女儿落在我手中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恍如寒冬腊月被脱了鞋袜,置身于坚冰之上,冰冷的寒意,利箭般从脚底窜入心口。
碧落毫不犹豫高叫:“不!”
慕容冲唇边似有一抹笑,却凝固得如美好而僵硬的雕塑:“碧落,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对我说不。”
碧落趔趄地往后退着,直到扶住了墙,才能稳住身,惨然道:“冲哥,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么?”
慕容冲站定了,自嘲道:“自然是我。我总是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还把你当成了报复你父亲的工具。”
碧落摇了摇头,汗湿的双掌紧按着粗糙的墙壁:“我最恨的是杨定。我恨他,为什么当时要将我从棺木中带出!我每天在那密闭的棺木中坚持吃着东西,让自己能活得久些,多陪你一天,多听你说一天话,感觉……很开心,甚至这一生,都很少有那么开心的时候。我没感觉出气闷或难受来,我只是觉得自己睡着了,然后在睡眠中一个接一个地做着梦,每个梦里,都是你在陪我,向我诉说着从没有说过的爱意和怜惜,一遍又一遍,那样的温柔……寻常的冲哥,什么都放在心里,让我想喜欢,又不敢去喜欢。我实在……很喜欢那样的梦……”
“我宁愿我那时候便死了!”碧落吸了鼻子,神情缥缈:“至少,我还可以喜欢着你,也被你喜欢着死去。”
慕容冲仿佛被针尖扎过,翩长的眼睫抖了一下:“现在呢?你虽然选择了我,却发现我并不是你睡梦中那般温柔的人,所以……不再喜欢?”
“我累了!”碧落僵直地说着,迈着同样僵直的步伐,扶了墙,一步步向内室挪去。
她的眼神虚茫得似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走过门槛时绊了一下,狠狠地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慢慢沿墙向前摸索。
累了,所以没法喜欢,也没法恨,只是偶尔还记得流泪,却已凭了感觉在流泪。
无数的鲜血和杀戮中,连伤心都已太过奢侈。
她只是行尸走肉的偶人;正如他已被压抑了十五年的仇恨变成了魔鬼。
慕容冲伸出自己手掌,盯着清晰的淡红色纵横纹路,似看得到大片的血光在吞吐,伴了无数生灵的挣扎呼嚎。
他能不是魔鬼么?
影影绰绰,又是销金斗帐中,苻坚略带痴迷的眼,只在他的面庞留连……
习武者粗糙有力的手指,小心地在十二岁男童光洁柔滑的肌肤上抚摸着……
那成年人健壮的躯体压下,光影交替,喘息粗浓,无人理会那向帐外伸出求救的稚弱手臂……
让他夜夜恶梦却连在梦中都不敢发出惨叫的一声声温柔呢喃:“凤皇,凤皇……”
长安城中,乃至整个大秦有人烟的地方,一遍遍传颂吟唱的歌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慕容泓诉遍屈辱和悲恨后被一剑穿心的死不瞑目……
在付出自己三年的屈辱生涯,十二年的忍辱偷生,再加上慕容泓的一条性命后,他能不是魔鬼么?
“呀……”
慕容冲猛地夺过亲卫手中的银枪,疯了般挥舞。
银光闪动,碎屑飞溅,杀气和戾气逼得亲卫惊呼着,纷纷往外奔逃;而条案、小几、屏风等人,迅速破碎零乱,狼藉一片。
惨厉的杀气腾腾中,亲卫听到慕容冲在恶狠狠地大笑:“吾日暮而途穷,故倒行而逆施!”(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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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巳时,苻晖、杨定已带了五万大军,奔入郑县。
郑县上空,万乌翔集,遮天蔽日,上万人的城镇,不见一处炊烟,不见一点生机,四处是叠叠的百姓尸骨,还有*****的女人尸体被随意弃置街头,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无神地倒映着盘旋欲下的群鸦如云。
明明是秋高气爽阳光明灿的日子,可此处阴森寒凉的气氛,如乌云压顶般罩下,让人一阵阵地背脊发寒,透骨生凉。
“这畜生!这畜生!”苻晖俊伟的面容给气得生生变了形,侧头冲杨定叫道:“早知今日,我便是拼了给父王责罚,当年也该在平阳结果了他!”
与他并辔而行的杨定紧握缰绳,叹道:“事已至此,也没别的法子了,留几百人下来收拾残局,我们快追往郑西方向吧!若给他们渡过灞水,镇守灞上的河间公他们就麻烦了!”
一时出了郑县,渐离那尸骨相叠的城镇远了,苻晖略平怒气,见杨定环望四周,虽有悲悯伤感之色,却不改沉稳温厚气度,偶尔微笑,也不复当日的佻达不羁,甚是深沉凝重,遂道:“杨定,这两年,你倒变了不少,真的挺像仇池杨氏能独挡一面的将军了!”
杨定随着他驱驰于帅旗下,眼睛似被头顶如云的乌鸦掩去了清澈,有着历尽沧桑的疲倦和平淡,萧索道:“呵,只怕是因为我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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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吾日暮而途穷,故倒行而逆施”,出于《史记?伍子胥列传》。伍子胥父兄为楚平王冤杀,后伍子胥领吴兵攻入楚国,求继位的楚昭王不得,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楚人责问,伍之胥答:“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意谓天色晚了,路已走到尽头,故做事违背情理。
某皎的话:其实,我也累了。心累。
莫思归 冷侵罗衣夜已阑(三)
苻晖本还有些气恼,忽听得杨定如此说,笑得差点没从鞍上滚下来,一拍杨定肩膀,道:“这话等你三十年后再说吧!他妈的,你小子要逗我开心不是这般逗的!”
侧头又将杨定细细一打量,笑道:“不过,的确长得有些像个大人了,想必是新娶的夫人让你找回了做当家男人的感觉?早知道娶妻纳妾能让你成熟点,当日我就不会为慕容冲的那个叫什么碧的妹子和你斗气,直接送了你又何妨?”
杨定笑了一笑,侧头吩咐再加派探子,往郑西探查燕军去向。
苻晖点头道:“慕容冲狡猾得很,行事不择手段,以前我们都小看他了!郑西那边有河流,有平原,也有山川峡谷,一定让人细细打听清楚了,若败在这个白虏小儿的手里,还真让人笑话了去!”
杨定叹道:“是哦,这人心机深沉得……可怕!和他在一起的人,只怕会过得很累。”
苻晖咬牙切齿:“怎会很累呢?你瞧这群禽兽过得多自在,要女人要女人,要财物有财物,要粮草有粮草。只可怜这无辜百姓,遇到这群白虏强盗,血流飘桴,哀鸿遍野……如此丧尽天良之人,天不灭他,便是天不长眼!”
可杨定所指的,并不是禽兽。他似又看到那抹淡青的影子,偶人般无声无息地藏于慕容冲身后,睁着一双茫然的黑眼睛……
他晃一晃头,甩掉虚幻的景象,拂去盔甲内绫乱落下的发丝,轻笑道:“三殿下,我想我那韵儿了,她不在我跟前,我连束冠都不会了。”
苻晖该气还是该笑,“嗤”了一声,道:“你这人还真经不住称赞的,才说你像那么回事呢,一转眼又惦记上女人了,可真是不争气!等把慕容冲这小子给灭了,我送你二十个美人儿,看你能不能惦念得过来!”
杨定笑了一笑,拍马离开,去前后军检查队列阵形。
外有军务繁忙,内有家事缠身,又有美人在怀,他终于不能再像原来那般潇洒不羁,也不能再像原来那般有着大把的闲暇时间,去纠缠于用情至深却伤他至深的往事了。
可他再也没有想到,居然能这么快又遇到了让他自以为快要忘怀的人,还在那样狼藉不堪的状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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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县出发,西行十里后,便入了山区,山势虽不陡峭,地势却渐形复杂。
苻晖问明慕容冲军主力便在前方,即时下令加速前进。
杨定微有迟疑,谏道:“三殿下,前方地形呈葫芦状围于山坡之中,需防有埋伏。”
苻晖闻言,即刻向近卫取了舆形图来,细瞧了瞧,点头道:“若是只有五千兵马,我们是得小心埋伏;但这个葫芦形逼仄窄小,如果我们快速通过,顶多只会有五千兵马被困其中;我们有五万兵马,便是其中五千人中了埋伏,其他四万五千人就是来不及上前相救,也大可应对燕军主力了;我想着,慕容冲这样的性子,大约不会只想拦我们五千兵马吧?”
杨定远眺着连绵的山势走向,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先遣两千兵马通过此处,探一下对方深浅。”
苻晖皱眉道:“杨定,你可糊涂了,燕贼主力在此,我先放两千兵马去,不是送给他一口吞了?我瞧你是在女人身边呆得久了,行事越发婆妈了!不必说了,快传令下去,快速前进,尽快通过此处隘口!”
杨定苦笑,也不辩驳,眼看传令兵传下令去,只得紧紧随在苻晖身畔,迅速驰向前方。
眼见又是深秋季节,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却耀不亮数万部众沉郁的神情。才见了郑县惨景,他们不难想到自己的妻儿老小,也正面临着这乱世刀兵随时可能加诸的杀身之祸。想去年此时,正是苻坚意气风发,意图投鞭断流,一统天下的时节,一转眼,这苻氏的大秦竟如那残阳衰草,半是倾颓之象了。
秦军一阵行军,转眼进入隘口,随即通过第二道隘口,眼看大军要冲过葫芦形的底部时,变故陡然而生。
最初看到火光点点烁起时,很多人以为只是金色夕阳在地面的反光;可越来越近的急促蹄声,和连绵不断的惨吼声,渐渐地动山摇,黄尘滚滚,在秦军反应过来前,已经迎面冲入峡谷,冲入急行军的秦军队列。前方的步兵已觉眼前一片昏茫,几乎没来得及觉出发生什么事,便已被践踏在地,发出短促的垂死惊叫,迅速被惊涛骇浪般的咆哮淹没。
竟是大批牛犊,被尾巴处燃烧的桐油惊得疯了,嘶吼着冲入秦军。疯牛的背上,驼着数个装满灰土的布口袋,随着牛儿的奔跑而落地,迅速被牛蹄践成大片尘埃,扬遍山谷,人马俱不能视物,身经百战的将士们白白地手执刀戟长枪,再不知往何方落下。马儿受奔牛情绪影响,此起彼伏的嘶叫声,与疯牛的惨吼声应和的,然后是不听使唤地在漫天尘埃中四处奔逃。
一时前方步兵被牛群冲乱阵脚,只想往后退,中间的骑兵人仰马翻,还未及辨识方向,后面急行的兵众未得退兵命令,依然在向前赶来,壅塞于偌大的谷腹中,进退不得。
苻晖、杨定刚入第一节谷口,远远见前方惨叫连连,沙尘漫天,已知有伏兵。
莫思归 冷侵罗衣夜已阑(四)
“要不要先安排撤退?”杨定一边令人分开道路去察探情况,一边急问苻晖。
苻晖皱眉盯着前方,冷笑道:“疯牛阵么?小小一个郑县,不知慕容冲搜罗到了多少疯牛?正好咱们缺军粮了,下令将士们,杀牛!”
若是天下承平,正当壮年的耕牛是禁止屠宰的;但此时法度已乱,连人命都已轻若蝼蚁,又要耕牛何用?
这灰包火牛的攻势可以一时乱秦军阵脚,但以慕容冲所能搜罗来的耕牛数,只要秦军镇定应对,虽会付出一定代价,却的确能让全军加餐一顿香喷喷的牛肉汤了。
杨定眼看涌入谷中的秦军越来越多,心中一跳,叫道:“三殿下,若是我们大军堵在谷中,前有疯牛和燕军围堵,后面燕军再行包抄,咱们就身处险境了。不如先退兵观察片刻为妥!”
“退兵?”苻晖蓦地抬头,眸中是恻恻的冷意:“我讨厌任何人要求秦军后退,更不喜欢曾经称霸一方的宗主后裔要求秦军后退,即便是你,杨定!”
杨定悚然而惊,猛想起淝水大战一退而成千古遗恨之事,垂下眼,暗自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苻晖话得虽是冷厉,倒也不是没将他的话放心上,斥责了杨定,转头又下令:“快,传下令去,令后军原地休整,做好战斗准备!”
说这话时,给堵在谷中之人已有近六成了。而前方疯牛吼声越来越小,显然已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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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晖觉出队列略略松动,带了杨定赶上前几步,隐隐见到前方虽是混乱,却在有条不紊地搬开牛马和伤亡秦兵,清理着路面,眼看快疏通峡谷,大军可以穿越,猛地又听得前方大片的骇叫。
尘埃渐定,云色渐清时,前方路上忽然奔来大片牛车,密密麻麻铺陈在山路左近,秦军将领觉出不对,迅速上前截杀时,驾车的那些小个子燕兵,跳下车去,灵活地穿插在车辕奔牛间,飞快跑去。
刚将堵塞的奔牛解决,又来了不知几许的牛车,生生地将谷口重新堵上!
叫秦军骇叫的,不是谷口被堵,而是车上的“货物”!
不是钱帛,不是粮草,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女人!
没有罩上帏幔的牛车,用木条胡乱钉了牢固的栅栏,里面全是横七竖八衣衫不整的氐人妇女,每车七八到十来个不等,俱给缚了手脚,却未塞上嘴,一看到秦军的旗帜,如见到亲人一般,压抑着的嘤嘤哭泣,顷刻化作不加掩饰的嚎啕痛哭,和充满着求生冀望的呼救,伴了一张张满是泪痕的年轻脸庞,一双双委屈却信赖的眼睛,透过刻了新鲜刀痕般的栅栏,向秦军哀哀传递。
赶在最前面的秦军在骇叫之后,前路领军将领最先回过神来,急急喊道:“救人!将牛车推边上去!”
这正是秦军本能想去做的,已经有不少人将杀敌立功的宝贵精力用到了大砍牛车木栅上。
救人,本是人的天性;不管是杀敌报国,还是被迫从军,只要是人,他们首先想到的,都不该是杀人,而是救人。
可那牛车足有两三百辆之多,哪是一时半会能疏散得了的?
苻晖、杨定已看清前方情景,相视一眼,便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恐惧和担忧。
先是疯牛堵道,再把牛车中的女人推到前方,他们实在无法骗自己,那只是慕容冲的一时无聊。
杨定正要再谏苻晖退兵时,忽听那无数妇人哀嚎声中,传来张扬得近乎疯狂的齐声欢呼,忙抬头时,一面鲜红的纛旗随同高扬,矗立在苍茫的翠山浓绿间,耀眼夺目得似与西天晚霞融为一色,竞夺天地艳华,又似谁风姿秀逸地负手而立,素影翩然,快意地看众生挥洒鲜血,垂死呼嚎,笑靥终于轻淡绽开,浮上明艳欣喜的晕红……
应和高举的燕军纛旗和欢呼,是秦军后方卷出的嘶杀声,震天裂地,迅速撕开了被欲进不能的窘境紧紧困住的秦军。
正如杨定所料,燕军在前方堵路围困,后方设伏截其归路。虽有三四成的秦军未及入谷,却被燕军拦腰斩断,与困于谷中的主力部队分割开来,主帅又困于谷中,想去前方相助,前方路途已断,想往后方撤退,又怕担贻误军机之过,犹豫之间,已有燕军如狼似虎扑来……
后部受袭,且燕军势大,苻晖万不敢在此时下令撤退,面对众将惊疑犹豫的双眼,他盯紧谷外那抹鲜亮如血的嫣然艳色,扯开嗓子高喊:“打通前路!杀!”
打通前路!杀!
前方是妇女,向秦军哀哀求救的妇女;甚至有一部分已经被秦军救出,正相扶相携着站在路边,感激泣零地望着救命的大秦军队。
她们还在坚信,天王的军队,能救她们,能救大秦,能救这病入膏肓的天下!
秦军有片刻的冷寂,如有一道细细的北风,在暄闹的风起云涌中钢丝般绞缠入五脏六腑。
可片刻后,人们听到了杨定锐利如初硎之剑的嗓音:“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前路,杀!”
几乎出于本能的应和,秦军中终于也涌成了一片疼痛的吼叫:“杀!”
那是渗透了穷途悲恸的吼叫,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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