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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媳-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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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萱点头,咬了咬唇说道。“是我大意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必不会再这样疏忽,时辰不早了,我让丫头在偏厅摆下了早点,你先用。我吩咐严嬷嬷办事,等用完咱们便去二门上,免得杨氏久等了又有闲话。”

她不是那些沉浸在过去中不可自拔的人,既然懊悔已经无用,那便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搞清楚是谁的手笔,又是怎样做到的,不再第二次跌倒在这种阴谋诡计上。

杨右丞府座落于城西,与镇国公府相隔甚远,马车一路颠簸,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男客在前院便下了车,女客却由正门进入,转到东面一条宽阔的青石路上,一路行至后院的观荷楼才方停下。

明萱下了马车,看到杨氏带着二奶奶闵氏和庶出的八小姐书敏已经立在楼前,二房的庞夫人与三奶奶燕氏带着六小姐书钰紧随其后,三房的卞夫人带着四奶奶孟氏也盈盈下了车,四房和五房没有来人,她想了想,便轻移脚步,不着痕迹地跟在了八小姐的身侧。

早有几位华服锦衫的妇人迎了上来寒暄一阵,明萱认得其中一个是先前到过永宁侯府的兵部武库清吏司杨郎中的夫人,按着那几人的年纪站位来推测,那穿着一身鲜亮的宝蓝色外衫的应便是杨家大夫人了,后面围着的则是杨家的夫人奶奶。

果然,杨郎中夫人上前一步,将明萱的手虚虚握住,“没几时不见,宸哥儿媳妇比那会看着气色好多了,我听说宸哥儿自成婚后,身子也大好了,这果真便是天注定的姻缘了,来来,我带你见过几位舅母和嫂嫂。”

她转身笑着指着身后的杨大夫人说到,“这便是你大舅母,她呀,念叨了你好几回,说小时候倒常见的,这几年却没有过了,常听你母亲夸赞你好,她便一直想要再见见你。”

一口一个宸哥儿,一口一个你母亲,一副十分熟捻的样子。

杨大夫人满面笑容,“我家虹姐儿喜好书画,尤其酷爱宸哥儿媳妇一手恣意洒脱的飞白,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得了你从前一些诗稿,成日里捧着赞叹呢,我家虹姐儿向来不愿服输的性子,我原想能令她都折服的女子该是怎样地玲珑剔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笑着,“你等着,我使人去唤虹姐儿过来,她这几日可是一直都盼着你来,这会见着了,还不知道要有多高兴呢!”

杨郎中夫人忙道,“烦请大嫂也使人将霓姐儿叫过来,趁着宸哥儿媳妇在这,一家姐妹,总是要见的,没得避着人的道理。”

这姐妹两字,咬得有些重。

明萱心头一跳,闪过些不太好的预感,面上却仍旧是沉静的表情,她并没有搭腔,只是浅浅地笑着,眼神里一片温驯无害。

她跟着杨大夫人上了观荷楼的二层,此时刚过辰时三刻,已经有不少夫人小姐到了,只是杨家素来亲近的多是官宦之家,与永宁侯府的交际圈子不太相同,熙熙攘攘人群之中,只除了少数几位之外,她都并不认得。

等彼此见过了礼,杨氏便笑着对闵氏说道,“我瞧你大嫂在这里枯坐着无聊,你便陪着她到观景台上走走罢,那里正对着荷塘,又有巨柳遮荫,实是处风景怡人的所在,等会若是虹姐儿她们来了,我让她过去找你们。”

明萱和闵氏便行了礼告退。

一众夫人彼此交口称赞杨氏,“裴世子夫人这样体恤小辈,您这两位儿媳能碰见这样慈悲宽容的婆母,当真是三生有幸呢。”

杨氏笑得开怀,浑然不觉得这些赞美与她不符,洋洋得意地受了,“哪里哪里,都是从儿媳妇过来的人,我心疼这两个孩子还来不及呢,自然是能容着她们便容着她们了。”

明萱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瞥眼时却看到闵氏嘴角亦有嘲讽讥诮。

闵氏见明萱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有些尴尬,见四下无人,便就说道,“母亲最是好大喜功,只要旁人夸赞她,不管是否名副其实,她都能坦然地受下的,大嫂莫要见怪。”

明萱浅浅笑道,“我不见怪。”

话音刚落,便见三五成群的华服少女从廊内走来,为首那个穿着一身浅粉色的云纱衣裳,面容清雅妍丽,气质端方,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容貌与方才的杨大夫人又有几分相似,想来便该是杨乐虹了。

闵氏低声提醒,“穿粉色衣裳的,是杨家三小姐,藕色群衫的,便是四小姐乐霓,中间那位大嫂该是常见的,东平王府的娉郡主,后面几位则都是官家小姐。”

她语气微顿,“可惜了霓姐儿不能说话,否则以她的容貌身姿,便是王妃也做得的。大嫂,母亲曾经想将霓姐儿说给大哥为妻,若不是后来不知道因了什么缘故改了主意,这会……我听说霓姐儿是个心智坚定的女子,她似是认定了要嫁大哥,恐怕……”

明萱面容仍旧如古井无波,她浅笑着说道,“弟妹这些话,咱们私底下妯娌之间闲话,自然是无碍的,可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可不是要害了这位杨四小姐的名声吗?以后可莫要再说了。

莫说她与我夫君并未订了亲的,便是订过,后来又取消了,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夫君他如今已有妻子,这话重提便有些没意思了。更何况,杨四小姐乃是堂堂杨右丞府的千金,难道杨二夫人还舍得让女儿给人做妾?”

闵氏脸色涨得通红,只觉得一番好意提醒却是热脸贴了人冷屁股,表情便有些委屈恼怒,她语气生硬地说道,“是我的疏漏,这话以后不再提了便是。”

明萱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其实她对闵氏并无恶感的,新婚之夜那两个美婢虽是闵氏奉命送了来的,但闵氏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她并没有错过,方才她那番话多半也是出于好心,但这恩惠她却是受不得的,以她的立场,不能不该也不好与闵氏交往太近,所以她才会说那番话。

闵氏可是裴静宵的妻子啊,而裴静宵则是杨氏亲生子,这血缘便是原罪,裴静宸和她都不会放过杨氏的,那么哪怕他兄弟之间本来无事,将来也必无法再和平共处。看得出来闵氏也对杨氏颇多不满,可此时她和闵氏尚能同仇敌忾,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她们两个却注定是要成敌人的。

不与注定为敌的人交好,这是明萱的行为准则。

两人原本和睦的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这时杨乐虹几人的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娉郡主上前拉住明萱的手臂,“表姐,虹姐儿仰慕你许久,这回终于让她见着你了,来,过来,咱们一块儿去水榭玩去!”

第99章 落水

穿过观荷楼一条长长的回廊,便是荷塘,明萱与闵氏跟着杨家几位小姐和娉郡主一齐从荷花深处径直而前,踏过木制的水桥,一路走向湖心水榭,那水榭四面被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所围绕,犹如人间仙境。

桌案上笔墨早已经备下,尚未完工的词厥半铺开,亦是狂舞的飞白,只不过放旷的字体里多了几分拘谨,看起来不是真的洒脱,更像是对自由的一种求而未得,若是所料不差,这应是杨三小姐的手笔了。

娉郡主笑嘻嘻地拉住明萱的手臂,“表姐,你看虹姐儿的字写得好不好?”

她祖母东平太妃与朱老夫人是嫡亲的堂姐妹,关系亲密,走动频繁,两家亦是常来常往的,她和明萱算得上是常见,虽然年岁上差了一些,倒也不妨碍她对明萱的亲昵。

明萱心里虽觉得这篇词赋字字都十分精巧到位,但内里却并未得飞白的精髓,这位杨三小姐分明是端庄严谨的性子,并不适合练飞白的,倘若能写正隶正楷,依着这词骨笔锋,想来该更合适一些。

可这种场面,她自然是不好说真心话的,否则不仅会令杨三小姐失了主家的体面,亦会让人觉得她刻薄自傲,上不得台面,便就只微微笑着避重就轻,“杨三小姐写得一手好字,看这笔画功底,想来是自小就习字的吧?”

杨乐虹柔声回答,“祖父请了西席,乐虹三岁就习字了。不过素常练的却是正隶,这飞白只是我自己喜欢,照着书帖自己琢磨的,可是练了好两年。这形似了,却总不得其神髓,还求大表嫂指点。”

她顿了顿。“若是大表嫂能够不吝赐教,在这写上一篇字,那我就再感激不过了!”

这话说得诚恳,看起来很是真心,可明萱却注意到,右侧的杨四小姐眼底莫名地闪过一丝阴霾,那眼神交织着怨恨和妒意。与那张素淡如菊的脸庞格格不入,令人看了背生凉意。

她心中一个激灵,面上却仍自维持着浅淡笑容,“飞白放旷,在乎心境。心中无所羁绊,下笔才能洒脱有神,实不相瞒,从四年前开始我便弃了飞白,只写正隶,不是不想写,而是再也写不出那种感觉了。”

前世她便不是活泼无忌的性子,祖父因材施教,并没有让她习过飞白。后来到了周朝,她便以为祖母抄写经书为由,改写正隶,不仅是因为她不曾学过,也因为她从来都没有那等飘逸洒脱的心境。

杨乐虹似有所悟,沉吟了半晌。忽地将桌上那幅尚未完成的飞白拢在一起揉成一团,令侍女拿去扔掉,脸上却无丝毫恼意,反见轻松了起来,她笑着说道,“我先前一直都想不通,大表嫂今日一言,却让我茅塞顿开了,喜欢飞白,我欣赏便就好了,没有这样心境,实在是没必要非要自己写出来不可。”

她对着娉郡主说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去采莲?我已经命人备下了船舫,便停在前头的荷花坞,既不写字了,在这枯坐无聊,不若我们一块玩船去?”

天公作美,今日不曾是烈日当头,酷夏的暑意便少了几分,这处荷塘略要占地数十亩,水波流动,岸边柳絮纷飞,倒是难得的清凉。

娉郡主忙高兴地道好,又拉住明萱的手臂说道,“表姐,我们一块过去!”

明萱便有些为难,她知道今日杨右丞办这个花会,其主要目的是要替杨三小姐择亲,这处水榭离女宾所在的观荷楼近在咫尺,这里不会有外男闯入的,可若是去游船,那就难免会遇到生人,娉郡主和杨家三小姐这些俱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自然是无碍的,她却到底是已婚的妇女,若是让旁的男子窥见真颜,总是不好的。

她想了想,便笑着说道,“你们年轻女孩子一道玩地痛快,我便不去了。”

杨乐虹却不肯依,“大表嫂您也去吧,我正想与你多亲近亲近呢,摇船自有船娘,我们几个闲话聊天,岂不乐哉?”

她去拉住闵氏的胳膊,轻摇着说道,“二表嫂也去!”

其余的几位小姐见娉郡主和杨三小姐都竭力邀请,自然也不甘落后,明萱和闵氏被缠得无法,便只好应了下来,遣了个小丫头回去观荷楼与杨氏报了个信,等小丫头返回禀告了杨氏的话,这才跟着上了船舫。

船娘动作娴熟地在荷叶间穿梭,小船上不时传来高声笑语。

明萱前世家学渊源,虽在诗文上并不见长,可见识却颇是广泛的,唐宋诗词多有涉略,便是不会作诗,品鉴上却并不妨碍,闵氏亦是书香门第出身,她父亲曾是国子监祭酒,耳濡目染,才学也堪称一流,因此便很快都与这些素好舞文弄墨的小丫头说到了一处去。

这些清脆悦耳的笑声很快便吸引住了前头不远处另一座船舫。

负责待客的杨家大爷杨文茂是杨三小姐的胞兄,他见船上好多年轻男子对那笑语传声处生出向往和期盼,心中一动,便笑着说道,“前头应是我家的几个妹子,倒让各位见笑了。”

便有贵介公子起哄着,“是什么那般有趣令妹妹们笑得这般开怀,杨大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盛京城中的贵族少年时常在盛会上相见的,倒也没有那样严苛的规矩,彼此之间多少都沾亲带故,因此唤这声妹妹们也并不僭越,杨文茂有心想要妹子在众位年轻的公子哥面前露个脸,这提议正中下怀,略推诿了一番,便就让船夫将船摇了过去。

年轻人血气方刚,都十分兴奋,唯有坐在船尾的颜清烨不甚在意,实际上他现下情绪有些低落,因为方才在前院时,他见着了裴静宸。

他是被迫无奈才答应与明萱退婚的,后来他抱病参加科考,拼尽了所有气力去搏取功名,又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去求外任,而是接受了翰林院中的供职,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强大起来,翰林院虽然品阶低,却十分清贵,内阁机要多从中出,他尚年轻,当今皇上又刻意擢拔寒门清贵,他将来有的是机会。

哪怕得知明萱与裴相的长孙结成鸳好,他亦未曾改变这心意。

颜清烨心里明白,韩修那样偏执可怕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明萱的,裴静宸又是那样一个常年缠绵病榻的人,他害怕韩修会继续对她纠缠不清,所以他必须要强大起来,若是到有能力抗衡韩修的时候,他便不必再担心她受韩修的伤害。

是的,他就是这样想的,做不成她的丈夫,他也要做那个守护着她的男人。

可见到裴静宸的那一刻,他忽然便不自信了起来。

那是个如同谪仙般清朗俊美的男子,他的举手投足便像是铺开的水墨画一般美好,传说他身子虚亏命不久矣,可今日一见,哪里能看出来半分病态?

颜清烨说不上来心底的感觉,他为明萱感到庆幸的同时,心里多少是有几分莫名失落的,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感到心乱如麻,连对岸少女银铃般的笑声都听得觉着刺耳。

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抬头,看见了朱子瑞。

朱子瑞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听说,裴大自娶表姐之后,身子已经大好,方才你也见过了,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又是襄楚王的外孙,不论品貌家世,都不算辱没了她,表姐既已经觅得良婿,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他缓缓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便不让你来这里了。”

颜清烨苦笑起来,“你说得对,也许今日我不该来。”

只因为知道明萱会来,抱着万分之一能够巧遇的机会,他才会答应和朱子瑞一起过来参加这花会,可她早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啊,光是他动这念想,便已经千刀万剐,万劫不复了。

是,他不该的。

两船渐渐近了,杨文茂笑着问道,“对面可是三妹妹的船?”

不多一会,侍女站在船头回禀,“回大爷的话,是娉郡主和三小姐四小姐并裴家大奶奶和二奶奶还有几位小姐在船上,三小姐说,姐妹们在此处小憩,请大爷不必过来。”

杨文茂听说船上还有裴家两位奶奶,便知道不好继续靠近过去了,他也不勉强,命令船夫将船摇开,一边又笑着说道,“前头有一座听风阁,我在上头准备了些节目,若是各位不弃,咱们便就过去了。”

没有见着杨三小姐的芳容,难免觉得可惜,但听说又有别的节目,满船的公子哥皆连声道好。

颜清烨的目光却似黏在了那逐渐远去的船舫之上,虽然隔得略有些距离,看不清面容,但他只是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明萱的影子,他如痴如醉地望着那抹魂牵梦绕的身影,眼中的灼热再也无法消退。

朱子瑞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用手扯动他臂膀,“阿烨,回神!”

这时,对面船上忽然传出“扑通”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入了荷塘,随即传来少女尖锐的惊叫,“有人落水了!”

第100章 相思

颜清烨忙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小船在水波上滉漾,那些小姐们都在船头围聚着,或惊声呼救,或泪眼低泣,却独不见方才那个令他痴醉迷离的身影。

他大惊失色,心脏像是被冰冷的刀锋深深地剐了一刀,疼到不能自已,大脑中空白了一瞬,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已身在水中。

幸得他外祖家在多水的江南,幼时他曾随着舅家的表哥一起凫水,纵水性普通,但在这荷塘之中却是足够的了,他抛开一切尘念,不去想后果,也不想听船上朱子瑞焦急的喊话,不管不顾,只是奋力地向着那在水中扑腾着的人儿游去。

终于,他将落水的女子拥在了怀中,他用尽所有力气地抱着她,倾尽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相思念想和祈盼,他这样深情地抱着,仿佛怀中的是价值连城的瑰宝,性命相关的灵药,这样用力,连时间都为之瞬间冻结。

“虹姐儿,快抓住这根竹竿!”船上有女子舒缓清婉的声音传出。

颜清烨却犹如被雷电击打,脸色一下子煞白,他徐徐抬起头,润而好看的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发出轻微的颤抖,那夹杂着震惊祈盼懊悔和痛苦的眼神,终于落在了船头那神色焦切的女子身上。

盛夏的塘水,带着一丝温热,但此刻他的心,却如同置身冰窖,寒彻骨髓。

怀抱着落水女子的手臂无力垂落,若不是那女子此刻已经抓住明萱递过来的竹竿,怕是会跌落塘中再呛几口水喝的。只是这些他早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也根本不愿意去想。

双船会面,朱子瑞只离颜清烨一丈距离,他看到挚友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心中一酸。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蹲下身子,伸出手来。“阿烨,杨三小姐已经无碍了,你把手给我,水底湿气太重,我拉你上来。”

颜清烨讷讷地上船,神情恍惚,众贵介公子的戏谑他充耳不闻。连杨文茂向他道谢他亦是一脸的茫然,似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像个失去了生魂的扯线木偶,任由着众人簇拥着他上了岸,进了客房。换了干净的衣衫。

朱子瑞见他这样子实在有些不像话,便抱歉地对陪着一起来的杨文茂说,“文茂兄,阿烨许是身子有些不舒服,我在此处陪他略坐一会,不若兄先领着其他人先去听风阁,等阿烨略好些,我再与他过来会合不迟。”

杨文茂倒并没有对颜清烨的状态感到反常,他心底反认定了这位颇受圣上看重的新科探花郎。是因为看上了自己妹子的花容月貌,这才有些神色恍惚,自从杨乐虹眉眼长开之后,折服在她才气美貌上的男子不胜枚举,颜清烨这样的反应没有什么令人觉得诧异的。

他脸上露出亲热的笑容,比之方才更添了几分亲昵。“这样也好,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差遣外头的婢女便是。”

今日本就是要为三妹选婿才设的这花会,而颜探花则是祖父和父亲都认可的少年,细看来颜探花和的容貌气度才华都属上品,不过门第差了些,也无甚打紧,他们杨家本就不是什么家学渊源的累世名门,只要手中有权利,将来何愁不能封爵?

方才三妹落水,瞧那颜探花奋不顾身地相救,想来亦也是有意的,众目睽睽之下,搂也搂过了,抱也抱过了,算是有了肌肤之亲,这门亲想来是很快就要订下来的,英雄救美,喜结良缘,将来定是一段佳话。

这可是未来妹夫呢,态度自然不与方才同。

等杨文茂去了,朱子瑞沉声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半晌,颜清烨抬起头来,哑着声音说道,“她没有落水,我本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好疼?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不,我不是的。”

他神色痛苦,带着几分绝望,“听到她嫁给了一个将死的病夫,不瞒你说,我心里虽苦,可却也暗存了一分侥幸,我以为我还有机会的,等将来……我可以向皇上求一道旨意,纵然绕了好大一个圈,可她终究还是能成为我的妻。”

朱子瑞眉头深皱,“阿烨,你……”

只要夫家和娘家皆不反对,本朝律例是准许妇女改嫁的,不论民间还是贵族,没有子嗣的寡妇另嫁,通常都不会遇到阻碍,只不过高门大户或者有品阶的官员,鲜少会迎寡妇为正妻,这是要受人暗地耻笑的。

知道阿烨情根深种,只是没想到他情深如厮……

颜清烨的眼角不知不觉中划过两行清泪,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见到了裴家大爷那刻我就知道,我私心里那点卑微的念想恐怕是要一场空了。我,有些不甘心呢,又怎么能甘心情愿地忘了她?自九岁那年之后,那个名字已经深深刻在我心上了,不论怎样都不会抹去的。”

他越说语气越显凄楚,哪怕是夏日没有搁冰的房间,亦令人觉得有些森凉。

如同美玉一般温润的男子,脸上神色不复平和,微红的双眼,痛苦的执拗,令他消瘦的身躯看起来赢弱不堪,颜清烨哑着声音接着说道,“我本来不该跳下去的,便是果真是她落水,我也不该的。那荷塘不深,只要她能抓住东西稳住,便不会有事,更何况,船尾尚有船娘,船娘会水,若我不跳,船娘自会救她。”

他微顿,眼泪潺潺而下,“所以,我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颜清烨救的人是明萱,那便不是佳话,而是丑闻了。

他和她可是差一点就结成亲的啊,纵然并未选期,可盛京城中知道此事的人却也并不在少数,若是传出了他不顾身份贴身救了她的消息,知情的人该怎样想她?她该如何面对丈夫?在夫家又该如何自处才是?便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湿身的男女相搂依抱,虽说是为了救人,到底也不雅的。

朱子瑞微愣,他以为阿烨是因为救的人不是明萱而感到痛苦。

但是没想到,阿烨懊恼的是刚才不理智的救人行为,他害怕的是若他所救的果真是明萱那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他痛恨的是已至此刻他尚不能放下心中执念仍然对和她在一起有所期待,而且竟真的那样鲁莽卑劣地实施了。

朱子瑞长长舒了口气,却又叹息着说道,“阿烨,你方才与杨三小姐有了肌肤之亲,那么多人看见的,恐怕不能再置身事外了。皇上十分看重你,对你的父兄亦有所擢拔,杨右丞老奸巨猾,对朝堂事看得最是分明,他知道你的价值,必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个孙女婿人选的。”

他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颜清烨苦笑一声,“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那么多人看到他抱住杨三小姐了,还抱得那样紧,像是失而复得的心上至宝,这样亲密的接触过后,如果他挥一挥衣袖,半点不沾身地离开,那船上那么多的公子哥儿呢,总有几个不大靠谱的吧,只要将此事传了出去,那么杨三小姐的名声,恐怕会因他而毁了。

倘若真是如此,他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明萱亦是会鄙夷他的吧?

既然裴静宸身子健康,明萱的归宿已定,他若是再不收心,难保将来不会再做出这样的冲动事,毁了自己倒不算什么,若是连累了她日子难过,他将情何以堪?这段感情,是时候该……试着放下了。

不是命中注定的女子,却是人生中匆匆的过客,短暂相遇,终会错身,强求不得的。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感情,哪怕相思入骨,也不过镜花水月梦一场。

如烟花般璀璨,转瞬光华湮灭之后,却只剩下一片寂寥。

彩霁轩中,丫头们簇拥着杨乐虹进里屋更衣。

外厅内的官家小姐聚坐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方才颜探花的英雄救美,“我听说这位探花郎本有状元之才,不过是因为科考前遭遇了重病,拖着病躯去应考,这才屈居第三,传闻周朝历代的探花郎皆是美男子,原来我还不信,却原来真是如此呢。”

穿着鹅黄夏衫的少女将头凑了过去,“是呢,没想到他长得那样瘦削,却是这样一个侠胆之人,那船上有勇威将军的儿子,护国大将军的长孙,这些可都是世代的武将之家出身的,却无人有颜探花这样的果勇。”

明萱眼眸微垂,心中却百感交集,颜清烨的心思她最清楚不过,可令她不曾料到的是,时隔这许久,他竟然还未将这段夭折的姻缘放下,他定是以为落水之人是她,这才会做出这般令人瞩目的事来吧?可他却为何……

她隐隐一声低叹,杨乐虹才华气质无双,性子又率直可爱,颜清烨若能得妻如此,也算是件幸事,只盼他两个能相互看对了眼,只羡鸳鸯不羡仙。

门帘轻挑,有小丫头进来回禀,“裴家大少奶奶在吗?裴大爷有事找您。”

第101章 借口

明萱随着那侍女来至与前院相连的一处huā园,炎夏酷热,此处却难得有参天巨树遮荫,看起来甚是清凉,她抬眼望去,不远处青石桌案上,两个身姿俊挺的男子相对而坐,似是在谈论着什么,是裴静宸和顾元景。

她眉头轻皱地望着围着的一众侍女,看服色皆是杨家的人,想来是哥哥寻了个借口,向杨家的公子要了这处所在躲清静的,是以言谈皆不避人,可她分明记得那日严嬷嬷带回来的话中,哥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

倘若不是私密的话,那使严嬷嬷传也是一样,不必非要等到杨右丞办huā会面见到时才说。

裴静宸的目光,早在明萱进入视线范围时便就粘在她身上不动了,他见她近在眼前时却忽然发起愣来,不由轻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些宠溺的无奈“阿萱,舅兄在这里呢,你愣着做甚,还不快点过来?”

他徐徐立起,笑意盈盈地望向她,眼中带着缕缕柔情。

明萱忙上前向顾元景行了礼“哥哥。”

顾元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轻轻推开,露出一把木制的小弓,甚是精巧,他笑着说道“前几日得了这件东西,你看看像不像小时候父亲给你做的那把?原是想让严嬷嬷带过去给你的,但想着今日总是要见一面的,不若亲自给你。”

他递了过去,柔声问道“看看喜不喜欢?”

明萱小心接过。这弓箭看起来十分细巧,不足寻常的五分之一,刻纹精致,还附带着一个箭筒。里面约莫插了十支翎箭。

她来到这里已过四年,见过的好东西无数,眼力自然也不差的。摩挲良久,便认出这弓身是犀木所制,箭弦则用玄铁细丝,看着虽像个玩物,实则却是一件兵器,她心中一动,取出一支翎箭来看。箭矢是用生铁而制作,箭锋锐利,虽然细小,但若是力道足够,恐怕也能够见血封喉。

顾元景见明萱沉默不语。以为她想起从前事,不由眸色微浓,低声说道“小时候父亲给你做的那把弓,是你最心爱之物,一直都贴身带着的,那年我离家时将它拿走带在身上,是想要时刻激励我自己,不要忘记父亲的怨屈。也不要忘记还有小妹在家中等着我依靠。”

他微顿“那把小弓陪伴我浴血疆场,是那几年我最大的念想。只可惜,后来遗失在战场上了,前月我在西街无意中寻到一个匠人,见他手艺不错。便取了这些材料过去,让他依着我记忆中的样子重打了一把,你看看可还与从前的一样?”

明萱只觉得眼前一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一样,一样的。”

她其实并不曾见过从前那把弓箭,可顾元景这份用心令她十分感动,她忽然有些庆幸,当初是自己代明萱活了下来,否则家破人亡,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的话,顾元景怕是没有办法撑过来吧?

裴静宸看到妻子眼角挂着泪痕,轻轻抬头替她拭去,又将弓箭收好递给丹红“替大奶奶收着。”

明萱略平复一下情绪,低声说道“这小弓我很喜欢,是真的。”

顾元景嘴角微翘,颇有些感慨地说道,“我不日即将远行,这东西正好留给你防身。”

明萱微愣,惊讶问道“哥哥不是说已经向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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