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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劈棺-陈小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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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索小柱的木屋,至于林中一吻,仿佛只是一场梦,谁都不再提及,只是眼神接触间,贺敏之是淡淡的悲凉和一丝苦苦自抑的期待,聂十三却是伺机而动的等待和誓不罢休的执着。

    二月底放榜,贺敏之中了贡士,会元却仍是当日乡试解元宋君博。

    三月初一殿试,殿试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贺敏之赫然在一甲三名之列,中了探花。

    喜报送到索小柱家,一村的人都笑逐颜开的来看新科探花郎。

    贺敏之谦恭温和,对每个人都以礼相待。

    聂十三一旁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原来是唯一一个被他恶言相加的人,不禁微笑。

    这天皇帝下旨,召新科三鼎甲入宫赴琼林宴。

    殿试时贡士只在殿外答题,不能亲见皇帝,琼林宴则是文帝傅隆亲自主持,太子和众亲王以及六部重臣均会出席。的6c

    一清早,聂十三刚例行打坐完,就发现贺敏之已经起身,脸色有些突兀的苍白。

    中午两人早早进了内城,在滴翠楼吃饭,贺敏之夹着一个鸡翅,只顾发呆,神情似喜似悲,筷子微微颤抖。

    聂十三叹口气,指着鸡翅:“十五,它振翅欲飞了。”

    贺敏之怔了怔,勉强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会说话,连笑话都会讲,真让我高兴。”

    聂十三静静看着他,寒星般的眼睛里尽是温柔:“有什么事不要憋着,聂十三绝不会负你。”

    贺敏之低头道:“没什么事,只是要见到皇上,有些紧张。”

    聂十三也不多问,埋头吃饭。

    贺敏之咬着唇:“你……”

    聂十三抬起眼睛,神色冷静而坚定:“不要为难,我不会强迫你,等你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跟我说,我可以等。”的66

    贺敏之眼睛一亮,忍不住笑,登时窗外一树杏花都失了烟霞明媚。

    檀轻尘刚进滴翠楼,就撞上这个明澈纯净的笑容,一瞬间恍了神,原地站住了,直到贺敏之看见他,方快步走过去,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叨扰。”又道:“听说敏之中了探花,晚上琼林宴刚好同行。”

    一声“敏之”叫得又自然又亲热,贺敏之笑得有些僵,聂十三的眼睛里有了戒备之意。

    檀轻尘毫无察觉,叫来堂馆儿加菜,笑得温和:“十三素来吃得挑剔,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个樟茶鸭子、鸳鸯五珍烩、酱爆鹿脯好了。”

    聂十三冷冷道:“我吃饱了。”

    檀轻尘似未听见,自倒一杯茶,茶香袅袅中,淡淡问道:“敏之近来手头是不是不太宽裕?”

    贺敏之与聂十三互看一眼,略有几分尴尬,聂十三的脸上,已经有些发红。

    半晌,贺敏之轻咳一声,刚待说话,檀轻尘已笑道:“你二人年纪尚小,十三已是孤儿,听闻敏之家中也只有一年老仆人,这一路行来赶考,自是十分辛苦,靖丰城又是个花钱的所在,一具旧琴换五百两银,大是妥当,此事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再有所需,找我就是,在下虽只是个闲居的亲王,银子倒不甚缺。”

    如沐春风。

    贺敏之垂下眼睫,眼神有种古怪的冷意,却低声道:“多谢王爷。”

    檀轻尘一笑道:“琼林宴酉初开席,你从未入过宫,一会儿就随我走吧。”

    贺敏之点头答应,聂十三道:“我在宫外东华门等你。”顿了顿:“你……一切小心。”

    只是入宫赴宴,聂十三却特意交代这一句,檀轻尘不明其意,贺敏之却明白他是看自己今日颇为紧张此事的缘故,心中温暖,道:“我知道,你放心。”

    琼林宴设在宫中春景殿。

    文帝身边大太监徐公公一张圆白脸,尖声传道:“状元龚临、榜眼宋君博、探花贺敏之三人觐见皇上。”

    三人垂首进殿,下跪行礼。

    文帝嘉勉道:“今科三鼎甲的文章朕都看过,颇有见地,字字珠玑,龚临的策论尤为精警老道,不愧是龚侍郎之子。有这等人才下场登科,实在是我大宁的福气。”

    又道:“榜眼探花均是出自玉州,江南果然人杰地灵,宋君博刚过弱冠,贺敏之年方十七,都是年少有为,朕很是欢喜。”

    温言道:“都起来入席吧。”

    三人叩谢。

    贺敏之抬起头看向文帝,缓缓站起。

    徐公公轻轻“唉哟”一声,文帝沉静的眸子里露出些许惊异,声音竟有一丝颤抖:“你叫贺敏之?”

    檀轻尘目如深潭,静静看着含笑不语。

    贺敏之恭敬道:“微臣正是玉州贺敏之。”

    文帝顿了顿,方道:“坐吧。”

    一时开席,文帝素来御下宽和,众人也不甚拘谨。

    天色已暮,有宫女点上了百盏琉璃灯,一队舞姬进来跳了回波乐。

    珠晖似的灯光下,贺敏之的下巴微微仰起,清冷精致,檀轻尘看向他的眼睛,举起酒杯。

    十一王爷傅临意座位挨着檀轻尘,是唯一常驻靖丰的亲王,性情风流骄纵,从小不喜修文习武,只对吹拉弹唱纵犬扬鹰诸般玩耍兴趣盎然,到大了一些,更添了拈花惹草的毛病,偶尔还会民间猎艳,御史屡屡上奏参告,却屡教不改,令他的长兄当今文帝极是头痛。

    傅临意只比檀轻尘大了两岁,与太子同龄,只要檀轻尘在靖丰,定会找他聊天玩笑,很是亲近。

    此时顺着檀轻尘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赞道:“老十四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个贺敏之钟灵毓秀,竟似玉雕出来的人一般。”看了眼文帝,嘻嘻笑道:“大哥也不住的看他呢。”

    檀轻尘饮尽一杯酒,笑道:“两个月前你刚被大哥打了一顿板子,伤口可都好利索了?”

    傅临意叹道:“又是那个该死的方喻正,不肯把他女儿嫁我也就算了,还奏我强抢民女,你不晓得,那个小翠的娘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不知多欢喜,再说凭你十一哥的人品相貌,小翠那丫头能伺候我便是造化了,我犯得上去抢?”

    檀轻尘侧目而视,点头道:“十一哥的确一表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抢的不是小翠的娘,小翠娘欢喜,小翠不欢喜,所以那顿板子挨得不冤。”

    傅临意大怒,刚要反驳,只听文帝笑道:“今日琼林宴,只看歌舞未免俗了些,三位新科士子莫要拘着。”

    沉吟片刻,道:“诗词歌赋想必难不倒诸位,今晚不妨松快些,朕出个对子各位对对罢。”

    傅临意惊道:“坏了,这我可不会。”

    席间众人大笑。

    文帝对这个宝贝弟弟也似毫无办法,笑责道:“不会便藏拙吧,我只看三位新科。”温和却深沉的目光扫视一圈,道:“十口心思,思家思国思社稷。”

    正是个拆字对。

    龚临即刻应道:“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众人纷纷叫好,文帝点头赞许。

    傅临意却低声道:“这个状元郎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不愧是吏部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檀轻尘只笑不言。

    宋君博举杯,姿态潇洒:“八目尚赏,赏花赏月赏春光。”

    别人尚未品评,傅临意已悄悄赞道:“赏春光说得极好,这人倒是不脱风流才子的本色。”

    文帝笑道:“这个对得很是应景。”

    看向贺敏之,目中有鼓励之意。

    贺敏之的声音分外清朗,直视文帝:“八目加贺,贺君贺民贺升平。”

    文帝喜道:“好个贺升平!天下太平,君民才能得以安宁富足,自是比什么都值得庆贺,探花深得我心。”

    众人哪有不凑趣的,都举杯庆贺称赞,一时热闹非常。

    只听檀轻尘突然开口,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上古埙器:“皇上,臣弟也有一联。”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大劈棺 正文 第七章
章节字数:3517 更新时间:08…06…15 22:03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

    他将贺敏之的名字嵌入下联,但又加入风月二字,颇有些调笑轻浮。

    贺敏之垂下头,看不清表情,文帝微露不悦之色,太子已重重哼了一声。

    檀轻尘神色不变,笑道:“皇兄方才说探花对得好,自然是想赏些好玩意儿了,臣弟自然要先为探花郎贺一番。”的c9

    文帝忍不住笑道:“十四弟说得是,贺敏之,你想朕赐你些什么?”

    贺敏之眼睛一亮,灯光下粼粼的闪烁:“皇上当真?”

    文帝很喜欢他这种天真神态,温言道:“君无戏言。”

    贺敏之道:“臣自幼家贫,上有老伯,下有幼弟,在靖丰无立锥之地,恳请皇上赐我一所宅子吧!”

    四座皆惊。

    文帝也怔住了。

    这位新科探花,不说视金钱如粪土,起码也该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傲骨,皇帝给他天大的面子,他却落地要钱,张口就求一个宅子,真真是令读书人蒙羞。

    龚临的眼神已经藏不住蔑视,宋君博面有忧虑。

    檀轻尘笑得有些狡诈有些快意。

    静默中,贺敏之又琅琅道:“贺敏之谢恩!”

    竟是怕文帝不答应,敲转钉脚的催促着应允。

    宋君博心中叹了口气,只怕贺敏之的仕途从此断送,不由替他可惜。

    文帝略一思衬,却微笑了,挥手道:“这件事情,徐延你就挑个时间为贺敏之办了吧。”

    贺敏之大喜,文帝招呼众人举杯。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傅临意若有所思,轻声道:“老十四,这小子的言行举止很像一个人。”

    檀轻尘心跳漏了一拍,问道:“像谁?”

    傅临意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一杯酒直倒入喉,声音里有几分洞悉世情的苦涩:“你十一哥虽不成器,却也不傻,否则也早跟九哥一样,到凉州朔边,一辈子不得回靖丰了。”

    檀轻尘叹道:“你喝醉了。”

    傅临意淡淡道:“是啊,我原说的就是醉话。”凑到他耳边,声音直透心底最深处:“贺敏之,像足了你。”

    檀轻尘微笑道:“我哪有那么市侩?”

    傅临意自斟自饮:“市侩是假,示弱是真,这么一番做作,你瞧瞧这满殿,还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刺在心上?”的c8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咱们的皇兄仁厚,不怕用人,却只怕用没有弱点的人。老十四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我就吞了这酒壶……”

    檀轻尘看着杯中琥珀似的杏花醇,十一哥想得还是简单了,贺敏之用意只怕不止是示弱,大哥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古怪,看来另有蹊跷。

    轻啜一口,感受到醇厚馨香的酒液充满口腔,滑下咽喉,贺敏之这个人……如果把他的面具一层层都撕开,一定有趣得很。

    正暗自琢磨,只听傅临意在耳边问道:“老十四,你累不累?”

    檀轻尘与他轻轻碰杯,笑道:“十一哥不累,我怎么会累。”

    傅临意摇头:“我怎会累呢,我只需瘫平了使劲糟践自己就完了,你呢,又要韬光养晦让人捉不住把柄,又要时不时露点儿锋芒让人芒刺在背,没见太子那张小白脸都被你憋青了吗?你不累谁累?”

    檀轻尘又喝一杯酒,承认道:“我是累,却没有十一哥苦。”轻拍着傅临意的手:“方开谢,多好的名字,这朵牡丹一开,香满都城。只可惜方家却看不到十一哥的好,太子似乎要与方尚书结个亲,方开谢明年满十七,大概要嫁给太子当侧妃了。”

    傅临意放下酒杯,凝视檀轻尘。

    良久,两人的眼神都转了温暖,相视一笑。

    傅临意喃喃道:“确实喝多了,喝多了话也多,不过这么一聊,倒舒服很多,老十四,咱们原是一根藤上俩苦瓜,哈哈。”

    檀轻尘一笑,斟满酒:“也就跟十一哥,才能说说心里话。”

    席终已是亥初时分,贺敏之从东华门出宫。

    刚出宫门就看到一个人影静静立在路边一株柳树下。

    柳丝在春风中轻柔卷起,这个人却如一把出鞘名剑,孤直挺拔,虽还是少年,已经隐然有了宗师风范,渊停岳滞,势如江河。

    一看见这个人,贺敏之只觉得心也安了,神也定了,笑着跑过去:“十三!十三!”

    笑容像纯白的花,肆无忌惮的绽放在春夜。

    檀轻尘和傅临意正一起走出东华门,看到贺敏之走向聂十三,不禁停下脚步,却见聂十三目光扫来,冷酷锋锐似夜色中一记刀光,傅临意打了个寒颤,惊道:“这孩子是谁?什么眼神!”

    檀轻尘远远致意,笑道:“他就是贺敏之的弟弟,叫做聂十三,再有几年,想必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伸手接住贺敏之,聂十三也笑了,满天星斗璀璨,尽数溶进了他的眼睛,乌黑的眼珠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满溢着温柔。

    两人并肩走远。

    宫中的夜风,犹带鲜花的芬芳。

    从春景殿到寝宫并不算近,文帝却说散步回去,且只让徐延随行。

    徐延自小跟随文帝长大,最是贴心不过,一路上见文帝只是怔怔不语,忙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容貌相似之人,也不稀奇。”

    文帝轻叹一声:“你也看出来了?眉目间不说十足相似,总像了个七八分,尤其那颗泪痣,教人一看便想到她。”

    路边芭蕉下一只丹顶鹤见人走近,张开雪白的羽翼,低低飞走。

    文帝沉吟道:“贺敏之,嗯,却是姓贺……莫非是丹鹤之鹤?敏之,敏之……之悯?”

    徐延低声道:“此事也不难查,要不奴才这就着人查访?”

    文帝抚着芭蕉叶,想了想,笑道:“不必查了,十之八九就是他,这孩子聪明得紧,既考中了探花,又让我给他安置宅子,这便是让我放心的意思了。”

    又道:“你记得帮他寻个好些的宅子,别委屈了他,也不必太大显得张扬,住着舒服就好。”

    三天后,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延就在纳福街明镜胡同办下了一套宅子,领着贺敏之去看。宅子所处地点,正是个闹中取静的大好所在,青色瓦墙,黑木门,推开是前后两进六间另有两处耳房厨房的小院落。

    天井中栽种着桃树梨树,风吹过,落英缤纷。

    贺敏之一身白衣,站在桃树下,生生压下了桃花灼灼其华的灿烂,似一抹清透的月色,笑道:“十三快来看,这花上有条虫子。”

    聂十三一笑拔剑,徐延忍不住退开几步,却见他身形飘忽,剑光一闪,剑刃平放在贺敏之眼前,一条小虫已被从中剖开,花瓣却丝毫不损。

    眼力、腕力、速度、精准度已是妙到巅毫。

    贺敏之走近徐延,恭敬道谢。

    徐延异常和气:“千万不要客气,公子这般人品,咱家瞧着也十分仰慕,能为公子办事,那是咱家的福分。不过公子若是看完宅子了,就跟咱家回趟宫,皇上有话跟您说。”

    文帝坐在御花园的听雪亭中,未着黄袍,但即便是宫中便装,衣袖上也绣着金线龙纹,就像他这个人,笑容再温和,也隐藏着俯视众生的冷酷。

    贺敏之行礼罢,文帝道:“徐延帮你置办的宅子可满意吗?”

    贺敏之答道:“多谢皇上费心,多谢徐公公操办。”

    文帝笑道:“坐着说话罢,我正想问问你想去哪处历练。”

    贺敏之也不客套,坐在文帝下首,略低着头不说话,琥珀色的眼珠却透过浓长的睫毛定定的凝视着文帝。

    文帝道:“龚临的父亲原是吏部侍郎,为避嫌去了礼部,宋君博倒是一心为民,自请去了极苦的冀州松县当了县令,敏之作何打算呢?”

    贺敏之态度恭谨:“请皇上示下。”

    听雪亭四周种满梨树,一朵梨花轻飘飘的被风吹落在文帝手背上,文帝遥望着重重飞檐,道:“梨谐音离,当年我的五妹就是在梨花落的时节远嫁……”

    贺敏之打断道:“微臣想进大理寺。”

    文帝收回目光,笑道:“朕细看过你的卷子,颇有法家遗风。但吏部却是六部之首,掌百官任免、考课、升降、调动,为何不想去吏部?”

    贺敏之一笑,眼神温润中透出冷硬:“皇上治国以仁为先,以法为辅,正应了以正合,以奇胜的兵家之道。盛世宜宽宜礼,正该以儒家为正;而人性却是难辨……”

    “人本身就是正邪两赋,世上并无至善与至恶之人,道德礼仪都易崩溃,而人性的趋利避害却是亘古不变,以法治民,赏罚分明,才能定分止争,民众安分。”

    “大理寺掌平天下之刑名,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驳;事有冤枉者,推情详明,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微臣愿往大理寺审判复核,为皇上分忧!”

    听雪亭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暂停。

    徐延圆圆的脸上有汗珠滚落,只觉得如许春色里平添了凛冽的沉重。

    低头看见文帝拇指搭在食指上,更是心中一紧。

    
 


大劈棺 正文 第八章
章节字数:3795 更新时间:08…06…15 22:04
    低头看见文帝拇指搭在食指上,更是心中一紧。

    ——————————————————————————————

    文帝心中若有极难决断的事或已起杀心之时,往往会不自觉做出这个动作。

    二十年来,这个动作徐延见过寥寥数次,一次是继位后天牢秘密处决四王。

    一次是立太子后将檀轻尘送往白鹿山。

    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下令出兵大破慕容氏。

    良久,文帝微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纵容和温情,道:“好,明日你便去大理寺,授司直一职,把历年的卷宗都看了,先学着罢。”

    贺敏之笑容格外灿烂,下跪道:“谢皇上。”

    文帝笑道:“起来,陪我坐着说说话。”吩咐道:“徐延去拿些点心来。”

    又道:“听徐延说,你那个兄弟武功很是不错,改日让他过来御前演练,好给个护卫身份,大理寺掌重案要案,身边没个可靠人可不行。”

    贺敏之却笑道:“谢皇上关心,只是聂十三江湖子弟,一向骄傲散漫,只怕不是庙堂可以约束得住的。过些年再说吧。”

    文帝也不生气,道:“也好。”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五妹的丹鹤苑,不让后妃公主们住,你……要不要去看看?”

    贺敏之咬着唇,眼下泪痣在阳光下似一点将凝未凝的血泪。

    文帝被蛊惑,忍不住伸出手,抚向他的脸。

    贺敏之偏过脸,眼神惊怒不定,颤声道:“皇上!”

    文帝一惊收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凉和情愫,以手支额:“你先下去吧,我倦了。”

    司直只是正七品,只需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两次大朝,平日就在大理寺后殿司直院查看卷宗,复核地方重案。

    贺敏之聪明果决,细致入微,深得少卿寺丞等人赏识,刻意栽培下,不日就让他着手处理现审案件。

    聂十三安排人手去玉州接贺伯。那日从宫中回来,贺敏之问他愿不愿意领护卫衔,聂十三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贺敏之也不强求。

    这日正是月底,百官公休之日,贺敏之窝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聂十三准备出门。

    靖丰城内各武馆高手这些日子来被他寻了个遍,每每切磋回来就是一脸冰霜,贺敏之不问都知道他对这些高手大失所望。

    听到脚步声响,贺敏之抬头看到聂十三腰上挂着一把极普通的,在孙铁匠那里花了一两银子买的长剑,忍不住出言讥道:“你又不是野狗,为什么总要往外跑着去打架?”

    聂十三皱眉,坐到他身边:“你那日从宫中回来就脾气古怪,发生什么事了?”

    贺敏之叹口气,却不说话。

    聂十三心中微冷,道:“蝶楼少主苏缺与我有约,我先去了。”

    说罢起身而去。

    贺敏之看着他离开,垂头怔怔坐着,春风吹在身上,竟是凉飕飕的冷,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咿呀一声打开,惊喜的抬头,见一人抱琴而入,却是檀轻尘。

    檀轻尘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之色,微笑道:“敏之在等人?”

    贺敏之也不起身,淡淡道:“十四王爷好。”

    檀轻尘走近坐下,把琴放到桌面:“你迁了新居,我一直未送礼物,想了想,还是把这具琴赎了回来送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贺敏之按着琴弦,道:“不喜欢,我只喜欢银子,待你走了,我还会去当了它。”

    檀轻尘一怔,随即大笑:“敏之,我喜欢你这样。”自己倒一杯茶:“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我们今天可以聊得很好。”

    贺敏之立刻答道:“不见得,小人物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有了钱,心情自然好,你却没有权,心情想必不怎么样,我心情好,你心情不好,又怎么可能聊得好?”

    这番话大是不敬,檀轻尘却不以为忤,只笑着喝了一口茶,却立刻吐出来,道:“你居然喝这种茶……”

    嘴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聂十三在白鹿山时,只喝君山银针,且只选那种芽身金黄发亮,内质毫香鲜嫩的极品,泡开来汤色杏黄,叶底匀亮,滋味甘醇方可。想不到这两年跟你在一起,竟只能喝这种茶渣。”

    贺敏之心中一痛,冷笑道:“有时候连茶渣都没有,喝白水倒是喝得多些。”看了看杯中茶色,只是一味淡淡的黄,忍不住说道:“我出身渔家,原就不懂得什么茶是好的,这个是在街边茶庄十文钱一包买的,十四王爷尊贵,喝不惯也是正常。”

    檀轻尘欠身正色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茶不分好坏,看各人喜好罢了,敏之这里的茶渣,在我喝来,远胜皇兄那里的敬亭绿雪。”

    凝视贺敏之,诚恳道:“今日我来,只和敏之叙朋友之情,无上下尊卑之分,可好?”

    贺敏之笑了笑,眼神明净,道:“既如此,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就直接问十四王爷了,为何这些亲王中,你单单姓檀呢?”

    檀轻尘握着茶杯,神态自若:“我随母姓。我母亲不是宁人,而是草原瑶光部落献给父皇的美人。”

    眸光中闪过一丝自嘲:“或者说是舞姬更恰当些。”

    不待贺敏之再问,远远看向天边,道:“母亲当年很是得宠,生了我就晋了妃位,待我三岁读书时,发现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即刻奏请父皇,夺了我姓傅的资格,改姓檀,并且不准我再进上书房,也不准习武。”

    “只可惜我太不懂事,常去上书房听壁角,夜里更是偷着读书,时常在父皇眼前一显锋芒。与我年龄相仿的皇族子弟除了十一哥就是当今的太子,十一哥人虽聪明,生母却地位卑下不得宠,又极贪玩,不被父皇所喜。我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压了当今的太子一头,而皇兄当时已是监国皇太子。”

    贺敏之眼中已有浓重的悲悯,檀轻尘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比自己更冰冷,掌心尽是冷汗,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母亲很快就得急病死了,父皇悲痛欲绝,此时皇兄羽翼已丰,父皇竟下诏把我托付给皇兄抚养。”

    贺敏之一惊,立刻醒悟,若非让天下人都知道十四皇子命在皇太子之手,只怕檀轻尘早就尸骨成灰了。低声叹道:“你父皇待你很好,真是苦心。”

    檀轻尘眼中有空茫的沉静:“是啊,皇兄待我也很好,锦衣玉食,轻裘宝马,那时我也懂事了些,两年后父皇去世,皇兄登基,册立了太子,更是把我送到了白鹿山习武。”

    长叹一声,无尽的遗憾和悔意:“只可惜我最终都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贺敏之心情激荡,不禁道:“其实我……”

    接触到檀轻尘黝黑的眸子,立刻闭上了嘴。手指却轻轻颤抖。

    檀轻尘似未听见,声音有些恍惚:“我弹首曲子给你听罢。”

    倒茶洗了手,横过大圣遗音,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琴弦,正是一曲《有所思》。

    琴声清润低沉,层层叠叠的忧伤充满了院落,被琴曲所惑,贺敏之只觉得心中苦楚悲凉,不可压抑,沉重的情绪海水般漫过头顶,压得心脏近乎停滞,眼前一片昏暗,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正彷徨无助间,只听耳边檀轻尘的声音格外轻柔温和,直贴肌肤的舒适:“敏之,是不是很难受?”

    贺敏之扯开衣领,额上已有晶莹的汗珠:“嗯……”

    “那么,你好好听我说,答完我的话,就会舒服了,好不好?”

    “好。”

    檀轻尘微笑,目光深邃,开始从无关紧要,不太会激起意识中反抗的问题开始问起:

    “你刚才是不是听了一个故事?”

    “是。”

    “关于谁的故事?”

    “檀轻尘。”的1c

    檀轻尘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些江南口音,杨柳拂面的柔和,却又清爽得干脆。

    “告诉我,你听完什么感觉?”

    贺敏之却静了静,目中竟有泪珠滚落,良久方道:“檀轻尘……真的和我很像,一样的可怜。从小喜欢他的人就死了,伤心得很,却不敢说,惊才绝艳,也不敢显山露水,只能藏着掖着,他那么骄傲的人……偶尔忍不住露了锋芒,还要提防着被人害了……”

    泪珠仿佛滴到了檀轻尘久旱的心里,只觉得烫得心都痛了,手指一颤,角音变了征音,贺敏之雾气氤氲的散乱眸光似乎开始微微凝聚。

    忙定神弹奏,凝视着贺敏之,眼神如古井无波,淹没了他的神智。

    “你叫什么名字?”

    “贺敏之。”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真名吗?”

    “……不是。”

    声音越发温柔,听在耳中,浑身如在暖洋洋的水里:“很好,你真名是什么?告诉我。”

    “……”没有回答。

    “你不叫贺敏之,告诉我你的原名。”

    贺敏之玉白的额头上密密的起了一层汗,咬着唇,神情痛苦,却不开口。

    檀轻尘心中暗惊,自学了七弦心琴,苦心钻研下,从未遇到过些微的抵抗,虽说此次因不愿伤了贺敏之的心脉,未用羽弦,但一则他毫无内力,二来施术前更是下足了功夫,先是送琴,再是嫌弃茶水,又直言说了自己的身世令他情绪波动,最后用有所思一曲,步步为营,丝丝入扣,已经逼出了他最脆弱的心境,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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