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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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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皇后一死,仁宗顺理成章地亲了政。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岁,前后十一年做小,不算短,仁宗当然要长长舒上一口气。舒完气后,该有个崭新的时代应运而生了。有个宋绶宋公垂,是个人物,十五岁就满腹经纶,召试中书了,深得真宗的喜爱,眼下已经做到端明殿学士。他抓住时机上了一本,请皇上惩违革弊,一新朝政,振一振老百姓的耳目。这不正是往新政上引皇上吗?或许因为他没说出什么具体东西,又或许是皇上听不进去,另有所思,他的话只如东风过耳,一点儿反响也没有!皇上倒是也有新动作,但不是新政。正是这新动作,叫范仲淹仓皇出战,好忙了一阵。
这不,一大早,庄严宁静的大内就突然喧闹起来,一阵脚步轰鸣而至,跟着,一支穿红着绿的队伍,眨眼已到了面前。瞅瞅那七八个人,个个都憋足了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再稍一细看,还不仅仅是视死如归,其中还夹杂着一种灭此朝食的英雄气概。
几个人来到上阁门,亢声报了名字,老半天才出来一个祗候。这祗候出来得虽晚,却满脸堆笑,朝几个人深深一揖:“各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范仲淹本来就走在前面,这时更跨进一步,也朝祗候恭恭敬敬还了一礼:“我们有要事面见皇上,烦阁门安排一下。这是奏章,是我们台谏几个人联名签署的。”台谏指御史台与谏院,里面的官员专门说事,是所谓言事官员。
说着话,回头扫了身后几个人一眼,那几个也都点点头。范仲淹是右司谏,这次上书请见,就是他仓促鼓动的。几个点头的,则是权御史中丞孔道辅、知谏院孙祖德,还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左右正言等,清一色的台谏官员。
“敢情特重要?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大宋遗事 第一回(2)
“为废皇后的事。”
“啊呀——”祗候叫了一声,一脸难色。
“怎么?”
“皇上有旨,废后的奏章一概不受。”
“不受?皇后母仪天下,说声废就废了!”孔道辅已经有些声色俱厉。
祗候摊开双手,又耸耸肩。
“只是烦您转奏一下,有事;自然咱们担着。”范仲淹还想周旋。
祗候摇摇头:“对不起,范大人。皇上明令禁止的事,谁敢担待!”
范仲淹还想说什么,孔道辅早不耐烦了,一抖手拉起范仲淹:“走,咱们去垂拱殿!”
几个人刚退出上阁门,入内都知官阎文应就从里面踱了出来,笑眯眯地问祗候:“走了?”
“可不是走了。天底下就有这样不知趣的人!”
“他们专靠嘴皮儿、笔杆儿吃饭,也就这两样东西利索,哈哈哈!”祗候与在场的其他几个人受到感染,也都哈哈地乐了。
垂拱殿的门,压根儿就没开!
几个人蜡烛签儿一般跪在殿门前。是想感动皇上,还是想感动守门的侍者,或者就只是想摆出一副不屈不挠的态势威慑对手,说不清楚。不管怎样,谁也没来理他们的茬儿。
孔道辅第一个受不了,爬起来径直奔向殿门,没等范仲淹转过弯来,已经将殿门的铜环拍得山响,大声嚷道:“皇上,皇后身为国母,不能一句话就废了!山野小民废妻还得有个说道,您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谏官的话,为什么连听都不愿听一声呢!”
任这样,也没个人出来理论。连门边立着的禁卫,也仿佛视而不见。倒是范仲淹先自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赶紧上前拉住孔道辅:“孔大人,您冷静点儿!这样下去,不但问题解决不了,还要授人以柄,我们全都会完!走,再想别的办法。”
好说歹说,总算将孔道辅拉了下来。几个人一合计,朝廷既然铁了心,不见面,不受奏章,就是跪它三年六个月,也是枉然。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明日早朝,留下全体上朝臣僚,当面犯颜直谏。
还没等他们走出大内,事情就有了转机。一个通事舍人,小跑着来传达口诏:叫他们去中书理论。
一行人径直来到中书,丞相吕夷简早已虚席以待。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见官大三级,但他对于台谏官,仍然不敢怠慢。这有个传统:台谏官虽然级别不高,却是皇帝的耳目,皇帝本人对他们通常都要礼遇三分。此外,上自皇上本人,下至百官臣僚,台谏官都有权力横挑鼻子竖挑眼,在台面上混的人,谁都怕他们来上一口。所以,但凡稍为世故一点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不应付他们的。
见过礼,分宾主坐定,堂吏奉上茶,吕夷简这才笑吟吟地开了口:“各位大人光临中书,有什么见教?”
“见教不敢!倒是有个问题不大明白,需要讨教。”孔道辅抢先开了口,口气冷得烫人。
“不敢,请说。”
“这父母如果感情不睦,做子女的该怎样才是?”
吕夷简知道来者不善,仍然笑吟吟的,不吹气也不吸气。
“自然该调停、劝谏。”范仲淹代他回答道。
“着啊!臣子与皇上,也就好比子女与他们的父母。父母离异,子女尚且必须规劝、进谏,怎么皇上废后,做臣子的倒能一言不发?不仅一言不发,还要火上浇油,这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丞相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可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谁不说呢?劝也是劝过的。不过,废后的事,所在都有,也不光是哪一朝。”
“丞相是不是要拿汉光武帝刘秀说法?光武帝废郭皇后,不正是他一生的大污点吗?怎么能拿他做皇上的榜样?说到别的皇帝,废后的没有一个不是昏君,更不堪入目了!丞相该不至于拿这些昏君作比吧?”范仲淹还是不亢不卑,话却重得让人没法儿担待。
到底是做丞相的人,吕夷简依旧莞尔一笑,站起来朝各位团团一拱手:“诸位大人堂堂正论,不是夷简所能辨正的。是不是请上朝在皇帝驾前,直接说说?”
范仲淹也站起来,朝吕夷简深深一揖:“多谢丞相成全。明天早朝台谏留班,全靠丞相多多担待!”
这几个人刚走,吕夷简就立马去见皇上,阎文应早已在内东门等着了。
“丞相,嚼蛆渣的又嚼了些什么?”
“不外乎是那些话,还能有什么?”
“他们这些人,就怕天下太平。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件事,还能轻易丢开手吗?”
“言官嘛,说话正是他们的本分哪!”
唱主角的仁宗皇帝,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一见夷简就问:“他们到底要怎么样?”
“在我那里没听到好信,明儿已准备留班直谏。”
“呵,还真是没完没了了!”皇上的声音,都有点儿变了。
“要说,也真是。”吕夷简不紧不慢,一面说,一面考虑着该怎样措辞,“太平时节伏阙扣殿,还真少见!至少从我们圣朝立国,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现在又要留班廷争,益发闹动起来了!”
“照奴才说,断不能让他们开这个头!”阎文应破胆说道。
皇上看了他一眼,那神情非但没有责备的意思,倒叫文应悟出了鼓励与问询。他终于又鼓起勇气:“叫奴才说,赶在明儿之前将他们贬出京城,不就结了?”
大宋遗事 第一回(3)
皇上点点头:“也只有这么办了,不然不会清静。”
早朝都在五更,三更四更,上朝的官员全都在待漏院守着。待漏院设在大内之外,正对着左掖门。院外即是大街,灯火通明,大都是卖吃食的店铺、担子,专做上朝官的生意。其中尤以肝夹粉粥最为知名。时辰到了,左掖门大开,上朝的官儿们这才络绎进宫上殿。当夜四更,待漏院已挤满了人,范仲淹、孔道辅正在人堆里四处游说。
“喂,范大人,说说为什么留班?没道理,可别怪我拂您的面子?”有人隔着人群大声嚷道。
“专为谏阻废黜皇后。”范仲淹也大声嚷嚷着回答。
“那,算我一个。别的事,我可绝不掺和!”
“也算我一个!”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嚷起来。
这里嚷声还没落尽,外面就有人高唱着闯了进来:“权御史中丞孔道辅、右司谏范仲淹、知谏院孙祖德……接旨。”
一切来得这样突兀,待漏院一下凝固了。就好像平地陡然起了一个炸雷,所有的生命在一刹那间全都窒息了。下面的旨意,谁也没听清。尽管如此,所有相关的人几乎是凭着某种本能,刷地一下全都匍匐在地,并异口同声地道出一句:“臣接旨。”
圣旨倒也并不复杂,只是宣布:孔道辅出知泰州,范仲淹出知睦州,着立即动身,不准滞留;孙祖德等一应有干系的人,则通通各罚铜二十斤。朝是上不成了,留班自然也就成了泡影。孔道辅、范仲淹刚到家,押送他们的使臣就脚赶脚到了。除了立即上路,他们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仁宗皇帝废的皇后,倒也真姓郭,只是那理由完全不同:她是因为一个耳光。一个耳光能扇倒皇后宝座,这耳光自然不同凡响:它扇在仁宗皇帝的脸上了!
说到这一耳光,虽然因果纷繁复杂,归根结底,却不外是某种联系的恶作剧。原来这世界虽大,一切无不都处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中;就是这种联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播弄出无限酸甜苦辣、悲剧、喜剧。造化弄人,主要也只靠它。任你是谁,哪怕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皇上及他的后妃们,也没法儿摆脱它的牵制、羁绊,为所欲为;到头来,无论愿意不愿意,也不得不像普通人一样,接受它或甜或苦的赐予。明白了这一层道理,您就能见怪不怪,什么都可以处之泰然了。
且看仁宗皇帝,他虽然君临四海,却没法儿自己挑皇后。他不是登基早吗,背后始终有个垂帘听政的章献明肃刘太后。这太后原是个艺伎,摇得一手好鼗。鼗是一种小鼓,和咱们常见的拨浪鼓差不多,合乐时总要用的。太后自己出身虽然微贱,垂帘之后却特讲究门阀家世。到仁宗该立后的时候,他自己只爱张美人。这张美人虽也算个书香人家的子弟,祖、父辈都中过进士,毕竟只做过县令、推官一类小官,绝对谈不上显赫。刘太后看上的是平卢节度使郭崇的孙女儿郭小姐。刘太后是个能干的主儿,不但天资聪明,通晓史书,更因为经过一番磨难,养成一股百折不回、无坚不摧的韧劲与斩断杀伐的魄力。真宗卧病的时候,有许多大事已经出于她的掌股之中。垂帘之后,大权在握,更没有她想办而办不成的事情了。对于这样一位母后的重大决策,仁宗连牙缝也不敢随便龇一龇,更甭说别的了。
无奈婚姻可以强迫,感情却不能勉强,强扭的瓜终归难甜。皇帝原有放纵感情的特权,千恩万爱,都还要为固宠专爱费尽心智,何况原来就是强扭的凑合!其中,原就潜伏着千万危机了。郭皇后要是清醒点儿,稍微有些心机,再会一点儿纵横捭阖的手段,玩些先结婚后恋爱的小把戏,或许还能挽住仁宗的感情,不至有什么大的变故。无奈她生于富贵,长于安乐,等于是让人呵护大的,除了使小性儿,撒娇逞强,别的事情,何尝有一丁点儿清白!进宫之后,立即成了国母,除了仁宗,天下就数她大,谁都不敢批她的逆鳞;上面更有刘太后撑腰,连仁宗皇帝也不得不让她三分。她更想不到,也没有必要,去体察那谁都割不断的联系所播弄出来的艰难险恶了。既毫无准备,又年轻气盛,根本想不到韬晦历练,就这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爱情与权力双重斗争的风口浪尖之上,郭皇后的命运,再侥幸,也要让人不寒而栗了!
郭皇后得不到应得的宠爱,又不会来事,就难免做些嫉美妒能、出火任性的小勾当。仁宗本来已敬而远之,还经得起郭皇后隔三差五咄咄逼人这么一闹吗?两个人自然只能越来越生分。不过,有刘太后护着,仁宗大面上也不敢怎么着,叫外人看来,也就若即若离,相敬如宾罢了。到刘太后殡天,仁宗没了约束,郭皇后也失去了靠山,情形立马就起了变化。
首先发难的,是仁宗的两个宠妃。
仁宗既不喜欢郭皇后,张美人因为避嫌也隐入地下,他便移情别恋,宠上了尚美人、杨美人。皇帝法定有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宠爱几个妃子,原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能说三道四。刘太后关注的是皇后宝座,张美人既已不再显眼,尚美人、杨美人连妃子都还没挣到手,离皇后宝座八竿子打不着,根本谈不上威胁,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来唠叨。何况,虽说宠爱,仁宗碍着刘太后的威慑,毕竟不敢搞得太邪乎,也没什么让人抓得住的把柄。这么着,三个人明里暗里,混得热火朝天。郭皇后眼里揉不进沙子,免不了与尚美人、杨美人三个鹅争鸭斗,有时,也难免捎带着给仁宗一点儿颜色。尚美人、杨美人是纯粹凭着漂亮、聪明得宠的,眼睛头儿活得厉害,最会审时度势。当着太后在世,给把刀,她们也会一声不吭地吞下去。到太后殡天,眼见形势逆转,她们就等着吐刀取人了。迟钝的是郭皇后,她还一如既往地耍她的皇后威风。两方面既都在备战,动刀子也就不可避免了。
大宋遗事 第一回(4)
出事的那天早晨,郭皇后去仁宗寝宫请安问候,老远就听见里面笑语喧哗,两个女人的笑声尤其刺耳。那笑声她太熟了,一听就知道是尚美人、杨美人。
“早就听说皇上与两个贱人合睡一床,恣情享乐,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么想着,皇后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及至进门,两个美人尚未梳妆,正若无其事地向皇上发嗲,好像根本没人进来似的,皇后气得差点儿跌了一个踉跄!毕竟是皇后,再怎么着还撑得住一个场面,勉强给仁宗行了礼。
两个美人这才如梦方醒,赶着过来给皇后行礼:“啊呀,是皇后呀!我们说要去给皇后请安,全是皇上给耽搁了!皇后都亲自过来了,这怎么好,死罪死罪!”
几句话噎得皇后泪水都下来了,她再也顾不上礼仪,破口骂道:“贱婢,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后!”
“哎哟,皇后这是从哪儿说起?我们哪儿有这个胆儿呀!”
“好好,这才是皇家的规矩呢!贱婢们和皇后顶起嘴来了!”自打刘太后殡天,两个美人虽已反相毕露,到底不敢太离谱,今儿是真要造反了!皇后气得失去了理智,一面嘟囔,一面抡起胳膊,“啪”地就是一掌,打的被打的,全都跌了一个踉跄。
不知道挨打的究竟是谁,两个美人都“哇”的一声哭了:“皇上,救命啊!”一面哭,一面向皇上身后躲去。
皇后又抡起胳膊,“啪”的一掌掴去。这一掌,掴在了仁宗的脸上。
仁宗也被打蒙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反了,反了!”
皇后听见仁宗叫唤,也吓醒了,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尚美人、杨美人见事情闹大,也吓蒙了,反倒哭不出来了,只是手足无措地傻愣在那儿。
入内都知官阎文应恰好赶到,拍着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这是从哪儿说起?我刚离开一步,就闹出这么大娄子!”
说着话,人已三步两步赶到仁宗身边,双手抱住皇上:“皇上甭怕,皇上甭怕,奴才们都在这儿!”
仁宗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反了反了,竟敢连我也打起来了!”
阎文应这才向皇后行了一个大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也是一时失手,哪里就敢打皇上呢!”
一句话提醒了皇后,她不由得抬起头来,十分感激地看了阎文应一眼。
阎文应当即见缝插针,丢下仁宗,赶着过来悄悄说道:“皇后是不是请暂回后宫,等皇上气消了再过来赔话?”一面又丢过一个眼神给随侍的宫女。
皇后正不知道如何了局,岂有不听的?不但随即抽身转去,心里更十二万分地感激这位入内都知:感激他解了无解之围。连平日积攒下的不满,也在一时间化得无影无踪了。
送走了皇后,阎文应这才过来发散二位美人:“二位美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皇上好生静一静!”
两位美人给皇上行了礼,灰不溜丢地走了。送到门外,阎文应才又找补了一句:“疖子出头,也就在这早晚了。不过,凡事也该见好就收。”
仁宗已不再吵闹,只是有点儿失神,木木地傻愣在那儿,一只手毫无意识地来回摸着左半边发烫的脸庞。
阎文应重新进来,走到仁宗身边,拉开他的右手:“我瞧瞧。”
只瞅了一眼,他立马就泪花依稀了:“皇上!怎么下得了这样的毒手!”
皇上长叹了一声。
“这事不能就完,得让执政知道。”
皇上还在发木,未置可否。
既不置可否,等于默认,阎文应转身就找人去中书叫来了吕夷简。
“皇后今儿早晨打了皇上!下官身为入内都知,不敢瞒着丞相。”
“有这种事?”丞相也很震惊。
“皇上左半边脸还肿着呢!皇上不妨给丞相看看。”
皇上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全部尊严与屈辱,在这一叹中被陡然提了起来。“真是反了!皇后打起皇上来了!从三皇五帝直到父皇在世,丞相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丞相并不想遮掩。
“这样的皇后,还能母仪天下吗?”
丞相与阎文应都没有吱声。
“历朝历代,有废后的吗?”
这样的时候,丞相的回答真正是一言九鼎了。他说“没有”,皇后就可能不受惊动;他要说“有”,皇后立马就会被打入冷宫。而究竟如何回答,既和丞相的操守、见识相关,也和丞相与后宫的亲疏远近密切相连。可惜,郭皇后不但没有吃透宫内的关系,也没有顾及与外臣的关系,不但没有顾及,反而有意无意地伤害了这种关系。既是种瓜在先,也就难免得瓜在后了。
吕夷简回答仁宗:“有。前后倒也不止一遭!汉光武帝刘秀,就废过皇后,那皇后也姓郭。”
“光武帝可是开国明君。”阎文应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也是没办法的事。越是明君越无可奈何!不过,认真说起来,那个郭皇后,倒也真没多大罪过,不过是失宠,心有怨尤罢了。”
本来已经动了念头的仁宗,还经得起这么撩拨吗?但这毕竟是动摇国本的事,他不能不有所顾忌。没有太后,还有臣下,尤其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谏官,还有普天下黎民百姓的汹汹之口呢?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众口铄金哪!”
大宋遗事 第一回(5)
“废立是大政。怎么做,在人操作。”调和鼎鼐的宰丞,有的是活血化淤的办法。
阎文应说得更直白:“还不是事在人为吗?皇后自己忤逆不道,谁敢说什么?”
“那就叫中书下诏吧!”仁宗终于下了决心。
“废后怎么处置呢?”丞相得问明了,才能下诏。
“她说过要入道修行,就了她的这个心愿吧!”
郭皇后当然做梦也没想到,原先说过的一句气话,竟真的成了自己的归宿!
下面的事,都做得水光面滑。
先是一位叫范讽的,风闻皇后打了皇上义愤填膺,上章请废黜皇后。有了这个由头,中书当即拟了一道诏书。皇后打皇上的事,有伤国体,说不得,只说郭氏册封九年,没有子嗣,自愿入道修行。为皇嗣及成全她的一片诚心起见,皇上特封郭氏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赐名清悟,就在长宁宫起居。
丞相读过诏书,又进了一言:“皇上特赐净妃的这一道诏书,天理人情俱在,百无挑剔。下臣还要吹毛求疵,就太说不过去了!”
皇上说:“是这个理儿。传旨下去,所有关于废后的奏章,一概不受,免得淆乱视听。”
这才沸沸扬扬,闹了这么一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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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回(1)
过节种种皆成瓜豆
两情依依尽在别后
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本来是丞相的职责,可照上面的情形看来,吕夷简不但没为郭皇后说话,倒像处处在上她的烂药,这是怎么回事呢?说起根源,还是源于皇上的那一口长气。
权力与纷争,从来就是一对怪胎。权力越大,矛盾冲突就越厉害,斗争也就越是你死我活。任何矛盾冲突都可能化解,唯有权力引发的纷争,不到水落石出,绝没有化解的可能。连骨肉亲情都没法儿疏解它,更甭说别的了。
刘太后垂帘,仁宗做小,一做不就做了十一年吗?而且,那小还做得特窝心:干脆就是个提线木偶!仁宗还懵懂的时候,不会有多少感慨;到逐渐懂事,发现原该他说一不二的地方,他竟连张口的资格也没有,那心里能自在吗?太后在世,他无能为力,只有装傻。一旦太后殡天,他亲了政,能长舒一口气了,这气还能不舒得翻江倒海吗?
宫内宫外,凡跟着太后耀武扬威、颐指气使的,哪怕您是九朝###,通通都在贬出、清理之列。吕夷简一向行事谨慎,不做出头鸟,就没有成为目标。到仁宗亲政,他又立马上了一道手疏,力陈亲政该做的八大事端。一来二去,不但没成清理对象,倒成了仁宗最有用的清道夫。太后原先重用的几个丞相、参知政事、枢密使等,都是夷简帮着用簸箕撮出朝廷,要他们到京外州军去公干的。
清了朝纲,眼见朝内将会面目一新,仁宗喜上眉梢,说话的声调儿都透着轻快。
郭皇后难得见皇上这么高兴,自然也乐,笑着问他:“皇上今儿怎么这么乐?说出来让臣妾也高兴高兴!”
郭皇后是真替皇上乐!也许就是这一点感动了皇上,他再没有遮拦,特痛快地说道:“几个老俗物都叫朕给开了!”
“谁?”
“还有谁?几个狐假虎威的老家伙呗!”
“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郭皇后皱着眉头。
“嘿嘿,真笨。这都不明白?就是张耆、陈尧佐、夏竦一帮人哪!”仁宗说的这些人,都是现任丞相、参知政事、枢密使等一干重臣。
郭皇后点点头。猛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听着没有吕丞相?”
“怎么会有他呢?”
郭皇后又点点头。隔了会儿,才又自言自语道:“其实呢,也难说。那会儿大家都附太后,独有吕丞相不附?要是根本不附,他也到不了今天。不过多一份机巧,做得隐蔽点儿,又能望风使舵罢了。哪里是真不附呢?”
仁宗第一次清理朝纲,讲究的正是一个“纯”字。这个时候,他也就这一根弦绷得最紧。不管是谁,有意也好,无意也好,只要轻轻一碰,他都会山呼海啸地响应。皇后这么一拨,他能不动心吗?当即说道:“幸亏你提醒了朕,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通事舍人当朝宣读了一大列任免名单。吕夷简正为自己的大簸箕得意呢,突然听见念到自己的名字,也是一长串: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吕夷简,罢为武胜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澶州。
原来自己也进了簸箕,这可真是平地一声雷!他差点儿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爬不起来不成,还得爬。不但要爬,还得打点精神,还要上路任职呵!陛辞的时候,他原先白胖的脸上都有点虚肿了,倒叫仁宗看了老大过意不去,安慰他说:“澶州非丞相不能打点,且为朕操劳一阵,稍微有个眉目,朕就派人接您回来。”
丞相明知不过一句套话,还是当真话叩头道了谢。
是入内都知阎文应,帮吕丞相解开了不解之谜。
仁宗因为动了一点儿不忍之心,特地开恩叫阎文应送送丞相:“阎公公送送丞相吧!”
送出殿门丈来远近,文应站住了:“丞相知道这次变故的原因吗?”
“我哪儿知道?全蒙在鼓里!”
“是皇后在皇上跟前进了一言,说丞相也是附太后的。”
夷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见四周无人,倒身向文应深深一揖:“多谢公公点拨!不是公公说破,我到死也难得明白!”
文应还礼不迭:“啊呀,丞相要折死我呀!”
丞相说:“礼该如此。不是您关照,到死,我都不知道是个冤鬼!”
文应说:“我心里有数。丞相放心且去,里面的曲折,容我慢慢给皇上说。”
文应倒也说到做到。他也确实有可说的东西,而且动的又是皇上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宫里突然传出话来,说仁宗皇帝不是刘太后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母亲是李宸妃!敢传这话,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仁宗果然大发雷霆,找来阎文应:“说,这话是哪儿来的?不给朕交代清楚,谁也甭想活着出去!”
阎文应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死?还怕没你死的时候?你先告诉我,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阎文应的回答,更让仁宗摸不着头脑:“奴才有欺君大罪!”
“欺君?”
“陛下真不是刘太后的儿子。”
“谁是我的生母?”
“就是李宸妃。”
仁宗惊得差点儿从龙椅上倒跌下来,半晌没有说话,跟着便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起来。
大宋遗事 第二回(2)
阎文应没有撒谎,仁宗的生母确实就是李宸妃。她原是杭州人,进宫后做了刘太后的侍女。她为人持重谨慎,颇得太后的好感。也是天缘凑巧,真宗偶然一幸,竟就生下了仁宗。刘太后不生,仁宗还在襁褓之中,就被她领去交给杨淑妃养着了。李氏虽然因为儿子有了宸妃的名号,却永远被剥夺了亲子的权利,连说也不准说。宫里宫外同样因为惧怕太后的淫威,谁也不敢捅破这层窗纸。秘密,就这样一装装了几十年!后来所谓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就是由这么点儿影子,杜撰出来的。
仁宗除了痛不欲生,最关心一件事是:自己的生母,是正常死亡,还是被害死的?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生母李宸妃,是照皇后的礼仪殡葬的。棺椁内浸着水银,母亲玉颜如生。仁宗心头一块石头滚到地:被人害死的事,显然纯属子虚。
阎文应不失时机,立马替仁宗补了一课:“说起来,娘娘得到厚葬,还有吕丞相的一份功劳。”
“关他什么事?”
“娘娘殡天的时候,太后原要将她草草葬了。是吕丞相力主厚葬,为这太后还老大不高兴,责问他:‘不过死了一个宫妃,丞相啰唣什么?’丞相说:‘微臣待罪丞相,内外事情都该过问的。’太后顿时火了,指着鼻子骂道:‘你是想离间我们母子?’丞相说:‘太后如果不为刘氏一门着想,微臣不敢多嘴。倘若还想着刘氏一门安康永泰,就该厚葬宸妃!’太后这才改了主意。将水银纳进棺椁,也是丞相的主意。他亲自找的入内都知罗崇勋,劝他:‘该拿皇后礼葬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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