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晚五-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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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从不摆架子，显得十分随和，似乎对我特别信任。难道他跟绝大多数日本人一样好色，所以才对我青睐有加，把偌大的猎头单给了我？
　　这个理由似乎不成立。首先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这样一个商业枭雄把如此重要的商业行为当成儿戏。而且在长达数月的操作过程中，我跟他见面的次数极少，电话也只是通过一次，除了大手一挥把合同签给我，在电话里鼓励并点拨了我之外，没见他有利用项目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让我感受到一个父亲般的慈祥。这更是令人费解。
　　江川良不知道短短几秒我脑子里已经闪过这么多想法，他笑呵呵招呼我多吃桌上的菜肴。
　　我决定不再疑神疑鬼，广州是我的地盘，光天化日下难道他还会吃了我不成。中森名菜的日本料理做得很正宗，我开始认真品尝起来。
　　席间，江川良突然不经意地问起我是怎么找到大卫的，在广州没有找到过什么合适人选吗。
　　我知道作为这个猎头项目的华南区合作方，没有在这边找到人选，反而在上海找对了人，的确有点搞笑。相信日后业界的消息传开，这也会让上海的猎头合作方感到愤怒不已。老实说，如果没有萧东楼的牵引，我就算贸贸然找到大卫，他可能也会断然拒绝我的。
　　想到这些，我其实还应该感谢江川良那通电话，使我找对了思路，误打误撞找到了萧东楼，然后找到了赵大卫。
　　我告诉江川良，自己在之前筛选了很多人都有不足，曾经一度也想放弃了。后来转折点就是跟他通话那一次，受他点拨思路打开，从以前辉煌过的金融软件企业入手，因缘际会才找到了大卫。
　　旁边的岩井森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哦，说起来我也记得，那个时候沈桑你还打电话问到有关当年跟我们合作过的那家软件企业的事情，也不知道找到的那点零星资料对你有没有帮助。”
　　我正欲点头，江川良哦了一声，问道：“说的是盛世软件吗？”
　　“正是，”我点点头，“无心插柳，我就是找到了当年作为盛世软件代表的那个Raymond萧，通过他才找到了大卫。”
　　江川良看了我一眼，道：“怎么，Raymond萧不愿意来江川吗？”
　　我愣了一下，江川良能这样问，想必也知道萧东楼目前在天下投资，难道也曾属意过他？如果这样何不早日对我明言？
　　“看来社长也知道Raymond啊，其实我最初是想挖他的，但是他说暂时不考虑变动。他说怕自己资格不够，还说是有私人原因。您知道的，一旦对方提到私人原因我们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大卫比他更合适江川这个位置，毕竟Raymond进投行时间不长。”
　　“私人原因嘛……”江川良听我这么说，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沉吟着私人原因这几个字，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不过说出来的内容，却跟之前的谈话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微笑着注视我，道：“悠悠的名字日语的发音跟洋洋一样，我以前的助理名字里就有一个洋字，说起来，你和她十分相像呢。”
　　“是吗？不但人相像，连名字也有如此巧妙的联系？”我笑了笑，说，“能当社长助理的人，一定很厉害。有机会一定要认识一下这位女士。”
　　江川良闻言又是一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真的很像。
　　04
　　“啊嗬！”
　　我深呼了一口气，收腹挺胸，两手向后伸展，使劲后仰着脑袋做了一个天鹅的动作。
　　这是我的瑜伽老师教的，据说这样有助于缓解颈椎疲劳。轻轻转动我的脖子，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咔咔的声音。
　　长期面对电脑伏案工作，对颈肩的伤害很大，我经常感觉后颈连着右肩酸麻难忍，做再多的推拿按摩都没用，典型的现代职业病。
　　一下午，我讲了数个电话，回复了十多封邮件，写几份Remendation（推荐信），待这片刻停歇下来，便觉得有点眼花缭乱，四肢僵痛。
　　我站起来喝了口水，准备到走廊上走走，顺便上一趟洗手间。旁边位置上艾米正在打Cold　Call，一句话差点让我把水全喷出来。

朝九晚五　第十三章（4）
“我、我是他的前女友……嗯，有事找他，麻烦你告诉我他的手机好吗？”
　　“这样有失厚道，对Candidate影响不好。”等她挂下电话，我淡淡地说了一句。平素教过她们很多CC技巧，可不包括这种狠招。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Sorry，这个前台太难搞，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下不为例啊……”
　　我笑睨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么有劲头，也的确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艾米的确是棵好苗子，悟性很强，最近CC打得风声水起，我希望她能尽快成长起来。一般来说，她们都要从低做起，先做Researcher（调查员），再做Assistant（助理），接着是Associate　Consultant（见习顾问），然后才是Consultant（顾问）或更高。这个过程是艰苦的，很多人都熬不过最初的半年。艾米对这一行有着奇异的执著和热情，交给她的寻访任务一直完成得不错，这丫头假以时日应该能成大器。
　　“阿头，你看看这个Candidate怎么样？”坐在我身后的天娜突然叫我，我最近安排她做嘉雯的助理，协助嘉雯操作快消类的Case，这会儿嘉雯正在面试，她有问题就直接找我。
　　我走过去俯下身，她正打开我们公司Database（人才数据库）上的一份简历：“搜出来四个Suitable　Record（合适人选），两个都不Try，一个联系不上，这个有兴趣。”
　　我仔细看看人才的资历，指着其中一处对她说：“约来谈谈，跟他确认这两个公司就职时间的断层是怎么回事。另外他在这家公司只做了两年，对SAP操作可能不够熟悉，看看能不能套出他的上级，那个人可能会更合适。Database里没有了就赶紧从Target　pany里找，Client不是给圈了个意向范围吗？”
　　我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的吸烟区时，一个边抽烟边讲电话的男人突然转了一下身，差点撞到我。他举着手机，对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我微笑示意没关系，继续向前走。我听到他在身后继续对电话那头说：“这方面我没有权限管，你得找阿军。”
　　回到办公室，我看见嘉雯坐在椅子上情绪有点低落，原来她刚才面试的人才不是很Fit，资历稍嫌嫩了点。我知道那是给那家港资食品集团找的一个果胶类采购经理的职位。
　　“客户要求一定要有外企背景，英文一定要好。你知道啊，国内做果胶的外企就那么几家，那我几乎都CC完了，那些人都Stable（稳定）得很，难得找到这个，又太嫩，才做了两年，估计推过去客户也不会满意。”嘉雯无奈地说。
　　我看了一下她面试的那份简历，照片里这个叫Simon的人不就是刚才在外面撞了我一下的男人吗？他讲电话时说他没有权限，让对方找阿军。
　　阿军，我心念一动，把刚才听到的跟嘉雯讲了讲，嘉雯领悟般点点头：“你是说这个阿军可能是Simon的头，或者是比他经验丰富的同级？”
　　“对，你不是说这家公司的前台很难缠吗，这回打过去直接说找采购的阿军，她肯定给你转。看这个阿军的Qualify（资质）如何，肯不肯Try。”
　　嘉雯心领神会，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每个正规猎头公司都会有自己的Database，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资源之一。通常，确定客户需求后，出猎的第一步是搜索人才库，查找基本匹配的人才，人才库里没有合适人选，才直奔目标行业，逐步缩小范围进行筛选。
　　由于多年积累，我们公司的人才库已经颇有规模，很多有效人才资料都在上面备案，输入关键字眼就能出现很多符合的数据，如何面试、评估、甄选就是关键的问题。但面对客户日新月异的多元复杂的职位要求，猎物并非能经常出现在自家的库里，搜寻手段和渠道仍是猎头服务专业性最直接的体现，而打CC自然是必不可少。
　　我要求组内每个人都要打CC，尤其助理规定她们每天至少打30个电话，有效的在15个以上，有时候强压才能出成绩。就像学武之初要先扎马步一样，根基打稳了，才有可能学会更上乘的内功。至于功力能修炼到第几重，就看个人的天赋和造化了。我见过最强的CC高手莫过于保罗，他最高的纪录是一次CC电话问出了20多个Target　Name。
　　CC的技巧有很多，真要一样一样讲来的话，那可真是有排讲。不过基本的招数无非几样，有Phone　List最好，没有的话扮客户，扮上级主管部门，扮熟人同学，甚至传真一些培训讲座的报名表让对方回复，等等。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朝九晚五　第十三章（5）
但其实真正的CC高手都已经到了“见招拆招”的境界，就好像令狐冲的“独孤九剑”一样，一招“破剑式”就可以破尽天下剑法，靠的不过是临场对敌的时候，用最快的时间找到对手的破绽，一击即破。所谓“法无定法”，无招胜有招，便是这个道理。
　　当然，CC的多方面运用是基于国内猎头业务尚不成熟的前提下，当公司与顾问的人才储备达到一定水平，CC就只是一个偶尔为之的技术活。我们公司Leader级别的顾问很少打CC，更多的会Focus（集中重点）在PPC（项目进度控制），Team　Building和Training（培训），以及BD上。
　　我也不例外，因为做的主要是快消和金融软件两个行业，日积月累，人脉资源的储备已经足够支撑我去做单。当出现新的职位需求时，我只需要打开我的电脑，找寻合适的人选，或者是凭着对业内资源分配的熟悉，找到一定范围，通过人脉找到适合的目标。但是，真的要是碰到江川集团那样的Case时，这些就又都不管用了。这些巨无霸型的项目基本都要完整地走完全部流程，从头做起，没有任何捷径可寻。甚至，这种重量级的项目，除了技术水准外，有时候更多的似乎是运气。
　　做久了猎头就不难发现资源的重要性，细分行业的好处在这里是显而易见的，但不是什么公司都能真正做到。比如一些本地的猎头公司，内部存在普遍的抢单现象，就是因为没有划分行业。有单便接，谁都认为自己可以操作，哪怕对这个行业和职位根本一无所知。以至于跟客户和人才打交道的时候十分露怯，小猎头公司的顾问始终无法显得专业，就是因为他们缺乏对行业的深入了解，平常都是抓到一单做一单，东打一枪西打一枪，永远只能停留在四处CC的粗浅阶段，没有任何积累和提升，更没有资源的沉淀与延伸。
　　我远远地看着嘉雯举着话筒，她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换着。
　　我看了看表，转头对艾米说：“差不多了。”
　　艾米还未来得及答话，就看到嘉雯放下电话，兴奋地快步向我走来，未到跟前话已冲出口：“阿头，真系俾你估中啦（真被你猜到了），我已经约好阿军来面试了。”
　　我看着她，微笑不语。
　　有时候，成功的确来源于运气，但绝不是侥幸。
　　05
　　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末。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暮灰，而华灯初上。
　　我拎着沉沉的手提电脑和公事包站在路边，一阵深深的疲倦突如其来，令我无所适从。
　　这几天都在办公室里忙项目收尾，年终总结和开年计划，足不出户，连午餐都是送上来的盒饭匆匆解决。每天这样踩着晨曦匆匆而来，出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我的世界，仿佛突然失去了阳光。
　　工作这么久了，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我发现自己依然不习惯这种时间的断层，有一种颠倒的浮躁感。
　　跟朋友约好了去世贸的MILANO餐厅吃意大利菜，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我只能选择走过去。
　　风有点大，我裹了裹身上的薄风衣，觉得手上的包有点重，脸有点僵，心有点凉。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南方的气候一贯滞后，这个时候的广州城总算开始有了点暮秋的特征，午间会有炽热明亮的阳光，早晚却十分清寒。
　　这么多年了，我依然学不会在这样的季节穿上适合的衣服，不是热了，就是冷了。
　　走在街上，看到许多店铺都换上了五彩缤纷的装饰。
　　圣诞节又快到了。
　　花园酒店前那个巨大的圣诞树上，各色彩灯和白色羽毛已高高挂起，乐音悠扬，一派祥和。
　　都市熙攘浮华。
　　人群浮动的场景里，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长发女子，正驻足凝望圣诞树上的光芒。
　　各色霓虹明暗交错，映照着她清秀莹润的脸庞，那双潋滟的眸子里，有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一个人的圣诞，是黑白的。
　　店铺的音响里阿桑黑白色的歌声飘了出来。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人潮汹涌中，我不觉泪流满面。
　　

朝九晚五　第十四章（1）
01
　　圣诞本是西方的春节，中国人却过得比自个儿的春节还要热闹。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Party动物们就蠢蠢欲动。于是各式Party、酒会、沙龙、聚会的邀请和通知便纷至沓来，客户的、同事的、朋友的、同学的，一时不知如何选择。
　　晴晴打来电话，邀我参加官邸会所举办的圣诞狂欢之夜。其实我也有收到邀请函，上次晴晴的婚礼派对上我也做了相应的VIP登记，不久就收到了官邸寄来的会员卡。
　　“一起去玩啦，听说这次重金聘请了国际著名的DJ坐镇，还有很多表演和抽奖，一定很好玩。”晴晴是小女孩心性，所谓的豪华阵容，就足以让她欢欣雀跃。
　　官邸的会员多为城中高官名流，我对这种上流社会的狂欢不感兴趣，却禁不住晴晴盛意拳拳，只好答应下来。我问晴晴可不可以多带一个朋友前往，她说当然可以，然后惊喜地问我是不是有了男伴，我苦笑说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Cat。最近的她特别委靡。
　　能让Cat坏心情的事情很多，能让她委靡的事情却很少。这一次，她算是彻底栽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正窝在床上看书，Cat突然来访。一开门便见她脸色暗淡，两眼无光，气鼓鼓又耷拉着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我问她怎么了。她一言不发，脱下外套皮靴，扔掉手提包，摔在沙发上怔了一会儿，才狠狠地把抱枕扔出去，恨恨地说：“死人郑波，我们分了。”
　　波波是个有妇之夫，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Cat顿觉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跟，山崩地裂。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我了吗？再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大家成年人，在一起开心不就行了。你还想怎样？”
　　“他说得对。”Cat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自己不还拖着个小的，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
　　Cat身边不乏追求者。她的保险业绩这么好，大多得益于她伶俐的口才和姣好的面容，很多她的客户都喜欢她，尤其那些潮汕、福建、台湾一带的大小老板，其中也不乏真心者。可是Cat不喜欢，觉得那些人都一身铜臭。遇见波波，她以为自己中了头奖，终于遇到个年轻有为，有身份有地位的好男人。
　　有时候，爱情徒有虚名。
　　上天最喜欢开这种玩笑，如伊甸园里火红的苹果，摆出甜美诱人的姿态，让你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在最沉沦的时刻晴空霹雳，当头棒喝。
　　是谁说过爱情是一只猫，会冷不防把你抓伤，即使你只是想跟它玩一下。
　　Cat这只猫，这一次，狠狠地抓伤了自己。
　　02
　　平安夜当晚，Cat兴冲冲地抱着衣服来我家换装。她说今晚她要重新出发，争取在舞会上猎到新目标。
　　“女人嘛，不能为了一棵树把自己吊死，亲爱的，现在我们又在同一起跑线上了。”Cat搂着我挤眉弄眼地说。
　　我看着她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知道她是真的想开了，还是掩饰得很好。
　　这几天我们见面的次数与日俱增，好像女人的友谊只有在感情受到伤害时才显得弥足珍贵。
　　Cat是如此地害怕寂寞，除了上班和上厕所的时间，她恨不得跟我挤进同一个躯体里。
　　几天下来，她从一开始的了无生气奄奄一息到逐渐恢复元气，期间波波有打电话给她，一开始她一看是他的来电就掐断，后来由着手机在响，一直响到结束。再后来，手机不响了，她又拿着手机左看右看，嘟囔着是不是手机坏了，还是移动网络有问题，想必心中还是放不下。
　　女人，总是无法像男人一样洒脱。
　　我们挤在我那卧室卫生间改成的小小的衣帽间里换衣服，Cat又一百零八次地表示了对我匀称曲线的羡慕，我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叹了口气，说真的，就这一点，我们就已经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Cat郁闷地嘟着嘴，没再答理我，只是用力勒紧了她的紧身胸衣，胸前风景立马壮观起来。她穿上银灰色紧身缎裙，腹部的皱缎设计恰好掩盖了她最无自信的腰围，精心描绘的眼部闪亮烟熏妆和一头的蓬松短鬈发相映成辉，显得十分成熟妩媚。
　　我换上从香港买的BCBG的紫色丝绒吊带礼裙，当时一眼相中了它面料上独特的亮片刺绣和膝盖处硬纱质地的裙尾设计，不惜重金买回来却一直束之高阁，今天就让它抛头露面吧。
　　我找了一双灰金水钻高跟凉鞋来搭配裙子，然后半挽起长发，只留了几缕随意搭在裸露的锁骨上，脸上胭脂淡扫，眼妆也只涂了一层睫毛液。Cat老说晚妆要浓一点才好看，像我化那么淡灯光一照就跟僵尸没什么分别。我自然明白个中道理，无奈一向不习惯浓妆，也就依然我行我素。　。。

朝九晚五　第十四章（2）
整装完毕，我们两个女人开着那辆红色POLO来到官邸会所门前，像两只骄傲的天鹅一样，昂首挺胸地下了车。
　　官邸门前一溜停满了各式名贵跑车和房车，着盛装的人们成双成对，络绎不绝。
　　平素毫不张扬的建筑外观应景地挂上了一排排琉璃彩灯，在夜色中静静辉映闪烁，照亮了我和Cat的孤单。
　　03
　　递过邀请函，门口的帅哥侍应生微笑着递手弯腰请我们进去，花园里穿性感短裤燕尾服的兔女郎给我们分发了小糖果和荧光棒。
　　推开酒吧区的大门，里面灯光迷离，人头攒动。一队金发碧眼的外国乐队正在卖力摇滚，声浪震动耳膜，气氛热烈。
　　一路穿过人群，看到数张熟悉的面孔。几个南方电视台的年轻节目主持人坐了一桌，看到了我热情地打招呼，问我LJ有没有来。
　　LJ是罗杰的英文名，他跟这些本地圈内人士很熟，我有时和他一起出席他们的活动，这些人大概都以为我是罗杰的女朋友之一。我告诉他们罗杰这个月出差去香港了，他们便恍然大悟说肯定是去做那几个香港年终音乐颁奖礼的专题了。
　　一个以前拍广告相熟的小妹妹忙着在不远处的卡座里跟别人斗酒，没有看见我，不过人家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这两年这个小妹妹于万人丛中杀出重围，获得了在某著名无厘头导演的武术大片中出演一个踩香蕉皮不摔跤的角色，戏份不多，名气倒算是炒起来了。远远看去，那浓妆艳抹的脸上一派娇纵，已看不出丝毫昔日的稚嫩青涩。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方唱罢我登场。声色场所，娱乐舞台，莫非如此。
　　晴晴过来迎我，豪华卡座中坐了几个她的男女同事，正在大声说笑，外形好坏参半。Cat很快便跟其中一个戴帽子的小帅哥打得火热，眉来眼去地对酒。我见她如此反倒放下心来。
　　晴晴给我看她刚拿到了黄秋生的签名，说是她姐夫华枫邀请来的，海群正和他们在楼上打牌呢。
　　“开赌了啊。都还有谁啊？”我不经意问。
　　“嗯，除了他们几个，还有姐夫的两个朋友，说是从北京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没有听到我想听到的名字。我笑笑，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海群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里面的人都是会员，没什么闲杂人等啊。而且我答应他只喝橙汁不喝酒的。”晴晴甜美地笑着，最后一句心照不宣。我知道上次蜜月怀孕事件摆了乌龙后，她跟海群还是有小小的失落，于是坚持做好准备迎接新生命，所以这半年来晴晴一直都滴酒不沾。
　　“这么乖，我得监督好你，这桌上的酒我来解决掉。”我打趣着，从桌上摆着的塔状透明酒架上随意抽起一杯蓝色鸡尾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清新甜腻过后一股火烧般的灼热从腹部噌地蹿上咽喉，是极其浓烈的墨西哥龙舌兰后味。
　　头猛地蒙了一下，四肢迅速升温。我伸手又抽出一杯褐红色的，仰头灌下。
　　心底寒冷，仿佛只有烈酒方能抵御。
　　这一刻，我知道，我不快乐。
　　几杯下肚，我眼睛开始发亮，不消Cat来煽动，便兴冲冲地和她杀进了舞池。
　　黑人DJ在身后打碟，指下如风，节奏震动心弦。我和Cat棋逢敌手，越舞越High，彼此拉扯着跳上领舞台，面贴面扭动腰肢，扶着旁边的锁链做出各种撩人姿势。
　　锥形的光束旋转而至，舞台侧边的镜面中映出华丽妖魅身姿，脸容苍白，眼神抑郁敏锐。
　　多年前的今天，在校园的圣诞舞会上，我不也是这般的苍白面容，于仓皇中把子昕的手放在莫然手心，判下了三个人的死刑。
　　有谁知道，就在舞会的前一刻，我才刚刚收获了甜蜜。
　　那场舞会由我所在的文娱部承办，忙碌筹备了一个月，尘埃落定，舞会开始前，终于可得片刻清净，我独自避开人群，来到会堂中心外的林荫走廊里坐下休息。
　　树影婆娑，微风吹来，枝叶沙沙作响。身后隐约仍有嘈杂音乐人声传来，而莫然，他不知何时已立于身旁。
　　骄傲的瞳孔温柔如海，他单手撑在我身后靠着的廊柱上，缓缓地，缓缓地，俯下身。
　　小鱼。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将背脊紧紧靠在粗糙坚硬的石柱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坚毅明朗，嘴角的微笑让天地瞬间无声。
　　温热的气息缠绵在唇齿胶着间，夜色遮掩了发烫的脸颊，我知道，必定熏然如蔷薇醉放。
　　04
　　回忆缠绵深重，以至想念强悍固执，我几乎不能呼吸。这样的夜晚，是心底刻烙的印记，辗转往复，似曾相识。
　　寂寞如影随形，试图忘却只是徒劳的姿态，就如西西佛周而复始地搬运着石头。
　　我突然累了。四周人影迷乱，舞池到处都是魅惑眼神，越来越多，不断有人向我靠近。
　　本能地闪躲逃离，保持着距离，拒绝任何接触。我需要宣泄，但不需要与你贴近。
　　灯光慢慢昏暗下来，DJ高喊Special　Time，舞台大屏幕两侧突然光芒四射，数道冷烟花仿若游龙，流荧点滴洒落，瀑布般久久不灭。
　　场内气氛瞬间高涨，尖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搂成了一团。
　　我退到边缘，满目光影，扑朔迷离。这般繁华太耀眼，教人不忍再看。
　　背过身去，黑色大理石吧台冰硬如铁，透过调酒师挥动的臂影空隙，仿佛看见有一双细长清透的眼睛，在人群看我。
　　定睛看去，却只看到一个转身离去的颀长背影。
　　我追了出去。
　　放不下Cat的孤单，却不了晴晴的盛情。
　　一切的借口不能成为理由，沈鱼，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和司徒锦伦荒诞的一幕，我还没有向他解释。
　　可是，为什么要解释？
　　酒吧外没有萧东楼的身影。
　　我在会所里四下穿梭，轻促奔跑间酒意上头，胃气翻涌。我赶紧跑进洗手间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猛烈地咳嗽。
　　洗了把脸，镜子里映出咳得泛红的脸颊，乌黑眸子晶亮燃烧。我呼了口气，神态镇定地接过清洁阿姨递来的温热毛巾，跟她说谢谢。
　　洗手间转角是通往花园的短廊，我一出来便看见萧东楼站在倘开的廊门外侧，背对着我，正举着手机说话。
　　“你也是。Take　（保重，替我向你家人问好）……嗯，春节后过来吗？……当然开心……没问题，up　to　you（你说了算）　……嗯，me　too。”
　　万籁俱寂，磁性的男声断断续续，清晰传来，语气温柔。
　　我倚在墙角，指尖比水晶墙面冰凉，这样静静听着，听着，站成了凝固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