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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九州-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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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不起我,却对得起整个真族!”
羽化再说不话来,眼泪狠狠在脸上刻画。
真野靠着大树坐下了,失神的状态回复过来,运功恢复着身体。在武韬公府邸内,得知了真族叛乱的赢天和亲自拷问真野训练香猪的法门,死了一万多士兵于征战半生的武韬公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只希望能得到“真骑”的秘密。几日几夜不停息的拷问,真野的身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便是脸上也留下了深刻的鞭痕,本是文弱的他因为这道伤痕再添了许多的沧桑。而外伤并不算什么,在非人的拷打中,真野的内脏受到了冲击,负伤了不轻的内伤,如今的他能出来走动,还是因为羽化帮他疏通了经脉内的淤血。
“小二你过来!”羽化偏头招呼着躲在一旁的少年。
小二慌不迭地从香猪身边跑过来,“师。。。。。。”
羽化一瞪眼,“闭嘴!”然后蹲到真野身边,“这是一个好孩子,真野大哥,送给你当徒弟好不好?”
小二正待说话,羽化又是一瞪眼,把他的话逼回了喉咙。
真野淡淡笑了一下,“孩子你过来。”
小二讷讷走上前,蓦地手腕一紧,剧烈的疼痛顿时袭满了全身,整条手臂几乎麻木,脸色通红如血,几欲晕厥。偏是他性子也强,咬了牙一言不发,不肯呼痛。
真野收回了手,“根骨不错,性子也坚毅,是块材料。可是我真族已在生死的边缘,羽化,这孩子跟着我,少不了要吃苦头。”
羽化笑道:“若是不能吃苦,我也不会让他当你徒弟了。这小子有义气,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带着他总是不方便的。”
真野转向小二,问道:“你呢?你愿意跟随一个没有未来的种族么?”
小二沉默了,他本是打算跟随羽化学习武技的,可听到了这男子的际遇,心里的辛酸和痛苦却被悄悄点燃了,这个温和的男子背负了远比他要沉重许多的伤痛,而自己毕竟还报了亲人的仇,这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能给我一个姓么。。。。。。”
羽化和真野愕然,少年局促地站在一边,面色涨得通红,不安地咬紧了嘴唇。
“你若不嫌弃,就随我族的姓氏吧。”
小二的眼中放出了光,当即拜倒下去,“谢谢师傅,从此后我就叫真二!”
真野笑了笑,悲痛淡去了少许,也许此生不再有孩子,却得到了一个徒弟聊作安慰。
“真二啊。。。。。。”羽化喃喃念了几次,总觉得怪怪的。
然而,就在若干年后,这个名字古怪的“真二”竟成了真族的领袖,在雷中平原插上了一杆旗帜,旗帜上是未来东陆帝王亲手书写的“听调不听宣”,那表示真二成为了东陆皇室册封的一个外姓之王,真族重新成为了雷中平原的主人。
“回家吧,回去看看大家,既然已经逃出了武韬公的控制,我就该回去和大家一起振作起来,未来不可测,可总得亲手去做点什么了。”
真野站了起来,长长呼出气,羽化点点头,搀扶着他。小二则机灵地跑去牵了香猪,虽然味道难闻,可还算是一件很好的代步工具。
“事情没做完就想走么?”
清冷的声音越过了溪水,宽达两丈的溪水仿佛被利刃切开,露出一段河床。鲛人女子不知何时出现的对岸,慢慢走在河床之上。溪水底下土层湿*软,她走在上面却是毫不费力,反而轻巧如羽毛一般,闲适得如同踩在地毯之上。
待得她走上岸来,身后溪水哗啦一下重新团结起来,继续奔流。羽化和真野看得头皮发麻,劈开溪水对他们来说可以勉强办到,可是要维持这种状态却是万万不能了。
“我费力救你出来,可不是为了做好事的。”月夜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衣袂起起伏伏,有凌空蹈虚的丰姿。
真野皱起眉头,拱手道:“阁下大恩,真野感激,但不知阁下有何教诲,真野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若有差遣,请尽管说。”
月夜却不理他,径自看着羽化,“你跟我来,鹤鸣有话和真野说。”
这时不远处鹤鸣慢慢走近,笑得沉稳从容,“我为真族而来。”
羽化和真野大感惶惑,小二则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握在手里。
羽化不悦地跟着月夜走到一边。月夜突然的止步让他措手不及,差点撞到她的背上去,吓得羽化往后跳开,摆出个防御的姿势,提防她有什么举动。
然而她的背影却如海市蜃楼一般飘渺起来,明明站在了羽化的身前,却让羽化觉得她无处不在,就像是水,慢慢地围绕了羽化。
羽化脸色变了几变,这种程度是他从未见过的,比之自己的老师燕双飞却也是大为迥异。羽化自幼被燕双飞锻炼,燕双飞给他的感觉却是忽远忽近,即便燕双飞站在身前,也把握不到具体的位置,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由此看来,这鲛人女子到底还是无法和燕双飞相比,可还是比他强了不知多少了。
“先说好,你想杀我,我可不会老实让你杀,我一定会逃走的。不过你到底是‘襄武者’,杀了我也算是很丢人的事,再说了,我打不过你,不见得跑不过你,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羽化咽下口水,兀自发狠。
月夜转了身来,好笑地看着他色厉内荏的表情,嗤笑道:“说这么多,还不是怕我杀你么?不过我今天不杀你,如果你答应帮我们做件事,我可以保证在越州的领地上不再追杀你,也包括你的小情人。”
“小情人。。。。。。你说的是哪个?”
“嗯?除了那个西陆来的小姑娘,难道那个河络小丫头也是你的小情人?”月夜奇怪地重新打量这个男子,“真是看不出来。”
羽化大窘,脸色发红,双手乱摆,“都不是!别瞎扯,我已经帮你们偷了龙袍,还想怎么样?”
“可我帮你救出了真野,算扯平。现在谈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曾经说过,我们只希望赢氏内乱,却不希望赢天和取了天下。赢天和出兵之后,我希望你可以帮助真野攻打九原城,断了赢天和的后路!真族人手不够,但是你可以请动中白山的河络,我知道那个河络小姑娘的身份。”
羽化默然。他见过战争,见过战场上流出的是多么痛苦的鲜血,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他和真野死在这里,要么。。。。。。趁此机会重振真族!
第216章 都给我死在这里
阳光热辣辣地在草地上蒸腾着气浪,干燥的空气里充斥着不满与恼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人们身上的汗一样的沉闷,所有人都在烈日下暴晒。
这里是白哨岭的边缘地带,岭下就是雷中平原的地界。两百名河络战士和五十名真族男子排出一个方阵,赤露着上身,手中握着利刃,正等待着教头的到来。
出于对九原赢天和的愤怒,中白山河络终于同意派出兵员来帮助真族,但是中白山河络和其他各地的河络一样,并没有多少正规的战士,而操纵将风和攻击器械其实不需要专业的战士,这两百战士几乎就是他们的精锐。而刚刚经受重创的真族也是一样,五十名男子之中一半多都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年。
真野很庆幸中白山的河络可以帮助真族,但他始终认为两百五十名战士对于九原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他不知道为什么羽化有那么大的把握可以趁着武韬公讨伐天启时取下九原城。转儿小璇同样是这么认为的,可他们觉得羽化这个人看着无聊,其实做事很有章法,断不会轻易牺牲人命。
真野和转儿小璇远远站着,躲在一片阴凉处,有点尴尬,今天是第一次练兵。可是首次练兵,当教头的人却迟到了近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开始急躁了,若不是真野和转儿小璇没有发话,只怕他们早就炸锅了。
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这一看之下,皆是哭笑不得。只见一个蓝衫男子闭着眼睛东摇西晃地走着不规则的曲线慢慢靠近过来,他身后一个高他半头的姑娘举着一把湘妃伞跟着他走着蜿蜒的路。这个情景说不出的滑稽,可怜的河络和真族人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情景,只是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好像是“诡异”。
羽化慢慢晃着终于走到了方阵的面前,没有去看列阵的战士们,反而转了身面向真野和转儿小璇的方向,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是懒懒地喊了一声,“喂,你们,可以走了。”
“哎?你这桃儿,迟到了还这么嚣张?”
转儿小璇蹦起老高,卷了袖子就想冲过去,却被真野一把拉住了,“就听他的吧,我们在这里,大概羽化放不开手脚。”
“就知道装样子!”
转儿小璇愤愤不平,终是被真野拉走了。
书岑偷笑一声,“你到底想怎么做?他们走啦。”
羽化神秘地笑着,“走了好,走了好,要是让他们看到我这么训练他们的战士,估计会杀了我。”
“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快点吧,太阳这么大,伤皮肤哦。”
羽化不再理她,转身面对着方阵,脸上挂了奇怪的笑容,似乎在阅兵,偏偏眼睛又不睁开,更让战士们摸不着头脑。
“很重的怨气啊。”羽化笑着,“我是故意迟到的,怎么?很不满吗?接下来你们会更加不满!我需要你们做几个动作,第一,右脚踏前一步,要狠狠踩在地上,第二,左腿上踢,用狠狠踢出去,第三,右手挥刀,狠狠砍下去。我说完了,你们练吧!”
这番话说完,他自我满足地点了点头,“书岑,咱们回去吧,我教完了,这儿太热,不宜久留啊。”
书岑算是明白他做的是什么了,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行了,回去回去。”
两人转身就走,走不到十步,便听身后方阵一阵喧哗,中白山河络和真族人都愤怒地吼了起来。在烈日下站了近两个时辰,尽管有水可以喝,可他们早已心怀不满,现在看到他们这么轻描淡写虚应故事的姿态,没有谁还能忍得住心里怒火。倒是小二混在队伍里没有作声,他知道羽化的所作所为是一定深意的,尽管他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但火气爆的人不止一个,立时便有人从队列中出来,“请等一下!”
羽化回头,依旧闭着眼睛,摆出个无赖样子,“怎么着?快点说吧,说完给我老实练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经过训练的战士,你这样是不是太儿戏了?我们需要的是能提高我们武技的教头,你这样分明就是在戏耍我们!”
“戏耍?这可是高深的武技啊,你以为很容易练成功?”
“我看不出哪里很高深!”
羽化走前几步,仰头笑道:“那就让你吃点苦头吧,你来攻击我,用刀也可以。”
这个真族汉子一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不敢么?被打怕了?你这样的人怎么振兴真族?趁早死了吧。”
真族汉子立时怒火高炽,一把抹去脸上汗水,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持刀的手不住地颤抖,面容开始了扭曲。
羽化嘿嘿冷笑,再撩上一把火,“早知道你不敢的,滚一边去吧,站在这里真是碍眼啊。”
环首刀终于出手,真族汉子怒吼一声,大刀猛然劈下。
却见羽化突然右脚踏前一步,狠狠踩在他的脚面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这汉子猛一哆嗦,手上力道小了几分。电光石火之间,羽化踢出左腿,扫中了他的腰眼,这一百多斤的汉子顿时被踢倒在地,没等他站起身,羽化的手刀已然砍下。
真族汉子下意识地闭上眼,就觉得脸上劲风呼啸,双耳之中灌满了浪潮之声,顿时头晕脑胀。等他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却看见羽化的手刀就竖在眼前,而羽化仍是闭着眼睛似笑非笑。
所有人都看得真切,羽化的动作快似狸猫,却轨迹清晰,仿佛写正楷一般一撇一捺赫赫分明。刚才的鼓噪消失了,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们实在想象不出居然会有这么巨大的威力。看着那个脸带冷笑的男子,他们开始觉得有些恐惧,这不是单纯的害怕那么简单,他们开始了敬畏,在任何一个战士的心里,能在一招之内把对手击倒的人,永远都是值得敬畏的。
“忘了教你们诀窍了。”羽化收回了手刀,“右脚踏出,必须狠狠踩中敌人的脚趾,这会产生剧烈的疼痛,让敌人的动作迟缓一个刹那;踢出左腿,必须踢敌人的要害,就是胯下,这一腿踢实,是个男人就得弯腰;最后,就是你们手里的刀,砍下去,不用犹豫!”
所有人都莫名地恐慌起来,这年纪轻轻的男子在这时睁开了眼睛,一瞬间的光芒横过了所有人的脸。燥热的空气陡然冰冷下去,有如冬风割面,小二觉得脸上汗水在凝结,随着羽化重新闭上眼睛才又流淌下去。
“你们只有十五天的时间!每一天你们都要重复这三个动作一千次!十五天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熟极而流。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套路,务必灵动迅速,一击毙敌!”
人们看到羽化抬起右脚轻轻踏在地上,大地微微震颤起来,一道宽达尺许的裂缝瞬间蔓延出过丈的长度,便似夸父以利斧劈开了地面。
“否则,你们就都给我死在这里!”
两百五十个战士安静了,这样的武技他们尚是首次看到。
羽化和书岑离开了训练场,不多时,呼喝之声在草原上开始激荡。
于是,从今日开始,白哨岭上的河络和真族人总能看到这两百五十个战士每天都在做着这么奇怪的动作。
“你又开始吓唬人了,以前在北邙山你也这么对付小璇的。”书岑笑了起来。
羽化呵呵地笑着,“这招很管用的,虽然不是什么高明的武技,可用来打架也就够了。”
“你呀,教出的这招就是流氓手段。”
羽化转了身去,面对着九原城的方向,似乎在看着即将燃烧的火焰,而那里将在不久后真正燃烧起火焰,可是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我们只有二十天的时间了,二十天后,赢天和会出现在宣花城下,九原只有他家老二赢芮和老三赢芜镇守,留守的士兵大约万人,我们要断赢天和的后路就必须攻下九原城,这两百五十人就是我们手里最后的筹码了。”
“这么悬殊的兵力,你凭什么能取胜?”
“当然还要做些准备的,正面进攻根本没有胜机,只有从内部颠覆。”
“你好像瞒着我什么呀。”书岑伸手搭上他的肩头,“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带上我才行。”
羽化停下了脚步,慢慢叹出气,“可我真的不想你和小璇卷进来,你们谁受到伤害我都心疼。那一夜真族死了那么多人,我亲眼看着老木力为了逼出香猪的野性被人杀了还要隐忍不发,当时痛得没有了知觉,然后我一个人去追杀阳武城的城主阴平,在我回来的路上,真怕。。。。。。真怕再也看不到你们。”
书岑不出声地笑了,一把箍了他的脖子,“你不可以甩下我的。”
羽化这次倒没有挣脱她的胡闹,只轻轻地嘀咕了一句,“这次又要把真族牵进战场了,我这个‘魔王’是当定了。”
书岑没有理会他的嘀咕,岔开了话头,“你最近老是闭眼睛做什么?”
“太阳大,刺眼。”
“。。。。。。”
第217章 花子虚
“这鬼热鬼热的天气还要跑出来巡逻,巡什么逻啊,连个商客都看不着。”
“就是说的,怎么咱们花老将军临了临了被派到这么一个地方来?这鬼地方除了春天有人来,平常哪还有什么人?”
“别说废话了,瞧这景色多好,山花烂漫的。”
“嘿,你是当兵的啊,哪学来这么个调调?”
“要不是家里不让走,我本来就是个歌行者了。”
“那你唱个歌来听听。”
“我只唱给我家婆娘听。”
十几个士兵守着一方不大的前哨站磨牙,有的唉声叹气,有的蔫蔫欲睡,没一个能打起精神来,秋天还没到,暑气总像是油一样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在前哨站的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山谷,这便是有凤谷,相传有凤凰曾经在这里出现过,有没有凤凰不知道,不过山谷里鲜花倒是四季不同,各个时节不缺花香。可也多是些野花,并没有什么出奇的花卉异种,平日里倒也有些文人墨客会来转转,可是大热的天,谷中树木又少,两侧山头被太阳烤得发烫,还有谁肯来赏野花?
“哎?我好像听见马嘶声了。”
“热昏了头是吧?咱们那几匹马还在马厩里午睡呢。”
“幻觉?”
“可那是什么啊?”
有人忽然惊叫了一声,所有人仰头看去,有凤谷两侧的山头上,阴云密布,黑压压一片,与乌云不同的是,刺眼的光芒一阵阵流淌出来,仿佛利刃一般。
哨兵们惊异地楞住了。
直到空气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声。
一个哨兵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朝后摔去,一只锋利的箭矢穿喉而过,恐怖的白羽兀自颤颤巍巍。其他人看着这伙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股股的血沫瞬间涌出了嘴,他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可是手脚只是徒劳地刨着地,终于不动了。
马嘶声如龙吟虎啸,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他们回头又去看山头,在山头上,一匹雄健的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落下时不住地踢踏着地面,震荡起尘土片片。
“有敌人!”
终于有人从噩梦中惊醒,放声大吼。
也许他的一声大吼就是信号,刹那之间,天空上乌云蓦然压下,无数的箭矢如蝗虫一般遮蔽了天空。这个前哨战变成了陈年的旧衣,羽箭将它射得千疮百孔。
马上的骑士勾起嘴角,冷笑着看着一切,“不过如此!”
而他话音未落时,一个信炮冲出了前哨站,在空中炸响。
“我还以为花子虚真的老朽不堪了呢,手下的兵还真是给他长脸!”男子抹了一把胡须,甩下汗珠哈哈大笑。
“传令!全速进发!距离宣花城十里处扎营!不可攻城!”
呐喊声忽然爆起,震动着有凤谷。
花子虚觉得自己老了,也许对于一个习武近五十年的军人来说,六十四岁并不算老,可是他知道自己真的是老了,这是老在心理上。城头上战士们手执的长枪,在反射着太阳的光,他觉得很刺眼,情不自禁要用手去遮挡视线。
他在女墙边停了下来,双手撑了墙头闭上眼睛,呼呼地喘着,汗水早已将胡须打湿了,整张脸都是汗水,让他觉得气闷。而以前他根本是不在乎这些的,他从军多年,即便是冬天藏在泥浆里,他也曾经呆过两个时辰,为的是伏击敌人。
坐了二十年的太平将军啊。。。。。。最后一点军人气质都没有了么?老将军不无悲哀地想着,也许该庆幸吧,那么多战友都走了,能活到现在不是该高兴么?可一个军人,该埋骨的地方。。。。。。除了战场,又该是哪里呢?
想到这里,花子虚忽然大惊,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对于军人来说,这不啻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晴天霹雳一声响,瞬间震动了整座城池,战士们忽然揪起了心,莫名地看向前哨站的方向。为什么会放出信炮?距离该来的大战,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主战场不是应该在殇阳关吗?人人惊异,包括花子虚。
“果然不愧‘十战之功’的美号啊,奇兵突出,二十三日就兵临城下,赢天和到底是不能小觑的吧,可他是怎么翻越雷眼山的?”花子虚赞叹一声,不再去想敌人是怎么过来的,他一掌拍在墙头上,“传令!备战!”
战士们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开始动员起来,滚木、礌石、热油、荆棘刺,无数的守城器械出现在城头上,弓箭手一队队守护在女墙的掩体之后。
花子虚没有看他的士兵,尽管做了太平将军,这些军士却是他亲自挑选、训练的,他自信不会有慌乱的场面,他只担心八千人的部队前面,是否是赢天和的主力——六万大军?
一彪人马卷起尘土从远方奔驰过来,白亮亮的城前便有了一道黑色的河流。这是一枝五百人的骑兵队,花子虚只凭眼力已分辨出人数,而他在意的是这五百人竟是排成了五行,如同海浪一层层推向山崖,有风卷残云的意味。这不是攻城的阵型,甚至不是两军交战的阵型,花子虚淡淡地笑了,这样的阵型其实就是耀武扬威来的,而他的微笑却是强装出来的,因为他听见了不少士兵的惊呼声。
城下骑兵队猛然停止了前进,暴躁的马儿被骑手牢牢控制着,却在不安分地踢踏着地面,发出不满的低嘶。骑手们反而安静地有些反常,一路奔行过来,人人都是汗湿衣甲,却没有人擦一把汗,说一句话,他们沉默得像是岩石。掌旗官十人,更是高大健壮,十面丈二长的战旗在他们粗壮的手臂中纹丝不动,仿佛与他们的手臂铸在了一起,而那霍霍扬动的旗帜为他们再添了无穷的杀意。
黑盔、黑甲、黑缨枪,这是骑兵队统一的装备。
“黑缨卫啊!名不虚传的强兵!”难怪士兵们会害怕,花子虚知道城下骑兵是赢天和仗之纵横战场的亲卫,而这样的队伍,他知道,赢天和手下还有七枝。相比起自己训练的队伍,也许装备上没有差距,但心理上实是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花子虚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他练兵认真,可是这些兵大部分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剿灭山贼匪寇和上阵杀人根本就是两回事,他的兵缺少铁血的特质。
一时间,城上城下皆是静默,异常怪异。
一会儿之后,骑兵队分两列闪开,一骑乌骓马慢慢踱了出来,马上将官按刀抬头,浑不在乎已进入弓箭手射程之内,神态倨傲,张狂无比。
“给花老将军请安,赢葵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了。”
花子虚眯了双眼,微笑点头,“你父亲可是已经到了?”
“正是。”
“那你是来下战书的?”
“正是。”
赢葵跳下战马,大刀一摆,唰唰地在地面上刻画起来,等他上得马去,地面上赫然出现四个大字——明日攻城!
“武韬公真客气,你且回去,就说老夫恭候大驾。”
“遵命。”
赢葵拱手抱拳,忽的又摘下大刀,“路障真多啊。”
城上士兵就见这青年将官忽然策马冲出,直冲向十丈外一块高达丈许的石碑,那是宣花城的界碑。眼见得一道光芒闪过,界碑轰然爆碎,石屑纷飞。
赢葵大笑,高声呼喝,“走!”
一霎时,五百黑缨卫齐声呐喊,声如奔雷,五百战马迅疾撤退,随着赢葵往回奔走,马蹄震起烟尘,如风过大漠,黄沙漫天。
花子虚心下暗叹,知道尚未开战,已输了一筹。
城头守军人人色变,惊恐得像是看着一群野兽,士气已泄。
这一幕,已被人看了去。
在宣花城的右边山丘上,一个男子撑了青花点梅伞为一个女子遮阳,两人脸带笑意看着城下的示威,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宣花城怕是守不住了。”男子微笑。
女子瞟了他一眼,嗔怒地踩他的脚面,“怎么?很想去帮忙吗?”
“这倒也不是,不过军方之内能被父亲看重的人,我也很想见上一见。人人都说赢天和是只猛虎,可父亲却被人说成是狐狸,未免有点小瞧父亲了。”
“哎哟哟,我的家主大人,猛虎可欺,狐狸多智,那是夸父亲呢。”女子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想当打虎英雄?”
男子呵呵笑着,用丝帕为女子擦去额头汗渍,“还是进城吧,这里挺热的。”
“到底还是叶氏的血脉,上了战场就兴奋,可是你若守城,必遭花子虚将军嫉恨,而你守城成功,又得遭到赢赤炎的嫉恨,就算你击败了赢天和,当今的皇帝老子也不见得给你好脸色吧,你可是抢了皇家后代的风头了。”
女子笑着走开了,男子愣愣地举了伞,好一会儿才追了过去,笑道:“横竖我也没几年的命了,哪管得了这许多,父亲不是说了吗?我执刀剑在手,一生不得如意。”
“可我只想能够静静陪你过了这几年。”女子幽幽叹息,声音婉转似小溪潺潺,花容便微微黯淡了下去。
男子轻轻笑起来,“放心,我们会静静地死去的。”
“那就好。。。。。。”
第218章 刺客
营地内的灯火很少,稀稀朗朗的更像是一种点缀,完全不是一个六万人的军营该有的气象。整个大营似乎沉浸在如水的夜色里,悄然酣睡着,如果不是营地四周竖起了栅栏、拒马、箭楼等军事装备,也许会误以为这是皇帝出来打猎时安歇的营帐,可即便是临时的行宫,也绝然不像这般沉静。
花子虚站在城头已经看了接近半个时辰,找不出能够标示赢天和主帐的东西,思索良久轻轻叹出一声,“人说武韬公猛虎之属,却也有豹子般的警惕啊。”
这就是赢天和行军安营的特征,他从来不让灯火通明,只有黑缨卫的八名首领知道他的所在,战争时期,这八名首领又兼任着传令兵的任务。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刺客的偷袭。
“夜已深了,花将军还是早点歇息吧。”
有男子温和的声音响起,花子虚却冷冷哼了一声,“贤侄来这荒僻小城是路过还是刻意?”
“不敢瞒将军,知秋是刻意来此的,希望能帮到将军。”叶知秋恭敬地施礼。
花子虚斜兜了他一眼,“我可听说贤侄是从来不曾在军中历练过的,你若在此有个闪失,我该对云中叶氏如何交代?”
“多谢将军挂记,便让知秋猜上一猜如何?”
花子虚重新看向城外,清亮的月光下,赢天和的军营仿佛蛰伏已久的怪兽,而他,尚不能看清这怪兽的要害,“你说说吧。”
“是。”叶知秋伸手指着军营的西南角,“这是两条长蛇阵盘绕而成,正前方两个营门便是蛇头,而他们的双尾卷在西南角,距离蛇头太远便不能指挥如意,而这个西南角却是靠近左侧蛇头的,屯兵也较右侧为多,若我是武韬公,会选在此处作为中军帐。”
话不必说完,花子虚已领悟在心,重重一拳捶在墙头上,神情便落寞了,“叶氏一门,偏生如此之多的将帅之才。”
叶知秋觉得自己是多嘴了,虽然年岁已大,花子虚却也是名将之流,如今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从未上过战阵的年轻人,这份军人的骄傲足够让他心灰意冷了。
花子虚走开了,一路叮嘱城头守军严加戒备,就那么意兴寥落地下城去了。
一身青衣、书童打扮的相思月从旁走了过来,促狭地笑着,“我说的没错吧?可你还不听,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婉转些。”
“你说的没错,上了战场我就不知不觉想做点什么,叶氏的血脉还在我体内传承,我抗拒不了。”
“看来不打上一仗,你就不会走的。”相思月幽怨地瞥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哼,“也罢,打完这仗我拖也要拖走你。”
“知道啦知道啦。”
皎皎明月光,轻轻夜风凉。
花子虚在庭院中独自静默,桌上搁了一盏灯笼,光芒映出了一张铁色的面孔,鼻直口阔,浓眉如墨,标准的军人气质。丝布轻轻擦着利剑,有清冷的感觉从剑身上散发出来,他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看着自己的随身之剑淡淡地笑了。这不是一把宝剑,却也随他征战沙场很多年了,也曾在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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