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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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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要说的王霸之道的另一个区别:王霸之分,在心不在迹。”安石说。
“什么叫在心不在迹?”沈子平也插进来问道。
“要想治理天下,谁也离不开仁、义、礼、信。王道这么做,霸道也得这么做。否则,你就是再有力量,也不成。你再有力量,最多不过杀人。可老子有一句话说得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百姓他根本就不怕死,你还耍什么威风?所以要得天下、守天下,还得搞仁、义、礼、信。但王道行这四样,因为本来就公平正直,是打心眼里认同,做起事来自然处处合乎它们。霸道呢,心里根本不信,不过因为利益的驱使,假惺惺地虚应其事而已。假的难以持久,总会露出马脚,霸道所以难以持久。”安石解释说。
“这么说,天下是行王道的多呢,还是行霸道的多呢?”资深问。
“只有三皇五帝,行的是王道。此后,大抵王霸杂用,王道少而霸道多;有时是全用霸道。”安石抬眼望着前面的一派春色,思绪早已驰骋于千古兴亡之中了。
“老师能不能举一两个具体例子?”元度请求。
“例子嘛——”安石略略迟疑了一下,就接着说道:“齐桓公进攻鲁国,鲁国眼看就要败了,鲁庄公只好献地求和。会盟的时候,鲁国的曹沫突然掏出匕首,胁迫齐桓公退出侵占的土地。齐桓公为了保命,只好答应。晋文公攻打原国,先与士兵说好,三日内一定退兵。打了三天,虽没攻下原国,间谍却出来报告,说原国眼看就要投降,只要稍微再坚持一下,就能大功告成了。可晋文公怕失信于民,还是忍痛退兵了。这两个人做的事都是万不得已,并非真心实意,这就是霸道。”
“唐太宗是王道还是霸道?”资深问。
“霸道。”安石回答。
“当今天下,该效法尧舜,还是效法唐太宗呢?”还是资深问道。
“什么时候都应该效法先王。但王霸杂用由来已久,对于霸道似乎也不必一棍子打死。还是我说的那句老话,法先王之意,通权达变,与时俱化,才能无往不胜。”安石总结说。
龚原又将话题引向性情,于是大家又都谈起了性情。直到谁都饥肠辘辘,才尽兴而返了。
过了一段时间,到开讲的日子安石却没有开讲,而是出了一道策题,他要考考大家:一是文字功夫;更重要的,当然还是查查他们的学识见解。反正都要考进士,他们也正巴不得有机会学一身功夫,练练身手!大家打开策题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问:圣人之为道也,人情而已矣。考之以事而不合,隐之以义而不通,非道也。《洪范传》之陈五事,合于事而通于义者也;如此休咎之效,则予疑矣!人君承天以从事,天不得其所当然,则戒吾所以承天之事,可也。必如传云“人君行然,天则顺之以然”,其固然邪?“僭常旸若”,“狂常雨若”,使狂且僭,则天如何其顺之也?尧、汤水旱,奚尤以取之邪?意者微言深法,非浅者之所能造,敢以质于二三子?
安石承认天人相通,承认应该从天地变异中警惕惊惧,从而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但要把人的行事及其祸福,统统归之于自然灾变,他是反对的。说“予疑矣”,不过是策问不便表态的婉转说法而已。人君怎么做,天就怎么表态,显示相应的天象,纯粹是无稽之谈。“其固然邪?”同样是无疑而问。下面的假想设问,层层递进。先问,假如像通常理解的那样,僭越犯上就一定引起久晴干旱,狂妄无礼就一定导致久雨成涝,要是一个人既僭越犯上,又狂悖无礼,那天该怎么办呢?再问:唐尧、商汤都是古代的贤帝,并没有失德,可那时既有水灾,又有旱灾,这该怎么解释?这两问一设,等于安石自己已出面对“其固然邪”的问题,作了完全否定的回答。
大宋遗事 第五十八回(5)
问题既是从《洪范传》引发的,大家当然都不陌生。能吃透安石思想的人,更知道该从哪里破题展开了。大家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很快就交卷了。文章都是上乘之作,也大体都能正确把握天人关系。只有郑介夫,仍然跳不出《春秋繁露》的窠臼,还在那儿一个劲儿重复董仲舒的思想。这不能不给安石的欣慰,投上一层阴影!他很担心介夫会因为这一点而为别人所利用,或者又为介夫自己的弱点所利用。但他很快也就释然了:人各有志。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有固定的看法,是很难改变的。一切且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为了考察学生们思考与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安石还出过一道策问:
问:圣人治世有本末;其施之也,有先后。今天下因敝不革,其为日也久矣!治教政令,未尝放圣人之意而为之也!失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天下靡靡然入于乱者,凡以此。夫治天下不以圣人所以治,其卒不治也;则为士而不闲圣人之所以治,非所以为士也。
愿二三子尽道圣人所以治之本末与其所先后,以闻于有司。
在安石看来,毫无疑问,应当以变法育人为先;至于应急,则该以变法理财为先了。说到本末,除了传统的以农为本、以商为末,针对大宋过于集权、弱化州郡这一时弊,安石也还有一个本末思想:以皇权为本,地方权力为末。他认为周秦之亡,即亡在本末处置不当上。周大封诸侯,本弱末强,失控而灭;秦则相反,强本弱末,极端强化中央集权,削弱地方,结果皇权孤立,一遇造反,转眼就倒台了。只有处置适当,本末协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可策问到了学生们手里,他们居然又提出了各种本末先后的看法,而且无不头头是道。安石看了,甭提有多高兴了!
秋高气爽的时候,有些学生要离开金陵,准备赴京参加进士考试。安石在赏心亭专门备了一席,为他们饯行。这赏心亭建在金陵西南下水门上,直面长江,横跨秦淮河之上。登亭放眼,三面人烟辐辏,百万人家;一面江流浩荡,风帆点点;还有秦淮河屋里行舟,芳草绿树,酒旗斜矗,翠峰如簇……最是金陵一个绝好去处。当年权相丁谓辞别真宗出守金陵,真宗拿出珍藏的八幅《袁安卧雪图》,清一色都是唐代画家周昉的绝笔,赠给丁谓,并且交代说:“你到金陵,要选风景最好的地方挂起来,才不至于辱没它们!”丁谓比来比去,只有赏心亭,也就将它们挂在赏心亭的屏风上了。由此,不难想见一斑。不过,后来《袁安卧雪图》为贪心的方面大臣攫为己有,早就没有再面世了。
虽没了《袁安卧雪图》,但江山胜景却依然如故。赏心悦目之外,又加上为学生们成才而高兴,安石不禁多喝了两杯。他原是不能喝酒的人,不免有些醺醺然了,看着蔡卞笑道:“元度,替我准备笔墨。如此美景,如此佳会,岂能无题!”
蔡卞赶紧去准备了笔墨纸张。安石踉跄着过来,饱蘸松墨,一手提笔,一手捉杯,就着屏风,边写边唱。只见那笔飞龙走凤,行云流水一般写道:
桂 枝 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
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写完唱完,饮完杯中的酒,又手舞足蹈地回到酒席桌上,这才颓然趴下了。
亭外早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这时全都鼓起掌来。亭里的人受到感染,也都跟着欢呼起来。只是安石早已呼呼大睡,一点也不知道了。
蔡卞反应快,早用工尺谱将安石随意新度的曲子记了下来。有个好事者早瞄见了,赶上亭来好歹要走了。三天之后,满城都在传唱《桂枝香》了。安石听着很有气势,也很悦耳,一问,方才知道竟是自己醉后所度,也不由得笑了。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1)
持三德空余千古恨
传大宝先思栋梁才
安石离京,前后算起来,转眼已好几年了。可朝廷的政治,依然没有什么起色。
这做皇帝的人,只要不是特别昏聩荒唐,少有完全不关心朝政的。哪怕仅仅是为了图个好名声,青史长存,不管用心真假,他也愿意在自己的治下,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并非生而为皇的英宗,一向大抵能算个本分明白的人。陡然加冕为帝,自然比分定为皇的人更要珍惜皇位,更想求治求功。可时势有时却比皇权更为强大。即便你是万乘之尊,可以左右天地,奴仆山河,挥斥万民,却始终无法拗过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挥之不去、斩而不断的历史惰性。只有它,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无冕之王,万皇之皇,可以臣服一切,软化一切,窒息一切。一旦碰上了,除了缴械投降,通常是绝没有第二条路好走的。硬不服气,想较量一下?除了碰得头破血流,几乎不会有别的下场。
英宗虽然四岁就被收养皇宫,但很快就送回濮王府了。直到三十多岁再入皇宫,将近三十年全都是在皇宫之外度过的。王府尽管也是贵族,也高高在上,毕竟与皇宫不同,没有那么多束缚、框框,乃至人为设置的障碍。因此,较之皇宫,他了解社会、了解实际的机会,毕竟更多一些。登基之前,英宗对于大宋朝的种种积弊,早就有所耳闻目见,有所感受了。那么,接位亲政之后,他能不过问吗?
他问富弼:“富大人,本朝积弊山丛,怎么救治才好?”
富弼说:“陛下,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治理积弊也像治病,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急不得?能不急吗?且不说这个。慢慢来,怎么来呢?要抽丝,也得抽呵!怎么个抽法?既不说怎么慢慢来,又不说怎么个抽法,不全是废话嘛!
他问韩琦:“丞相,朝政如此,怎么办才好?您说这宽治,到底怎么样?”
皇上这话,是针对仁宗的宽治有所不满,还是别有所见?韩琦说不准,一时也做不好这个大题目,只好含糊答道:“圣人治政固然宽大,但也不能宽大无边,毫无节制。《尚书》说:‘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宽严适当,才是最好的。”
这不还是大空话吗?靠它能刷新朝政?
他又问:“本朝之前,是怎么对待皇室宗亲的?”这是在增置宗室学官、扩建睦亲宅之后的事。
富弼说:“唐朝的名臣,倒是有很多都出自宗室。”
这是赞成大用宗室了?
可韩琦却说:“太祖、太宗手里,宗室不多,都是近亲,但一般也就封个侍从禁卫官什么的。现在支系多了,反倒都是高官厚禄了。要为久远着想,朝廷最好着手裁省精简。”
整个儿一个满拧!谁也没想到问问皇上,他打听前代如何处理宗亲,究竟想干什么?是为了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有所作为,还是仅仅想团结他们买安?还是另有想法?既不愿多想,又各说各的话,明显是不愿多事。他们不愿出头,皇上即使一头热,又能有多大能量?很快就不了了之,连提也不提了,好像不过是偶然想到的一场闲话。
司马光已经上了几次书,要求派侍从近臣到资善堂值班,晚上则住到崇文院去,随时准备皇上有事咨询垂问。因为朝廷根本没当回事,司马光都上书辞职要到京外任职了。既嫌上朝及奏本都说不完话,还要专门请求值班值宿,等着问话,他该是有无数意见要说的?赶紧召他垂询垂询吧!
“司马大人,朝廷积弊如山,你一定有许多好的意见,朕很想听听。请你一定直言不讳!”英宗诚恳地说。他一向谦抑,对任何臣子都不直呼其名,只以大人或官职相称,倒不只是对司马光才这样。
“是,陛下,微臣敢不畅所欲言!”司马光也诚惶诚恳地说,“微臣听说,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孔子说:‘孝,德之本也。’又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恭其亲而恭他人者,谓之悖礼。’要想治国,首先就得从孝亲开始。”下面就渐渐谈到英宗如何如何该孝顺太后了。
英宗一头火,又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叫他啰嗦完了,才打发他走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英宗不由得一声长叹:“人哪,上哪儿去找人哪!”
人才,一时成了英宗萦回不解的难题。他又将它抛给身边的大臣:“唐明皇也能算个中兴之主,早年平治内乱,励精图治,国运兴隆,可晚年却将国家搞得一塌糊涂!这是为什么?”
富弼答道:“全在用人。早年用人得当,所以国治政平,欣欣向荣。晚年用人不当,叫李林甫、杨国忠当道,国家也就乱了。皇上当国,从来用人第一,决不能叫奸臣当政!”
这也是普遍真理,没得说的。只是太普遍了,就没有任何针对性了。也许富弼心里是确有所指的,可他既不挑明,这哑谜怎么猜呢?英宗更关心的是用得着的人才,而不是一般的大话,自然又只能喟然长叹了。
朝中大臣既少有知情着意的,他只能将眼光投向原先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了。
英宗在濮王府时,周孟阳就是最亲信的人。他到皇宫,还是孟阳晓以利害,他才最终下的决心。英宗登基,身边的人都做了朝官,要见他们一趟,已不像在王府那么方便,先得给阁门打招呼,说准备叫谁谁引对,才有机会单独见面。英宗想起身边的那些老人,第一个自然就想到孟阳。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2)
第一次是在延和殿见的他。王府旧臣,感情就是不一样。君臣之间谈起许多往事,就好像刚刚发生在昨天,都无限感慨,没谈多少正事,时间却过得飞快,内侍都来催着退朝,说已经很晚了。
因为动了怀旧的感情,英宗总想着这些老人。接见孟阳他们,也不在延和殿了,他嫌那儿过于正规,谈话也不大方便,改成了隆儒殿。这隆儒殿在迩英阁后面,掩映在翠竹之中,规模也特别小。大臣们拿身材矮小的学士开玩笑,总爱说某某某该做隆儒殿学士。由此,自然不难想见这隆儒殿是何等的小了!小是小,可皇上从来没在这儿接见过臣子。那么,能在这儿受到召见,该是一种少有的恩宠了?皇上本人未必这么想,可满朝文武,却大抵都是这么想的。势利社会,也是没办法的事。
英宗接见孟阳他们,多半是怀旧、聊天的时候多,顶多问问外面的时事,很少谈论大政方略。一来孟阳他们毕竟在王府待得久了,对全局性的大事总是隔着一层,本来难以通透;二来,他们毕竟只是文字顾问之臣,而且,当初配备的时候,因为不是皇太子,挑选的空间非常狭窄,他们自身的资质才情也不能不受到一定限制。处理文字及上下左右的关系等等,或许能够游刃有余,其余就往往捉襟见肘了。
尽管如此,英宗的频繁接见,还是引起了非议。司马光不是还在知谏院吗?他就率先奏道:“陛下,微臣曾经向您启奏过,治天下必须以公为先。满朝文武,德才兼备的不乏其人,可没听说您召见过谁,却一再召见您过去的一两个旧人,想来总是不大合适!陛下最好以先帝们为榜样,多多召见中枢或侍从近臣,垂问咨询,商讨国是!”
英宗心想,我也不是不问呵!连你在内,我垂询的还少吗?你们哪个出过一个好主意?不是言不及意,就是废话连篇,虚为应付,居然也好意思要我再找你们!可这话怎好当面说出来呢?他只皱着眉头说道:“朕何尝不想用人,也要有人可用呵!”
“陛下圣明。但天下从来不会缺人,只看陛下如何使用罢了。何况,朝廷还现放着这些德才之臣呢!”司马光又开始较劲了。
英宗懒得斗嘴,还有许多实事需要应付呢,只好推道:“爱卿说的有理,容朕再考虑考虑吧。”
说起实事,最迫切的一件,还是西夏。
自打谅祚接了元昊的位子,政策如故,与大宋就一天也没有消停过。仁宗薨逝,英宗登基,他也派了使者前来吊丧致贺,但跟着就带领二十万大军,大举进攻秦凤、泾原两路,掳掠杀人,不计其数。当然也有借口喽,说是派使者过来吊贺受了侮辱。吕诲、司马光也就当真上书朝廷,请求严惩接伴使者!这不是扯淡吗?谅祚不过乘乱试探虚实,捞些油水罢了,哪里是为什么受辱不受辱!
要说受辱,真正受辱的是大宋。二十万大军在兵境上横冲直闯,大宋愣是连个出头阻挡的人都没有,一任他们胡作非为。不过这倒也好:谅祚不知虚实,没敢深入大闹,小捞些油水也就撤兵了。能歪打正着也就罢了,大宋朝又不知道自重,愣是打肿脸充胖子,派使者带了诏书到西夏去问罪。打上门来你连气都不敢吭一声的主儿,要跑到人家门上骂街,人家能理你吗?谅祚根本就不接诏书!并且反咬一口,不再说受了侮辱,只说是边境宋将先挑的衅,他们不过自卫反击而已!
这下,脸实在丢大了!中枢大臣们尤其义愤填膺。欧阳修连上两本,请求积极备战,严惩西夏。韩琦的办法,是请朝廷在陕西一线增加义勇,以加强实力。这是比照唐朝的府兵制办法,积极训练老百姓,平时在家种地,战时则去当兵。河北、河东已经有这种义勇十几万人了,唯独陕西尚未施行,所以空间很大。士兵不是要刺脸吗?作为变通,韩琦建议对这部分义勇只刺手臂,以示区别。他还将自己与范仲淹在庆历期间专为陕西事情上的平战四策找出来,重新献给了英宗,供他选择。可司马光到陕西出了一趟差,看见那儿财政枯竭,连士兵的军饷都是临时张罗的,筹了这个月就得另筹下个月,仗根本没法儿打。他原是陕西人,也害怕设置义勇扰民,对不起乡亲。回来就上书,坚决反对开战与设置义勇。仗虽没打,可义勇到底还是弄起来了。
英宗百思不得其解,先问朝廷收支。亏得欧阳修细心,自打做了参知政事,将所有重要的材料都收编起来,做成一套《中书备对》,随时准备查询参考。一查,一年收入六成中竟有五成做了军费,比开国之初增加了不下三四倍,比仁宗手里,也丝毫不见减少。
英宗眉头拧成了疙瘩:“为什么军费增加了这么多?”
欧阳修回答:“主要是西边出事之后,要增加防守,扩军备战,所以军费持续攀升,居高不下。”
英宗说:“祖宗手里对他们就很宽容,宽得不能再宽了!可他们怎么还是这么拧,不但一点不感恩戴德,还处处挑衅生事?”
韩琦说:“国家宽容,是因为爱民,不愿生灵涂炭;也要让他们有机会怀德感化。他们生事,原是夷狄本性,不奇怪。”
英宗问:“那该怎么办呢?”
“微臣以为,通好只能是权宜之计,战守才是实务,才是根本。这我在庆历时拟的和战四策中都说了,陛下怕也看到了吧?目下在陕西一线设置义勇,也是加强战备的一部分。只要咱们自己有了实力,攻守在我,西夏也就不足为虑了。”韩琦破解说。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3)
既还是老一套,多谈没有太大意思,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就这么着,英宗真像突然掉进棉花阵,浑身解数无处发力!急得跳天,气得发疯,闷得要死,却一点儿办法没有,整个儿一个没脾气!一国之君而一筹莫展,他只好使出撒手锏——骂人了。
他要中书草拟了一份诏书,痛斥因循守旧、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草稿上来,他还嫌骂得不力,又作了许多改动,加重了措词,这才发下去了。诏书写道:
朕观汉宣之治,综核名实,而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继统之业盛矣!朕蒙先帝遗烈,惧德不明,未烛厥理,乃夙兴以思,嘉与公卿大夫励精为治,而属天下承平日久,内外因循,惰职者众,未闻推利及民、尽心忧国者也!徒累积岁月以幸其进,又沽饰名誉以徼所知,其可道者,亦不过务在簿书期会之间,朕何望焉?夫忄佥嘿苟简者弗惩,则端良敏济者亡以劝,朕持赏罚之大公,固必将行之。《诗》不云乎,“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百执事其易虑孜孜,各修厥职,以称朕意!
汉宣帝刘询的唯一值得赞扬之处,确实只是“信赏必罚,综核名实”八个大字。英宗要以他为榜样,自然无可厚非。可这八个字,说白了,就是要当官的做什么官负什么责,将严格按照他们的职责所在要求他们,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实际上非常困难:大宋官员早就刀枪不入了!庆历年间都动了真格儿的了,结果怎样?不还是不了了之!现在想凭一纸诏书改变一切,随你骂得再凶,再发狠威胁利诱,能有用吗?做梦去吧!
痛斥臣子的诏书没有丝毫作用。不久,倒是英宗不得不下诏自虐,大骂自己了。不仅发了大水,一丈五尺长的彗星——就是扫帚星喽,又出现在天空。天象既已示警,只能下诏自责,广开言路。这下,该臣子教训君王了。哪怕是君臣,骂人的也要挨骂,这也是一种天道往还哪!
京朝官们大抵借题发挥,说濮王事的多,少有说别的事的。只有相州知州大老远地上书,说是天象示警,唯有更张变革,才能应答灾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英宗一见奏折,立马作了批示:五百里加急,驿车传送相州知州延和殿赐对。
相州知州一到汴京,英宗当天下午就在延和殿召见了他。一起接见的,还有两府各位重臣。
英宗开门见山:“你的奏章写得很好,眼下像你这样尽心忧国的人已经不多了!所以传你来,是想更进一步听听你的意见,请你畅所欲言,千万不要有什么顾忌!”
知州说:“皇上宠幸,微臣感戴不尽,敢不披肝沥胆,言所欲言!陛下,彗星出现虽然凶多吉少,但也有除旧布新的意思。如今天下官冗士伪,费广兵骄,非大张旗鼓变革图新,不能应付灾变!不然,怕真有一天要来个大扫除呢!”
英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急切地问道:“正是这话。依你之见,这变革图新该从哪里入手?”
知州抬眼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大臣,说:“这个嘛,皇上该与两府大臣商议,再广开言路,集思广益,总会有办法的。”
皇上再问,他翻来覆去只说大扫除的事,英宗也没辙了。最后,只好问他:“关于变革,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要推荐吗?”
知州说:“当今天下力主变革的,唯有王安石王介甫了,陛下岂有不知道的?”
英宗转过来问两府大臣:“这王安石王大人,现任何职?”
韩琦答道:“回皇上,王安石先是中书舍人、知制诰,因为母亲逝世,丁忧在家。丧满以后朝廷曾调他进京,因为有病,请求闲职,朝廷不好安排,尚在金陵养病。”
英宗吩咐:“尽快查明情况,调他进京吧!”
韩琦答应道:“是,微臣等尽快安排。”
除了臣子,英宗又将目光转向历史,想着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答案?
司马光这一向上书言事有功,已由天章阁待制升了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英宗就将任务交给了他:“司马大人,你熟悉历史,能不能请你将历代的君臣事迹编成一本书,朕也好随时翻一翻,长点儿见识?”
“陛下,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微臣有个想法。”司马光激动地说。
英宗高兴道:“你早就有想法了?快说说。”
司马光说:“我打小就喜欢历史,也多少看过一些书。我看史传作品实在太多,就是专治史学的人,也未必都能读得过来!皇上日理万机,要想遍知前代得失,实在不容易。我不自量力,一直想照《左氏春秋传》那样,上自战国,下迄五代,编一部编年史书。材料嘛,也不光限于正史,其他书也兼收并蓄。只专收有关国家盛衰、百姓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等帝王应当知道的事,编在一起;其他繁文琐事,一概删除不用。这样,既精简了篇幅,不至浪掷精力,又可以广见博识,事半功倍。”司马光脸上泛着少有的一派红色,眼睛也特别明亮起来,仿佛那部巨著早已赫然列在当面了。
英宗也很神往:“好主意呵!动手了吗?”
司马光说:“怎么说呢?这工程实在太浩大了,不是微臣一个人所能完成的,也就只能想想而已。目下只编了战国八卷,已经献给朝廷了,想来皇上也看了?不知道皇上要我编的书,是顺着现在的稿子继续下去呢,还是另编一部?请皇上明示!”
大宋遗事 第五十九回(4)
英宗说:“就照现在的体例编吧。需要人,尽管说。”
司马光又奏道:“假如全书成了,能不能请皇上就以‘通志’为名?”
英宗想了想,说:“我看可以,到完成的时候再最后定吧。您要的人,选好后只管给中书说,朝廷一定鼎力支持。”
这么大的工程,自然不是一时两时能完成的。英宗要垂询历史,只好另找别的途径了。
他问周孟阳:“先儒里面,谁解《洪范》解得最好?”
孟阳想了想,说:“石介。臣家现有他的《洪范》注疏五篇,容臣取来给皇上看看。”
英宗问的是先儒,孟阳答的是石介,安石的《洪范传》也就只能失之交臂了!英宗是不是只信先儒,不知道眼下就要大学者解得更好,还是另有原因?孟阳是学识有限,还是依样画葫芦不便说及他人?这些,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别人是很难说透的。不管怎样,安石的思想总是失去了一次机会!而石介的注疏,大抵仍离章句之学不远。
英宗读过一遍,对孟阳夸道:“石介果然解得好。《洪范》将正直、刚克、柔克等三德,作为君上驾驭臣子的权柄,尤其说得好。朕于三德,也最有心得。你一直在我身边,是知道的,我对臣下一直都很谦柔。”
孟阳说:“是的,历朝历代,就数皇上谦虚谨慎。”
英宗一笑:“我虽然谦柔,却不糊涂。言谈接纳之间,我是有自己的是非明断的。这就是《洪范》所说的‘沉潜刚克,高明柔克’了:刚强沉潜于内心,谦柔表现于身外。哈哈哈!”
孟阳也跟着笑了。皇上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英宗笑完,突然求孟阳道:“求你一件事。你的字好,替我将《洪范》写出来,我要贴在钦明殿的屏风上作为座右铭。这比《无逸》不有意思多了?”
孟阳自然一口答应了。不过,他不知道皇上说的钦明殿究竟在哪儿,不禁问道:“皇上您说到钦明殿,这钦明殿是哪儿呀?”
英宗又忍不住笑了:“哈哈,难怪难怪,我没告诉你吗?就是清居殿哪!我刚改的名字。先帝坐了四十年江山,天下太平,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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