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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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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成都文彦博送来的上元礼物。臣妾父亲是他家门客,又与他同学,我一向尊他为父辈。他这礼物自然不是冲臣妾来的,原是要孝敬皇上,叫您高兴。臣妾哪里消受得起!”
这话仁宗听了自然很受用。先前的传言又消弭了,一向也算能干,心里就存了个大用的影子了。不久,到底调他进京了。
贵妃派人在郊外设了一个帐篷,亲自等着接他。
身边有人劝她:“贵妃娘娘,文大人非亲非故,这样张扬,怕有些不妥!”
贵妃却说:“我不管。我一向尊文大人为伯父辈,是不亲之亲。不能因为做了妃子,就连父执也不要了。”
贵妃敬文家一尺,文家自然要敬贵妃一丈。进京之后,彦博的夫人,又赶着进宫谢了贵妃,亲得真像娘家母女一样了。
这种亲近自然不光是虚荣,也会有真本实料的收获。不久,机会就来了。
仁宗不是常在贵妃宫里过夜吗,那天都已经脱了衣服,他却突然没了激情。不但没了激情,反倒叹起气来。贵妃原本像只小猫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挑逗情愫,见他一反常态,也不动了,问道:“皇上这是怎么啦?有心事?”
仁宗索性坐了起来:“贝州宣毅军王则又造反了,一直没能平息。朝中那么多大臣,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朕分忧!”
贵妃滚到仁宗怀里,边亲边蹭:“就这事儿,也值得皇上挂心!小小一个蟊贼,不要说动不了江山,就是贝州也站不住脚的,圣上只管放心。”
仁宗笑道:“你倒豁达?”
贵妃也笑了,越发在仁宗怀里滚动起来:“不是臣妾豁达,是臣妾舍不得陛下白白浪费一夜好事。”
说得这么直白,又加上越来越放肆的挑逗,仁宗终于兴致渐高,不可收拾了。直到完事,他才翻身下来,仰面躺倒,嘘了一口气:“嘿,贵妃,真有你的!”
贵妃一面亲他,一面撒娇:“人家不是怕圣上忧虑伤心吗?”
仁宗一听,也动了真情,回吻着贵妃:“是了,是了,所以朕离不开你这个小宝贝儿呢!”
这王则原是涿州人,饥荒逃难,到贝州投宣毅军做了个小校。他母亲怕他年久失认,临别时在他背后刺了个大大的“福”字。他本来就是一个有心的人,私下学了《五龙经》、《滴泪经》,也悄悄地传给别人。不久又传出谣言,说是释迦牟尼已死,该当弥勒佛转世,背后有“福”字的就是活佛。贝州有两个小吏,一个叫张峦,一个叫卜吉,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见有机可乘,也参加进来,做了主谋,很快就串连了很多人。原定来年大年初一起事,先断澶州浮桥,乱了河北,然后德州、齐州等一起动手。无奈有个潘方净,一时逞好汉,怀书带刀,要见做了北京留守的贾昌朝。结果,事发被抓,走漏了风声。王则只好提前动手,于十一月底提前举事,占了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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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七回(4)
比起王伦、张海,这次造反不仅准备较为充分,组织更为严密,而且来头似乎也大得多:一开始就建国改元,称王封官。国叫安阳国,纪元改称得圣,以十二月为安阳国的正月。王则被尊为东平郡王;他又封张峦做了宰相,封卜吉做了枢密使,其余造反有功的也各有封赏。为了张扬国势,培养队伍,小小一个贝州城也被改得底儿朝天,有模有样:王则住地的门,被称做中京;其他住房仓库也都有名号,以楼为州,州州有名,而且也任命了知州。城上四面各有一个总管,那该是仿效大宋一路或数路的统领官儿了。也照王伦的大顺国一样,士兵脸上都刺了字,内容则更吉利,更刺激,叫做“义勇破赵得胜”。因为以佛起事,军旗也都以佛字为名。
王则动手虽然仓促,却也瞅准了一个空子:西上阁门使、知州张得一,正领着属下官员在天庆观朝拜宋太祖赵匡胤的圣容。原想将这些州县官僚一网打尽,却只杀倒几个,抓了张得一。王则派人去拿贝州的大印,说:“先借着用用,用过了再还回来。”张得一说:“请便,敢不从命!”拱手将大印送给了王则。王则见他还知趣,张峦、卜吉原来又是他手下属吏,大家都愿善待他,将他好好地在州府西屋里供着,好酒好饭招待,一点也不难为他。他呢,对这些反爷同样敬礼如仪:见到王则,一定先呼“大王”,作过揖才就坐,而且总是面对东方;到王则有空,便耐心地为他讲解做皇上的种种礼仪。双方处得大体还算融洽。
张贵妃一知道皇上的心事,第二天就派了个亲信小黄门去打听情况了。也是天缘凑巧,这小黄门刚好有个哥们儿从前线回来送信,一切了如指掌。他回来就向贵妃报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贝州这仗没几天好打了!”
贵妃问:“此话怎讲?”
小黄门说:“这帮叛贼自己找死。自从造反,竟一直窝在贝州城里不出来!到朝廷派明镐大人为体量安抚使去征剿,他们想出也出不来了。明镐大人先造敌楼想从空中攻城,被叛贼烧了;现在又改挖地道,要从地下进攻。地道眼见就通了,叛贼还蒙在鼓里。您说这破城不是指日可待,还要多天吗?”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一个哥儿刚从贝州回来送信,他的两个哥儿董秀、刘炳就是献计挖地道的,所以……”
贵妃略一沉思,当即吩咐小黄门:“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说。你立即去找文大人,请他明日早朝请缨出京,去贝州平复叛乱。就说我说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他务必立即请缨!”
小黄门是个一点就通的人,当时就去转告了文彦博。文彦博细细问了情况,又让小黄门找来那个军卒盘问了一通,这才请小黄门代谢了贵妃,第二天一早就毫不犹豫地请缨出发了。仁宗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设宴壮行,封他做了河北宣抚使,明镐改做了他的副手,另给了三百张空头官诰让他奖封有功将士。
退朝回来,贵妃远远地接着,笑着问道:“陛下今日喜形于色,一定有什么高兴事儿?”
仁宗乐呵呵地说:“朕今天果然高兴。文彦博为朕分忧,主动请缨去贝州平叛,去了朕的一大心事。”
贵妃听了,趴下就叩头:“恭喜陛下,文大人这次平叛一定马到成功!”
仁宗笑着问道:“贤妃怎么就料定他一定马到成功?”
贵妃笑嘻嘻地问:“陛下想呵,贝字加文是个什么字?”
仁宗在手上一划,不由得高兴道:“是个败字!”
贵妃道:“所以呢,我说文大人一定马到成功!”
仁宗哈哈大笑:“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贵妃接道:“那还不该喝一盅庆贺庆贺?来人啦,准备酒菜,我要与陛下喝一杯得胜酒。”
仁宗完全赞成:“该喝,该喝!”
仁宗预支的得胜酒,果然没有白喝。
地道直通小校场,官兵从地道出来先杀了守城门的叛军,放进大队人马。王则他们先还摆火牛阵抵挡,甚至渐渐占了上风。可有个虞侯杨遂,是个不要命的,受了伤还挺枪突进。一枪刺中火牛,火牛转身反走,冲乱了王则的队伍,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了。王则还戴着东平郡王的花幞头,与张峦、卜吉一起突围,跑进一个小村里。因为目标太明显,很快就成了官兵全军攻击的靶子。要不是一个官佐想捉活的请功,用身体趴在王则身上护着,他早被砍成肉泥了。除王则外,一干人犯都就地正法了;王则被解到东京验明正身,凌迟处死。张得一投降辱国,也被处决了。
文彦博是第一功臣。凯旋时,仁宗拍着他的肩膀夸道:“爱卿就是朕的裴度呵!”
唐宪宗时平息淮西、蔡州反叛,中兴唐室,裴度是第一功臣。仁宗这么高抬,文彦博自然受宠若惊,谦虚道:“全仗皇上洪福、英明,将士们用命,微臣哪里有什么功劳!”
皇上既认文彦博是裴度再世,赏封当然不会吝啬,将他拜了同中书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进封开国公,一大列头衔,做了名副其实的丞相。文彦博自然忘不了感谢张贵妃,张、文两家从此更亲密了。
既做丞相,不能没有德政,不能没有人马。私下一问,大家都说王安石两任而不就馆阁考试,从来不为升官干求任何人,又有政声,既恬退又能干,实在是大宋近百年来难得一见的良材,最该高拔。文彦博乐得从众,当即上书举荐安石;除了安石,一起举荐的还有韩维、张瓌,也都是恬退自守、不事奔竞的人。
大宋遗事 第二十七回(5)
尽管丞相举荐,安石仍然不为所动。不但不为所动,还上书坦陈自己只是要养家〖XC糊。tif〗口,才不赴缺就试,根本不是恬退,主事大臣实在误解了;他只请求朝廷许他通判终任。倔到这个地步,朝廷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安石死活不攀高枝,究竟因为什么,外人实在难以说清。他为此写过一首《舒州被召试不赴偶书》,或者有些端倪。诗说:
戴盆难与望天兼,自笑虚名亦自嫌。稿壤太牢俱有味,可能蚯蚓独清廉!
至于这诗究竟该怎么个读法,则又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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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1)
身不由己怪圈难解
痛心疾首只索吟诗
要是仔细搜寻一下,或者就能看到,安石心里原来有个无法破解的怪圈。
舒州治所在怀宁,与明州一样,也是上州,辖有五县一监;紧贴长江,树外青山滴翠,沙边绿水荡漾,同样秀丽迷人。好的是离京城比明州近了一半,皇权的威严神圣,也因着这距离的缩短而无比显赫酷烈了。不知道是因为有所预感,还是天气所致——安石是秋天上任的,看着秋风薄雾里的怀宁城,安石第一眼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而且,此后他似乎再也没能摆脱这种感觉。
起先,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到反复思虑之后,他才渐渐有所了然:这种压抑,似乎与沉在他心中的那个永远无法破解的怪圈,有些关联。
从小在家及后来读书,安石受的始终都是“仁者爱人”的仁人教育。他也笃信“惟上智与下愚不移”,笃信“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相信无为而治的神话,强调德、察、刑三者兼用才能大治天下。可在他那儿,这一切都应当以“仁”为核心、为尺度,“仁政”才是他奉行的唯一基准与理想。正因为如此,无论在故乡,还是随父亲宦游四方,最叫安石痛心疾首的,也就是苛待百姓、残民以逞的事情。不当官所见毕竟有限,而且可以隔岸观火,凭着道德上的优越地位,进行随心所欲的抽象批判。因为抽象,无论多么激烈,批评与被批评双方都不至于伤筋动骨,解脱起来也都方便。一到做了官,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在先,矛盾虽有,却并不尖锐。安石签判扬州,管的是文字,接触有限。当了鄞县知县,是亲民官了,大事小事都管,但地方小,又因为远离京都,差不多能算个世外桃源。不是没有穷富,但穷富都很有限。最富的,也不过一二百亩地;最穷呢,或者自己有田,或者租田做佃户,再加贩私盐捞点外快,总还有口饭吃。穷富都有限,加上民风还算淳厚,官家的赋税大致均平,应付起来也就不难凑合了。官民之间少了不少事,不致剑拔弩张,大动干戈,安石身为父母官,大体也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舒州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自从商鞅变法,井田制破坏,土地可以买卖,土地兼并就始终是当权者最头痛的社会问题了。自汉到唐,开始常常都有授田制度,意在保证贫民百姓有田可耕。但很快,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土地兼并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直到不可收拾,百姓造反,皇朝完蛋,方才罢休。秦末大乱之后,刘邦立国,开始特注重授田平均。可到汉武帝,不到百年,贫民百姓的土地就大半都归了“豪民”。虽有个董仲舒上书请求限田,哪里能限得了?终于将个汉朝弄没了。唐朝与隋朝一样,承袭北魏孝文帝的均田制,开始也搞得有模要样,还分了什么永业田、口分田,似乎真的决心叫贫民百姓永远有田可耕。可到了唐玄宗的天宝年间,永业田、口分田全都卖得热火朝天了,以至于朝廷不得不给了它一件合法的外衣。到后期,土地兼并更连谱儿也没了,将一个大唐王朝生生弄垮了台。
宋太祖夺的是人家孤儿寡母的江山,虽然也曾学着周世宗的样子,弄弄均括诸州民田的把戏,实际并不认真。不但不认真,为了换下一干重臣武将的兵权,他还有意鼓励兼并,演了一场杯酒释兵权的重头戏。
太祖因为皇位来得不正,始终有块心病。当上皇帝后,李筠、李重进等几个权臣又连着造反,更叫他疑神疑鬼了。终于忍不住,只好请教丞相赵普。当然,话绕了一个大弯子:“从来称王称帝,都没有唐以后这么容易,这么快。短短五十多年,前后五朝,皇帝竟就换了八姓。连年征战,老百姓跟着遭殃。爱卿说说,这是为什么?”
赵普何等干练,太祖话一出口,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当即答道:“陛下问到这个,实在是天地神人的洪福!唐末以来战火不熄,国家不安,不为别的,只为君弱臣强,节镇权力太重。要想根治,唯有弱枝固本,削夺节镇大臣的兵权、财权与行政权力。”
太祖更是一点即破,举一反三的人,不但立马明白了症结所在,而且还有了对付的办法!他当即打断赵普道:“爱卿不必再说,朕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上朝,太祖有意留下石守信、王审琦几个权臣:“今儿晚了,玉宸殿已摆了酒。咱们君臣好久没乐一乐了,一起去喝一盅。”
有这样的恩宠,大家自然高兴,跟着太祖一起进了玉宸殿。
三杯下肚,太祖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圣上叹气,大家一时都蒙了!有那嘴快的率先问道:“陛下有心事?”
太祖说:“是呵!不是你们大家出力,朕也当不了这个皇上。你们虽是抬举朕,其实是叫朕跳火坑!”
皇上突然说出这种话,谁敢答茬?
太祖且自问自答:“当皇上其实很难,远没有你们做节度使快活。不怕你们笑话,朕是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哪!”
几个人听了,没有一个不纳闷,差不多一起问道:“那是为什么,陛下?”
太祖皱着眉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几个人赶紧辩解:“臣等确实不知道,请陛下明示。”
太祖一挥大手:“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朕这位子,谁不想坐?”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2)
几个人一听这话,全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这是怎么说的?”
太祖摇摇头:“很难说。我也知道你们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可你们手下那些人就保不齐了!是人,谁不想富贵?他们一旦为贪图富贵,也披一件黄袍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是不想做皇帝,也身不由己了!”
这不啻与他们叫板,一时三刻就要取他们的性命!几个人全瘫在地下,泪流满面,一边磕头,一边求道:“臣等再蠢,也不至于这样找死!还请陛下可怜,为我们指一条生路!”
太祖微微一笑,道:“唉,人生百年,也不过白驹过隙,眨眼就没了。要荣华富贵,不外金山银山,自己享乐自在,再叫儿孙们永不受穷。朕替你们打算,干吗不交出兵权,拣天下绝好的田地房产多买一些,叫儿孙辈永远不愁富贵;再买一些歌儿舞女,天天饮酒作乐,以尽天年。你们既享了福,咱们君臣之间也再不会猜疑,岂不是一举二得的美事?”
几个功臣与太祖共事多年,对他早已心知肚明。他既赏了一条梯子,谁敢不就势下台,图个后半生安逸富贵?当时就都谢道:“陛下这么推心置腹,实在是骨肉至爱!臣等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第二天,全都交出兵权,做了无职无权的散官。太祖见他们识相,对他们的汗马功劳也确有感念之情,又想着以后的安宁,收权之后便倒拎着口袋,大大赏赐了他们一番。他们也不负所望,置田置房,没有一个不弄了个家大业大,富堪敌国。
太宗登基,也同样并不光明正大。太祖已有样子在先,他又一样需要讨好买安,自然照旧鼓励兼并。有人提出异议,太宗却驳斥道:“兼并有什么不好?朕还怕他们富得不够呢!他们越富,越是田连阡陌,为朕与国家聚敛的财富也就越多。这是好事,不是坏事。有人造反,边界不宁,兼并之家往往都出钱出力,输财解难,他们简直就是国家的仓库。不是发疯,谁会治他们!”
有意抑制兼并都无法抑制,何况故意放纵!最要命的,是兼并之家的慷慨不过假相,他们干得更多的是偷瞒赋税,躲避徭役。太宗梦得正美呢,国家的赋税却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了。有个太常博士、直史馆陈靖,看出症结所在,上书请求限制兼并,订立田制,以便平均赋税,增加财政收入。可那个被太宗称做“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的丞相吕端,这次却偏偏在大事上也糊涂起来了:认定陈靖所立的田制,是更改成法,花钱太多,不予支持。最后,到底不了了之。田制没立成,兼并的雪球自然越滚越大了。
到仁宗当政,兼并已经雪上加霜,一发不可收拾了:人口不到全国百分之一的富豪地主,竟占了全国一多半的耕地。舒州既非远恶州郡,凡事能得风气之先,兼并自然当仁不让:大半土地,也一样叫形势户们占去了。
兼并最明显的结果,自然是贫富悬殊:富者田连阡陌,饫甘餍肥;贫者没有立锥之地,只好走向街头。怀宁街上现有乞丐,有时还有父母养不活的弃婴。这都是眼面前的事,谁都能见到。
还有一层,是国家赋税大量流失,这就不是人人得见的了。而身为通判的安石,恰恰无从回避,看得最为分明。
大宋税收,仿效晚唐,实行两税法。主要也是按田亩,分夏、秋两季征收。各州税籍,一般由录事参军与判官检查、管理;有权有势的大户,所谓官户或形势户,则另立专籍,由通判一人督掌。这就是说,一州最硬的骨头,恰恰是要安石来啃。
征税先要造税籍,登记户口及纳税人的田亩物产,确定税赋多少。夏税籍正月初一起造,秋税籍四月一日起造,限四十五天完成。由县里造好,报州里审核备案,加盖公章,然后生效。
本子上的数字又枯燥,又抽象,不大容易看出毛病,但安石还是止不住有些疑惑。他问录事参军:“舒州的形势户是出了名的,怎么税籍上就这么一点税收?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形势户占地并不算多,难道是浪得虚名不成?”
录事参军说:“大人看是什么就是什么,大抵不会错的,本本反复核对过。谁敢糊弄官府,不要脑袋了!”
安石点点头,想了想,又说:“请您将一般百姓的税籍拿给我看看,好吗?”
录事参军一口答应了:“大人吩咐,下官一定照办。明天一早,准将税籍本送给大人过目。”
安石拿到本子一看,敢情这平民百姓的税赋倒是满打满算,一点不见少。既然如此,本子大概真是靠得住的?这么一想,也就不再疑虑了。
安石没有想到的是,一旦这些抽象、枯燥的数字生动起来,变成一件件具体的征收行为,可就哭声震天,血肉横飞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还有:那些吃香喝辣的形势户,竟会设下那么多陷阱!
舒州也有许多官田,但它们多数都被兼并大户承包了。当官的谁也不愿琐细麻烦,将一大块田地割成许多小块,叫平民百姓分着承租。包得起大块土地的,只有形势户。这些人家自己当然不会去种,不过过一道手,转包给小民而已。他们有权有势,官家找他们要的租钱少得可怜,也就意思意思而已,就这还振振有词:“收一点是一点吧!好歹还有人承租。再得罪了他们,没个人来伸头,连这一点租钱也拿不着呢!”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3)
承包者对于前来租佃的小民,可就敲骨吸髓了:“这田可是官田,我也是受官家之托。不然,谁来干这种没后梢的事儿!至少对半出租,少一个子儿也甭想。官家要的差不多就是五成,我是分文不赚,替官家尽义务!”
五成的租子,再一朝高里估产,这种地的还有日子过吗?他们当了冤大头,还只埋怨朝廷太黑,居然要他们五成的地租!
这还算有账可按。还有一种,账就不大好算了。有些小民,为了免去朝廷的各种侵扰,主要是为了逃避徭役,干脆将田地过个假户,上到形势户户头上。不但赋税一文不少,还得额外孝敬一份保护钱。至于形势户新增的田亩,向不向国家交纳赋税,那就只有天晓得了!反正他们有的是办法,总能少交或不交。
还有一种,更是冤孽!田地已经卖给形势户了,可田籍上愣是没过户。税籍上交税赋的,自然还是这些已经失去土地的冤大头!
官府只认税籍,不管别的。不交吗?只有派差役抓人了。所以,一到征收赋税,几乎到处鸡飞狗跳。
安石去了一趟潜山,山清水秀,很是开心,只是沿山一带十室九空,叫他好不纳闷!一问,几乎都躲税赋去了。有的是该交而交不起,有的就是这种冤大头。既然没个说理的去处,只好一走了之。
刚回到怀宁城,迎面就碰到一串犯人,拿根绳子拴着。安石下马问道:“他们怎么了?”
解差立住脚,叉手答道:“回大人的话,都是抗税不交的逃犯。”
安石正要再问,有一个犯人大声嚷了起来:“大人,小人冤枉!”
差役抡起鞭子就抽:“就你多事!”
安石喝住了解差。看看那个犯人,衣衫破碎,血痕满脸,心里不是个滋味,皱着眉问道:“你且说说冤在何处?”
那人道:“大人,我家所有的田都卖给刘三爷了,现有契券在家。县上却硬逼着我交税,真是天大冤枉啊!”
“你卖地经过官府了吗?”
“经过了,现有县令的大印盖在上面!”
解差插口道:“大人,甭信他胡说。税籍上现有名字、田亩,怎么会假!我们不好随便抓人的。”
大宋买卖田产,要经过官府认可,并缴纳一定税金,方才有效。既已经过官府,买卖成交,显然是刘三爷买通了县上官吏,在田籍、税籍上做了手脚,叫他产去税从,生生造出一个冤大头来。安石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解差:“将他放了。如果查证不实,再抓不迟。”
解差还犹豫呢,氓儿喝道:“通判大人说话,你敢不从?还不乘早放了!”
解差这才解开绳子,将那个人放了。
其他犯人一见,立马全都叫起屈来。
安石见不是话,赶紧喝道:“不许起哄!本官已经知道了。你们且随差人到衙门去,是非自有公断。”一边匆匆上了马,一响鞭子去了。放掉的那个人,还趴在地下磕头呢!
形势户巧取豪夺、公然抗税的事情,安石也听到不止一例。
居然会这么黑暗,安石实在目瞪口呆了。
正在屋里生闷气,要找知州去理论呢,常秩打汝阴来拜访他了。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常秩便问道:“介甫跟谁生气呢?”
安石道:“跟谁?不跟谁。那些形势户实在岂有此理!偷税抗赋,盘剥小民,简直无法无天!”
怪的是常秩一点也不吃惊,也不说话,反倒弄得安石有些纳闷了!忍不住问道:“夷甫一点也不吃惊,是不是见怪不怪?”
常秩的回答,更叫安石惊诧:“不是见怪不怪,而是司空见惯。”
“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
安石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我这就找知州去。”
这下轮到常秩吃惊了:从来没看见安石发这么大火!也是急中生智,常秩突然想到一个笑话,先自开口笑道:“介甫,且等等,听我给您说个笑话。”
“笑话?”安石虽然怀疑,但常秩的安闲还是感染了他,他也多少平和了一些。
“听说过钱昆钱少卿吗?”
安石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只好摇摇头。
“他大概是吴越王的后代吧?不大清楚。反正祖祖辈辈住在杭州。杭州人都喜欢吃螃蟹,这您知道?”
“倒是听说过。”
“这钱少卿既是杭州人,当然一样喜欢吃螃蟹了。到他请求外任的时候,人家问他:‘少卿,您想去哪儿?’您猜他怎么说?”
安石想不出答案,只好老实承认:“不知道。”
常秩说:“少卿想都没想,就答道:‘还要去哪儿!只要那地方有螃蟹,没有通判,不拘哪儿都成。’”
说到这儿,常秩再不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安石却早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是后来,那苦涩的味儿越来越浓,他再也笑不出声了。
这里有个讲究。
通判一职,也是太祖为了分权才额外设置的。说是知州的副手,真正的职责却在监督知州:凡州内大小官员称职与否,及各项政事的善恶好坏,通判均有责任报告朝廷。因为常与知州争权,太祖才又下诏限制通判的权力,要求一切政务、文书等,必须知州、通判联合签署才算有效。就这,不还是与知州分享权力吗?总之让两者互相钳制就是了。因此,知州通常与通判水火不容。
大宋遗事 第二十八回(4)
两个人一时都没话了。沉默了许久,常秩才又劝道:“我一个草野村夫都司空见惯的事,知州能不知道?知道了而无动于衷,听之任之,说不定自己就有猫腻,有许多不清白的地方。果真如此,您与他去讨主意,岂不是与虎谋皮?就算他特清白,放着该办的事不办,这里面总有原因。通判历来就与知州互有钳制,难免猜忌。您要他去办他不愿办的事,除了陡然增加猜忌,恐怕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你们又是一根绳上吊的蚂蚱,谁离了谁都办不成事情。没有知州赞成,您一个通判能做什么?”
“照您这么说,只能听之任之了?”
“自然也可以避开知州,直接上书朝廷,但我怕这也是徒劳。不说陈靖上书的事叫吕丞相搅黄了,前两年王素、欧阳修大人做谏官,也曾上书请求均田平赋,朝廷还认真推广过孙琳、郭谘方田均税的经验,结果还不是不了了之?这事儿,您是当官的,该比我清楚?”
常秩说的都是实话。方田均税,最先是由孙琳、郭谘在洺州肥乡县搞起来的。到王素、欧阳修上书请求推而广之,朝廷确实动过心,又在蔡州上蔡县搞过一阵。终究嫌烦,到底停了。安石叹了口气:“唉!我坚持出任外官,总想着能借用官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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