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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如瓷-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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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静的童年
一个炽热的中午。
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窗外,除了刺眼的白光,并没有什么景致可言,可我父亲,坐在扶手椅上,已经呆呆地看了很久。
“这法子,”他轻叹一声,“真管用吗?”
“谁知道呢!”这时,有人掀帘进来,是一中年女人,她说,“看样子是下来了。应该出不了今天!”
我父亲没说话,抬头看一眼女人。
这个女人我们叫她秦阿婆,其实年龄比我母亲还要小四岁,年轻时曾是母亲的丫环,后来嫁给赶马车的盐人。但她一直还在我家做事,所以她在家里有着和别的佣人不一样的待遇,我的家人,包括父亲、母亲,早不把她当佣人看了,她似乎是家中的一名成员,可以了解家中的许多事,可以和老爷太太聊家务。在那个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要她愿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任何地方。秦阿婆却喜欢父亲的书房,父亲的书房在三层,这样可以避开孩子们的吵闹,尽管几个孩子都是女儿,常常惹他生气,可他看书写字的时候,总不能常出来斥骂她们,他也不想做个孩子们讨厌的父亲。父亲的书房一直由秦阿婆负责打理,父亲不在的时候(也许在的时候也一样),秦阿婆总会把书房打理干净,然后用一根小木棍支起方格小窗,向外欣赏一会儿风景:爬满青藤的石墙,摇着青穗的核桃树,开着紫花的牵牛蔓,站在枝头的麻雀,缩在窗台上的花瓢虫……她能在那里看上很久。
“那法子真管用?”这次,父亲是在问秦阿婆。
秦阿婆走到桌边,侧目看一眼父亲。
这问题其实父亲不该问。孩子是他的孩子,本与秦阿婆不相干。但秦阿婆绝不是呆头呆脑一味以善为美的女人,她心里亮堂着呢,知道无论如何,身边的这个男人说到底也是老爷,而自己永远是盐人家的婆子。秦阿婆这么一想,就把自己置于旁人的位置了。秦阿婆提起暖瓶冲茶,随便把话题岔开:“今儿,天真热!动不动,就一身汗。”
父亲把手中的泥壶递给秦阿婆。
秦阿婆接过泥壶,试了试,“都凉了!”
“不当紧。”父亲用目光收录着秦阿婆的每一个动作,包括眨眼皮,翘嘴角,翕张鼻翼,耳边的柔发晃动。直到秦阿婆被看得不自在了,我父亲才转一下头闭上眼,轻声说:“眼睛虽小,可这一睁一闭,就两世界啊!”
秦阿婆不明白父亲说什么,应付着“嗯”一声。
“细想想,这人啊,今儿脱鞋,明儿指不定还能不能穿上!没个穷尽。可我怎么就,总是想不开呢!”父亲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像说给秦阿婆听,“话又说回来,你说你什么都不懂,都能给盐人——我,我却,却枉费读那些书!”
秦阿婆能感觉出父亲的内心,知道这个男人需要安慰,可这个男人实在太有意思了,那种事与读书能有什么关系?再说,他怎么能和一个女人说这种话呢?
“你说,那法子真管用吗?”父亲又在问。
可以看出我父亲有多痛苦了吧!
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就忍受着这种痛苦。尽管以前,他自己就曾说过,世间的痛苦都源于内心的恐惧,动物的恐惧是担心食物短缺与不速天敌,人类的恐惧却是因为自卑,一份对无知未来的害怕。他常说,智慧让我们掌握了推断与猜测的方法,经验与教训却叫我们怀疑面前的一切。造物主总是送给我们生命的同时,也送给我们恐惧。深谙其道的父亲,现在却深深陷入一种恐惧,不能自拔。
屋外,烦人的知了正叫个不停。
“要是你,就不用这法子了!”父亲没头没脑地说。
让秦阿婆怎么回答啊!这种假设根本不成立。这句隐晦之语叫秦阿婆也无法去接。秦阿婆就只当没有听见,动手收拾散乱的桌子。
“别收拾了!” 父亲突然生起气来,“讨人嫌!”
秦阿婆停下手。
“我没说你!”父亲的口气如打湿的纸浆,溻了。
“知了,是烦人!”秦阿婆说。
“是如棉!”父亲说,“又在敲了。”
秦阿婆定定神儿,外面确实响着木鱼声。
“如棉这孩子,也是——”
“随她吧!”父亲捏捏眉心,把头向后仰在椅背上,闭眼嘲笑自己,“其实,这世上谁能躲得过那束智慧的目光!我们都是俗人,俗人啊!以前有个道人就劝过我,千万别去想后天以后的事情,也别去评判走过的人生,只要享受三步以内的幸福,自己就是个快乐之人!可我,身处味香色艳的世界,灵魂也附带了骨肉,我怎么可能掸去世俗的尘埃归于洁净。”说完,父亲突然站起来,一下子搂住了秦阿婆。
秦阿婆被父亲搂得动弹不得,但她仅仅恐慌了一下,就神定如若了,她轻声提醒父亲:“老爷,老爷你知道我喜欢这里的!”
父亲愣愣地呆着,然后松手,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默契让他松开了双手。
“我得下去了!”
秦阿婆抻了抻衣襟,话语中掺杂了躲避与逃逸。似乎 “离开”是她惟一能做或该做的事情。
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上,没说一句话,眼睛却毫无躲闪地看着秦阿婆,没有命令,没有猜想,只是在等待。
秦阿婆的双脚犹豫一下,还是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时,和向往常一样,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虽然我父亲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一眼落在何处,但他闭眼也能猜出是在落在自己身上。父亲是南方人,却有北方人的身材,一米八五的个儿,魁梧,洒脱,他肤白唇薄面带女相,但骨子里却不缺大义凛然与豪气,又是孔雀城城主,受人尊敬,得一个佣人的喜欢应该属于正常,倒是每天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不产生爱慕,才不正常。
秦阿婆掀帘出去,放进几个滚雷来,轰隆隆、轰隆隆的。
天阴了,乌云压顶。
这时,我的两个姐姐在院里嘈嘈:
“妈都痛成那样了,她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这跟她家没什么两样儿了。”
“她哪里当自己是下人,倒像是太太了。”
“……”
“我能往哪里跑?我的小祖宗们。”秦阿婆接上话茬儿,一边下楼,行云流水般的风韵和含而不露的绰约,一点儿也不逊色我母亲。她说:“你妈有动静了?快收拾收拾院里的东西!要下雨了。”
“我们收拾,要你干嘛?”开口说话的是我的四姐如绢,她总是出口不饶人。
秦阿婆不会和两个孩子计较,直奔我母亲卧室去了。
父亲这时早站在书房前的走廊里,伸手接着雨水。雨点已经噼噼啪啪打着核桃树叶,发出急促又好听的声音了。父亲晃动着手中的雨水,看到我的两个姐姐用白眼剜秦阿婆,便不客气地教训她们:“怎么了,眼睛不舒服了?”
父亲的一双盛气凌人的大眼一瞪,她们就害怕,老实了。
没一会儿,家中乱作一团。
母亲在为她的第八个孩子声嘶力竭地大叫了。我父亲却最终没有抵挡住内心的恐惧,冒雨跑出了家门。
他沿着蜿蜒崎岖的青石板路,穿巷过街,跑过广场,绕过槐树,爬上城楼。躲在屋檐下、城门里避雨的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老爷”、“老爷”、“怎么了?”地喊个不动。
可父亲哪里还能听得到!
他爬上城楼,哐啷一声推开顶层开间,把里边避雨的鸽子惊起了,外面,大雨瓢泼,鸽子们飞出去没多远,又折回来,落在窗棂上、横梁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落汤鸡一样的人儿。
父亲爬在城楼窗棂上,身体颤抖、满面憔悴。他不知道这次迎来的如果再是一个坏消息,该如何去面对。之前,他已经砸过观音堂和后土娘娘庙,他总不能把这城楼也砸了吧?我父亲噗通一声,给老天,也是给命运跪下了。
父亲一直跪到雨过天晴,阳光再次把美丽的孔雀城照个鲜亮,微风把沁人的湿润气息送到面前。城外的庄稼人活泛了,他们似乎有着说不尽的快乐,连那些鸡狗猪驴的也发出了欢快的叫声。不知谁家的女人,不识时务地在大声叫骂:扑、扑、扑、扑,扑死呀你!随后,听到一只鸡发出嘎嘎地叫声。
这话实在不吉利。
父亲长叹一声,起身,搓搓脸,一睁眼就看到秦阿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
“早来了?”
“没!”
“生了?”
“嗯。”
“啥?”
秦阿婆哽噎着。
一辆马车正在城下撒咴儿。盐人驾车如铧一样,把人群划出,直扑城里来了。
秦阿婆看一眼城下,着急地说:“你快回去看看吧!支禾,她,在做傻事!”
说完,秦阿婆转身走了,还在盐人的马车边打了个尖儿。盐人站在槐树低下,拧着淋湿的衣服,还和秦阿婆说:“你别跑啊,看看我带回什么来了?”秦阿婆早不见踪影了。
盐人转头发现城主如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从城楼上下来。盐人用一种很怪的眼神看父亲,用一个下人的口气和我父亲打招呼:“老爷,你在这儿啊?!”
“是啊。”
“打炮了!”
“是打雷!”父亲无意关心这些。在他的眼中,盐人是个下人。孔雀城虽没有等级之分,城主也不是什么行政长官,像一个与大家血肉相连的族长,但盐人似乎有别于孔雀城的其他人,他根深蒂固就是父亲的下人,用父亲话说这是命。当然,这是父亲一厢情愿,他知道盐人早不把他这个老爷当老爷了,当面口口声声叫老爷,背地里指不定还怎么左一个“方子婿”右一个“方子婿”戳着脊梁骨骂他呢。但父亲知道有分寸,不该捅的窗户纸,绝不捅破。
“外面打起来了。”盐人说。
“那就让他们打吧!”父亲说。
“你就不担心?”
“什么?”
“孔雀城!”
“孔雀城没他们要的东西!”
“那可说不准儿!”
盐人看父亲实在无心和他谈论,便从车上抱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这孩子怎么样?”
“孩子?你的?”
“我的。”盐人说,“是个小子,老爷!”
父亲怪怪地笑了笑。
盐人摸把脸:“支禾该到家了吧?”
父亲没有回答。他想起秦阿婆的提醒,快步回家去了。
父亲推门进来时,母亲正坐在尿盆上。秦阿婆一边央告一边用力拽母亲起来。
孔雀城有个习惯,当女人决心不要刚生的孩子时,就会把孩子扔到尿盆里,一屁股坐上去封住口,让孩子窒息而死。
秦阿婆求我母亲:“造孽啊,太太,这是造孽!”
父亲呆呆站在门口。
我那几个不懂事的姐姐想进来,几次推门都被父亲用力关在门外。她们只好爬到外窗台上,探听屋里的动静。
秦阿婆如搬救兵一样看着父亲,希望他在这关键时候说句话。
“就随她吧!”父亲说。
秦阿婆万没料到城主竟会说出这般令她失望的话,“杀人啊!这是在杀人。”她发怒一样把手插进母亲的腿间,借母亲喘气之机,挪开母亲,把我从尿盆里拎出来。“猫狗还是条命呢!”秦阿婆也顾不得嫌我脏,给我清洗一番,就包裹起来了。
我母亲把头埋在双腿间,用手捂住耳朵。父亲似乎也不想听到秦阿婆抓着我的小腿,拍我的屁股发出的“哇哇”的哭声,他撂下一句“你不该这样”就返身出去了。他直接扑到观音堂、后土娘娘庙、五道庙、山神庙、河神庙、三教庙,还城北山上的一个狐仙庙,统统把庙里的神像砸了。他不再相信什么神了,神也给他带不来什么好运。
我的出生,倒合了几个姐姐的意。她们幸灾乐祸地在院里嚷嚷:
“好,又一个丫头。”
“这下可好,八个了!”
“以前那些人说五女拜寿、七仙女下凡,这次看他们还说什么?”
“只能哑巴了啊!”
“不,再生一个,他们就能说九九归一了!”
秦阿婆开门出去,把她们当咕咕乱叫的鸡轰走。我的母亲已经够伤心了,她们还在痛处撒盐。秦阿婆返身回来,把我抱到母亲面前,说:“太太看一眼吧,大眉大眼的,是个俊姑娘。太太,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这本来都是些平常话,可此时就如木棰一样,敲得母亲心痛了。她心乱如麻地和秦阿婆说,“还用起什么名字,随便叫个什么好了。”
秦阿婆扫视屋里,目光停在一个白瓷插花瓶上,就说,“叫‘如瓷’吧,老七叫如玉,老八叫如瓷!好听。”
我的名字就被一个佣人这么随便起下来了。
可以看出我在那个家是多么一个无所谓,又令人心痛的人了吧!
尽管后来几天,秦阿婆总夸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眼睛里透着别的孩子没有的灵气。但这些话顶多被母亲、父亲,理解为秦阿婆为自己减轻罪过的一个理由罢了,毕竟这个孩子的出来,也有不少秦阿婆的份儿。
我出生第六天的晚上。母亲第一次下床试着走路。我父亲还是第一次坐在宽大舒适的桃木床上,看着这个已经为他生了八个孩子的女人扶着桌边、墙、桌椅缓慢行走。她的身体无不如从前了,老大老二的时候,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生老六老七的时候就在床上躺了三天,才下床,这个老八倒好,一直让支禾到第六天才能下地。她的样子看上去,憔悴,无力,病病怏怏的,可作为丈夫,我的父亲哪还有理由责怪这样的女人呢,她已经尽了全力。看着母亲这般艰难地走着,父亲的眼睛就发酸了。
他说:“不了,再不了,该啥命就啥命!”
一句话,叫我母亲扑通坐在了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她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红红的灯头,满脸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当时,我就被躺在父亲身边。可能是我觉得这些大人太好玩了吧,觉得他们好笑。不生就不生吧,怪得了谁呢?我不能那么说,又忍不住想笑,没想,我竟真咯咯地笑了起来。
天啊,一个刚出生六天的孩子能咯咯地笑出声来,她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啊!当时,屋子里除了惊愕就是害怕了。我父亲、母亲、秦阿婆全怔住了。尤其秦阿婆,“妈呀!”一声,双腿一软,差点儿瘫坐在地上。父亲也愣神儿。不过,到底还是秦阿婆胆儿大,她走过来,摒着呼吸抱起我,说:“如瓷乖,如瓷乖,再给阿婆笑一次,让阿婆听听”。其实她的手都在发抖,如果我真的再笑几声,她可能真的会把魂也吓飞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凤眼细眉的女人,心想笑就再笑一次吧!只是别在出声了。我微微地咧开嘴,我笑的时候,被父亲看到了,他用肘杵了过来,正好杵在我头上。他的力气很大,秦阿婆也没防住,我被父亲一肘杵到床上。
“妖精!”父亲唰地站起来,“给我抱出去,扔了。”
秦阿婆自然不会扔我,如玉却从床后的帏帐里爬了出来。
秦阿婆问:“如玉,刚才是你笑?吓死人了!”
如玉摇摇头,搓着两只小手,跑出去了!
到底是我在笑,还是如玉在笑,当时如玉太小,也说不清。反正就在那天夜里,孔雀城的更夫把我扔到了翡翠山的后坡。我看了一夜的月光,看了一云,云飘来飘去如仙女般,天亮时,秦阿婆找到了我,把我抱回家,一路上骂我:“怎么没让狼叼了!眼睛还这么活溜儿!”
我没能回城主家,而是被秦阿婆抱到城外塬上一眼儿简陋的土窑洞里,秦阿婆的家。秦阿婆设起香案,插香点蜡、摆供品,把我抱到香案前,双膝跪地,“观音菩萨大仁大量,城主砸了你的神像,可这个孩子无罪,求你保佑她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一边把用红线穿起的三个铜钱,挂到我的脖子。孔雀城的人叫这“辫锁”,十二岁之前,我就可以得到菩萨保佑了。
这样,我就成了秦阿婆的女儿,盐人家的一员了。第二章
我在眼里,太阳每天爬出地平线,总会把第一缕阳光送给孔雀城主家,只在黄昏时,才想起用几丝已经没有热度的余晖,眷顾一下塬上人家的土墙。
孔雀城坐西朝东,依山建在翡翠山上。而翡翠山南高北低,东向平缓,如母亲张开的双臂一样抱着孔雀城。翡翠山上的树绝大部分是野生,无人栽无人修,粗细有别,高矮得体,常青的,落叶的,开花的,结果的,一年到头,朝夕有异,季季不同:春天桃花满坡,夏季绿叶叠翠,秋天苍枝虬龙,冬天本应萧条,却一夜大雪铺地,世界一片银白,加上城墙、窑洞几笔勾勒,几笔点缀,孔雀城就成一个亦真亦幻的童话王国了。
我就在孔雀城四季景色更迭中慢慢长大。
我只知道,为了几口奶,秦阿婆常常抱我去城里串门。有一家孩子嘴上溃疡生疮,还说是奶我染上的,不论事实是不是如此,秦阿婆都得赔不是,甚至动手给人家孩子做身衣裳,算是道歉。我哪里知道,我,曾是父亲下的一赌注,曾是父亲精心准备的孔雀城的接班人。为了我的出生,父亲和秦阿婆计算母亲的经期,计算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要求母亲必须避开月满之时,因为那时易发疾病。我母亲早早把如玉的奶断掉,恢复身体,而我父亲也坚持锻炼身体,还提前喝了一个冬天的头脑,做头脑用的枸杞、藕块、黄酒、长山药、羊肉等配料都得秦阿婆亲自过目、操刀,另外每晚还给我父亲加一碗参汤。他们甚至研究好了受孕技巧,上床之前,必须我父亲和母亲必须要用浓度不同的碱水清洗下身。上床之后,父亲要做到威风凛凛、勇往直前,但又不纯粹置身度外、目中无人,要做到和农民种地一样,一定要深翻见墒再下种,不能提前,也不能靠后,提前,迎接种子的门未开,靠后了,门早开,迎门的跑进去,却容易扑空,找不着对象。这些话虽没说白,但我父亲听得明白。我父亲就和我母亲开始实战,第一夜过去,我父亲在书房里给了秦阿婆一个苦脸。秦阿婆说:“没事儿,好汉不打头阵胜,再来。” 第二夜过去,我父亲皱起了眉头,秦阿婆从背后给坐在椅子上父亲捏肩说:“算是热身,加把油。”第三夜,秦阿婆打灯笼一个人跑到后土娘娘庙,烧了三整把香,跪了两个时辰。这一夜过去,秦阿婆见到了父亲满意的微笑。秦阿婆心踏实了,但什么也没说,整理书房,拖地抹桌子更有劲儿了。我父亲说:“这孩子要来了,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秦阿婆微笑着:“风摇谷穗儿米落地,是谁就是谁的。”
谁知道,一生出来,又是一个女孩儿。孔雀城的城主就被打垮了,因为我,不仅叫他无颜,更叫他自卑。
我一直搞不清秦阿婆为什么要收养我这个本该被狼吃掉的孩子,她也从未说过,只是会常常唠叨:如瓷啊如瓷,你来,还不如不来,方家丫头片成群,你还凑热闹!这不是和大家对着干嘛!
这种对着干的感觉,在父亲心里更为严重。
他不仅觉得命运、我的存在是在作弄他,而且潜意识中,觉得秦阿婆也在和他过不去。城主扔孩子,一个佣人凭什么要拣回去。
秦阿婆说是看在如瓷是个孩子,是个人的份上。
可父亲不知道如瓷是个孩子?是一个人吗?秦阿婆把孩子拣回去,城主就没有理由叫她扔掉,那样人们会笑话他缺德没人性了。
我父亲与秦阿婆之间就萌生出一层淡淡的隔阂,尽管彼此掩饰,却显得几分生分。打扫书房,秦阿婆再听不到父亲像个哲人那样,站在一边侃侃而谈了,老子、庄子、康德、黑格尔,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名字,一下子听到了。以前,尽管她听不是太懂,也从不发表意见,但她在认同的时候,会会意地笑上一下,反对时会拎着笤帚或抹布,怔怔地发愣,样子憨憨的,呆呆的,极力想弄懂却怎么也弄不懂,可现在他却剥夺了她参与这些的权力。
现有有了这层隔阂,她倒更像一个称职的佣人,对自己的工作的那份认真,和以前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两个人同时在书房,都很少说话了。父亲总是心不在焉,烦事绕心,看会儿书写几个字,也是敷衍应付,装腔作势。就是俩人四目相对,也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其实他们心知肚明,也一个默契,那就是谁都不提起关于我的事儿。
是我,如瓷,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母亲也对秦阿婆表现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讨厌,不是反感,是淡淡的恨,交织着隐隐的怨。她也认为秦阿婆不该介入方家的事,如瓷既然不该来,就应该让她去好了,秦阿婆却改变了一个既成事实,给方家出了难题。虽然母亲在秦阿婆面前保持了往日的温柔与谦和,但她不再和秦阿婆肩并肩坐在走廊里处,看核桃树下玩耍或草坪上乱跑的孩子。她总用一种怪怪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秦阿婆,似乎有一种潜在的不祥如风一样正习习而来。母亲本喜欢简单、平稳与安静,她不希望生活波澜起伏,人生充满壮举,她如墙角背阴处的一簇花,静静地开,静静地谢。所以,她从不主动发表观点,倒愿意作任人摆布的尤物,其实是有自己的老底儿在心。
倒是我的姐姐们看到这种微妙变化,意识到秦阿婆在父母那里失宠,倒台了,便用刻薄的话和难看的眉眼对秦阿婆,甚至能说出“好,看她以后再神气!”的话来刺激秦阿婆。
秦阿婆当然看在眼里,好在她相信总有一天方家的老爷太太会理解自己,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方家丫头们骂自己“捵着脸”,就捵着脸吧!
让秦阿婆最无法接受的是,拣回一个孩子,遭到丈夫盐人和两个孩子的不理解。秦阿婆耿气,一人做事一人当,她问盐人:“我就抱回来了,叫我咋?再扔了?这世上倒没道理可讲了,允许你往回拣孩子,就不允许我拣?我还正少这么一个女儿呢!”盐人虽闭口不言,但那歪眉斜眼儿、叫一声爱理不理的样儿,秦阿婆心里自是明白。
秦阿婆的亲生儿子古曼和拣回来的孩子古洛,也同样不喜欢我。邻居们也一样不喜欢我,因为我这个出生六天就会笑的孩子,却自从进了盐人家,再没对谁笑过,无论邻居们多么想方设法、费尽心机,我就是不给他们笑。邻居们和秦阿婆说:“看这孩子眼珠活溜活溜的,却板着脸,和个瓷人一样,莫不是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吧?真是那样,你可就捯上刺了。”
秦阿婆哪容人家这样说我,她骂人家:“你的嘴没长对地方啊,怎么胡乱吣!这孩子灵精得狠。”
无论秦阿婆如何护短,我还是没给她争气,两岁我不会说话,三岁我不会说话,四岁的时候秦阿婆就不得不承认,她从翡翠山后坡上拣回的如瓷是个哑巴了。
没人和一个哑巴逗趣儿,所以,大多数时间是我一个人呆着,一个人静静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盐人家院门口有一节儿落满鸡屎鸟粪的槐树桩,既不直溜儿,又多瘢多节,不成用,用来拴马的,平时我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我靠着土墙,看着老母鸡带着鸡崽儿,和邻居家的小狗打闹。它们也不喜欢我。偶尔母鸡靠近我,是为了拣我吃掉下的饼渣,有时还索性跳到我肩上,抢我的食,鹐我的脸。小狗能和我玩多久,可它感兴趣的是我的鞋带,它叽叽呜呜咬我的鞋带,乐此不疲。它已经咬断我好几条鞋带了,好在秦阿婆只是奇怪“这个如瓷怎么这么费鞋带!”并没怪我。我没有伙伴儿,实在无聊时,就去看孔雀城,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天气特别晴好的时候,可以看到城主方家二层三层房顶上跑来的方家小姐们。
过来过去的路人就取笑我:
“发什么愣呢,如瓷?”
“噢!看城呢。”
“那是你家——”
“呵呵!”
“看你那傻样儿!”
这些话不是一个人说的,也不是一个时间说的,没有人一次和我说这么话。我知道他们是在骗人,就像他们在秦阿婆面前夸我“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一样,其实我压根就没有笑过。我那两个哥哥,最知道我的美丑了,他们经常做鬼脸来形容我“你就这样,就这样!”我也搬凳子照过镜子,我真的就那样,嘴巴宽大,眼角上翘,没有一点儿女人的灵巧,我就讨厌那些说假话的人,讨厌这个世界。虽然我无法用准确的词语形容眼前的世界,但我却有足够的理由诅咒这个世界,因为它错误领会了上帝的意思,造就了我。多少年以后,我在广播里听到一个外国哲学家说,上帝因为怜悯过度早已累死了,可我奇怪怜悯的上帝为什么在我出生的时候,却还依然存在。我讨厌世界,是因为我实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又不让我主宰自己,哪怕是我的生命。
这当然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作为孩子时期的我,只有一种感受,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讨人喜欢。
盐人家的事大部分由秦阿婆操持。家对于盐人来说,那个时候只是个安身却不立命的地方。每天一早,盐人就赶车离开孔雀城,到州城去拉一些盐、铁器、绣花针、洋布之类东西,傍晚时分返回孔雀城。
他把马车停在广场中央的槐树下,一边和小媳妇们打情骂俏,一边兜售他的货物,他倒不是一个黑心的人,很多东西平进平出,哪怕一点蝇头小利都不赚,似乎他在大公无私地为孔雀城的人跑腿。当然,前提是他愿意这么白跑,方家给秦阿婆的工钱,足可以养活家了。盐人这么赶着马车跑来跑去,似乎就是为个乐呵,而秦阿婆总是把盐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看上去总是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加上盐人机智风趣,便在孔雀城落得一个好人缘。盐人和小媳妇们打情骂俏,但却绝不真动小媳妇们的心思。小媳妇们拿这拿那,热闹一阵后,太阳也日落山了,盐人把城主的东西送到家,返回到广场,便抱起早等在槐树下的古曼与古洛,放到车上,扬鞭催马,收车回家了。
古曼与古洛在车上,撩猫逗狗的,总不老实。盐人也不制止。古曼骂古洛一句,盐人笑笑,说不错。古洛推古曼一把,盐人说再来,那样才算男子!
回到家,把两个儿子赶下车,盐人自己收拾马车,给马梳理毛发。古曼与古洛还在继续推搡,和斗红眼的鸡一样,涨红着脸,谁也不饶谁。
秦阿婆跑出来拉架,盐人却不让,还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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