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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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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叶夫人经受不住刺激,叨念着软软地栽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叶仲宁分开众人,直奔到他母亲面前。他蹲下身子,拥扶起了叶夫人,唤道:“娘!”
叶夫人睁开了眼,她猛然抓住儿子的衣袖,摇着他的手臂,低声而凄厉地说道:“宁儿,带着瑶儿离开这里,赶快离开!”
秦德顺瞄了眼母子俩,扬了扬眉:“这下子,差不多都到齐了。”
他挪动着细碎的步子,来到仍呆立不动的叶太傅跟前,敲了下棺材。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双手,谄眼道:“叶太傅,您这是有心拿,也没胆花呀,何苦呢?不如我替您想个法子……这样吧,这满棺材的身外物就让我替你先收着,否则,占了您老归西的地儿,不好。”说完,一扬手:“来人哪,全收了!”
叶仲宁恨恨地盯着害怕得几近晕厥的父亲,眼里现了泪,屈辱而悲愤的泪水。
“人赃俱获!”秦德顺敛了笑容,一挥手,一宫人端着托盘过来,上面一把细口酒壶,两只小巧的瓷描酒杯。
叶仲宁五脏俱焚,他低吼一声,欲上前阻止,几名带刀武士围住他。叶仲宁几乎是嘶吼着问道:“我母亲何罪之有?”
“叶将军,您不也看见了吗?夫妻藏赃于园内,天理难容啊!”秦德顺扫了眼香尘堆积的香案,忽然被一个灵牌吸引,鲜红的字迹纂刻在蓝底牌位上,特别显眼,他竟叹了口气。往事忽又冒上来,秦德顺激动万分地抹了把泪:“我那可怜的常公公啊!”
宫人已斟了满满两杯酒,手略颤,几滴浅琼色的酒洒落,透着股异色的香,像枚柔软的利剑,扼人于无形。
“等等。”
众人望去,赵楚楚站在园子口,轻盈的衣裳不胜风似的飘举着,脸上带着令人心疼的哀痛。她徐徐步到秦德顺面前,平静地说着:“公公该多准备几只酒杯,这是诛族的罪,算来,连我也在内。”
秦德顺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赵楚楚轻巧一笑,问道:“皇兄可是替我安排好了去处?”
“这个……还有一旨。”秦德顺把手探入鼓涨的袖筒内,摸出了圣旨,他哗啦抖开了卷子,拉长了声调宣道:“众人听旨——!”
所有人都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叶鸿儒贪赃枉法,其数目之巨,罪不可赦,理应诛族。念其长子叶仲宁,因于战场立功,罪减一等,除去归德将军之名号,故将叶仲宁及昌乐公主发配至南州,即日起程,钦此。”
叶夫人听得满眼泪花,悬着的心放宽了一半,她渐渐地安静下来,起身接过了酒盏。
“娘!”叶仲宁抢过酒盏,扔在地上,酒盏炸得粉碎,渗入酒水的地面泛了层细密的花沫子。他愤愤地说道:“既然是诛族的罪,就没必要因人而异,功不足以抵过,要死一起死!”
“驸马,您这是抗旨不遵!”秦德顺威胁道。
“你告诉他,想杀就杀,别因为我娶了他妹妹而有所顾虑,”叶仲宁跨前一步,哐地抽出了一名兵士的佩剑:“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兵士们纷纷抽剑搭弓,一时,园子里杀气腾腾。
“圣上口谕,逆旨者杀无赦!”秦德顺发了狠话。他急急地卷好圣旨,跺了下脚,又喊着:“保护好公主,不得伤了公主!”
叶仲宁有心求死,无意杀人。训练有素的神策军更是奉旨行事,几个回合下来,一把长剑刺入叶仲宁的胸膛,殷红的血浸染了他的衣裳,像一朵急速盛开的死亡之花,凄楚而鲜艳。
“不——!”赵楚楚痛彻心肺地叫喊着。她紧紧地搂住她的丈夫,涌出的鲜血沾满了薄透的衣襟。心寒胜过三九冰雪之烈,她不住地问道:“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受不了这份羞辱……”叶仲宁的脸色苍白胜雪,他努力地对妻子绽开笑容,说话就断断续续有了困难:“请原谅我以前对你所说的话……我一直没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于是就受到了惩罚……楚楚,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赵楚楚泣不成声,她突然间醒悟过来,搂着丈夫的身体,急切地喊着:“御医!快找御医!”
园子里静静的,只有墙角几朵阴郁的野花微醺迷醉地绽露着细弱的花蕊,迎风送出幽凉的香气。一名医侍跑来,袍角带过一小股阴冷的风。他弯下腰,查看了叶仲宁早已泛白的面容,小心翼翼地说着:“公主,驸马……去了。”
跪坐在祠堂内的叶夫人目睹了一切,内心极度的悲痛反而使她冷静下来。她又接过宫人斟满的酒盏,转头从容地对着面容发青眼神呆滞的叶太傅说道:“老爷,我很欣慰。儿子,比你强!”说完,一饮而尽杯中物。
赵楚楚把丈夫搂到胸前,紧闭着双眼,脸贴着他依旧柔软的面颊,感受着那曾带给她安全和欢愉的体温,喃喃地说着:“叶郎,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儿……”她睁开眼睛,叫着站在对面,悲伤难抑的看门老人,像是往常一样,嘱咐他去办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周吴,把驸马送上马车,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叶府门口,一辆青帐马车候在那里,车夫披了件细致的蓑衣,斗笠笼了阴影,朦朦胧胧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远处,赵易骑在马上,握着马缰静静地观着府里的动静。赵楚楚注意到了兄长脸上复杂的神情,她没看他,更没说什么,神色平淡地对车夫说道:“走吧。”
骏马甩了下尾巴,拉着车子徜徉在青城润湿的石子路上,粼粼马蹄似乎要碾破行人的耳朵。
赵易舞了下鞭子,马匹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昌乐!”赵易收了缰绳,骏马放慢了步伐,与马车缓缓同行。车厢摇晃着身子,不急不缓地继续前进,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过了会儿,赵楚楚的声音隔着帘布,空凉地随风飘散:“皇兄,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我不怪你什么,这江山毕竟需要一位明主来治理。现在,就让我们夫妻俩安安静静地,独自说会儿话……”
话音飘落,马车加快了速度,往幽暗的小道深处驶去。赵易勒了马缰,转身吩咐下去:“派几名兵士小心跟着,别让公主出什么事。”
将士照办。这时候,秦德顺出了府,颠着脚跑过来,脸上是急迫的神情:“皇上,少了个人。”
“少了谁?”
“叶家的小公子叶秋瑶。”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一队骑兵远远地跟在后面。天很蓝,在空中流幻的白云似乎也放缓了过往的脚步,生怕惊扰了车内深挚的悲伤。路上,车行过之处,点点血渍犹如盛放的罂粟,艳丽到哀伤。
赵楚楚抱着丈夫,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左右摇晃。她摸着叶仲宁尚且柔软的面庞,看他英挺如旧的轮廓,那曾让她深深依恋的体温正一点一点地丧失……这一切,就犹如彷徨在噩梦的边缘。
“叶郎,你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听我说着话……我始终没有怪过你。你策马去了雁岭,我也没有怪你……我只是羡慕,羡慕她拥有你的爱意……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到来,而让你们分隔天涯,为此,我深深自责……还有,我们的孩子,他又回来了。叶郎,你睁眼看看,你听,他在呼唤他俊朗的父亲……”
车外,另一辆马车与之擦身而过。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何日君再来(一)
马车磕磕碰碰地行进在青石路上,回忆轻笼着思绪,莫莫掀开了车帘一角。一队骑兵擦过,默默地前行。
马车驶入纷嚷的人群,纷杂的碎语如点点雷声灌进了车窗,震得人发蒙。
“停车。”
车夫收好缰绳,马车就停在道旁的柳树下,几朵柳絮轻舞飞扬,黏住车盖垂落的缨穗,有如飘渺的春梦一样轻柔,空盈,风起时便疏忽而去。暮春的风应是暖湿的,透入车窗时却是入骨的痛。帘子掀了小条缝隙,莫莫看那从缝隙中挤入的明亮风景,看奔忙的宫人和披甲戴胄的兵士们的脸上浮现的专注和兴奋,这一切,无一不告诉她,这座曾经安详富贵的府宅内,刚刚经历了一场风卷残云的变故。
车夫看了看将晚的天色,不解车内姑娘的无声无息,他跳下车,拍了拍马脖子安慰焦躁的马匹,回头问道:“姑娘,还走不?”
车内透出的声音绵绵如柳絮:“等会儿再走。”
“姑娘,要赶路的话还是趁早,青城过了就是山道,到关西要两个时辰,天黑了就更不好走了。”
莫莫仍是轻轻地,倦怠地回了话:“再等会儿……”
几丈之遥,他鲜衣怒马,落入莫莫的眼里是孤冷的明黄。赵易精致的眉宇间漾着一股隐约的愁郁,他缓缓扫过忙着点数叶府物什的宫人们,目光就停在了她的面前。
瞳眸相对时,呼吸都有麻木的疼痛,喉咙被哽住,一点一点地掐紧。莫莫一颤,却无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晕眩,宛若两人相依而视时,映入她眼眸里,他眼里潋滟着的恍若一梦的深情。
只是极快的一瞥,赵易挪移了视线。他终究没有发现她。
有什么黯淡了下去,心里反而是酸楚的平静。莫莫放下帘子,睁着眼睛望着车顶,抑制着滚热而至的泪水。
“姑娘?”车夫又催道。
叶府门口,两位宫人庄重地阖上大门,抹上了刺白的黑字封条。围聚的行人陆陆续续地离去,只剩下门口两只红灯笼在风中晃着圆滚滚的肚子。
远处山际稍红,绽放桃花无数。轻盈飞絮沾襟袖,晚风裹卷别离意,拂人面颊意味浓如酒。
莫莫下了车。
叶府的高墙依旧顽固地隔绝了墙外行人的视线,萦绕着墙内这本属于富贵的一方天地。莫莫绕着墙,走到后门,同样一封黑字白条。摇颤着铜环的木门欲说还休地吸引着她进去,直觉告诉她,还有人在府内。
莫莫推开了门,门是虚掩着的,未来得及干的封条轻缓飘落,府内沙沙的扫地声清晰地放大。周吴惊恐地转过身子,手里还握着把扫帚。
“我就扫扫,扫扫地。老爷夫人不喜脏……”周吴结结巴巴地唠叨着,指指地面。他明显地老了,白发乱耸,袖子高一只低一只地卷着,眼神混浊不清地盯着莫莫。
莫莫点点头,表示应答。周吴呵呵地一笑,伸出手指“嘘”了声,压低了声音道:“他们到处在找小少爷。其实,小少爷就在府里,藏起来了!”
莫莫突然明白过来,酸涩和暖流一起涌上心头。她反身关上门,抓住周吴的手,急切地问道:“他藏在哪里?”
“里面。”周吴神秘兮兮地朝里面一指,然后眼神严肃地盯着她,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千万别让他们知道。”
“就在里面!”周吴又指向长廊深处。
画廊橼木交错的角落里,一只蜘蛛挪着滚圆的身子,爬到廊顶,结下第一根萧索的丝。
周吴看着莫莫的身影轻巧地飘过长廊,他混浊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仿佛是十八年前那一个同样轻巧的身影,相似得近乎重合。他扔了扫帚,半眯着老花的眼睛,高了声音:“丹妃娘娘,老爷这会儿在石井园!”
晚来风急,长长的风鼓荡过檐角,淡色的月亮勾住坐排于檐上的铅色兽脊,多年不变。
十八年前。
烈日晒得青砖地泛起了层白光,连伏在树上竭力嘶鸣的夏蝉似乎也耗尽了力气,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弱若游丝的鸣叫。
熏风殿内,婴儿清亮的啼声打破了这个沉闷的夏日午后,皇帝赵恒紊乱的步伐就显得更为烦躁,他反剪着手,来回不定地踱着。两名宫女在身后静静地挥扇送风。
不多时,王傅胜满头大汗地从内殿出来,他擦擦淌下的汗水,满面笑容地说道:“皇上,娘娘生了位公主。”
“朕不能留下这个孩子。”赵恒脱口而出。
王傅胜没能明白,愣在那里:“什么不能留?”
赵恒觉得失口,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你的事儿了,下去吧。”
“遵旨。”王傅胜鞠身躬退,忽又想起什么,倒回来说道:“皇上,天太热,娘娘刚生下公主,需叫人备点儿冰块镇暑……”
赵恒颇为烦恼,说道:“行了,朕自会命太监们去做,你先下去。”
婴儿的啼哭一声比一声紧,赵恒踱到椅子前,抱着头坐下,愁苦地说着:“这不是朕的孩子,朕不能留她。要是杀了这孩子,爱妃非得恨死朕不可……刚抢回来,就大着个肚子,没两天就生下来了。这下可好,全天下都在看朕的笑话!”
午后的热浪涌进敞开的殿门,汗意密密地覆住全身,赵恒苦着张脸坐在那里。
门口突然出现了两名武士,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朝臣模样的人。两武士推搡着朝臣进了殿,跪下道:“请皇上制裁此人!”
赵恒被婴儿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他揉着额头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此人生性狂妄凶险,得罪了刘大人。”
“得罪人不算犯法,生性怎么样也只是个人脾气,朕没办法治罪。”赵恒这么说着,倒有些兴趣地瞧了瞧被绑的人,突然,赵恒哈哈一笑,戳着他说道:“朕认得你,你叫什么来着,罗伏成?”
罗伏成双眼如鹰,微敛了眼帘,回道:“正是微臣。”
赵恒示意武士们先下去,然后踱到罗伏成面前,弯着腰轻声问道:“告诉朕,你怎么就得罪刘国舅了?连朕都要让他三分,你偏偏就要碰这钉子!”
“臣只是说了实话。”
“唉,当初叶爱卿向朕推荐你,说是十分欣赏你,要朕委你以重任。朕还没来得及欣赏呢,你就得罪刘国舅了。这天下十分,七分国库,三分刘家,你说说看,他是你能动得了的吗?”
“天下是圣上的。”
“天下当然是朕的!”赵恒甩了甩绣金龙的袖子。耳边又是婴儿细烈的哭声,他缩紧了眉头,突然冒出了个主意:“罗爱卿,朕饶你不死,不过你得帮朕一个忙。”
“陛下请讲。”
“把这孩子给朕抱出宫去。”
(赵家西施读者群:85730275敲门砖:西施开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何日君再来(二)
罗伏成一时没能明白过来。赵恒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滑稽,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于是心思一转,又开了条件,和气地说道:“罗爱卿,朕是欣赏你的,等刘家的大势过去了,朕就召你回来。这样,你就先帮朕这个忙……”
轻纱隔帐的内殿,婴儿细亮的哭声比殿外躁鼓着的蝉声还高昂,一伙宫女嬷嬷围在刚刚产完孩子的琬容床边,端盆送水,擦肩接踵地忙碌着。
琬容抱着孩子,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婴儿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无邪地望着她的母亲。这本是个艳阳明媚的午后,强烈的光线稍稍晃着她的眼珠,母亲的怀抱能使她体会到最安适的幸福,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她的母亲,不理解即将到来的永别。
琬容轻触着孩子通红的面颊,泣不成声:“别怪娘,在这宫里,没有谁能帮得了我们母女,娘也是为了你好……”
她累了,站在旁边的贴身侍女湘儿接过了婴儿,孩子挥着小手又开始哭,声嘶力竭的。
穿堂风打开了尚未紧锁的窗子,洪水一样卷进来,轻纱帷帐便有了如蝴蝶般曼妙翩然的舞姿。一名宫女赶紧去关窗户。风似乎也带走了些躁热的氛围,琬容渐渐地安静下来,她嘱咐着贴身侍女:“湘儿,孩子就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时令转秋,太液池里漂浮着开败了的荷花。岸边,落光了叶子的柳条迎风缱绻如飞。一棵果树累满了半熟的青果,风一吹,送过尚发涩的果香。
韶音宫里的殿门开了条缝儿,一双稚嫩的手使劲地推着大门,似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沉重的殿门才缓缓地张启。殿内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药腥味放肆地钻入鼻中,他就在门槛前站住了,没想再进去。
“是易儿吗?”微弱的声音从渗满了药味的帐幕后透过来,带了病态的纤细。
赵易看着青厚的帷帐后隐隐晃动的枯瘦如白骨的身影,他的心里突然对母妃有了难以言喻的排斥感,对这晦暗不明的宫殿也是。他小站了一会儿,撒腿跑了。他要去找父皇。
澄蓝的天空不见一丝白云的痕迹,只有几只纸鸢闲适地乘风浮着它们单薄艳丽的身子,其中一只断了线,晃悠着飘落到了树上,传来几声埋怨的笑语。赵易顺声看去,几名妃子宫婢牵着细细的线,裙角翩翩,轻盈得似乎要随纸鸢飞上天际。
他绕过嬉闹的妃子们,沿途有几名宫女屈了屈身子向他行礼,他就跑得更快。他知道父皇一向的去处,妃子们在说,母妃也曾不停地抱怨过,宫女太监们更是私下里杂碎地议论着,开过他听不明白的玩笑。
他不管这些,只要见到父皇就好。
太液池上水波盈彻,一只小野凫扇着斑斓的翅膀点水而过,水纹就一圈一圈地推开,消散。金秋的风很暖热,池岸边的大树铺了一地的阴凉,树下石鼓椅上两人相依相偎地坐着。
赵恒搂着琬容,细碎的波光密密洒了一脸,他深情满怀地说着:“爱妃,药膳房请了两名道士,要为朕研究长生不老的丹药,朕让他们多研制一份,朕要和你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离……”
情话绵软动人,琬容却不为所动,她无神地看着阳光下刺眼的波光,心思飞到了青城,那个男人也对她说过相类的甜言蜜语。
“爱妃,你还在记恨朕?”赵恒搂得更紧了,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那孩子,朕也是迫不得已……”
“别提那孩子。”琬容淡淡地说着,眼里浮漾着泪花。
“好,不提,不提。”赵恒连声道,他转过脸,瞥见了探出园口月洞门的小脑袋。
“是易儿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乳娘呢?”赵恒招招手,示意道:“过来,到父皇这里来。”
赵易听话地走过来,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缎面鞋子踩上去就发出饱满的沙沙声响。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父皇身边的女子,他隐约地觉着,她有着一张绝美的面容,阳光勾勒出她身体优美的轮廓,仿佛能闻到淡淡的幽香。和母妃干枯瘦削浸满药味的身子不同,她是丰腴美艳的,也是亲切的。他能感觉到,看到他时,她永远忧郁的目光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慈爱。
赵易来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膝盖,扬着大大的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琬容。
赵恒被逗乐了,抱起了儿子,对琬容笑着说道:“哈,这孩子也喜欢你。”
琬容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对赵易绽开个笑容。赵易就笑了,伸手索要拥抱。赵恒就把儿子放在琬容的膝上,摇着他的小手,对儿子,更像是对琬容说道:“这有朱砂的女子,可都是仙女儿。”
远远的,刘皇后的儿子赵智刚巧被乳娘领着路过太液池,他看到了对岸父皇和弟弟嬉戏的一幕,不免也吵嚷着要过去,乳娘有些为难。
“我要过去!”赵智甩了乳娘的手,大声命令道。
乳娘低声下气地小心说着:“太子,皇后在殿里等着呢。”
“我就是要去父皇那里!你就跟母后说说,我呆会儿过去。”
乳娘没了主见,又不敢擅自让赵智去那里,怕是皇后知道后要怪罪下来,两人僵持不下。这时,一名妃子掂了把绢扇,踩着轻巧的步子,一步三摇地扭着腰肢过来,见状,笑问道:“哟,太子这是要去哪儿呀?”
赵智伸手指着对岸的三人:“我要去那边!”
妃子顺势望去,对岸阳光辐照下,一幅天伦之乐的画面。嫉妒瞬时像执拗生长的藤蔓爬满了心里,她青着脸,用扇子掩了口,啐道:“那妖妇,大小通吃!”
赵智耳尖,听到了,便问道:“什么是妖妇?”
妃子眼骨碌一转,牵着赵智的手,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呆立在那里的乳娘,低下身子轻声地对太子说着:“妖妇,就是她,对岸的那种。妖魂善媚,吃人不吐骨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我劝你啊,还是别过去了,小心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赵智显然被吓到了,愣在那里,妃子牵着他的手送到了乳娘身边,又用扇柄敲了下他的脑袋,说道:“记住了。”说完,用扇子掩口,扭着身子回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何日君再来(三)
一个清冷的午后。
秋雨催凉意,被雨水打落的小青果滚到了涨满水的宫渠里,一沉一浮地漂着。熏风殿前的槐树立在肆虐的雨水里,被浸泡得仿佛失去了根基。小赵易躲在檐下,眼巴巴地看着琬容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漫天雨雾里。秋香色的影子点点融化在雨水交织的帘幕之下,他就觉得难受,转身问着候在旁边的乳娘:“她要去哪里?不回来了吗?”
乳娘回答着:“娘娘马上就回来。这里太凉,二皇子还是先进去吧。”
宫门口候着辆马车,青漆布的篷盖,四角缀了几只小巧的金铃,透着被雨隔断的距离,那轻巧的铃声如线般细腻绵长。
宫人打着伞,殷勤地掀开帘子,躬身道:“娘娘请。”
琬容提了下被雨打湿的裙尾,回望了眼雨中迷离的宫殿,稍不放心地问道:“皇上……”
“娘娘放心,皇上这会儿正和青凌观的道士们在谈论道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空的。”
琬容悬着的心放下了,她弯腰进了马车。马车粼粼启程时,她又对宫人嘱咐了句:“秋雨过凉,让乳娘给二皇子多加件衣裳。”
宫人应允下去。
琬容这才放下车帘,对着车夫缓缓道声:“去青城。”
大雨瓢泼似的下着,昔日标榜着明朗欢愉的青石路在此刻更像是条被模糊了面容的灰蛇,蜿蜒到了叶府的门口。挂在门上的红灯笼褪了色,沾红的水滴不急不缓地在近门的石阶上聚了滩鲜红的水渍。
一两声叩响后,周吴开了门,一脸的惊讶,更是满目的恭谨,他赶紧趴下嗑了个头:“叩见娘娘。”
琬容伸手扶起了他,周吴更显得拘谨,他拍了拍弄湿的衣摆,弯着身子说道:“老爷这会儿正在石井园,老奴这就去叫。”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对于叶府长廊幽深曲折的走向,琬容是熟悉的,那承载了某种初生的悸动和甜蜜心情的高墙屹立如旧,她每行一处,就像是对以往美好日子的游历。于是,现实的真实性就让她更为伤感。琬容不管这些,与生俱来的倔强执意要为她的感情生活披上一件冰冷的战衣。她天真地认为,只要见了他,再见一次,一切便会明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翠竹在雨中欢快地抖着叶子。不经意间,琬容冲撞上了一个迎面奔来的鲁莽的小小身影。乳娘王妈在后面跑着,挥手大叫:“少爷,别跑得那么急,小心路滑!”
叶仲宁没理王妈,顾自抱着琬容的腿,抬着一张被雨水冲花的脸,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稚嫩的乳牙,奶声奶气地叫了声:“表——姨!”
心里仿佛被柔软地撞了一下,这孩子有着一张明媚的笑容,湿漉的黑发粘在他幼嫩的脸庞,雨水顺着他的发稍缓缓滑落,只是这一笑,整个世界好像都放了晴,雨住云收的明朗。琬容心头一热,下意识的,伸出手便要抱。赶来的王妈抢先一步,抱住了少爷,一边不住地点头抱歉:“娘娘受惊了。”
叶仲宁在王妈的怀里又哭又闹,怎么也不肯走,他使劲地扯着王妈的衣襟,呀呀地蹬着腿。
“这孩子,劲这么大……”王妈一边叨念着,一边拉着他往回走。
琬容空空落落地继续走着,她竭力抑制着哭泣的冲动,去掩饰她刻意隐藏的无法忽视的伤害。雨越下越急,花墙上的宣石泛了层发灰的水雾,墙角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被雨水打得晶亮。
他在里面。
园里的石井光滑整新,四周的树稍刚刚没过墙头,只有一串流连枝攀上了枝头,在风雨中摇曳着绵柔的身子。祠堂的门也没关,门轴转动时没发出任何声音,淡薄的高香味隐隐冲鼻,琬容用帕子点口,又怕坏了妆容,轻轻地在鼻端挥了下,便进去了。
内堂的幡布不规则地晃动着,几记石块相击的脆响。
“叶郎。”琬容喊了声,拉开了幡帛。
叶鸿儒正全神贯注地清点着宝贝,被这么一吓,浑身像注入了一股强劲的电流,击得他从头麻到脚。
眼前的一幕仿佛综合了噩梦全部的狰狞面容,她深埋心里的潇洒情郎原来也只不过个被俗世操纵的卑劣小人,所有亮丽馨香的美好回忆在瞬间坍塌,琬容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园子。
叶鸿儒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宝贝,追了出去:“容儿!”
正在牡丹园里拉着油布为名贵的花儿挡雨的家丁们于是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他们家的老爷浑身泥水地追着一名宫里来的娘娘,那娘娘跑得飞快,转眼就出了大门,上了马车,老爷就干着急的在门口吹胡子瞪眼。
周吴打着枝青竹伞,为叶鸿儒挡住了漫天雨水。叶鸿儒惊魂未定,他深吸了几口气,忽然冒出个恶毒的念头,转眼吩咐周吴道:“快,备辆车子,我要进宫!”
琬容回宫的时候,天色已有暗意。秋日的黄昏欲来未来,宫女们已擎了盏盏宫灯,团团光影照得人影忽长忽短。皇帝赵恒在殿内训着跪得整整齐齐的宫女太监们:“你们说,朕的爱妃去哪里了?朕只不过和明远师傅他们小聊了一会,人就没了,要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正训着,殿门口出现了个娇弱的身影,那副憔悴潮湿的模样,比被雨水打残了的荷花还要让人怜上三分。赵恒心一疼,上前搂住他的妃子,口气柔软至极:“爱妃,你这是怎么了?下雨了应该打把伞啊,刚才去哪里了?”
琬容靠在他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回了话:“我哪里都没去。”
雷声远远近近地迫近,密密地布在天际。琬容忍不住大哭,靠在皇帝的肩上,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赵恒急了,抚着她的背,言语中竟也有了抽噎的意味:“爱妃,你别吓朕,告诉朕,发生什么事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何日君再来(四)
一声沉重的炸雷轰响,把殿内的人们掠去了半条魂魄。琬容倒冷静下来,微扬着脸对赵恒说着:“我只是怕这雷声……”
“原来如此,你可把朕给吓着了。”赵恒松了口气,他转身吩咐宫女太监们:“赶快,把窗子和门都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不许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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