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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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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萱是头一回见他,觉得观感不错,语气里便多了几分好感,她见雪素早就将小丫头打发到了院中,屋内并无旁人,便也不再客气,开门见山说道,“你是丹红的表哥,我便不与你说那些客套话了。何贵,我急着用钱,想请你帮我再去兑一些银两,数目可能不小,且除了你之外,不能再有其他人知晓。我且问你,你可能做到?”
她顿了顿,“若是不好办,也不要勉强,我只求你看在丹红的面上,替我保守秘密。”
何贵眉头微皱,想了想问道,“小姐约莫需要兑多少?又是以何物想兑?”
没有满口答应,却先了解清楚情况。
明萱心中便更觉得这何贵可靠,她令雪素将拆好了的珍珠先拣一袋子拿了过来,“像这样的,我约莫还有五六袋,还有一些零散的宝石,绞碎的金块,都是看不出来来历的。想请你帮忙卖了换成银子存到举国通用的钱庄,将来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够方便承兑着用。”
她略将声音提高几分,“何贵,你可能办到?”
第28章 亲事定下
第28章
何贵脸色微变,他虽在买办处当差,但经手的皆是脂粉花油等小物。
上两回替这位七小姐跑了两次腿,加起来承兑了约莫四五百两银子,已经算得数额巨大了,可光是眼前这袋子上品成色的珍珠,价值便要上千,再加上那些宝石,林林总总算下来,总金额应当要有上万两之巨。
何贵心下一顿,不由偷偷瞥了一眼端坐着的沉静少女,心中暗想着,七小姐难道不怕自己携了巨款跑了?
他老子娘早没了,虽有姑母一家在侯府江南的庄子上当差,可到底不是亲的。倘若他拿了这些财物后不再出现,七小姐又能如何?这事本来就是七小姐私自为之,想必还瞒着上头的,便知晓上了自己的当,恐怕她也不敢明着揭发,总是牵连不到南边去,顶多也就是表妹受些苦楚。
万两家私,在盛京城里许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在小地方,却足够堪称富足了。
明萱见他迟迟不答,便皱了眉头问道,“可是有什么为难?”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这事不好办,想是要费些周折的,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了你,白白让你辛苦。这些东西脱手之后,你可以自己留下一成,就当是你冒险办事的报酬。”
何贵心下惊讶,便算是一成也有千两之多,并不是个小数目,随随便便就说给他了,且还让他自己取出,一丝犹豫也无,足可见七小姐的心胸气度,但同时却也恰好说明,她现下一定十分急需要这笔钱。
七小姐需要银钱做什么,他不能也不必揣度,但这个条件却十分诱人,一千两银子也不少了,加上他陈年的积蓄,足够他去城郊买个小院子,娶一房心满意足的媳妇好好过日子了。与其夹带私逃一辈子惴惴不安,倒不如少拿一些图个安居乐业。
最重要的是,七小姐的这份信任令他心里一暖,隐隐觉得不能令她失望才好。
何贵想了想说道,“这些珍珠成色好,珠宝楼肯定愿意收,可这些数量不少,一次出手恐怕要惹有心人猜疑,再有便是,这几日不知因了何事,门上进出管得严了些,夹带这些东西出去,也没从前那样容易了……”
他略顿一顿,“倘若能够给小的多一些时间转圜,应是能办得的。”
明萱沉吟着说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清凉山,到时那些东西我会设法出府,后面的事凭你怎么做都由你。你是丹红的表哥,替我做过几回事都细致妥贴,为人谨慎可靠,是个能堪大用的人,我相信你能将这件事办好。”
她忽然浅浅笑了起来,倘似无意地说道,“咱们侯府原来的黄总管,听说他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这几日磨着大伯父等他儿子春闱题榜后提携进个官身呢!”
何贵闻言心中一凛,黄总管他是知道的,阖府上下的奴仆谁不以黄总管为榜样?
从前也是如同自己一般的低等奴役,因护主忠心办事牢靠慢慢提拔上来的,先是当了几年管事,后来成了总管,前些年放了出去替侯爷打理外头的生意,是侯府那许多商铺的总管事,手中经过的钱银无数。他大儿子协理着打理生意上的事,小儿子读书有进益,去岁秋闱竟也中了举,春闱不管能得什么样的次第,只要侯爷肯提携,以后怕也是要去当官的。
周朝律例,只要身份户牒上曾有过奴籍的记录,哪怕主子恩典脱了籍,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奴才,也不能参加科举不得为官。他们生为家奴,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但倘若蒙主子厚爱,他将来的子嗣却可不必再入奴籍。
何贵暗暗揣测,七小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这是在敲打自己不要因小失大,亦或也是在对自己许以利惑。他虽也知晓,黄总管是因为对侯爷有救命之恩,才能得这样的结局,放眼盛京城各大名门府邸,也独有黄总管有这样的恩荣。可七小姐素来为人沉稳,不会信口雌黄,随口许诺的,她既这样说……
他垂首恭声回答,“倘若能有黄总管那样的福气,小的死也无憾了。”
明萱轻轻颔首,似是对这回答十分满意,她嘴角翘起,笑着说道,“你的好处我记下了,我这里也搁下一句话,倘若你有黄总管那样的忠心和本事,他那样的福气我保证你也能有。”
何贵一时怔住,这番话听起来明明遥不可及,是个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由自主地信了去。他抬头瞥见明萱虽然端着一张沉静无波的面容,但眼眸中的犀利坚定却令人难以忽视,他不由暗自庆幸方才没有断然拒绝这差事,也不曾真的想要做了那携款私逃的恶事,否则……
他越发恭谨,道了声“是”,便就退了出去。
丹红小声问道,“小姐,我表哥为人还算得可靠,他从前也是从三房分出去的,论起来,您是他的主子,这些事能想着用他尚且是他的荣光,又何必要许他一成的利?有些……太多了。”
明萱却摇了摇头,“何贵既已从三房分出去了,我便不再是他主子,他愿意帮我是情分,不愿意帮,我却也埋怨不得。他因着你的关系,几次三番替我们做事,且件件都妥贴,已经足可见他品行能力皆不差的,我将这些事交给他自也放心。”
她话锋一转,“但这回的差事毕竟难办,不只要脱手的物事多,我要钱也急。是以,我以一成之利相激,相信他不仅能将事情办成,还会办好。”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大的忠诚都会受到考验,更何况何贵本无须向自己效忠的,倘若他夹带私逃了,丢了这些物事银钱倒还是小事,自己一时半会再找不到旁的人手替自己跑腿办事才算糟糕。钱三在盛京城中也曾是有过脸面的,那些银号钱庄的人多半能认出他,这事钱三办不得的。
许以重利,给予信任,侧面敲打,同时再画出对方心内最渴望的那张大饼,这是明萱前世从老板身上学到的御下之术。至于那个许诺……这个何贵是可造之材,她是打算要长久用下去的,若是他当真得用,将来便是替他的子嗣去了奴籍,又如何?
到了晚间,琳玥过来漱玉阁,她一进内屋,并不说话,只是拉着明萱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等到众人都急了,才咯咯地笑出声来,“我要恭喜萱姐姐了,今儿英郡王和永城侯世子来见大舅父,说是要为萱姐姐保个媒,英郡王妃和永城侯世子夫人也一并到安泰院给外祖母请安了,请了大舅母来作陪,她们说话我在暖阁里可俱都听到了呢!”
她调笑着说道,“听说是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颜大人央了永城侯和英郡王,想替次子求娶永宁侯府的七小姐呢。”
丹红听了,急忙问道,“如何?侯夫人怎么说?”
雪素也甚是紧张,她神情激动地追着相问,“表小姐,快些跟我们说说,英郡王妃和永城侯世子夫人都说了什么,侯夫人可有答应,这门亲事可是做成了?”
明萱却笑着说道,“傻丫头,表小姐刚才说了要恭喜我。”
她脸色虽然平静,但心底却止不住地雀跃,与颜清烨的婚事若是成了,她后半辈子的安宁算是争取到了一大半,颜清烨如玉般的人品,她有信心能与他一起将日子过好的,倘若他春闱高中自然是好,便是名落孙山也不碍的。
英郡王是东平王的胞弟,曾在工部任过尚书,后来调任兵部,永城侯世子便接任了这正二品的工部尚书位,颜郎中请了先后两任上官替颜清烨保媒,郡王妃与世子夫人也去到内院相说,大伯父既解决了她的亲事解了燃眉之急,也不至于因为颜家门第低而失了脸面,。
英郡王府与东平王府一脉同枝,有了这些助力帮衬,颜家必不会低落太久,颜增想必是要升上去的。况且今上刻意擢拔寒门子弟,今科又是登基之后的首科,这些天子门生将来势必是要得重用的,若是颜清烨能拔得头筹,位列三甲,那前程不可限量,这对永宁侯府也是个助力。
这门亲,是必会成的。
果然,琳玥笑着说,“没错,成了!”
她搂着明萱,“真好,我明日要回陇西,你的亲事今日便定下了,也免得我在路上还要惦念牵挂。听说未来的颜姐夫人品相貌都好,我们身为女子,第一等重要的是要嫁个好郎君,身份地位门第,这些若有当好,便是稍差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明萱便也搂住她,“可惜我成亲时你不在……”
随即她又笑了起来,“不过你成亲时,我是必要在的。”
琳玥笑着捶她,“你放心,我便是不在,给你的添妆却不会少一分。”
两个人玩笑了一通,倒将那分别的离愁削减了些,想到明年等琳玥过了门,她两个都成了妇人,其实倒要比未出阁时更方便走动些的,同在盛京,也不怕以后见不着,心情便俱都好了起来。
冬日的末端,仍是寒冷,但漱玉阁内却暖成一片。
第29章 裴家大爷
第29章
翌日清晨,琳玥起身便去了安泰院与朱老夫人辞行。
饶是知晓不过大半年后,这素来疼在心尖上的外孙女便能长久地在府中陪着她了,但临到分别,朱老夫人却仍是眷恋不舍,她捏住琳玥的小手,千叮咛万嘱咐着,“我知道西边要比盛京略暖些,但在路上可切不能随意减了衣裳。听说西疆五城都有流民逃窜,倘使遇上了,你若好心施善也罢,只是一定要分外警醒。”
她顿时忧心忡忡起来,“二十年前,北方起战祸,那时也有许多流民,我还记得朝中有位沈大人的家眷上京,途径那些所在,只因好心施舍了几两银子和一些糕点,却让那些流民起了贪念,阖家都给抢杀了……”
饥饿面前,良知是会泯灭的,陇西虽不曾受战祸波及,但从西疆五城撤离的人却大部分都逃至那带,此行甚令人担忧。
明萱忙扶住朱老夫人的手臂开解她,“祖母多虑了,琳玥可不是独身一人回去的呢,有大哥哥护着,咱们府里还派出了卫队,这么多人跟着,您怕什么?再说,那些流民大多聚在陇西以西,琳玥回途时便是遇上了,也不过是些零散小顾,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低柔,像是有安抚人心的魔力,朱老夫人听了心里略安定了一些,又看到琳玥也不断点头,便才舒了口气,“元昊做事牢靠,他送你回去,我放心。”
行李车仪俱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琳玥郑重给朱老夫人磕了个头,与明萱互相道过珍重,便就跟着顾元昊上了软轿坐车回去陇西。
朱老夫人有些依依不舍,但却仍打起精神令严嬷嬷套车。
永宁侯府老夫人亲自出门,这阵仗自然与上回明萱去清凉寺时不同,光是马车便套了三四辆,丫头仆妇跟了一大堆,随行的侍卫也增至二十四人。老夫人与严嬷嬷和绯桃坐了前头的两辕四匹马车,明萱带着雪素丹红坐了中间那辆,其余的婆子丫头则都坐后头车上。
马车上,明萱向雪素问道,“东西都拿好了?”
雪素从食盒的下层取出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珍珠和宝石俱在这里了。”
她又从披风里掏出一个布绢来,“我想着那些绞碎了的金块到哪里都能兑得到的,不若小姐稍候直接将这些交给钱三,这几日也好让他准备起来,等何贵办好了钱庄的手续,他便好直接上路了。”
明萱点了点头,又问丹红,“可与你表哥约定好了?”
丹红掀开帘子,看了下如今正所处的房位,“嗯,出了内城后不久便有一座石碑,那里荒僻,人迹罕至,旁边就是树林,却是去清凉寺必经之地。表哥这会应已经那候着了,咱们留心看到他人,便与车夫说我要小解,让后头的车先行。”
她顿了顿,“到时候,只要将车夫引到另一面,我便能将东西带下去。”
这计划昨夜她与雪素推演了千遍,是不会有失的。
明萱轻轻颔首,“便都看你们的了。”
等出了内城,丹红果真喊停了车夫,雪素又借口有事要问,将那车夫引至旁边,不多久丹红回来。
明萱见她神色轻松,便就知道事情已经办成,她心中略松了口气,那么今日必要做的两件事只剩下一桩了,只要见了钱三,她相信他定会被自己说服的,那么顾元景的消息便能有着落了。接下来,便只盼着老天爷有眼,不要将顾家三房最后的指望断绝,能令他平安活着。
只要他平安!
巳正到的清凉寺,因早下了帖子说永宁侯府老夫人要来,了因方丈竟亲自候着,迎了朱老夫人一行至禅房,他呼了声“阿弥陀佛”,便又说道,“贵府三夫人的法事设在了净莲堂,是由老僧座下的大弟子圆通亲自主持的,莲花座上的香油却是要等着七小姐亲自来添的。”
朱老夫人忙道,“方丈费心了。”
她抬头对着明萱说道,“萱姐儿,快给你母亲磕头添香去,我怕见了心里难过,便不去了,你替我跟你母亲说,我总算没负她当日所托,为你择了户好人家,让她在天之灵就安心吧。”
明萱福了一身,便有小沙弥引着她至净莲堂。
了因方丈见朱老夫人凝眉,便屏退了伺候的小沙弥问道,“老夫人可是有话要对贫僧说?”
朱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桩事原与我侯府无关,但若是不问个清楚,心里却总是如鲠在喉,不大舒坦。住持方丈,老身且问你,前些日子我家萱姐儿来替我取那金佛,那日裴家大爷可也到过清凉寺?”
她着人去镇国公府打听消息,回来的人说裴大爷上清凉山时惊马摔坏了腿,裴家虽不曾明说是在何处摔着的,但她却因着萱姐儿差点出了事,能猜到一些。
她心中觉得犹疑,严嬷嬷分明与她说过的,萱姐儿的马车脱了毂后,那孩子善心令人将石子皆都清理过了的。裴家大爷的车倘若在前头出事的,那山道上的石子便不可能仍旧那样整齐,他若是在萱姐儿后头上的山,那怎还会有惊马摔腿的事?
裴家大爷的事,朱老夫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定是他继母失德惹的祸端,但即便如何,又与她何干?但裴顾两家,自从今上登基改立裴氏为皇后起,便就存了心结,老三的事朝中明眼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虽是今上的不义,但倘若没有裴家的野心相逼,也不至于此的。如今,顾贵妃怀了皇长子,这关系便更是剑拔弩张。
镇国公世子夫人的恶行并无什么证据,但萱姐儿却是实实在在出现在那山道上的,须知,萱姐儿的父母兄姐出事,裴家是逃脱不了罪责的,世人看来萱姐儿也确实有要报仇雪恨的动机。倘若裴家有人恶意要将裴大爷的腿伤栽赃到萱姐儿身上,可怎生是好?闹大此事,以此为借口打击顾氏,裴相那样的人,是做得出来的。
萱姐儿命运多舛,好不容易要安定下来了,可不能再受无辜伤害了。
从前顾岚娘与永嘉郡主交好,朱老夫人也因此知晓襄楚王与清凉寺是素有渊源的。
了因方丈的师弟了参精通医术,裴家大爷这些年没少打着治病的名义出入清凉寺,求医想必是真,另求庇护也是有的。清凉寺到底是名川大刹,来往的达官贵人无数,倘若现今的镇国公世子夫人当真做得太过,害死了裴家大爷,清凉寺只要透出去一点半点,世子夫人逼死原配嫡子的名声算是做定了的。
暗害和明杀,是不一样的。哪怕盛京城中人人都知晓裴家大爷不受继母待见,暗自猜疑他这些年来病痛缠身内有蹊跷,但只要没有明证实传,那也就是私底下心照不宣而已,可那等刻薄狠毒的名声要是传开去,裴氏的家声也要跟着坏了的。
朱老夫人因着这点笃定了因方丈与裴家大爷有旧,便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听说他受了腿伤,是在山道上出的事吗?到底摔得有多么严重?”
了因方丈倒没有顾左右而言它,他面上古井无波,只是点了点头,“那日是永嘉郡主的生祭,裴家大爷确然来了。实不相瞒,他如今仍在寺中将养着,倘若老夫人心里有什么疑惑,不妨亲自问他。”
他是出家人,只顾救人,尘世间的纷争他是不想管也管不到的。
朱老夫人沉吟半晌,才说道,“既如此,那老身便见一见这位后生孙辈吧。”
寂静的禅室,点着令人凝神静气的檀香。
朱老夫人静静端详着眼前一席紫衣的矜贵青年,他生得极好,眉目之间有七八成像已经往生了的永嘉郡主,但郡主极美极柔的五官在他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柔弱女气,许是因为常年卧在病榻之上,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他偶尔流转的目光中,却有清明坚毅流泻。
他是被小厮背着进来的,腿上还绑着重重的木板,倒像是真的摔坏了腿。
朱老夫人心中还在犹疑,但脸上却端出慈祥笑意,“是叫静宸吧?你小时候来过我们家,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裴静宸冲她虚弱地一笑,“是顾家祖母,静宸怎会忘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眼腿上的木板,歉意说道,“这会没法给您老人家磕头行礼,还请顾家祖母恕了侄孙不敬之罪。”
朱老夫人便有些心疼地说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伤了腿,是在哪里摔着的,严重吗?我方才与住持方丈说话,听得他说你在这里,便想着要见你一面,谁成想你这孩子竟还受了伤……”
她低声轻叹道,“当初郡主还在时,与我家岚娘最是要好,跟我家故去了的老三媳妇也是闺中挚友,郡主那时可常来我们府里住着,好得就像是一家。郡主如今虽不在了,但我老婆子却时常能记起她的好来,好孩子,便是为了让你母亲心安,以后也要多保重自个的身体啊!”
这话听起来激动地有些毫无章法,但仔细咀嚼却大有深意在。
裴静宸睫毛微动,低声说道,“倒让顾家祖母替侄孙担心了,我的腿是我母亲生祭那日在清凉山道上惊马摔着的。听说那日顾家有位妹妹恰好走这山路时也受了惊吓,倒是静宸的不是,小厮们急着送我上来请了参师傅给我治腿,竟来不及收拾那些碎石。”
他面有愧色,“幸得听说顾家妹妹无碍,否则静宸便担了大过了……”
第30章 大可一试
第30章
裴静宸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明萱彻底从他惊马摔伤的事件中剥离,倒像是猜中了朱老夫人的心思,因而故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朱老夫人心头微讶,这裴大爷好生细腻的心思,只听她几句未入正题的弦外之音,就知晓了她此番来意,先她之问而将她想要得到的答案说了出来。是裴家大爷先在山道上惊马,那些陡峭的山石又令萱姐儿受了无妄之灾,若非忠仆护主,萱姐儿怕会有生命危险,这样一来,裴家大爷的腿伤赖不到萱姐儿头上去,若真闹了出去,反倒是裴家亏欠了萱姐儿的。
她这样想着,脸色便越发慈和,忙柔声安抚着裴静宸,“我家那孩子无事,你也莫记在心上,了参大师医术了得,你安心在这儿将养着,定能早日痊愈的。”
裴静宸闻言好似松了口气,“顾家妹妹无事便好。”
他又屈身行了个礼,低声对着朱老夫人说道,“静宸该去了参师傅那换药了,便就不打扰顾家祖母了,改日等我好了,再去您府上问安。”
朱老夫人忙道,“那你快去吧,莫要耽误了上药。”
她转头对着严嬷嬷说道,“你去送一送裴大爷。”
严嬷嬷道了声“是”,便一直帮着那叫长庚的小厮扶着裴静宸上了院中的软轿,直到目送着离开,才又匆忙回了禅室。她一进屋子,便带着怜悯口吻地说道,“原该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府少爷,没了亲娘,却落魄成如今形状。老夫人,那裴家大爷真真可怜,您瞧他那腿伤得那样厉害,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好。”
朱老夫人的目光却是一深,她并未去接严嬷嬷的话,沉默半晌之后低声说道,“永嘉郡主性子良善心思单纯,所想所思皆都写在脸上的,最是容易拿捏糊弄,想不到却生了个如此聪慧通透的儿子,足可见何等样遭遇养出何等样人。”
倘若郡主不是被王爷呵护地太好,于朝事半分不知,对内院的龌龊伎俩没有防备,许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没了。女人生产虽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镇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长子嫡孙又何其重要,怎么会无端早产,又令产妇血崩而亡?
裴相心狠手辣,为了权势利益连子孙都可以不顾。镇国公世子裴孝安懦弱未能,是个连妻儿都保不住的废物。继娶的世子夫人杨氏蛇蝎心肠,为了要夺嫡长孙的位子无所不用极其,仗着是杨右丞的嫡女,诺大的裴府竟也无人管她!更别提裴家二房三房那两位明争暗斗的亲兄弟了。
裴家大爷自小生在那等阿鼻地狱,能活至今日须当经过多少劫难,倘若没有一点心思,早就被啃得骨肉都不剩了,好在他做事磊落,为人尚算有所担当,并未曾将萱姐儿拖下水去,总算不枉身上流着襄楚王的血脉。
朱老夫人眉头凝结,忽地幽幽叹了口气,“我们萱姐儿又何尝不是如此?”
倘若能够恣意飞扬,谁又愿意伏低做小?
严嬷嬷细细咀嚼着老夫人的话,心下一惊,“您是说裴大爷的腿……”
朱老夫人眼神微动,那是裴家的事,倘不是因为牵涉了萱姐儿进去,她是连问都不肯问的。
她不曾回答,半晌低声说道,“萱姐儿怕是还有些时候才好,你叫绯桃去请大师傅们准备午膳的素餐,等回来你便陪着我在这里歇一会,禅室安静,这檀香又宁神静气,你我好久都不曾有这样的宁和了,今日索性便在此处多歇一会。”
严嬷嬷便忙出去吩咐下去。
净莲堂中,明萱在陆氏的长明灯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她心中默默念道,“我既已占了明萱的身子,便也要唤您一声母亲。前三年,我因有孝在身,每逢您生祭都是令底下婆子代劳磕头点香添灯油的,这回是我第一次亲自过来,不论如何,请您受了我的礼。”
她眸光微黯,接着默念,“我自异世而来,本该是缕亡魂,却意外重获新生,一心只想着要过安谧的生活,嫁一个好人,生一双孩子,过些简单宁静的生活,好弥补前世的缺失。可既承了明萱的恩德,我便不能将父母长姐的冤屈视而不见,天威虽则难测,但我会竭力为父亲重证清白,为姐姐讨回一个公道。”
这是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明萱一个弱女子,根本无法挑衅君权的,她也没有逆天本事可以将今上从御座中赶下来,便是她有,也不能那样做的。
周朝虽然富有四海,辽幅宽阔,民生安乐,但东方羌国日益强盛,南疆蛮族偶有挑衅,柔然屡犯边境,西夏虽递了永赋岁贡的降书,可北胡却一直都虎视眈眈。这样境况之下,周朝倘使内乱,那边疆小国蜂拥而上,百姓必将受战祸所苦,妻离子散,流离失所,血流成河。
皇帝,便是明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却也莫能奈何。
至于裴家,明萱倒是不怕的。
盛极而衰,月满则亏。她前世生在书香世家,没少跟着祖父读史明事,如今身处虽是不存在的时空,可世情风俗历史变迁却都相类,以史明鉴,盛衰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裴相权倾朝野,功高盖主,又事事钳制着今上作为,早就成了今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便是一时拔不得,总也蹦达不了一世。
所以今上才会扶持母家,尊崇宗室,提拔韩修,怀柔顾氏,拉拢氏族,擢拔寒门子弟,培蓄自己的实力。如今虽还不成气候,只得一个韩修能堪大用,但再过几年,朝中格局必定变化,到时裴家便要由盛而衰,裴家的坍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萱起身亲手替长明灯中添上鲛油,跳跃火光等她不由自主地幽幽一叹,她低声说道,“母亲,我所能做的不多,您莫怪我……但我答应你,以后不论遇到何种境地,都会爱惜这身子,好好生活,求您保佑我与颜家的亲事能够顺顺当当,再也不要出什么差错了。”
她话音刚落,耳边却忽然响起冷冽低沉的嗓音,“就这样想要嫁给颜家的小子?”
这声音透着深寒,透着丝丝杀气,在空阔的净莲堂内响起回音,分明如同刀锋般冷沉,却蓦得又令人觉得含着些缠绵悱恻的清冷哀怨。
明萱蓦然一惊,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她身后。那人身穿深蓝色锦袍,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冷意,他眉目坚毅深沉,眼中隐隐含着怒气,直直地盯视着她,半分都不肯将视线挪开。
这样危险的气息,只要遭遇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
她顿时如临大敌,眉眼凝结,转眼向四下望去,惊骇地发现此刻净莲堂内竟是空无一人,念经的小沙弥不知何时悄然退了出去,连不离她左右的雪素和丹红竟也消失无踪。旁人倒也罢了,可那两个贴身的丫头却是断然不会不知会一声便离开她的。
难不成……
明萱深深呼了口气,她仰着头冷淡问道,“我的丫头在哪里?”
韩修不答,径直走到陆氏的长明灯前,他屈身跪下,动作自然,不带一丝犹豫,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又神色认真地取过鲛油添了一些进灯芯,动作熟捻,像是做惯的一般。
罢了,他才转过身来,沉沉地望着明萱,“听说那颜清烨是你自个看上的?倒是本事了。”
这话语中含着深浓的嘲讽,却又像是在质问。
明萱仍旧沉浸在无限的震惊之中,韩修,她的前未婚夫韩修,竟然对着她母亲的长明灯磕头添香油,那是子女或媳婿才当做的事。她虽曾与他差点成了夫妻,但到底还差了一步,更何况当初喜宴之上,是他那般决绝悔婚的,如今他以有妇之夫的身份,到这里来做这些,不只可笑,更令人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来。
她心中不由警铃大作,戒备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与颜公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干卿何事?”
韩修眯了眯眼,冷笑起来,“干卿何事?”
他欺身上前,将明萱一步步逼到佛台,“不管前世今生,你都是我韩修的妻子,我的女人,怎么能嫁别人?”
明萱大骇,“休要胡言!你我虽曾订过亲,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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