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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深处-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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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先发制人,许能一夕大权在握,那落半分的劣势也可能让我方悉数覆灭。只是,母妃,我们倾力而出在洛都蚌鹤相争,谁知晓最后便宜的是哪个渔翁?是南边渐稳的夏晚,东边不稳的前米,还是西面的藩王?”
争到最后,却有七分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郑太妃一时不语,那个她入长核山前见过的光王,那时刚刚得入军界,不曾想转眼之间已龙袍在身;那个她入长核山后她便狠下心再不见的少年,那时只牢记她的嘱托,一心布局,而今已眼观天下,自有主张。
原来,雏鸟已在她不经意的瞬间,展翅离巢,翱翔蓝天。
可她从不是个软弱的人,固执而执拗,从不轻易回头,哪怕,鱼死网破,头撞南墙,也要有一个结果。
她自贵妃榻上起身,眸中尽是决绝,却听到一声轻唤,“母亲……”
第一次,他没有如礼制般唤她母妃,而是母亲,恰如洛国寻常人家。那两字有几分陌生,亦轻柔温暖。
李唯自怀中仔细取出一方木质雕刻,双手递到郑太妃眼前,郑太妃须臾之前的坚毅眸色便散化而开,染上一层震惊之色。
“母亲,这是那日景帝薨后,孩儿与小叔叔查看其宫中秘卷时发现的。母亲自可放心,此物只有孩儿看到。”
那日,景帝在最后一刻,对他低语的那一句话,使他在查看宫中隐秘时心思全然不在军事要图与秘密奏章,而全然放在别的地方。
他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直到他入了西安阁。
西
87、雏鸟展翅飞 。。。
安阁,景帝刀锯斧凿、丹青揉漆的御用之地,许多时候,宫中人传言,景帝便沉迷其中,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
哼,不过是用此掩饰他慈祥面目下的一颗野心,李唯在殿外仰头看到西安阁那遒劲的三个大字时便那般想着,怕是这西安阁是比御书房更重要的策略之地,于是这许多年间,这里守备森严,他未曾有机会踏入过一步。
一入其中,鼻端味道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放眼看去,西安阁内多宝格上各色漆器小件摆了满架,曲尺、墨斗、刨、钻、凿等器具收在一角,四周放着杌子、交椅、挂椅、脚凳、一字桌、摺桌、琴桌、棋盘桌、屏等等琳琅满目一应木质品。
一一看过,他却被多宝格最下端一个朴实小木盒吸引,那个盒子毫无技巧可言,只是最简单样式,最平凡木材,在最不起眼处,上面已落了一层灰尘。
耳侧想起景帝对他说的那句话,“简之,今棠这些年,还好吗?”
他鬼使神差般迅速将那木盒藏入宽大袖口内。
那小盒一时难以打开,回到王府,他即刻传了郑府老嬷嬷来问询事宜,不久,却收到郑太妃病重消息。
他一路朝长核山而去,路上直接将那小盒劈开,终是见到盒中物。那一刻,她终究忆起西安阁中若有似无、似曾相识的气息。
玉兰花熏香,他的母妃最喜欢熏的一味香。
他怀带雕像上了山去,不想,他一入了长核山李宅便被软功散迷倒,随后,郑太妃便星夜赶赴洛都主持大局,中间只在木楚入宫那日透过缝隙与他说过几句话,全然没有机会将手中这东西交给她。
而今,终于能将此物交到她手中。
郑今棠,他的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1。 “每营造得意,即膳饮可忘,寒暑罔觉” 文献记载朱由校的小词儿,拿过来,直接用了。不过这位皇帝不像景帝,人家是真爱木匠活啊。
2。 多宝格,这玩意好像清朝才有的,不过此篇是架空噻,直接拿过来用了,嘿嘿,大家莫怪。
3。 话说,那个相府的内应,潜入宫中半日游的伪装太监,长核山的布衣高手,三合一的介个人,亲爱的们猜出他是谁没?
88
88、云与我俱东 。。。
郑太妃手中握着木雕小件,目光不瞬。她的手素来保养得便好,细如凝脂,此刻,微微有些轻颤。
那木雕小件与曾经包容它的简朴木盒全然不同,一雕一刻,细致入微,徐徐勾画出一个人的姿容仪态,仿若,便是一人的精缩之版。
那小小的木人眉若远山,即便只是原木的本色,似乎都能让人感受到她水润双唇,似有呼吸一般,那眼中闪中睥睨一切的光彩,脸上满是高贵的执拗之情。
一厘不差,一丝未偏,那木雕小人,正是年轻时的郑今棠。
郑太妃手指轻轻摩挲过木雕小人,指端似能感受到每一刀雕刻的痕迹。眸中神色从最初的震惊,到感触,仿若回到许多年前,繁花似锦的桃林。
桃林之中,遥遥树下,少年低头雕刻,听到脚步声仰头看她,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纯真笑颜。
将她刻画得如此入微的,是那个人;
将她夫君置于死地的,是那个人;
将她骄傲的母仪天下之梦击碎的,是那个人;
她恨入心底,又在睡梦中并未忘记的,
恨不得他死,又念着他一分的,
仍是那个人……
“母亲,无论过往岁月中您与景帝有什么纠葛,孩儿并无他意,只从这小小雕刻中,明了了一件事情,”李唯仍直直跪在地上,略扬起头,凝目望向郑太妃,“人生短暂,有些事,应随心去做,有些人,不应只放在心间。”
他不愿如他们般在空寂的大殿中描幕或雕刻心中人的样子,在漫漫时光中沉溺在虚拟的幻想,在无可奈何的相杀相念中回忆当年终究是谁抛下了谁。
如有缘相遇、相识、相知、相亲,纵然曾有矛盾、纵然曾有欺瞒、纵然日后会有鸡毛蒜皮,亦不愿,只将那人放在心间。
他只要现在,全部的,现在。
李唯肃穆而庄重地再次朝郑太妃重重磕了三下头,缓缓起身。却见他面前,那个一直美丽高贵高高在上的母亲,眼中有一层氤氲。却又真是那层水色,让她生动而真实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轻轻拍拍儿子臂膀,就像寻常人家的寻常娘亲一般,“简之,你确定自己都想好了吗?”
李唯重重点下头,目光中全然是笃定。
报父仇,登帝位,这是他自幼年起,便在血脉中刻下的烙印。对于那最高点的位置,作为天家之子,他不是不曾动心,却只是,亦不过如是。
这天下,从来不缺帝王,而这天下,又从不是一个人的。
想起那日雨中漫游青城山,楚楚在雨中豪言壮语,他扬唇笑了起来。
二百年前,这洛国的天下姓赵,这数百年间,天下姓李,再过百年,这天下又是谁家的天下。
也许便恰如楚楚
88、云与我俱东 。。。
所言,这多娇江山,从来,便在那里。
世代国民,从来,便在那里。
郑太妃轻轻移开放在李唯右臂上的左手,轻声道:“去吧……”
去吧,去吧……
终究鸟儿已离巢,展翅而飞了。
……………………
翌日,木楚自睡梦中醒来,神清气爽,斗志昂扬,只觉得太阳,都比往日间更光辉耀眼。
似乎再见到他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睡梦更沉稳,
阳光更和煦,
棉被更温暖,
膳食更可口,
连清水,都有一丝甘甜。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充满无尽希望。
她洗漱完毕,简单用了餐,在海蓝海青相助下,换上一袭紫色宫装,挽好长发,嘱咐海蓝带上昨日她做的酥糕,便向皇后吴樾所在的泰宁宫行去。
如若隔日后剪子便会安排好一切,也许,便再没有机会见到吴樾了吧。
入了泰宁宫,雨浓依然恭谨地简述了皇后病情,仍是需好生将养,请宜妃改日再来。
木楚略一沉吟,开口道:“雨浓,皇后伤的是肩胛,而今见人一面,应是无妨吧。”
雨浓眉端蹙起,早就知道这个什么长安公主没规矩,不曾想,却是这么没规矩。
木楚不理雨浓眉间的小川,她平白戴了顶宠妃的帽子,那帽子华丽却又沉重,也不能白带一回,索性拿出来点气势。
她在殿中椅上坐下,眼含笑意挑衅般望向雨浓,“雨浓姑娘何不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没准儿,皇后娘娘这会儿精神大好,想见见人也未可知。本宫有要事与皇后娘娘相商,莫不是,雨浓你能替皇后娘娘做定夺?”
雨浓心中有气,却无法可发,强制忍着转身向内殿走去。心道,这宜妃好不嚣张,才入宫几日,居然已上泰宁宫滋事,便回去问这一遭,想来皇后也不会见她,这宜妃如此行事,日也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雨浓,”她身后,宜妃的声音柔柔传来,“本宫听过一桩传闻,皇后仍为相府千金时,一次左相寿宴弹奏一曲后,却险些从沁春园外假山上摔下来,不知,可有这么蹊跷的事儿?”
雨浓身形一顿,转身垂首答道:“回宜妃娘娘,雨浓并不知情。”
木楚粲然一笑,也不计较,扬手示意雨浓起身,便见雨浓快步朝内殿而去。
木楚手指欢乐地在木几上轻敲,作为那日围观群众之一,她才无须雨浓回答知情或不知情。只要雨浓将她的问话带到吴樾耳边即可,如此,吴樾总会多多少少心生怀疑,见上她一面吧。
悠然敲了两个节拍,便见雨浓自内殿出来,传皇后旨意,请她至内殿相见。木楚自海蓝手中接过食篮,随雨浓向内走去。
88、云与我俱东 。。。
内殿,吴樾一袭宽松常服立在窗前,她缓缓侧过身来,光晕映照在侧脸之上,熠熠生辉。
果然,已经见好了呢。木楚盈盈一拜,施礼问安。
“劳烦妹妹记挂了。”吴樾扬手将木楚让到一旁雕花木椅上,淡淡道。
“皇后娘娘,这是楚楚亲手做的酥糕,闲时您随意尝尝。”木楚将食篮递给雨浓。这味酥糕,是吴樾在相府时,最喜爱的一味糕点,每逢生病,必要吃的比平日多些,只不知现在,她的口味变了没有。
“妹妹兰心蕙质,巧手羹汤,难怪陛下最常去的,便是宜安宫。”吴樾嘴角微扬,含笑寒暄,那笑意却没有一分到眼底。
“皇后娘娘,”木楚迎上吴樾眼睛,脸上却是少有的一本正经,“宜安宫也罢,淑兰宫也罢,德馨宫也罢,泰宁宫永远在后宫正中,纵然陛下嫔妃再多,却只有您一位妻子。”
吴樾微微扬眉,她以为宜妃来者不善,怎料宜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长安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妹妹不必自谦。”吴樾浅浅品一口清茶,放下杯盏道。
“不是楚楚自谦,陛下为何常来宜安宫,楚楚心中明白。若非楚楚不是长安公主,恐怕一辈子都入不了洛国的宫殿,无德无能,让皇后娘娘唤一声妹妹。”
吴樾悠悠开口,“妹妹此言差矣,洛国、夏晚而今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见证陛下与妹妹姻缘,正是一段佳话。夏晚而今国力强盛,亦是妹妹的幸事。妹妹的福气,当真是好呢。”
修兵交好,和睦共融?这世上哪里有永远和睦的国家,而今两个邻居不打架不抢地盘了,不过是两国国内都经历了巨变。这吴家千金做了皇后,说话愈发会粉饰太平了。
“只是,”木楚话音一转,“女子家族中势力过盛,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吴樾。
回望古代帝王的老婆,家中势力太盛的,皇帝尊重她,也防备她,生怕外戚势力过盛,干政乱朝。
家中无甚地位的,皇帝放心她,也不重视她,生怕立她的儿子为东宫,身份不够尊贵,难压众议。
于是,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须是名门闺秀,重臣之女;
有的朝代,皇帝的女人又得是来自平凡人家,无权无势。
当皇帝的女人难,当皇帝女人的娘家人更难。
木楚将那句话说完,便起身向吴樾告辞,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想来,吴樾应是明白的吧。
以吴枫现今在洛国地位,因缘肺腑,位极人臣,他是洛国昭帝第一重臣,今后,保不准亦是心头之患。如此,那位一心一意念着李喧的吴姑娘,又要跋涉多少路程,才能真正走到李喧心
88、云与我俱东 。。。
里?
她在留别前留下这番话,只期盼吴樾能在往昔两者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幸福美满。
“妹妹,”木楚已走到门口,却听到身后吴樾唤她的声音,“为何,说这番话?”
略转过身,便看到光晕中的吴樾正凝目看向她,眸中是一丝疑惑。
她轻声道,“许久前,我看过一本书,叫海的女儿,那日见您飞身挡住陛□前,只觉得您便如人鱼公主一般用情至深,您如她一般美丽儿坚定,楚楚却更愿您在不顾一切付出后,不是在天国,而是在尘世间获得幸福。”
这话发自肺腑,却亦是违制的,木楚不再多留,朝吴樾施了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出了泰宁宫,她抬头仰望天空万丈阳光。
为何来此说那一番话,为何。
大抵,同为女子。
她甩甩头,趾高气昂,朝御花园中宫妃们时常汇聚的一方园子走去,哼,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临走前,回忆李喧一直以来对她的“照料”,她于公于私,该给他留下点儿什么。
89
89、露湿秋香园 。。。
汀芷园,两三宫妃正聚在花廊下赏菊,木楚与往日不同,并非绕路避人而行,反而径直朝几人走去。
她热络地拉着几人赏花,又嘱咐宫女备了花酒糕点,几人围坐在花廊下赏花吃酒,题词猜谜,汀芷园中顿时热闹起来。
这季节,汀芷园中菊花开得正盛,红、黄、白、绿、橙、墨、紫、粉、青,五彩缤纷,花开满园。
“不若,大家就以这满园冷香为题,如何?”木楚咽下一口菊花酥,提议道。
其余三人含笑点头,心中皆跃跃欲试。这三人中,赵嫔是大学士赵抵之女,在洛都中一向有才女之名,性格也颇清高。只见片刻后,她放下手中杯盏,踱步至一丛金背大红之中,绕花而行,缓缓五步之中,便吟出一首五言诗。
花廊之下,木楚啪啪地鼓掌。
这赵嫔果然有两把刷子,此刻她立于花丛之中,悠悠吟出诗词,更衬得她人比花娇,才比青城山高。
余下两人亦同木楚一起,优雅拍手。
“妹妹才思敏捷,五步成诗啊。”德妃含笑道。
“看着满园菊色,偶然得之,妹妹献丑了,不过是抛砖引玉。”赵嫔莲步轻移,回到花廊之下。
赵嫔之后,德妃、魏美人分别吟了七律,转眼,木楚便见三人笑意盈盈皆望向自己。
她再品一口杯中酒,抬头,放眼望向四周金蕊。
墨菊,帅旗,黄微、破金、绿云、黄石公、玉壶春、十丈垂柳、西湖柳月、风飘雪月、金背大红、玉堂金马、芳溪秋雨、凤凰振羽,这汀芷园中皆不是凡品,每朵菊花每个品种之后,都有一个雅致的典故与名字,都有挺拔的花枝与傲然的花蕊。
以菊花为题是她的提议没错,但是……
但是秋风过后菊花残啊,在她生活过的那个时代,黄瓜不只是黄瓜,菊花,也不再只是菊花。
作为脑子里不那么纯洁的她,这会子实在还没回忆起一首应情应景的纯洁的诗句。
赵嫔望向木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很快又消失不见,而她心中的鄙视,却未消散:不过是挂着夏晚长安公主的名号,不过是正在豆蔻年华,不过是徒有一张芙蓉面,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这样的女子,哪怕她今日宠冠后宫,又有什么可惧。
德妃用橘色锦帕擦拭嘴角,唇边划过一丝冷笑,转瞬便被掩在柔顺锦帕之下,帕子落下时,仍是端柔雅致的一张笑颜,而她心中的冷笑却未褪去:不过是因着这局势,不过是陛下的权宜之计,昭帝仍是光王时,便倾心聪慧的女子,这样的女子,终究难常伴在他身侧,亦不配长伴他身侧。
木楚自满园芳菲中收回神,目光一一瞥过眼前三人,今日她神清气爽,眼力全
89、露湿秋香园 。。。
开,三人那些细小眼色转瞬眸光,竟了然于心,悉数入目。
只那魏美人与德妃、赵嫔一起笑着看看木楚后,又垂着下眼吃酒,再看不见魏美人眼中神色。
木楚再品一口清香佳酿,青梅色瓷杯放于花廊下白青石桌上,眉目弯弯,尽是笑意。
她脑海中印象最深的关乎菊花的两句诗歌,娓娓而出。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元稹这首“菊花”一出,听得其余三人眼中一惊,这,这,真是嚣张!
此花开尽更无花,莫不是这宜妃眼中,后宫中再没一个人比得过她!
木楚看到三人眼中神色,心情大好。扬手又是一杯醇香佳酿入口,自软垫间站起,依着廊柱,脸上红晕染开,“这第二轮,便先从楚楚开始吧。”
恩,洛都的小酒,味道真好,再来一杯。
她又畅饮一杯,手握空杯,望向花丛,豪气满怀。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洛都,
满城尽带黄金甲。”
当——
木楚最后一句出口,岂止那三位妃子眼中一惊,花廊四周伺候的宫女眼中亦带上惊色,其中一个看着颇秀气的,更是打翻了手中托盘,澄香糕点散了一地。
三人瞥过木楚背影,无声互望一眼。
宜妃这诗什么意思,难道是有什么兵变?亦或者暗含夏晚有什么动向?
如此,又如何能在这洛都后宫中这般明言出来?
难不成,是借着诗词与她背后的势力,在这宫中立威?
几人一时各种想法,皆在震惊中,竟无一人出言。
木楚心中大喜,终于在各色各姿的菊花中,念出了黄巢的这首不弟后赋菊,她虽达不到前人那番气魄与意境,可如此吟来,也算遂了番心意。
沉敛情绪,调整面部表情,木楚再转过身看向三人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全不似吟诗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她略带着几分醉意,神情寂寥,一扬衣袖,示意在花廊下清拾碎盘及四周静候的宫女退至远处。迈向圆椅时,身形微晃,险险擦过软垫坐到一旁。
“娘娘当心脚下。”魏美人上前扶住面色绯红,步伐不稳的木楚,将她引到椅上坐下。
“妹妹怕是刚才酒喝得急了些,脸色这般红,快喝些清茶润下嗓子。”德妃自一旁炭火小炉上取下温着的小壶,斟上一杯茶,递到木楚跟前,一贯的贤良淑德。
木楚刹那脸色更红,推开德妃亲自斟的茶,又自己将酒杯斟满,“本宫才喝了一小口,哪里醉了?醉酒的人,又怎么出口成诗?”
“是,是,娘娘刚才的两首诗真是耳目一新
89、露湿秋香园 。。。
,尤其是那后一首,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诗词中的气势,绝非吾等后宫嫔妃能比的。”赵嫔开口道。
“哼……什么气势,不过是……虚张声势。”木楚仰头又饮下一杯。
“妹妹圣宠正隆,何出此言。”德妃虚拦了木楚一下,木楚扫过她手腕,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什么圣宠正隆,这宫中人只道陛下常顾宜安宫,又怎么知道个中缘由?”木楚自顾自说着,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人人只道我有福分,其实,又是什么福分,宫中诸位姐姐家事才学样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日后洛国夏晚烽火……再起,楚楚如何自处,那时膝下无一子女,怕是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宜妃,好像喝多了呢,连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没深没浅起来。
那样的咏菊诗,这样的私密话,而今居然对着她们三个宫妃一吐而快,甚好,甚好。
三人柔声安慰木楚,心中却自有计较,虽一味劝着木楚品茶解酒,却并不着实拦着她自斟自饮。
德妃道:“妹妹何必为此事忧怀,陛下一连这些日,都在宜安宫歇息,想来明年,宫中就会喜添一位小皇子呢。”
啪地一声,木楚将手中杯盏拍到桌面上,眼中有委屈,有羞涩,有难堪,有朦朦水色,随即一把搂住德妃哭了起来,“姐姐……”
德妃轻拍着木楚背脊,声音中有疑惑,有体贴,有循循善诱,“妹妹这是怎么了?”
木楚叹了口气,小声哽咽着,“哪里……哪里会有什么小皇子……陛下与我尚未……尚未……”
德妃心中一亮,侧耳倾听。只听木楚断断续续道,“陛下对我又哪里是情分……只是楚楚一人相思罢了。陛下不过是忽然患了……隐疾,避在宜安宫……”
她用手用力捶捶头,自德妃肩头抬起头,擦拭掉眼角水迹,臂肘支在桌上,双手扶着头摇了摇,“头疼……”
边说着,头沉沉地坠伏在桌上,喃喃几声后,眼睛也闭了起来。
“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赵嫔唤道。
见她未醒,德妃唤来随行宫女,又让宫人备了软轿送木楚回宜安宫。又叮嘱随伺的海蓝好生照顾宜妃,只道宜妃今日得了好诗,心情畅快便多饮了几杯,有些小醉。
待宜安宫的人接走木楚,四人抬的软轿出了汀芷园,德妃、赵嫔、魏美人才寒暄一番,带着随行的宫人各自离去。这一路上,耳边却尽是木楚方才断断续续的酒话。
木楚说得轻而模糊,花廊下围坐的三人,却足以听得一字不漏。
昭帝隐疾……
三人朝不同方向缓步走着,心中却思量同一件事情。
昭帝一连数日歇息在同一
89、露湿秋香园 。。。
后妃宫中,确是蹊跷,不想其中隐情却是如此!若宜妃所言是戏言,她圣宠正隆,又何须说出如此大逆的谎言,布下这样的局?
只是回忆起木楚进宫后种种,以及今日所言所行,心中却偏信她所言一分。此事重大,又是难言之事,即不可全然相信,又不可不信,一面需再仔细查探一番,等上些时日再做定论;另一方面亦需暗中准备汤药,对陛下温柔体贴,不能让旁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占了便宜,成为陛下最可亲可信之人。
木楚在软轿内懒洋洋睁开眼,打了个嗝,伸手摸摸极致双颊,果然有些烫,想来此刻应是红光满面吧。
只是,各位美人们,姐姐我这不是醉滴,是兴奋滴啊!
原来所谓演技这种东东,也是兴之所致,无师自通啊。
她靠着轿子中软垫无声笑开,昭帝后宫并不充盈,她并无打算在临走前把他的后宫搞得鸡飞狗跳,她亦不信那些皇帝的女人会蠢到隔天便去给皇帝送牛尾汤。
她只需要,埋下一棵种子。
这种子无法长成苍天大树,但只需如春草般长出小苗,风过时让人心中痒痒便足以。
她没有李喧有钱,洛国的税收都是他的;
她没有李喧有权,洛国的兵士都听他的;
她亦没有李喧的功夫,三拳两脚掀翻一片。
可是男性总是在乎旁人心目中雄风这种事情的,折损帝王男性颜面的这种事情,她做来还颇顺手。
哦,不过,作为一个好人,她真的没有造谣,她和他,真的是很清白很清白的。
……………………
昭帝在殿堂上忽觉得背脊发凉,大殿上四角都燃着炭炉,暖意融融,高阶下臣子们左右而立,肃穆有礼。这其中,一身朝服的宁亲王李唯亦立在百官之中,垂首凝听,只待退朝后,再与他在御书房相商大事。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勾勒布局下走出往昔,重新出发。这时刻,他实在不该流下冷汗。
昭帝薄唇扬起一个几不可见微笑弧度,不再思量那莫名的冷汗,继续俯视群臣,细听奏章。
……………………
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宫人才见宁亲王从中走了出来。李唯踏出几步,侧身回望向皇宫一处,半响方才缓缓转身出了宫门。
那边厢木楚也一刻没闲着,乘软轿回了宜安宫,便被海蓝灌下一大瓷碗解酒汤,占满整个肚皮。其实着洛都皇宫中的清酒倒不醉人,只是她开始也些自醉起来。
喝了解酒汤,一番沐浴更衣,木楚便开始收拾包裹,明日便是三日之约,今晚她一定收拾个妥妥当当。只是这拾掇起来,也颇费时间,想当日她这个远赴洛都的出嫁公主,陪嫁的嫁妆可是相当丰厚,再加上
89、露湿秋香园 。。。
初入洛都,昭帝及皇后吴樾皆有各种赏赐。
在宜安宫中转了两个时辰,她才精益求精地收拾出一个包袱。
难啊,哪个都不错,但是好像全部都带走又不大可能。
抬头向窗外望去,已近夕阳西下,她又嘱海蓝备了礼物,分别送去德妃、赵嫔和魏美人处。
“宜妃娘娘不胜酒力,今日望着满园菊花兴致好,一下便多饮了几杯,让各位娘娘见笑了,又添了许多麻烦。宜妃娘娘特叮嘱婢子来送些薄礼,说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望各位娘娘多担待。”
海蓝将话一一给那三人学了一遍,三人都客客气气,又问了一番海蓝宜妃的情况,可有伤风等等体己的话,还说隔日再去看望宜妃。
“还在榻上歇着呢,谢谢娘娘记挂。”海蓝一一拜谢,回宫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木楚边收拾第二个包袱,边听着海蓝絮语。
今日花廊四周有不少随伺的宫人,皇宫之中最是复杂难测,是各路势力大搞潜伏卧底窃听盗秘的地方,谁知道各宫的宫女内侍,背后的主子又是谁,真心卖命的,又是哪个。
她说那番“醉话”时,宫人们已被屏蔽至花廊外数丈,可这卧虎藏龙之地,少不得人耳聪目明,少不得人,能读唇语。
陛下隐疾这消息,此刻,定然不会只那三个人知晓,大抵已在这皇宫之中悄然落地了吧……
木楚心情大好,连晚膳也顾得上吃,更卖力地筛选各式小巧精致易携带的宝贝。
唉,这个不错,那个看着也颇值钱。
作为一个奸商,让她非要在宝贝中做个取舍,真是痛苦,痛苦得很!
夜色愈浓,她系好包袱放入柜中,回身,却见一人头顶金冠,脚踏蟒靴站在在灯火阑珊处。
早已过了饭点,又被欢喜盈满了头,她竟已忘了,若非特殊事情,他每日都来用晚膳的。
“吃了吗?”她笑着开口,用她生活了二十年的时代里人们最惯常的打招呼方式。
亲切,却不恭顺。
光影之中,李喧沉默不言,只倚门而立,摇了摇头。
最后的晚餐了呢,想到她下午撒下的种子,想到包袱中她拐走的宫中宝贝,木楚笑了开来,“一起吃,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1。 倒数第二章,最后一章这两天奉上。耐你们~~~,千言万语,我要留到最后话痨。
2。 插播小广告,重新开始更的文,热烈欢迎路过围观~~~嗷嗷嗷
90
90、入云深远处 。。。
她挽袖净手入膳房,将白菜用手撕作不均匀小块,淋入明油,大火翻炒,便是一道清新蔬菜。
略一停顿,又从小厨房架子上取出菜刀,手中锋利刀刃上下,冬笋、草菇片片翻飞,遣人去御膳房取了新鲜鲈鱼,以蒸熟后拆肉为主料,加水、面调煮成浓稠羹汤,盛入秘瓷色凹地汤碗中,最后撒上今日新折的白菊。
不多时,宜安宫小殿内,一碗热腾腾菊花鲈鱼羹,一盘翠碧碧炝炒鲜白菜,两瓷碗冒尖米饭,三小碟糕点,四小份冷菜拼盘便摆了一桌。
主菜不过一菜一汤,对于两个人,却已足够。
“小黑,包袱皮儿还够用吗?”喝一口鲈鱼羹汤,李喧淡淡问道。
啊?自然是不够啊,想带走的东西那么多。
“何不就留在宜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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