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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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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吓白了脸,找空儿溜了。朱进却死人头上不知死,一踢椅子站了起来:“畜生,你们这是要造反呵?来人啦——”
还没说完呢,王伦早跳到面前一刀将他劈成了两半。拥上来的朱进亲信都吓傻了,全愣在一边。
王伦笑嘻嘻地瞅着他们,在一块帷幔上漫不经心地拭着刀上的鲜血,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只找朱大人算账,不干各位的事。硬要找死的,可以过来;不想找死,就放下武器,一边儿去,该干嘛还干嘛!”
反应快的先放下刀枪转身走了,迟钝的还在犯傻。周武能大吼一声:“直娘贼,愣是要替他垫背吗?”说着话,人已提刀过来。那几个这才如梦方醒,丢下武器跌跌撞撞地跑了。
这一跑提醒了闹事的,有几个转身也想溜,他们只是进来争饭,根本没想到杀人。但门,早叫王伦的哥儿们堵住了。
王伦轻轻一笑,提高了嗓门儿:“弟兄们,朱进无恶不作,死有余辜。只是这回事情闹大了,咱们索性反了吧!王侯将相都是人做的,咱们为什么就该做牛做马?”
王伦的哥儿们一起附和:“反了,反了,不反也是个死!”
王伦接过话茬也劝道:“这话不错。朱进虽说是我杀的,各位也都在场,脱不尽干系。杀了朝廷命官,咱们全数都得死。索性造反死活一拼,或者还有一场后福!”
武能睁着怪眼嚷道:“反了反了,谁不造反,先叫他吃咱一刀!”
群情激愤的时候,人最经不起鼓动。何况,也真没有退路,门已经堵死,根本出不去。既出不去,只能等着被官府一锅烩了。大家发一声喊:“罢罢,反了,反了!”
钱景升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黄绸子披在王伦身上,又推他在饭桌前坐下,纳头便拜,嘴里念念有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罢,又吼那几十个人:“王伦大哥已是咱们的新皇上,你们赶紧过来行叩拜大礼!”
武能一听,也嚷道:“拜、拜,拜咱们自己的阿哥皇上!谁敢不拜,我先取了他的狗头。”
几十个人果真拜倒在地,山呼万岁起来。
王伦似乎有些吃惊,许多人虽然拜了,也多少有些茫然。钱景升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在一旁解释:“赵家皇帝,就是这么在陈桥弄到手的。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有了新皇上,就能轰轰烈烈打天下了!”钱景升念过几年私塾,前朝的事懂得不少。
王伦已经释然,平静地说:“好,这样好。朕既当了皇上,各位爱卿就是朕的开国元勋。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打下江山同享太平幸福。”他虽读书不多,勾栏瓦肆的说古却听了不少,这些话出口就能成套。
沂州驻军原只有虎翼一家,他们造反,自然谁也阻挡不了,大小官员没了屏障,早跑得精光。沂州,就这样成了王伦们的天下。
造反竟这么顺当,叫王伦来了灵感。他对几个哥们儿说:“造反造得这么顺当,真是天助我也!咱们国号就叫大顺吧!”
景升、武能等都一片声叫好:“大顺好,大顺好,就叫大顺。”
跟着,王伦又封了几个官儿:景升做了军师,武能做了元帅,其余也都做了枢密、将军什么的。王伦想不到许多,都是景升帮着策划拟定的。除了皇上,所有将士脸上都刺了“天降圣捷指挥”六个楷书字。这也是景升的主意。除了大宋军队有脸上刺字的传统,主要就是图个吉利了。
三天之后,他们就誓师出发了。百十个人的队伍中扬起十来面彩旗,上面绣着龙、虎、熊、罴的图案,猎猎地飘着,十分精神。大宋朝征兵是论个头儿的,俸钱也就根据个头儿分出几等。能进虎翼做御林军的,都是五尺五寸以上膘肥体壮的好男儿,俸钱七百文。王伦又生得浓眉大眼,额广鼻直,虽没有冕服可穿,军装上披一件黄披风,也威风十足。
大宋遗事 第九回(3)
或许真是名字叫得好,往后的事情,顺得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
第一站到了密州。原本要去青州,听说那儿有了准备,临时改了密州。
密州没有城防,除了几个打杂的厢军,再找不到别的军人。他们径直去了知府。
知府王昌运,是派人用轿子抬到大堂上来的:七十多岁,耳朵背得连打雷也难听到。他平常也难得坐堂,要坐,也是这么抬来的。
这种人连杀都不值得杀。王伦懒得答理他,只叫景升与他理论。
好不容易他才弄明白,是朝廷的虎翼军换防,要些器械、铠甲、给养。他说话虽不关风,官腔还是打惯了的:“调防嘛,也是常有的事喽!地方上理当、理当供应。只是,我们还没接到关防文书哪!得接到文书之后,才、才能支应呢。”
“关防文书自然有的,我们是先头部队,在后面呢。请王大人多多准备供应就是了。”景升说。
待明白之后,他又说道:“器械、铠甲一件都没有。钱粮嘛,咱们这样的穷州,也有限,会准备的。”
“州里怎么会没有武器,你骗谁?”武能吼道。
“你这话问得好,不过得问皇上。十州有十一州没有武备,敢情你还不知道?”武能声音震得屋响,他居然一听就明白了。看看来的人都不是善相,他索性放了个响爆竹,“来人啦,领这几位军爷到甲仗库看看,有什么尽管让他们拿。再就带他们去仓库,有东西也只管让他们挑。完了,去找陈六、赵辅园那几个财主,你们知道的。要他们大方点儿,凑点儿银钱给咱们这些军爷。不要太小气,惹军爷们生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家就都没意思了!”
一席话说得王伦也直点头,别看他老得爬不起来,敢情还真是越老越值钱,应付起来这么圆熟周到!心里已存了个敬畏怜悯之心。
“还有,”王知州补了一句,又转过来问景升,“你们一共多少人?”
景升做了个手势。
“一百?好。再请他们准备一百人酒饭,要好,替我犒劳这些军爷。”
甲仗库与仓库果然空空如也,只得了财主们捐助的几千两银子;酒饭倒是还丰盛。
“不行。这么大州,就这么点儿油水?得给他来点儿狠的!”景升发狠说。
“算了,看来是真穷。咱们还是走吧。”王伦的那点儿恻隐敬畏之心,到底起了作用,没叫景升他们折腾。
北边总是穷,他们商议着去了南方。
一路风驰电掣过了海州、泗州、楚州,毫无阻挡。到高邮,他们已经发展成三四百人的队伍了。
高邮知军晁仲约更神,他们还在楚州境内,他已经密令境内富户准备金帛酒肉,到边境去专等着犒劳他们。
他的话非常坦白:“实话告诉大家,这两年边境多事,禁军都调到陕西、河北前线去了,咱们境内已没有一兵一卒能够打仗。去年,朝廷虽有旨意,叫建置宣毅军与乡兵弓箭手,且不说只是官样文章,没有下梢,就是设了,你们也知道他们能不能对阵!王伦这伙叛贼都是虎翼的军卒,现在又正当势头,咱们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都叫:“请晁大人做主,救救全境百姓!”
晁仲约说:“我是一州之主,有责任保境安民,这是不消说的,所以才请大家来商议个办法。各位既让我做主,依我之见,不能硬抗,就躲吧!想请大家出点儿血,捐些金帛酒肉,先到边境上去迎他们。好歹让他们不到咱们高邮来,就算躲过一劫了!”
既没别的办法,大家只能出血去犒劳叛军了。
王伦的队伍刚从驿道踏上高邮军界内,就听见一片鼓乐喧天。细听不像军乐,正纳闷呢,有人已拦着马头齐齐跪倒:“草民等奉高邮知军晁仲约大人之命,已在此恭候大王多时,敬请大王接受我等献礼!”
王伦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望着景升只顾乐!
景升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古人所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说的就是这个了。可见,民心所向,全在圣上。圣上应该上前受礼。”
王伦上前受了金帛,全军将士也都停下来大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王伦一拱手,对前来恭迎的富民们谢道:“非常感谢各位父老的款待!请你们转告晁大人,下次有机会一定登门面谢。这次,就不去打搅了。”带着人马绕过高邮,径直往泰州去了,高邮还真的躲过了一劫。
大顺军横扫千里,只有扬州巡检李达是个横的,领了几十个人在山光寺南候着,但一交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不是马快,连李达本人也早成了武能的刀下之鬼。
军情十万火急到了京城,枢密院只好调了四千神卫军前去剿灭。神卫原就高过虎翼一筹,俸钱一千,是待遇最好的。虽是最好,并不值多少,贵的时候也就四五斗米罢了,行军打仗,一天不过三十文,仅够一天柴火、饭菜。靠这点俸钱,要他们去卖命,对付虎翼那些亡命之徒,谈何容易!朝廷只好下令,凡所过州县,每人另免费供应一斤面、一斤肉、一升酒。这四千人的额外供应,可不是小数目!州县的官儿倒宁愿供应王伦那几百号人,负担毕竟轻多了。但不成,两方面都得应付着。神卫军总与王伦他们脚赶脚:王伦的队伍前脚刚走,他们后脚跟着就到,始终只在屁股后面吆喝。他们又只等吃饱喝足才上路。那样子不是剿匪,倒更像到底下来打秋风,只有一样不像,打秋风的没他们那么横,谁也不敢得罪。
大宋遗事 第九回(4)
自打灭了李煜的南唐,太祖为免除后患,将江淮之间所有的关城全都平了。江淮之间几十个州县,没有一个有城池关防。这对王伦,既有利,也有弊。利在好攻,小小的几百人队伍,所以能横扫千里如卷席;弊在难守,后面又有几千神卫军跟着,虽不过吆喝,也是一种威慑,他们只好马不停蹄地奔进。到了和州,朝廷给神卫军将领下了死命令:必须就地歼灭叛军,不准再望风追逐,否则,格杀勿论!
带兵的将军说:“战死是死,抓不住王伦也是个死。战,还有一线生机,就是死,也还能封官讨赏,家里人总能多少沾点儿光。不战,让王伦一伙溜了,咱们就是白死了!大家好歹拼出一条活路来。”
这话不是假话,只有拼了。
身后已是长江,王伦他们也已退无可退。
十比一的格斗,结果不问可知。王伦的三四百人,伤亡,投降,几乎全光了。王伦、武能、景升及另外几个弟兄也浑身是伤,退到一座庙前。抬头一看,庙门的横额上嵌着五个斗大草书:西楚霸王庙。
王伦哈哈一笑:“哈哈哈,有缘、有缘,原来到了霸王庙!”一点头,领着哥儿几个进了庙门。
大殿上一匹乌骓马扬蹄长嘶,霸王挂剑持枪,正骑在马上准备出击,英风豪气丝毫不减当年。
王伦躬身一拜,唱个大喏:“古今英雄,唯有霸王,请霸王受我王伦一拜!王伦能轰轰烈烈死在霸王之前,是我一生的造化,再没有遗憾了!”
拜罢,拔出剑来,一边奋力狂舞,一边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词,大概也是从楚汉相争的故事里听来的。舞罢收了剑,王伦又瞅着几位笑道:“各位弟兄,怎么样?”
武能说:“咱们弟兄结拜时早立过誓:不求同日同时生,但求同日同时死。咱们正该死在一处。”
景升说:“不成功,则成仁,生死都轰轰烈烈才是真丈夫!皇上又何必问呢?”
其他几位也一字儿拜倒在地,异口同声:“我们都愿追随皇上!”
王伦一拍膝盖:“好!咱们再去杀他几个赚本儿!”
几个人复翻身上了马,向官兵队伍中冲去。官兵见他们浑身带血冲出庙门,还以为是来投诚的,及至到了跟前,才看出杀气腾腾,是要拼命。仓促之间,前面几个挡着刀锋的已经倒了。毕竟官兵人多,很快就将他们几个砍下了马。又争夺了一阵,有那快捷凶狠的,终于割下他们的首级讨赏去了。
张海原是商州的一个山民,先在户主家里帮佣,受不了欺压,才造的反。他手下也有一二百人,全骑马,比王伦更剽悍凶猛。马累了,走不动,当时就在官家、民间找马替代,绝不犹豫、停留。因为来去无影无踪,更让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对他们也更加巴结了。
张海带着人马到了邓州,顺阳县令李正己,愣是让吹鼓手吹吹打打,将他们接到县衙。大堂上已摆下三桌酒菜,专等张海他们光临,堂下另有酒菜款待张海的手下。
李正己曲背弓身,请张海上座:“大王是敝县贵客,请上座!”
张海也不谦让,一屁股坐在了主宾席上,还大大咧咧地回道:“知县大人也请。”
几杯下肚,李县令酒已不堪,只好讨饶:“大王海量,老朽不堪深酒,陪不及您,还望大王海涵!”
偏偏张海这一次却认了真,拉着不放,说:“想我张海,不过是一个草民,平常日子哪有机会与县太爷一道喝酒!今儿既有幸与大人一块儿喝,岂能随随便便错过了!来,干、干!”
饮到日头偏西,李县令早趴在桌上动也不能动了。
张海却痛快淋漓,一抬手吩咐道:“撤了酒席,摆上公案,脱了县令的官服,本大王也要过一回官瘾。”
李县令已入了黑甜乡,哪里顾得许多,任他们扒下衣服叫张海换了。
张海还有命令:“传齐原班衙役,一个也不能少,照平常规矩升堂。有一点儿不玩真的,别怪本大王不客气!”
好歹衙役们原来就在衙前侍候,很快就传齐升堂了。
张海也多喝了几杯,坐在堂上,幞头也歪了,身体也斜了,舌头也有些打卷儿,一拍惊堂木:“来……来人啦,带——”他本来想叫带知县,可一瞅他瘫在那儿,雷也打不醒,便改了口,“带人犯!”
衙役们面面相觑:带人犯,什么人犯?谁是人犯?
有那精明的,终于反应过来,嘎嘣脆答应一声:“是!”一面答应,一面又向同伴挤眼,转身下了堂。
有几个虽跟着下来了,却不明白,一个劲儿地问:“三哥,上哪儿?”
三哥说:“废话!不到牢里,哪儿来的人犯?”
三哥做主,将在押的十几个犯人全带上了堂。
张海一拍惊堂木:“说,你们犯了什么法?”
有两个是通奸,一个“奸”字刚出口,张海的惊堂木已拍了下去:“万恶淫为首。各打二十大板,送回大牢。”
两个人白挨了二十大板,给送回去了。
还有几个是欠债、偷盗,张海又拍惊堂木,要将他们各打二十大板。
犯人们叩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板子已经打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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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九回(5)
张海说:“理有可原,情无可恕。为什么不造反,任着人家关押、打板子?”
犯人们全蒙了:不造反倒成了罪,这是什么大老爷?
张海还在数落:“就因为你们这些人多了,他们才敢那么欺负咱们!不打孱头,天下也就没有英雄了!”
有个小偷到底反应快,听出了苗头,赶紧叩头道:“老爷骂的是,小的们该打!小的们原来也想造反,只是身体太弱,拿不起刀枪,只好逆来顺受。哪能人人都像老爷一样英雄呢?”
张海低头一看,跪着的几个,真不是人高马大的角色,点头一笑:“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板子免了吧。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做人得有点儿刚气。再这么窝囊,下次绝不轻饶!将他们全放了。”
衙役与犯人都不敢动,全愣在那儿。
“还不解了枷锁让他们走,找死吗?”
看出拗不过,三哥这才出头,带着大家将他们全放了。犯人们也回过神来,朝张海磕了几个头,一溜烟走了。
最后是一名判了死刑的杀人犯,原是外来的客户,被主家盘剥掠夺没了活路,铤而走险,杀了主家。
张海一拍惊堂木:“一个顺阳,只有你是条好汉!快解了刑具,披红挂绿,另赏三十两白银,敲锣打鼓送好汉回家。”
乐队是现成的,红绿绸子也不难找,银子由县太爷出血,好汉真的风风光光回家了。
审完犯人,张海到底犯困,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朝廷也派了四千禁军,直赶到荆湖地区,好歹算是将张海他们歼灭了。头尾算来,他们也早过了十几个州县,一样横行数千里了。
大宋遗事 第十回(1)
内外堪忧飞白《无逸》
进退失据丞相致仕
王伦、张海的事情虽然了了,震动却一时难以平息。
自打赵宋立国,前几代朝朝都有造反的事。太宗、真宗时四川王小波、李顺、王均造反,都是几万、乃至几十万人以上的规模,可他们毕竟只限于四川一境。王伦、张海,人虽不过几百,却横扫数十州,到处如入无人之境,州县官员还恭敬如对太上皇,这样的事,不要说大宋从来没有过,就是前朝,也很少听说。一旦知道真相,身为一国之君的仁宗,怎么能不忧心如焚呢!
烦心的远不止这一件事。契丹那边,是在他手里白白又纳了二十万金帛;西夏呢,好水川兵败之后,跟着又有丰州之失、渭州之败,总是丧师失地,泾原副都部署葛怀敏都死于沙场了。连老天爷似乎也有意过不去,已经好几十天滴雨未下。
久旱无雨,是十万火急的事。仁宗先是撤乐减膳,跟着又亲自带着群臣到城外的西太乙宫焚香祷告。他原来只想去城内的醴泉观,谏官说他心意不诚,怕热,不愿到城外去,气得他脸都红了,最后还是去了西太乙宫。跑虽跑得远,香也烧了不少,雨却依旧涓滴未下。
夜深人静的时候,仁宗悄悄走出寝宫。给天地行过大礼,他伸出了胳膊,吩咐内侍陈舜封:“来,在朕胳膊上点一炷香。”
陈舜封趴在地上直叩头:“皇上,皇上!这臂香该奴才们烧,哪能叫您烧!”
“点!”
陈舜封没有办法,只好噙着泪给皇上点了一炷臂香。跟着,他也跪倒在地,在自己的胳膊上点了一炷。
消息很快传遍皇宫,整个宫里立马就有无数的小红点,在暗夜里闪烁明灭了。不同的只是,仁宗不止于求雨,他还在为那许多烦心的事情默默祈祷。
或许真是心诚则灵,三天后到底下雨了,虽不能彻底解决旱情,到底缓解了许多。
这场未透的雨,不仅缓解了旱情,也缓解了仁宗的郁闷,他似乎看到了希望,心情畅快多了。
午睡起来,略略洗漱了一下,他就叫陈舜封了,声音里也透着兴奋:“舜封,笔墨侍候,还有《尚书》。”
《尚书》与笔墨纸砚都拿来了。《尚书》是十二卷本的今文《尚书》;笔墨纸砚,则是南唐时就名冠天下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宣州毛笔、龙尾石砚。
仁宗又吩咐:“翻到《无逸》篇。”
舜封打开书翻到《无逸》篇送到皇上面前,又过来为他研墨,铺纸,抻纸。
一切就绪,仁宗便饱蘸浓墨奋笔疾书起来。他拿手的是飞白,练过许多年,自然写的也就是它:
无 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弗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弗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弗言。其惟弗言,言乃雍。弗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弗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弗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弗知稼穑之艰难,弗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弗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弗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猷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口寿张为幻。此厥弗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弗啻弗敢含怒。此厥弗听,人乃或口寿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弗永念厥辟,弗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写完一篇,又写了一篇,仁宗才放下笔,伸伸酸痛的手腕手指,瞅着笔墨淋漓的字纸,不无满意地笑了:“真是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一段时间不写大字,生疏多了。”
舜封也瞅着字说:“奴才瞅着一点也不生,比过去还觉着飘逸潇洒些呢!”
“是吗?”皇上抬起头,笑吟吟地问。
“可不是吗!不信叫别人来瞅瞅,保管没错。”
“不是很满意。你既说好,就它了。装裱哪儿好?”
“少府监、秘阁都行。秘阁有个装裱匠阿五,字画装裱最有功夫,先皇的许多手迹都是他装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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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十回(2)
“那就送他去裱吧。裱好了送到迩英阁、延义阁,将它挂在龙书案后屏上。”
舜封答应着去办了。
两天后,仁宗又写了一幅《无逸》,让舜封专程送给了丞相。
丞相叩头谢过恩,问舜封:“皇上是专赐我的吗?”
舜封说:“可不是!闲常写的字少,赐人是有的。这么一大篇,皇上要写老半天呢!拢共写了三篇,一篇挂在迩英阁,一篇挂在延义阁,一篇就送给丞相您了,别人哪得有!”
吕夷简听了,立马就老泪纵横起来,哽咽道:“皇上对老臣天高地厚,老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尽!”
舜封回来说给皇上一听,皇上也禁不住感叹:“自朕登基,吕丞相为参知政事,二十多年,朝野内外,数他最忠心耿耿,也只有他能体贴朕的心意。”
可这一次,吕夷简还真有些摸不着北了。
不是《无逸》不熟,他太熟了。《无逸》是周公告别政坛,与长大亲政的周成王的一次谈话,叮咛告诫,谆谆善诱。无非是以史为证,要他勤政爱民,不好逸恶劳,好叫子民安乐,江山永固。用于皇上自励,是没得说的,可为什么又专门送给他呢?
要说《无逸》与臣下有关,只有最后两段。大臣有规劝、教诲皇上的责任,皇上如果不听,大臣就有可能转而顺从君上,变乱现行法令,戕害百姓,滥杀无辜,渐渐导致天下大乱,怨声载道。难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吗?几十年来,自己虽不能犯颜而谏,正道直行,但也绝没有改弦更张,变更祖宗成法呵!至多不过因循守旧、苟安恋栈而已,图的也是天下太平,并不全为一己私利。何况,皇上一向恭俭仁厚,天纵圣明,绝没有什么宴安逸乐、乖张胡来的事情,就是多少顺着他,也是做臣子应尽的本分,绝没有招致天下大乱、民怨沸腾的危险呵?那么,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该是启发自己做直臣,尽古代大臣规劝、保惠、教诲皇上的义务、责任,与皇上共创辉煌?似乎也不是。为这个,有必要巴巴地写这么长的专章吗?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要不,就是让我警惕身边,看看是不是有那种驯服顺从、要变乱先王成法的臣僚,好防患于未然?那么,又是谁呢?他开始将那些已在或正觊觑着权力中心的人一一排队,肯定,跟着又来否定。
到他将一切都搅成了一锅稀粥,早朝的时间到了。
昏头昏脑到了金銮殿,三拜九叩,山呼起舞,他只拜了一下,就爬起来归位了。
上朝的所有文武官员都看见了,也全都傻愣在那儿了!这样欺君失礼,砍头都不算重!何况,还是他吕夷简!朝野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他吕丞相从来是一丝不苟的!他上朝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绝不会有半步之差,这是监察御史们私下里悄悄拿尺量过的。可今天,他居然只拜了一下!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过,惊奇远远超过了谴责,以至于竟没有人想到上章弹劾。
有那敏锐的,更看出了名堂:“吕丞相一向谨小慎微,一生很少失算。这次朝会失礼,怕是老天爷有意夺他的魂魄,凶多吉少了!”
几天之后,夷简果然中了风,躺在家里不能动了。
他请儿子代笔,给仁宗皇帝上了一本,请求辞去所有的职务。仁宗皇帝接到本章,又震惊,又忧虑,亲自下了一个手诏,拜他为司空、平章军国重事,让他好好养病,到能走动之后,再三五天一次,去中书看看,主要是掌掌大舵。
夷简上章力辞,皇上不准,又下了一道手诏。这回,还多了几根髭须。
皇上特意交代下手诏的舜封:“朕这髭须,很养了些日子了。古人说髭须可以治病,朕特意剪下来,你拿去交给丞相好歹做药吃了,早日康福。辞职的事,朕一概不准。”
舜封到丞相府给丞相一说,丞相一激动,连哈喇子都流了一枕头。吕家一门更是号啕大哭,望着皇宫的方向拜倒在地。舜封回来一报告,皇上自然又是一番感叹。
出将入相二十多年的权臣突然病倒,而且显然将永远一蹶不振,朝野上下怎么能没有表示呢?
弹劾的本章,最先来自陕西方面。
一向敢言的陕西转运使孙沔孙元规,狠奏了一本。他先历数了近十几年来朝廷的弊政,什么州县官僚昏懦无能,朝廷政令没有威信,师老于边、夷狄争长,正人不用、小人擅权,民穷财尽、国用艰难等等,能想到的都点到了;而吕夷简在中书二十年,三为辅相,言无不听,请无不行,首当其冲,不啻就是当朝的李林甫,罪在不赦。只有将吕夷简贬而不用,真正选贤任能,重整纲纪,朝政才能焕然一新,真宗时代的盛世之风才能复现于当今。
奏章一传开,向东向西的立马叫阵,自不必说。有趣的是,丞相本人竟然也拍案叫好:“好,孙元规说的是药石之言!可惜,迟了十年!”
说这话时,丞相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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