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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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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楔 子
一个男人强劲的手臂从她的后腰一把搂实了她,她的一只乳房被勒的紧紧的,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身而过,她死命地挣脱了那男子逃逸而走。那男人还有那手臂,影子一样紧随在她的身后。
她喘着大气爬上一个山顶,迎面是一块形似乌龟壳样的大青石,爬上那块青石,脚下天上一片空白。一阵清烟从脚下悠悠腾起,她随之飘忽离地,无根无底,平生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现在害怕了,“我要死了”,她这么想,拼了命地四周抓捞着什么。这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阴冷,肩膀被人抓实了,扭过头一看,两个描画着白脸,有着一对獠牙,长着八字眉,头顶上冒出两只小牛角,披头散发的鬼差扭着她穿过奈何桥,进了阎王殿,一把将她按跪在阎王的案前。
阎王拍了下惊堂木说道:“下方女子何方人氏?”
她觉得好生有趣,定了定神,恍惚之下竟咯咯咯笑将起来。
阎王问道:“为何笑而不止?”
“你们要我演戏,我又不会演,强着我来,当然好笑啦。”
阎王脸色垂了下来,说:“这女子好生不懂礼数,来呀,给她上枷带镣!”
不由分说两个鬼差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上,锁了脚镣,带上枷板。嫩生生的一个弱女子,哪受过这般粗暴,连惊带吓,心儿怦怦跳,心下掂量着这儿连个戏场子都没有,怎么会是演戏呢?想着想着不由得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珠,说话也不利畅了。
“就,就算不是演戏,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她心在发颤但嘴巴却不软。
阎王睁着那双豹子眼厉声地说:“你勾引过多少男子?从实招来!”
她一听此话,心里格顿一下,昨天和表哥在一起发生的事他知道了?
“好一个刁女,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招供的了!”阎王恶狠狠地说。“来呀,动刑!”
阎王那边刚说完,这边两个鬼差喜孜孜地围上前来,撕她的衣襟解她的兜带。她急得撞倒两个鬼差,冲上前跪倒在阎王面前,大声叫道:“你是个假的,假的阎王!”
“哦?此话怎讲?”阎王惊道。
她毫无顾忌地嚷了起来:“我在戏台上见到的阎王,明察秋豪,辩是非讲公道。可你呢,世上那么多的恶人你抓不到,却拿我一个不起眼的良家弱女来戏弄,你也配得天神地煞,主宰阴阳生杀?”
阎王听后无言无语,打开案桌上的一本生死阴阳簿翻看了一番,突然间大笑了起来,眉心间射出一道寒光来,那道寒光直朝两个鬼差而去,鬼差顿时矮下去半截,筛糠似的匍伏在地。
“阎王爷饶命,小的该死,小的有罪。”两个鬼差捣蒜似的磕头告饶。
阎王不着声色地说:“你们私下受理了谁的香火,竟敢私作阴法,戮害生灵,罪不容赎。来呀,殿法处置!”
说话间,两个鬼差被绑了起来,阎王施得法术,那两个鬼差瞬间便成了家鹅般大小的丑物,听得阎王令,手持锯齿状兵器的恶魔将那两个徇私枉法的鬼差提拎着隐去了。
“下方女子,我已替你除了冤孽,你尽可出得奈何桥还生去了。”阎王和声悦气地嘱咐道。
她作揖谢过,刚要离去,却又返回身来。
“你怎么还不走?”阎王说道,“此地阴气甚重,久呆必伤元阳,快快走吧。”
“小女自幼母亡,家父贪护家财,活生生将小女与表哥剥离开来,小女情系表哥,无奈家父若同恶煞。如何脱得此数,求阎王爷指点迷津。”
“此乃命定有此劫数,本王这就没得奈何了。”
“阎王爷的法术那么大,施个法不就行了吗?”
阎王听此哈哈笑将起来,言道:“好个嘴齿伶利的女子,说得好,说得好!只可惜人间的这些个情事本王管不了。”
她不明此理,刚要张口再问,只听得阎王又说了一句:“命数之外的冤情孽债,我自会过问。好了,不要多说了,去吧。”
说着他把手一挥,她便飞将起来。“咚”地一声,她的脑门撞在了门楣上!
“啊哟”王一姐惊叫了一声睁开了大眼,一看自己已从宽宽的床板上滚落在地上了。她睡觉从来没有一个正相,不是踢落了被子,就是横在床上了。
好端端做了这么一个吓人的梦。她收肠刮肚的想,想起三天前的一件事,她咧开嘴笑了。那天在表哥的书房里,表哥站在她的身后教她学书画,粗重的鼻息撩得她脖项痒痒的,痒得她心里慌慌的,突然,一个火一般的唇记印在她的后脖上,那份异样的感觉让她失态地快速车转过身,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被表哥刚劲的手拦腰搂住了,他那双慑人心魄的大眼睛出神地盯视着她让她的心腾地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若不是嫂子为件小事意外地闯进门来,后面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想到这里,一姐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没法再入睡。日有所为,夜有所梦,刚才的梦莫不是应了那天的丑事?她怔怔地望着昏浊的蜡烛灯,蜡烛火扑扑地跳动着,一屡青烟从纸笼里朝上房袅袅爬了上去,在黑黝黝的房顶上散得没了踪影。再仔细瞅,房顶上有一个园园的亮块,蜡烛火的烟拄却在亮块里跳动着,奇怪的是,亮块的周围没有香烟的氤氲。她琢磨着,越琢磨越觉得房顶的梁木、瓦砾间有一大群鬼魅在窥视着她,一股糁人的凉气从她的脊梁骨直冲后脑勺蜂拥而入,她憋着气痛苦地叫了一声,拉起被头蒙在头上,再也不敢出气了。墙外林子里猫头鹰的叫声就象婴儿凄戾的呻吟声,钻进她抖瑟的被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穿着破烂伽裟的游僧自得其乐地吟唱着“阿弥佗佛”从门前过,正在院中扫地的王一姐慌慌地跑了出去。“哎大师傅,你等等!”
“施主有何见教?”游僧打了个合掌,抬起那双睡眼惺忪的豹子眼问道。“若私送贿金,官僧就无能为力了,哈哈哈。施主为何不言语?”
这游僧的头顶上有一块窿起的头盖骨,加上他瘦如刀削的面庞上一双光若寒剑的豹子眼,愈发显得怪诞异常,王一姐见了就想起了晚间的梦,梦里的阎王爷就这模样,你说她惊不惊怕不怕?顿时魂儿就出了窍。听得游僧大声问,王一姐这才游回了神,连忙说道:“啊,我,我想要大师推个八卦测个相什么的。”
“阿弥佗佛,出家人普施众生。”游僧虔诚地说道,“施主有何危难处,尽可说来。本官僧自有解处。”
王一姐问道:“要报我的生辰八子么?”
游僧淡淡笑了一下说:“不用了,不用了。有何私念不能从愿,说来便是了。”
王一姐把昨夜的梦说了一遍,大和尚盯着她嬉戏般地看了个仔细,把王一姐闹了个满面羞红,却又火不得恼不得。游僧在地上画了八卦图,那八卦里奇奇地现着一个酷似王一姐的脸型,王一姐看得,惊得张大嘴合不上了。只见大和尚从伽裟兜里掏出几粒珠子来,在八卦里摆了一阵子,嘴里唱了一声“阿弥佗佛”,尔后念经一般地唱说道:“空有锦楼空有愁,空有名声空躅踌,空梦空生空春秋,空望空了空白头。”
“官僧,你给算算,我这院里半夜三更猫头鹰就开叫,一直到大天光,害得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游僧刚刚听完就哈哈笑将起来,盯视着王一姐唱诗般地说道:“施主莫信鬼神莫信人,天道自有天道理啊。”
游僧甩起破烂兜,边唱边走了。
王一姐急得在他身后真嚷嚷:“哎哎哎,你什么也没跟我说,你怎么就走了呢?”
游僧回头朝王一姐诡黠地笑了下,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
和尚的一番话,在一姐心里存了个大疙瘩。转身去了板桥村去找她的表哥郑板桥,表嫂说表哥北上去京城了,听嫂子这么说,她心里格顿一下,莫非自己对表哥的情愫她看出来了?偷窥了一下嫂子,又不像,嫂子还热情地拉着她的胳膊邀着说“你表哥不在家,你就搬过来住吧,陪我说说话。”听了嫂子这番话,就算没解了昨个夜里的梦,一姐心里也踏实多了,想想也是,那天表哥搂着她的后腰叫她作画,他俩是背着房门的,表嫂什么也看不见的。
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那个和尚康熙五十年中过进士,皇上御点他作了河南洛阳的太守,亥年冬日,不知为了什么事和朝廷抗上了,被连降三级,他一气之下出家少林寺当了和尚,不知道主持是怎么开导他的,一口气没顺过来,入不了丹田,疯了。
原来是个疯僧,疯人说的是疯话,不作数。一姐舒了一口长气,过了一段日子,也就把这事忘怀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第一章
1
清雍正十三年农历五、六月交初,少见的西北风裹挟着漫天的黄沙,连着三天没歇气把清和日丽的北京城搅了个混天黑地,精明诙谐的京中老人街坊邻舍照面时打着嘿嘿说着“天要变了呢”,心里念着咒语“天时不利,地气不和,人气必衰”谁也没敢说出来。你别说,天不变人变,当朝皇上雍正帝苛政厉治,累了朝廷,苦了百姓,自个儿再廉明没用,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精通八卦的京郊名刹“碧云寺”的老主持青崖大师在八卦盘上没有算到天象与人气的什么变异,却在盘面上灵悟到南方一股祥气正朝京都而来,他刚刚自语了一声“嗯,近日有稀客从南边来。”跟着他的脸色大变,原来一股黑障邪气直逼祥气,凶象险耸。大师银白色的寿眉情不自禁地痉挛了下,一双大眼微合,手里急急捻动着佛珠,心下祷念道:“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初五这天,铺天盖地的黄色天幔不知被何方神力轻轻掀了去,一宿之间杳无踪影,还了个清和日丽给北京城,大街小巷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死寂的都城重又熙熙攘攘了起来。在南门城楼接受入城盘查的人群里,站立着几个浪迹形骸的布衣书生,年岁大多三十走尾,四十蹭边,他们各自身背画禳行装,有的手提纸伞,有的臂挎斗笠,有的手里还拖着一根打狗棍。他们就是日后与李禅、李方膺、罗聘一同以“扬州八怪”扬名于世的画坛怪杰郑板桥、金农、黄慎、汪士慎、高翔。板桥那天教画于表妹一姐,鬼使神差动了情,偷吻了表妹却又让家妻窥见,私情漏了天窗,虽说妻子阿莲知书达理没撒泼,但她暗自泣泪,一连多少天不说话,也让板桥够难堪的了,更让他不能在家呆下去的是,他夫妻间的隔阂在一姐一无所知,她如同以往孩子般缠着板桥教书学画,阿莲迁怒于板桥却没怪罪一姐,依然笑脸相迎,和言相处,到了与板桥*的时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样的生活氛围板桥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他找了个由头辞了学堂的职跑到扬州城跟金农他们说他要进京,说是即可游历沿途风景名胜,又可到人才荟萃的京都学得画艺,哥几个哪知道板桥骨子里是为了逃难这一说呢,他们久困扬州,只觉得天地小了,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不须板桥鼓动他们就合议相应,于是有了他们的北上之行。
“哈,这就是北京城?黄乎乎一片,够脏的了,哪比得扬州清秀柔美。”瘦削矮小的郑板桥举起手中的打狗棍指点着周围毫无顾忌地打趣道,“你们再看京城的大姑娘,怎么个个都是山高马大,粗眉大嘴的?”郑板桥在哥几个当众是最活泼的一个,樵细的长辫突出了他思之过度的脑门,尖削的下巴,稀疏的唇须没一点大丈夫的气慨,身高不过五尺,乍看上去,毫不起眼。但细细观之,高耸的鼻梁补足了他男性的刚毅,紧绷绷的单眼皮下一双藏锋的大眼显得格外的夺人,闻之他无处不有的蛊惑性的言谈,见之他无处不在的敏捷过人的举止,无人不对他刮目相看了。
郑板桥善意的谑笑驱散了大伙的倦意,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自己的见解,听他们熙嚷的南方口音,又是那么一幅怪特的模样,脾性憨厚的北人禁不住都将目光送了过来。性格持重的黄慎用手中的雨伞悄悄捣了捣兴奋不已的郑板桥:“祸从口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黄慎的声音虽不大,但哥几个都听到了,相继谨慎地敛住了口舌。郑板桥一双灵活的大眼觑了下周围,讪意地朝黄慎作了一个鬼脸。
黄慎是福建宁化人,家父早逝,十八岁新婚那年就担起了养家的重负,听人说扬州是个用字画就能淘金的好地方,他辞别了老母新妻,独身去了扬州。临行前,老母亲嘱人放倒了门前的一棵老瘿树,用树疙瘩雕了个木瓢交给了他,说是荒岭野外的喝个水方便。领悟老母的深意,黄慎从此自号“瘿瓢子”,与郑板桥他们熟识之后,哥几个都戏称他“黄老瓢”。说起他和郑板桥他们相识,那还真是一段缘份。黄慎有三进扬州的奇特经历,初进扬州他听一个同行的老船客说,画师要想在扬州地面上立足,画好字不好,就好比一块不起眼的抹桌布,充其量只是个佃佣。黄慎听了这话,二话没说就下船走了,连个扬州的城门都没见着。在外辗转三年后,书法有了造诣的黄慎二进扬州,这次他多了个心眼,摸底探路他在南城门溜进了一家裱画坊,没见僧人面,先拜佛观音,见识见识扬州画师们的大作再作计较。那是一个阴雨天,裱工们的衣衫物什放在炭火上烘烤,没挂正点的衣衫落在火盆里,燃着了衣架,幸亏遇上了溜进裱坊的黄慎。黄慎救了裱画坊,也救了郑板桥他们存放在裱坊的大批字画。也是感恩吧,高翔将黄慎引荐给了自己的恩师,时下最富盛名的大画僧石涛。石涛得知黄慎的经历,笑了一下随意地说道:“老僧这里有个楹联,有上联没下联,上联是‘水底日为天上日’,你能说出它的下联吗?”黄慎想了多半晌答不上来,在黄慎身后就座的郑板桥急了眼,悄声道:“‘眼中人是面前人’。”黄慎虽说听到了郑板桥的提示,但他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石涛睁开微合的眼,平缓地说:“老僧出家甚早,什么都忘却了,独独家母灶前投柴烧火的情境忘却不了,不知浪迹在外的黄先生有何感触?”
“尊师说到晚辈的心坎里了。”
“即是这般,你能就那般情境吟上一首烧火诗吗?”
黄慎的脑海里浮现出老母娇妻灶前烧火的情景,情溢胸喉,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来表述。
“黄先生与老僧初次谋面,难免语塞。老僧无礼,无礼了。”石涛平和地笑了一下,转对郑板桥他们几个说,“你们谁能吟得?”
高翔与汪士慎对视了一下,推崇金农,金农何尝不是聪明绝顶的人,石涛的本意是冲着郑板桥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于是他歉意地推给了郑板桥:“板桥……”
郑板桥戏说道:“吟诗作画你们几个都在我之上,今日怎么啦,怕在大师面前出丑?就算我献丑了。”随之他应吟道:“‘吹火莺唇敛,投柴玉腕斜。回看烟里面,恰似雾中花。’请尊师、诸位仁兄点教。”
石涛虽说为适才郑板桥在黄慎身后提示有些愠恼,但也不得不折服他的敏捷聪慧,诗才怪杰,脱口赞道:“好,作得好。诗中有画,画可见诗。”随后意味深长地感慨起来,“书好字好诗不好,如同好花伴烂草。诗书画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石涛说的是对艺技的感悟,而黄慎明白的是自己文学造诣的浅薄。于是他决意离开扬州,发誓“诗不惊人不临扬州城。”郑板桥他们叹服却又无奈黄慎的韧性,只好随之。从那以后,黄慎与扬州的画界有了不解之缘。
“穿过碧玉胡同,过了虎坊桥,前面就是琉璃厂文化街。”金农嘴里念着刚才问来的路径,领头走着。手里拖着打狗棍四处浏览张望的郑板桥见到一个豪华宅子门前的对联,驻步观研了起来。
这是当朝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钟文奎的私人府邸,在周围的建筑中显得格外的气势壮观。钟家的门对字用小篆雕刻在弧形的柏枝薄板上,深红套漆,古朴庄重。对子是这样写的:
于古人之后议古人之失
处古人之位为古人之事
见板桥入神在对联上没回话,几位走到前面的同伴只好踅回身来围到板桥身边。“怎么,看宅子里的姑娘长得俊俏,想进去歇脚了?”金农打趣地说。板桥没理会金农的打趣,琢磨地说:“你们看这副门对子,里边有名堂……”
汪士慎闷声闷气地说:“有什么名堂?就你板桥的事儿多。你说好,人家就会给你一碗饭吃?”
众人善意地笑了起来。黄慎发现了什么止住了笑:“哎,你们别笑,板桥琢磨它自有一番道理,你们看,这对子后面各加上一个字,方为言尽意到。”
板桥笑着瞥了黄慎一眼,说全了上联:“于古人之后议古人之失易。”
“处古人之位为古人之事难。”黄慎紧接着说全了下联。
“好。”金农与汪士慎、高翔异口同声地叫好道。
钟家女婢春花提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听见这帮穷酸文人的咬文嚼字,独自抿口笑了一下,兴奋地跑进府门去了。
原来钟家门前的这幅对子确实是藏着名堂的,它系着一个少女的终身,系着一个美妙的梦。钟文奎膝下无子,到了四十岁上,送子娘娘开了眼,给他钟家送来一个秀色可人的女娃,娃产在梅花盛开的隆冬季节,望窗外雪花飘零,梅花争卉,钟文奎神思飘逸,“小梅……对,就叫小梅。”转眼十五、六年过去了,钟小梅出落得窈窕婀娜,看她就象透过雪幔观花一样,看不够,赏不够,舍不得将目光浪费到别处去。光洁白皙的肤色如同刚刚出水的芙蓉娇嫩柔美,黑色的头发有着缎子一般的光泽,鼻子和嘴唇的纤秀而周正,嘴角总是浮现着温和的微笑,柔和的面颊上时时泛着细微的红潮,标致的瓜子脸,令人不能忘却的是她那有些任性的黑而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活泼而大胆。“暗香锁不住,闭户寻无踪”,钟家深闺藏娇,上门说媒的还是踏破了门槛。为了女儿的婚嫁,钟文奎老夫妇费尽心机,就没有一个让女儿钟意的。钟小梅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极富幻想,在她的心目中,非品行才学具佳不嫁,与平庸之辈厮守终身,不若刎颈自尽了干净。钟文奎只好听凭女儿的别出心裁,出了那么幅对子张挂在大门口,哪个有心人能解出其中的谜底,钟小梅的终身就托付给他。钟文奎没少留心带回一些富才学的才子来,但那些个才子们除了对门前的对子击掌称颂外,没一个看出个中名堂的。起初钟文奎只当是才子们畏于他的威严,不敢放肆,日子久了,就是很熟识了,你想套话引话都没个结果,久而久之,钟文奎也就心凉了。
不知底里的郑板桥哪会知晓这些呢,待女佣春花领着晨练装扮的钟文奎匆匆赶到大门口,郑板桥他们一行早就离去了。
钟文奎问守卫道:“春花说的那伙人呢?”
“走了。往琉璃厂街那边去了。”
“他们是些什么人?”
守卫一下子描绘不出来:“……象一帮叫花子,啊,不不,象落难的书生。”
一听这话,钟文奎情绪落下去一大半,轻轻地“哦”了一声,随意地说:“那就算了吧。”
钟文奎说算了那就算了吗?钟小梅可不答应,一年多了,竟然就没有一个有心人看出其中的蹊跷。如今天赐良缘,你说她能让过这一个吗?“算了?爹爹的话说得真是轻巧。那么多的王公大臣、文人墨客都没有看出这幅对子的藏意,有人说出谜底,他就是跟我前世有缘,这是天意,怎么说算就算了?”
“小姐。”春花劝说道:“那是落魄书生,老爷没去撵人家,自有老爷的道理。”
“爹爹说话不算话,我要去找他!”
2
琉璃厂文化街座落在北京和平门外南新华街,东西走向两华里多。琉璃厂文化街原名“海王村”,是过去辽代的一个贫困的小村落,元代定都北京后,开始在这里设窑烧制皇宫用的琉璃瓦,因此而得名。康熙年间这里开始形成了“庙市”,使整个琉璃厂文化街热闹起来,关于当时的盛况,有诗绘曰:“正阳门外闹元宵,金犊花聪意气骄。十里香尘迷锦幛,三更烟火走虹桥。繁华更数琉璃厂,无色云中黄赤镶”。街道两旁,商人小贩开铺设摊,以书铺为最,字画、古玩、文房次之。
繁华的琉璃厂街上,板桥他们来到一家号称“雅墨堂”的字画店门口,见地势不错,没迟疑就开包摆起了地摊,挨墙挂起了画子。板桥铺设的一块青蓝印花布尤是夺人眼目,除了作画用的“文房”,一张宣纸上写着这么几个字:“诗书画随君所意 劣质品分文不取 扬州郑板桥”。
郑板桥他们卖画求艺无非就是挣个口粮钱,哥几个哪会料到一场殃及终身的倚天大祸正等着他们呢。
“嗬嗬,口气不小哇。”一个苍稳哑色的京音传来,板桥寻声望去,在他背后的“雅墨堂”门口立着一个六十来岁的清秀老者,着一身满族衣饰,手端一杆别致精巧的水烟轻曼地朝他笑着。他就是“雅墨堂”的当家老板哈川。
板桥礼道:“对不住了,老先生。我等占了贵斋一块宝地,多有得罪了。”
“不必客气。只怕没人买你们画子。扬州郑板桥……”哈川浅浅地笑道,“国内的画师在下无人不知,没听说过扬州还有你们这几个啊?”
一句话说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了起来。这时,钟文奎亲自领着换了装束的钟小梅和女婢春花找来琉璃厂街,见板桥这边热闹,便挤了进来。
“哈先生,扬州在哪儿,您都闹不清楚,您哪能知道我郑板桥呢?再说了,天下的大画师不一定都要和您这样不知天下的小商人打交道啊!”板桥棉里藏针地反讥哈川道。
春花指着板桥对钟小梅耳语道:“小姐,你看,他就是看出对联谜底的那个人,还有……”春花刚要指点站在板桥身后的黄慎往下说,被钟小梅用手势挡住了:“知道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哈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本想闲来无事,见奇而戏说一番的,不想被板桥说得下不了台了。只见他的脸一沉,说道:“看不出你的嘴上功夫比手上的功夫更厉害。今天我哈川倒要看看你的真功夫到底有多大!”
“讨教了。”板桥轻曼地笑着作了一个揖。
“说大话的我见得多了,小试你的功夫便知一、二。”哈川笑说道:“我拿一幅画子来,你给我仿作一幅来,仿得真了,别说你一个,连同其它几位的,所有的字画我雅墨堂全包下了。”
“仿作?那种勾当我不作。”板桥浅浅地笑了,“郑板桥平生不干这种摹仿的龌龊事,要画,画我自己的东西。”
“你是不作,还是没那个本事?”哈川嘲笑道,“我只是试探你一下,果真不是那块料。哼,我不知道你凭什么来京城里混事儿……”
板桥的气性让对方顶了起来,说:“冲老板的话,今天这画子我作定了!拿画子来!”
“好!痛快!”哈川对家仆吩咐道:“去,把宫廷御画大师蒋南沙的那副《戏猫图》给我拿过来!”
家仆应声跑进堂屋里去了。
汪士慎与金农、黄慎耳语一阵,蹭了过来,小声地对板桥说:“板桥,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我们还是撤走吧?”
“没事。”板桥上气地说,“别让他们小看了。”
这时,文化街上悠闲地走过来一老一少穿着锦衣缎衫的贵人,他们就是当朝大名在外的宫廷御画师蒋南沙和他的门生李禅。蒋南沙五十来岁,微微有些发胖,白净的脸庞上没长一根胡须,象是一个阉人,渊博的学识使得他不失学究的典雅。李禅三十来岁,大高个,黑黑的皮肤,满面兜腮胡,不修边幅。他二十六岁中举人,二十九岁那年他荣中举人后从家乡扬州到承德游历,巧遇康熙帝秋猎,李禅有机会向康熙进献《秋猎图》一幅,耳顺之年的康熙高兴异常,继而因画及人,破格擢拔,李禅从此平步青云,直入御画院为臣在院主蒋南沙门下深造,并兼任南书房行走。“南书房”这个地方,字面上看是个读书的地方,其实不然,它是皇城里的皇城,中枢的中枢,从南书房出来的官员,往往灸手可热。康熙九岁登基,朝政主要由议政大臣把持,康熙年长之后,为缩小议政大臣的权利,建立南书房于乾清门石阶下,入南书房的都是才品兼优的官员,南书房行走的官员没有定员,也没有品级限制,上极至一品卿相。主事内容是给皇上写诗作画、解经议政,无所不包,康熙上朝临政,总是先到南书房议事,可见南书房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从那以后,南书房一直是清宫的定制。
听路人说雅墨堂那边为蒋南沙的画子打擂台,蒋南沙异常兴趣地“哦”了一声,对李禅说:“走,看看去。”
蒋南沙与李禅挤进人群的时候,正看见“雅墨堂”的老板哈川接过家仆递过的一幅画轴,傲慢地审视着那个叫郑板桥的扬州人:“蒋南沙大师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郑板桥老实地回说。
“哼,土包子。”哈川轻曼地笑了:“当朝赫赫有名的宫廷御画师蒋南沙你都不知道,跑到京城里来混什么事!也太不自量了吧?”说着将画子给了板桥,讥讽地说道,“就怕你连画子都看不懂了。”
没想到板桥展开画子看了,还真的还给了哈川。哈川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要反悔。”
板桥轻蔑地回笑道:“岂止反悔。这种字画摹古逼俏,只师其形,不得其意,泥足无新……”
“你是临摹不得,才这般洋腔怪调的吧?”哈川讥笑道。“别说学画了,只怕你去给蒋大师去擦脚都配不上。”
“匠气十足的字画也拿得出来充大师的名作,临摹这等货色,都脏了我的笔!”板桥气不过,反唇道。金农哥几个一看事情要闹大,连忙上来拉着板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画还是不画?”哈川激将道,“画,就点个头;不画……”
“不画怎么样?”
“哼,有我哈川一句话,这条文化街从现在起就不再有你们的位置。”
“说个价钱吧?”板桥平静地说。
“好,有你的!”哈川道,“说吧,你要多少?”
“仿的似,一千两。不似,分文不取。”板桥道。
“成交了。里边请。”哈川说。
板桥用手势拒绝了:“不,我就在外面当众画,也好有些个证人。另外,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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