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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穗-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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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叶青今天没到场,不然一定会说任质人有多自来熟,他与这任质人不过在兖州刺史褚昆歆的府邸见过两回面而已。
姚长雍回礼笑道:“今天多谢任大人肯跑这一趟,祝掌柜在城里备下了微薄酒水,还请任大人移步。”
任质人推辞一番,便答应了下来。他微挑眉看了一眼黄老爹,像这样签订契约的一方是富贾,一方是贫苦黎民的事情,他在质人这个位置上没少见过。反而因见识过,知晓有些技艺只有通过大商贾的推动才能传承下来,所以他早就不稀罕了。
不过姚家不同,姚家可谓是富可敌国,能得到姚家少爷青睐的人,任质人免不了多看几眼。
黄老爹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却猛然醒悟,从始至终姚长雍从未拿过看低人一等的目光来看待他。
本想留姚长雍和任质人吃晌饭的,不过,黄老爹瞧了瞧简陋到空荡荡的屋子,屋里的桌椅大部分被他卖掉了,实在不是待客的好地方,便和金穗交代了一声,和姚长雍等人朝城里去了。
金穗认真读了一遍黄老爹和姚长雍签订的契约,里面的条条款款列得条理清晰。有人说合同是为保障写合同那一方的利益的,金穗深以为然,不过,这份契约从条款上看,黄老爹的确是受益较大的那一方。
尤其是在保密条款上,姚长雍承诺,若是有人仿制火柴,不论是否是黄老爹泄露配方,在查清事实之前,黄老爹所得的分成利益不会做任何改动,而且是按时发放分红。
另外,姚长雍给出了高达四成的纯利润分成,如果黄老爹参与管理,他会另外按照管理职位的高低给黄老爹相应的报酬,但黄老爹不用像其他掌柜那样签订卖身契约。
金穗心中震动,通过祝叶青和他的徒弟连年余来看,姚家的生意能长久,与他们培养家奴经商有莫大的关系。这些经过专业培训的家奴可谓是高知识分子,不仅经商手腕强悍,而且忠心。
姚长雍在条款里列出黄老爹可参与管理,无疑是对黄老爹的信任,同时也是为黄老爹破了一回例。
不过,金穗看到最后一个条款,上面所有的条款成立的前提条件是,黄老爹必须能独立或者在姚家的物质协助下完成火柴的整个制作过程。
金穗却知晓,黄老爹背熟了席氏的记录薄,但是以他的认知,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要想把火柴做出来,黄老爹独自琢磨是不靠谱的。
但是,黄老爹又不可能从元素周期表开始学起。
金穗暗暗蹙眉,看来她有必要从旁协助,不说别的,实验过程中很可能出现难以预知的危险,爆炸、腐蚀等等这些危险的事情随时有可能发生。
不过,好在席氏的小册子黄老爹连字都认不全,金穗可以适当地在翻译过程中做些手脚。
如此一想,金穗心思安定,把小册子找出来认认真真地思考哪些地方该注明可能有的危险,尽可能地把每个步骤思索透了。好多年没拿书本,金穗连席氏写的那些化学方程式都不太看得懂了。
黄老爹是夜里回来的,他做事谨慎,尤其是金穗被傅池春绑架之后,走之前托了秦四郎家的秦海夫妻两个陪伴金穗,秦雁下学回来也跑来和金穗说话,教金穗背了一首七言诗。
黄老爹回来后,见屋子里欢声笑语,他舒了口气,送走秦海一家子,坐下来和金穗说话:“穗娘儿,今儿的姚少爷说定了启程的日子,五天后我们就要从县府出发了。”
金穗一愣,不自觉地问道:“爷爷,咋这早呢?”
“拖了这久,是该走了。”黄老爹声音低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他心里也是有些伤感的。
一旁小声说话的珍眉和山岚两人闻言,忽然间忘了要说的话,呆呆地望着黄老爹。山岚低了头,不知说什么好,脸上的笑容却不翼而飞了。珍眉则惊讶出声:“老太爷,谁要走啊?是送姚少爷回梁州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是以,忍不住问了出来。
黄老爹没有再瞒着珍眉,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珍眉,我们家要搬家去梁州了,以后和姚少爷他们住在同一个城里。”
“哦。”珍眉更呆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扭头去瞧山岚。
山岚抬头笑道:“珍眉,你不喜欢姚少爷么?我们老太爷有姚少爷帮忙,可以赚很多钱给姑娘瞧病……而且,顾大夫也是要到梁州去的,他走了,我们姑娘的病要想治好,就得跟着他走。”
关于火柴的事情,山岚了解的并不多,隐隐有了猜测是跟席氏有关,黄老爹要跟姚长雍合伙做生意,但到底是什么生意,他却不知。
珍眉一听,马上丢弃了心中的不舍,拉住金穗的手,埋怨顾曦钧:“顾大夫这人真是,再多留一段日子又咋了?眼看姑娘就要健朗了……”
如此絮絮地把顾曦钧给责备一通。
第231章 临行
山岚很懂事,黄老爹暗自朝他点点头。山岚想到今后日子能过得宽松些,再不用担心哪天会因贫穷而把他卖了,他也舒口气,舒缓地笑了笑。
然后被误导的珍眉就借着对顾曦钧的那股怨气,几天里在邻居家窜门告别时,不惜把顾曦钧的坏名声再提高一个层次。
至于让顾曦钧背黑锅的事儿,金穗默念,背着背着就习惯了呗。
而且,黄家起初要搬家去梁州,为的正是顾曦钧被祝叶青叫去梁州为姚家老太太看病,他们不得不跟随。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黄老爹和金穗则逐渐明白,祝叶青如此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过,在祝叶青能护他们周全之前,又发生了变故罢了。
村子里的人亲耳听说黄家要搬家,一下子炸了锅,纷纷来问是怎么回事,秦四郎还找上黄老爹进行深谈,黄家从黄老爹到珍眉都坚持一个理由:顾曦钧要去梁州给姚长雍的奶奶看病,为了金穗的病,他们必须得跟去。
年轻一辈人赞叹黄老爹爱幼,老一辈则暗地里念叨黄老爹折腾。
黄老爹道:“才决定这个事儿,姚少爷到了我们这儿才说了顾大夫的事情,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了。穗娘儿的病得及早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落下个病根,我一辈子不安生。还不如就此去了梁州,左右姚家少爷肯照顾,当是我占个便宜。”
“我晓得你爱护孙女儿的心……那啥时候回来啊?咱们这牌坊才建好,你们就走了,我没法儿跟大家交代啊?”秦四郎面犯为难。
要是黄家在席氏的贞洁牌坊刚建成之时,全家搬去了外地,不定外面人怎么编排双庙村呢,会以为是秦家人逼迫了黄老爹。
他隐隐后悔在席氏牌坊揭碑的那天开祠堂。
秦四郎以为自己得罪了黄老爹。正忐忑不安时,黄老爹皱眉道:“村里人对我的心意我全晓得,我会对外面说,我们家搬家一是为了追随顾大夫给穗娘儿瞧病,二是为了去梁州找一味更好的药材。”
说罢,他方发现自己把理由全都推给了金穗,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秦四郎虽为难,但在黄老爹眼里显然金穗是排在第一位的,他总不能阻止人家为孙女治病,叹着气重复道:“我晓得了。那啥时候能回来啊?”
“总得穗娘儿把病治好了,再说别的。”黄老爹微微而笑,目光飘得有些远。
秦四郎见他一副憧憬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劝回黄老爹了,且黄老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那种轻易改变决定的人。
“建牌坊剩下的银子留给村里吧,谁家小子要去县府上私塾没钱的,便拿这笔银子去。我们家的田地先交给你管,收的租子也给上私塾的小子们……我们家没祠堂,祭天那天,你们能开祠堂祭祖,说明是认可我们黄家人是双庙村的一份子……”
黄老爹慢慢交代离开之后的事儿,秦四郎不住点头。黄老爹这一系列做法一定程度上会减轻流言对双庙村的中伤,尤其是黄老爹捐钱供村里男孩子上学堂的行为,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连他这个村长都没能做到的事儿。黄老爹却做到了。
秦四郎问:“路上盘缠够么?不够的话,我让村里人凑点儿,至于金穗买药的钱,你晓得我们都不宽裕的。”
“够了够了,”黄老爹心中一暖。笑道,“宝元媳妇儿救了姚少爷。姚少爷说这一路会照顾的,让我们不用担心。”
“……那个姚少爷可靠么?”
“……可靠。”黄老爹慢慢地说道,他想起了姚长雍郑重其事地对他和金穗说会照顾他们。
临走前的最后一天,黄老爹把金穗、山岚、珍眉都带上去翠眉家吃了一顿饭。翠眉这才知道他们要走,搂着金穗哭泣不止。
金穗拿出最后一只银镯子,勉强笑道:“翠眉姐姐,这只镯子原本是要给珍眉的,可我这一去,不晓得啥时候回来,不晓得能不能赶上小外甥出世,便都留给你,当做是我送的礼,索性也不要再打了。”
翠眉对黄家境况的了解比黄老爹还要熟悉一二分,观黄老爹等人的行止,知他们是受了姚长雍的照顾,便不再为一只镯子推辞。她把当日金穗送的另外一只镯子也拿出来,细细包裹在一块干净的帕子里,头一回没因金穗的打趣而羞恼。
当天傍晚回到黄家,黄老爹把收拾好的细软搬上姚家来接的马车,和乡邻们一一惜别,感谢乡邻们多年的照顾。
说实话,临别时,黄老爹是从心底感激双庙村的人的,尽管他们害死了席氏,对外乡人排斥,可他们在排斥的同时也在诚心地慢慢接纳他们。在这个女人声誉大过天的时代,他们所为并没有错,他们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在保护席氏的清誉。而且在外村人将已死的席氏传得很不堪的时候,也是双庙村的人很护短地跳出来维护席氏,以至于后来世人皆认为席氏是为清白自尽。
这一夜,姚长雍把黄老爹他们安排到酒沽客栈,和文太太相邻。
文华见到金穗,喜不自禁,硬是拉了金穗和她去睡,两个小姑娘抵足而眠,因第二天就要远行,神经兴奋得睡不着觉。
文华翻来覆去数次,忍不住笑嘻嘻道:“黄妹妹,这世上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楚,咱们在一个学堂读书识字,又要一起搬家,以后还要住到一个地儿,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金穗躺着没动,因为年龄的关系,她没有文华那么活泼,微微笑着回答附和她的话:“文姐姐说得对,我也觉着巧了点儿。”
文华索性从被窝里爬起来,坐起身子和金穗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亏得你上回提醒了我娘老姨太太患有风湿,才几天时间,老姨太太就松了口,答应跟随我和我娘亲去梁州了。要不然,我娘亲还得费一番功夫劝说老姨太太呢,哪儿能正赶上和你们一起上路。”
说罢,对金穗道谢,满脸感激之色。
金穗故作惊诧道:“哦?我倒是无意的,你们家的老姨太太我原没见过,只听说她有风湿这个毛病,一时不晓得咋开口,便问了这个。”
文华点点头,正要说话,外面有丫鬟问两位姑娘是不是要起夜了,文华忙含糊着扬声说不是:“……大半夜的,莫大惊小怪的。仔细吵了太太。”
她话音落,外间便没声了。
这一打岔,文华忘了先前说到哪儿了,另起了一个话题道:“姚家的少爷还算有人性,没忘了你们的恩情。”
两人便就着对姚家的了解深入探讨了一番。只不过这些年姚家较之往年没落了,两人对姚家的了解十分有限。
过了一会儿,金穗趁着文华说得高兴,问道:“文太太决定要去梁州,是不是因着家里的粮铺子卖了?”
自从金穗回来后,便很少听说文家的事情了,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打听。
珍眉先前告诉她的那些消息都是山岚去城里济民堂询问黄老爹和金穗的消息时传回双庙村的,后来金穗和黄老爹回来了,山岚便没进过城了,自然消息也断了。
文华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啊,族长亲自来了客栈,说族里好几个小子读书不错,将来必定是有出息的,家族里绝对不能出现死刑犯这样的事儿。我娘没法儿,族长都来施压了,只得把铺子卖了。忙匆匆的,能卖啥好价钱?”
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金穗便想起了黄老爹往先给她分析过的话。
不过,她不相信文太太没卖出好价钱的话,文太太在业内很有善缘,怎么可能会把铺子贱价卖掉呢?
“这下子好了,别人家还有钱把屋子重新整饬盖回来,我们家的屋子却留银子去盖了,我和娘亲长久住客栈总不是个法子。加之,二老爷见天儿的来闹,喊了一帮市井里的混子去烧焦的房子那儿折腾……我真的很想抽他们!”文华顿了顿,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金穗安慰道:“文二老爷叫得起那些小混混,想必他是花了银子的。你想想,那些小混混不仅白吃白喝,还白拿,文二老爷惜金如命,破了财,他该多肉疼?”
文华扑哧一笑,道:“我说你啊,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紧跟着,她叹了口气,道:“文二老爷为这事儿可不是破财。你和你爷爷去我们家门前的那天,来了一个穿得很华丽的老爷,花了大价钱买下二老爷的玉。二老爷约摸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混子来闹。左右那些银子是白得的。”
金穗猛然一惊,她想起了那天散场时瞥见的那一幕。看来,傅池春早查到祝叶青在游说文太太去梁州做生意。傅池春当然不会放过跟姚家作对的机会。
只怕傅池春并不把身为女子的文太太看在眼里,才只给他们添了点小麻烦。
文华心情沉重了点儿,反而困意上来,又和金穗聊了两句便睡过去了。
ps:
到这一章第二卷“丹彩灼春融”就完了,明天开第三卷“惜取金缕衣”。这一周因为工作各种总结,更新不稳定,好在坚持下来了,下周有个蚊子腿,编编要求更新稳定,所以周末不打算出去玩了,全力存稿中。咳,不过,双更实在是鸭梨山大,我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别被鸭梨山给压趴了。
第232章 拜见
不等鸡鸣三遍,文太太便叫起了。金穗和文华晚上过于兴奋,睡得浅,一个个呵欠连天,迷迷糊糊洗了凉水脸,方才清醒。
拜见过老姨太太,又吃了简单的早餐,文太太要带金穗和文华去拜见慕容霆的未婚妻,也就是兖州刺史郑蓓才唯一的嫡女郑大姑娘。
金穗这才知晓慕容霆把他的未婚妻也带上了,难怪这些天不见慕容霆的影子,也未曾听闻他的消息,原来是去未来岳丈家中了。
文华和金穗对视一眼,文华嘴快问道:“娘亲,昨儿的还没听说郑大姑娘来啊?咋慕容公子也来了呢?”
“我哪儿晓得?”文太太压低声音,示意文华声音小点,目光掠过金穗,说道,“昨儿的夜里慕容公子才到,半夜里才来的,怕你们今儿的没精神,便没叫醒你们。慕容公子把郑大姑娘送到了洪老爷家里,让洪夫人帮忙照顾。走吧,一会儿莫乱说话。”
文华吐了吐舌头,金穗冲她眨了眨眼睛。
文华便贴着金穗的耳朵道:“黄妹妹,这位慕容公子倒是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郑大姑娘。”
金穗点头轻笑:“确实有意思。”
“听说郑家和慕容王府的亲事是早早便定了的,郑家就这一个嫡女,我还听说,慕容公子比他的未婚妻小三岁呢。两人是青梅竹马。”上了马车,文华便叽叽喳喳地说了开来。
金穗还是头回知晓慕容霆已经定亲的事儿,心里着实惊讶。不过,她虽然见过慕容霆带着大批的异国美人招摇过市,却真的从未听说过慕容霆风流的传闻,不知是真的为郑大姑娘守身如玉,还是控制了外界的舆论。
更令她惊讶的是,慕容霆有十五岁了。郑大姑娘比他大三岁的话,已经十八岁了。而慕容霆这时候要出国游学,那么,两人的婚事不是又要拖好几年?
如此看来,慕容霆未必有多喜欢这位未婚妻,让文华羡慕的“青梅竹马”想来也没传说中那样美好。这位郑大姑娘才是真正吃亏的吧。
还没等她来得及想更多,对面的文太太便出言训斥道:“华姐儿!慕容公子是啥身份?莫一口一个‘他’!待会儿见了郑大姑娘,不会说话就莫说话,莫给我和你自己添麻烦。记住,多说多错。不说没错。”
文太太又看了一眼金穗,脸色同样严肃,目光透着几分严厉。
金穗和文华忙齐齐答应。金穗脸上没有一丝不虞的神色。
文太太松口气,朝金穗暗暗点了点头,心道,这姑娘是个懂事的,刚才她还真担心小姑娘受不了训斥。
“好啦。我是为你们好,才教导你们,要是路边上随便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连个眼神都不给她,何谈教导?”文太太声音软了下来,见文华眼中委屈。有些哭笑不得,“这一路上,我们免不了要和郑大姑娘说话聊天。郑大姑娘是贵人,我们得罪不起。你们年纪小,有时候说话没顾忌,可得晓得,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万一一个不注意,说顺了嘴。得罪了人,以后有的你们苦果子吃。”
文太太想到路上多了个慕容霆和他未婚妻,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又把待人处事的细节娓娓道来,猛然间想起行礼的礼节,正要再嘱咐一番,外面人报:“太太,洪大人的府邸到了。”
文华忙道:“娘亲,礼节上我们在女学堂,先生们有教过的,莫担心。”
金穗也道:“横竖我和文姐姐还是小孩子,又是小城里长大的,想来郑大姑娘不会怪罪。”
她这话提醒了文太太,要是郑大姑娘看不上乡野里出身的金穗和文华,正好省却了以后会惹麻烦的机会。
文太太如此一想,便不再纠结了,遂等马车行到二门处,下车带了文华和金穗步行去见郑大姑娘。
早有小丫鬟去通报,一路上并没人拦他们,另有两名丫鬟提着玻璃灯引路,不断提醒“台阶”“拱桥”之类的话,不吃穿过了几道门,终于到了内院一处院子,金穗抬头,接着灯光勉强看清上书“琉璃小园”。
院门敞开,迎面一处假山上果真有几块琉璃拼图,游鱼、丹顶鹤、莲花、清水波纹,倒也别致。
约摸站了盏茶时间,有小丫鬟来请三人入内:“……姑娘昨儿的睡晚了,让几位久等了。”
“是我们来得早了,叨扰了郑大姑娘。”文太太向来嘹亮的嗓门难得的露出一丝柔意。
小丫鬟抿嘴一笑,并不再说话。
夏天的早晨有些凉,穿行过一处花草,金穗感觉到自己鞋上有些湿了,她暗自蹙眉,想来是露水打湿的。
琉璃小园并不大,假山后面便是一排三间的屋子,东厢房和正堂灯火明亮,隐隐有低微的说话声和铜器磕碰的声音。
丫鬟们上了茶水并小点,还是引路的小丫鬟笑道:“文太太,两位姑娘,莫拘谨。这是我们家的厨子做的小点,几位先垫垫肚子,姑娘吩咐了厨下,一会儿和文太太、两位姑娘吃朝食。”
文太太道了谢,并未说他们已经吃过早饭了。
文华听着小丫鬟流利的官话,微微入了迷,一时发呆去了。
文华昨晚也睡得晚,这会儿应该是困意上来了。
金穗不着痕迹地打量屋内,转移自己的困倦,在文太太的示意下,拈了一块糕点慢慢尝了尝,吃完之后,用帕子擦了擦手,身上没留一丝糕点末。
那小丫鬟讶然地望了她一眼,金穗抿唇一笑,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小丫鬟掏出怀中的物事看了一眼,正要笑着说话缓解冷场,却听见帘子响声,一道细腻的女声传了出来:“让文太太,两位妹妹久等了。文婷先给三位赔罪。”
文太太忙站起身,虚扶郑文婷,笑道:“哪儿当得起姑娘的礼。是我们来早了,叨扰了郑姑娘。”
互相见完了礼,郑文婷盈盈水眸转向站起身的文华和金穗,一手拉住一人,对文太太笑道:“想来这两位就是文太太的闺女儿,还有黄家的妹妹了吧?”
“郑姑娘聪慧,这个是黄家的孙女儿,唤作金穗,这个不才是我们家的泥猴儿,叫做文华。”文太太赶忙给郑文婷介绍两人。
金穗和文华便跟郑文婷见礼。郑文婷松了手,只受了半礼,又回礼,完了让丫鬟端了两盘子上来,笑道:“听说是伯京里流行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我想着路上免不了两位妹妹陪着,就选了两套给妹妹戴着玩,从今儿起,也算是和妹妹认识了。”
文太太要推辞,她又温和地笑道:“文太太不要跟我客气了,再客气便是不肯让妹妹们跟我做朋友了。”
金穗和文华这才收下,丫鬟揭开红绸给她们看了一眼,原来是一整套的玻璃珠子串的钗环首饰,各有头钗、珠花、耳饰、手串、项链,一套银色的,一套浅粉色。银色素雅大方,粉色娇俏可爱,各有各的美,因眼色浅淡,正好合了她们两都在孝期的身份。
还真是为她们专门准备的。而且,郑文婷身上戴的首饰是一套大红色的玻璃珠子串成的。
果然是流行趋势。
金穗却觉得耳垂都疼了起来,又是玻璃珠子,她今年肯定跟玻璃八字相冲。上回文家老姨太太送她的那对红色耳坠,她戴了大半天,玻璃珠子沉甸甸的,压得耳垂疼了两天才缓过来。
金穗暗暗苦着脸道谢,不过这郑文婷温雅大方,说话和气,口吻和蔼,芳龄十八还未出嫁,倒是白白被慕容霆糟蹋了。
郑文婷见金穗和文华拘束,她也不习惯和商人家的妇人打交道,一时没有话说,便和文太太三人去了洪夫人的屋子,洪燕菲早早立在正房伺候母亲早起,又是一番热闹。
洪燕菲的两位同窗都要远行,少不得和金穗文华细细嘱咐了一路小心。
郑文婷朝洪夫人笑道:“洪妹妹人孝顺,友爱同窗,倒是难得的好姑娘。”
洪夫人谦虚一番,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和舒心。洪燕菲脸色微微红晕,头垂了下去,只拿眼角偷偷看如夜明珠一般光华照人的郑文婷。
天上的星子渐渐暗淡,眼看黎明即将到来,洪夫人请客人吃饭,郑文婷笑道:“好容易来一趟,前些时候我从扬州回来,带了那边的厨子,今儿的早早准备早饭,洪夫人就让我炫耀一回,瞧瞧淮扬的菜色。以后再来,却不知又是什么时候了。”
原来是不愿吃洪家的饭菜。
金穗抬起眼帘,瞥过郑文婷,心中微讶。
洪夫人却没不自在的神色,顺着她的话笑道:“那今儿可得有口福了。”
因启程时间在即,吃过早饭后,郑文婷没法脱开身跟大家说话,且文太太也有东西要收拾,便带着金穗和文华回去了。
金穗和文华见识了郑文婷的排场,在马车上都默默无语。反正郑文婷是不相关的人,总是要分道扬镳的,两人就没往心里去。
受气的那个该是洪家人方是。
第233章 践行
洪燕菲小声跟洪夫人抱怨道:“太太,郑姑娘也太无礼了些,合着我们家是他们郑家的奴才,当着文太太的面,下我们的脸。”
洪燕菲这几年跟着父亲洪涵巩的任上,每到一处皆是被当地学堂的姑娘们捧着,且洪家在伯京原本便有些声望。洪燕菲从小娇养,教养良好,只当自己与伯京里的贵女们也不差。及至见了郑文婷,方才知晓世家贵女们,果真跟她这地方官家的千金小姐气度高了不只一点两点。
这样大家子的世家贵女,她是抱着仰望的心态的,暗暗把这个标准当做自己以后学习的标准,却在转瞬之间,郑文婷一句话打碎了在她心目中窈窕淑女的形象,不仅让她失了模仿的兴致,而且挑起了她心中的悲愤和自卑。
“我的儿,你哪里晓得其间厉害。郑姑娘是慕容公子的未婚妻,从定下婚约那刻起,便是按照王府里的标准来教养的,”洪夫人拍拍洪燕菲的手安慰女儿,声音轻轻柔柔的,直到此刻,她仍然没有一丝恼怒,反而笑语盈盈,“王府里的郡主有的,郑姑娘绝不会少一份,郡主们会的,郑姑娘当然也得会。至于郑姑娘今天说的话,你莫往心里去,不过是小心些罢了。慕容家树大招风,外面的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洪燕菲歪头想了想,靠近洪夫人肩头,嘴不乐意地嘟起:“哼,总归是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大罢了。太太,你说郑姑娘真到十八岁了么?”
洪夫人轻笑,拍她肩膀:“哪儿打听来的?这样的话再不能说的,郑姑娘以后要做王妃的。”
说着,洪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子。推开她道:“一会儿我和你老爷去送慕容公子,你在府里好好待着……唉,我们外面瞧着是世家,也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罢了,你看不过郑姑娘,便留府里好了,让你兄弟去送送得了,到底是姑娘不方便。”
对于洪燕菲刚刚对郑文婷的冒犯之语,她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他们能见到郑文婷的机会不多。只是在说到“世家”的时候,微微自嘲。
洪燕菲眼中流露出一丝不甘,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站起身道:“太太,郑姑娘见过我了,还送了一套玻璃头面,我不去就太失礼了。”
洪夫人看了她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了辰时初。文家和黄家的东西都归整好了,文太太指挥着二三十人来来往往搬箱子,文华告诉她,这些人都是要去梁州的。本来在文家做事的人极其多,但是大家都不愿背井离乡,最后只有他们愿意继续追随文太太。
文华还念叨:“我们家走水。都不见他们投靠别家……”
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她已然明白搬家不是想象中那样卷个包袱就走了,未知的将来是有风险的。文华所念者。不过是多年相处的一大家子突然这样散了,心里莫名抽痛。
金穗便指指身后的珍眉,忙碌的黄老爹和山岚,笑道:“和你们家相比,我们才四个人。按照你的说法,我不是得哭去?”
文华噗嗤一笑。伸手去扭她的嘴。珍眉见她们两个相熟,把自己冷落一边,心情正低落时,文华转而来扭珍眉:“你们两个是一家子,我扭不着她,还放了你不成?”
珍眉一边闪躲,一边求饶:“文姑娘饶了我吧,一会儿文太太出来见你生气,还以为我得罪你了呢!”
文华笑道:“那不正好?让我娘亲收了你去,顺便啊,把你们家姑娘也收了。”
金穗性子沉静,实在闹不起来,站在一边微微笑,见珍眉只知躲闪不敢还手,正要喊住文华,便听有人酸溜溜地道:“哟!真是翅膀长硬了,要飞走了,怨怪不得这样高兴呢!”
这声音耳熟,文华的动作一滞,回过身来,原来是魏慕青,便放过珍眉,快步走过来,喘着气道:“一大早的,你咋来了?真是稀奇啊,不怕待会儿去晚了,先生罚你?”
“哼,我咋不能来了?”魏慕青撅起小嘴,她看了一眼静立的金穗,不知怎么的,心里极其不愿在她面前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态,不情不愿地说道,“先生说,这些年你给咱们学堂做了不少贡献,黄姑娘又是贞烈之后,现下你俩都要走了,让我们赶早来送送。这不是赶上了么?”
文华喜笑颜开,想起分离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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