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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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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莫警觉地抓住冰冷的栏杆,不透彻的夜色下,看着那人一点一点地挪近,她的心也就一点一点地提到了嗓子口。来者似乎没有发觉水榭里有人,挥起手里的长长的一柄物件,往池里探去。拨拉的水声响起,撞碎了那轮池中月。他那谨慎的动作具备了一个盗贼所具有的特有的心虚品质。莫莫有些怕,但油然而生的正义感让她禁不住地拍了下栏杆,大声喝道:“是谁?谁在那儿?”

    那人显然是被吓到了,尖叫了声:“鬼呀!”扛着长柄物件撒腿便跑,眨眼就不见了人影。莫莫壮着胆子追了出去,追了几步,又喊了几声,没任何动静,那人似乎对王府熟悉得很,一会儿的功夫就隐去了踪迹。

    一笼深深的夜色,被迎面赶来的宫灯烛火隔得支离破碎。闻声而来的人们带了捉贼的新奇劲儿,喧闹再次如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般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

    带头的王将领拔剑出鞘,抖落了个帅气的剑花,一副凛人的气势,唱戏似的喝了一声:“贼人在哪!”

    随人群旋动的夜风扑到她的脸上,莫莫才发现自己是满面的涩意,她转过身掩去脸上的泪痕,用手指指那人消失的方向:“往那边去了。”

    王将领带着一帮子人浩浩荡荡地赶过去了。远离的喧哗和灯火逐渐晦暗下去。

    莫莫回了绾云居,打盆温水洗干净了脸,坐在梳妆台前做寝息前的梳理。她除去碧玉簪子,任由黑发水一样地倾泻在背后,她拢了头发到胸前,用黄玉梳子轻巧地打理着,看着自己纤长柔软的手指俏皮地出没在手里浓郁的乌发。光滑的铜镜表面游弋着心事般朦胧的烛光,映出一张因伤感而显得郁丽的容颜。莫莫冲镜子勉力一笑,想寻回往时闲适如碎阳云影的舒畅心情,眼里却又见了泪。

    她搁下了梳子,欲起身时,一根闪着银亮光泽的银丝刺入了她的眼帘。是白发,一线缠绕在梳子上的白发,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落入了她的视线。那细密的银光像一枚最锋利的针尖,惊得她措手不及。

    心里莫名的伤感被具体地呈现在眼前,泪水滚落面颊。

    “怎么了?”柔软的嗓音飘忽到她的耳边。清冷的夜风被重新合上的门阻隔在外。莫莫猛地站起来,背对着梳妆台,用身子遮住了那根银丝,一脸泪花对着赵易。

    “吓着你了?”他惊讶于她强烈的反应。

    莫莫点点头又摇头,慌乱得不能自己,披散的长发松松地垂落,风丝丝缕缕从未合的琐窗缝隙挤入,拨弄着她的乌发,绕了几缕在她雪白的脖颈。她对着他缓缓仰起面,烛影生动地跳跃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

    这一切,落在他眼里是无比明媚的春光。

    自然而然地,他拥吻着她入了怀。他从未如此深切地吻过她,听任情感去体会这份由心底生发的纯粹的真挚。他抚过她的头发,青丝从他指间流过,精致柔软的触感萌发了他禁锢了许久的渴望,放任双手去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处线条,享受着这如被掌心捂热的宝石般温润的躯体。

    对莫莫来说,这前所未有的爱抚是陌生的,它伴随着动作纯熟的抚摩和温软湿润的鼻息……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内心是愉悦的,囊括了对他温暖爱意的渴求,安详地接受着这最本质的吸引。

    屋内异常的宁静。

    一种诡异的感觉从她的心里蔓延而出,扩散到了她的肌肤,她奇特地预感到了对他的抗拒,这感觉慌张地渗入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在这一刻,莫莫甚至感到全身都在匆忙地否定着她先前对这份甜蜜的期盼。

    她猛地推开了他。再抬眼时,对上的是赵易犀利深沉的双眼。她有着一刹那的窒息。

    烛台已垂满了烛泪,飘曳的灯火让她恍若梦中,两人对视着。

    “别放在心上。”赵易缓缓开了口,语调低沉平稳。与其说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

    “早点睡吧。”他转身离去,顺带合上了门。

    莫莫失魂落魄地用手支着梳妆台,玉镯滑落至手腕。从镜子中观望,一瀑黑发倾泻。倾眼间,那根白发还顽固地缠绕在梳齿间,咄咄逼人的气势。

第六十九章 月华灯初上(三)

    府里又来了几位御医,照规矩忙乎一通后,留下的还是那句话:“好好的,没病呀……”

    “王御医怎么没来?”金鸾瞟了他们一眼,问道。

    “王御医最近都在药房里和藏书阁里转悠,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天叽叽咕咕地嘟囔着,上回见到他,还差点认不出来了,一下子老了好多!”

    “是啊是啊,那鬓角的白发……”

    “行了,都回去吧!”金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上的帕子。

    待御医们走远了,她朝背影瞪了一眼:“一帮吃皇粮的庸医!”

    莫莫听到这话,笑了,她举头仰望窗外明洁的圆月,自语道:“庸者驻扎人世,哪有奇巧妙然的医术?倒不如请天宫里殷勤的玉兔,捣制良药,医治人间的抑郁和忧伤……”

    “小姐,我看你是想多了。王御医说过,那药能敛去情思,我看哪,”金鸾眨了下眼,口不遮拦地说道:“能让人变得多愁善感才是真的。”

    而且,索人年华。莫莫想着,她惊讶于自己的超然态度。皓洁的月光和善地亲吻着她的面颊,突然地,她起身急问了声:“今天是什么日子?”

    金鸾被她惊了下,睁大了眼絮叨着说:“小姐你忘了,是上元灯节,刚还吃过汤团呢……据说皇上下令在东市大街盖了幢灯楼,邀请王爷,公主还有……”

    “我要出去。”莫莫的脸上恢复了藏匿许久的活泼神色,拘束的王府生活并没有淹没她对自由市井的怀念和向往。她以娇嗔的口气命令金鸾:“陪我出去。”记忆中的上元灯节是村口几盏零落的花灯,纸质灯皮上贴着罗伏成精心炮制的谜面字条儿,而她,总是能够豁然开朗地在晦涩的谜条中寻出谜底。这金陵的灯节,会是一番怎样的繁华景象呢?

    一轮圆满的月在空中泛着轻轻的品色,照不透灯火旺盛处;而在光华浅淡处,它攀上了柳梢,轻纱似的月光被枝条梳理着,漏下了一地闪闪烁烁的碎玉。

    这一夜,无论是士族还是庶民,都在自己的宅子前挂上了花灯。往日入夜后沉寂如水的东市大街,在这一晚被金彩迷幻的节日氛围装饰得异常豪华。在流幻溢彩的长河里,盈盈响起了伶人撩人的歌声,香歌万阙,从画阁雕梁双凤绕的戏台上穿绕而出,活络了这座被火树银花沉浸得几乎迷醉的金陵城池。

    “看那,那里就是畅音阁。”金鸾伸手指着街角一金碧辉煌的庞然楼阁:“今个儿,皇上要在里面听戏,畅音阁请了金陵最红的当家花旦,唱通宵的戏文。还有王爷和公主……”

    今夜,连风都捎带了金纸香粉的味儿,摇晃着坠在戏台飞翘的檐角上的涂金小铃铛,叮叮咚咚的脆响。

    他在里面。这属于皇家特有的惊世的繁华于此时仿佛是她全部浮华的心绪辛勤运作的最终结果。他是属于这样一方富丽的苍穹的,而自己,还不知该冠以什么名……莫莫茫然地抬头,临空的楼阁灯燃璀璨,更听笙歌满画楼。

    “看!”金鸾像发现了什么,无比新奇地叫嚷着:“王爷在那里!”

    戏楼的廊角,赵易迎风而立,手把着栏杆,风姿潇潇,他望着被夜色与灯火笼罩的金陵城,深挚的目光环顾四周,似乎对从楼阁内飘出的香软曲音毫无兴趣。玉色的衣袖与袍角在风里翻飞。

    他的视线蓦的锁定在楼下,显然,他是发现她了。碧瓦红梁的锦绣繁华抵不过他对她会心的一笑。

    不用多时,他出现在她面前,金鸾不知何时已悄悄隐去。

    “进来吧。”他牵了她的手。戏台门口的守卫笑脸相迎,眉梢眼角浮动着佳节才有的欢愉神情。

    阁内比她想象得更为繁复奢华。垂莲柱;金黄色的云头圆雕;戏台上红绸作幔,丝须飘垂。有着浓丽眉目和华美服饰的王孙公子,意醉情迷地欣赏着伶人们掩在艳丽脂粉下的动情演绎。

    赵易带着莫莫进了转角一间空着的庑房,这本是大臣们的观戏之处,他选择这里,只为图个清静。庑房处于偏角,却能观赏到整个戏楼的盛况。

    司鼓音起,奏响了华彩。戏子灵巧地亮相,一甩亮丽的水袖,便遮去了身后精细的银杏屏墙和绣花帘幕,只落个缤纷轻灵的身段,声满歌楼。

    她在他身边坐下,娴静如初绿的柳枝轻拂着悠悠碧水,风过无痕。伶人明亮细腻的歌声悠然游来:“……踩一波江水浪追帆蓬……”曲调时急时缓,时乐时怨,宛若她思绪万千的心情,在她心尖回响,细细絮语。

    “为何心不在焉?”

    她猛地回头,对上了那双洞察一切的眸子。赵易似乎没有在意她思绪游离,仍是问道:“不喜欢听戏?”

    “没有……”她低下了头。

    “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那双眸子能彻底洞察她心底最深处的念想。

    “喜欢听戏,也喜欢……听故事。”莫莫想起了月华池里未完的故事,顿来了情致:“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赵易明朗地笑了,答了她的话:“和所有的孩子一样,长大了。”

    “……绮罗无复当时事,露花点滴香泪……”伶人抖落长长的水袖,扭着鲜亮的腰肢,娟秀的彩鞋在浮夸的戏服下于移足间若隐若现。

    “长大了。”赵易认真地讲着:“在他父亲对那位女子的怀念中和他母亲的抱怨中孤独地长大了。突然有一天,父母相继离他而去,留给他前所未有的孤寂……”

    “他没有兄弟姐妹吗?”

    “有。兄弟姐妹都成了家,就不能再陪他了。”

    “后来呢?”

    “后来,他和所有的公子哥儿一样,对姑娘动过心,也被伤过心……”

    “……春情融融春心动,桃花菲菲人面红……”热闹尽头,戏台上的伶人轻盈一转身,眼波流转,风情无限。

    “他以为自己就这么孤独下去。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姑娘……”赵易轻声说着,爱意浮现于眼中,含笑看着莫莫:“那天,细雨润湿空际,烟雾笼罩水面,迷离了一湖春水。他打着一枝竹伞,留连在清溪桃花的暮春时分,看雨丝浸润了远处如黛的青山,轻打着眼前野蝶翩跹的翅膀……那位姑娘,有着比春光还要柔媚千倍的身段。他就想,这是谁家的姑娘,生得美丽非凡,眉目似曾相识,容颜柔美异常。她搅乱了他的心绪,让他心思荡漾……”

第七十章 月华灯初上(四)

    雾水霎那间迷蒙了她的双眼,心里滋生了纤细的痛感,而这份感动却是甜蜜的。她不顾了,手把着他的双臂,哽咽了一声,问道:“那位公子,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位姑娘,她真的只是扰乱了他的心绪?”

    “不,当然不仅仅是乱了心绪……”他明亮的黑色眸子饱含着深沉的爱意,真真切切地说道:“他像是找回了一件丢失已久的宝物,日夜冥想都渴望拥有的宝物,当然不只是乱了心绪,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如果,有一天,这位姑娘,也像那位女子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呢?”

    “那他一定会找到她,无论如何。他不仅有这份心,他还有这能力!”

    “如果这位姑娘身不由己呢?”

    “不可能!他决定的事情,连神明都要让步!”

    这句掷地有声的锵锵话语是她可以想象的关于美好的极限,她不必再动用心思去说服自己去面对未知的结果。戏台上的伶人舞动着舒卷飘逸的长袖,起云手,扬眉转袖翩翩若雪飞。弦索胡琴随了戏腔拉长调子,悠悠鸣唱:“……羞叹桥边多情汉,堪怜雨中美婵娟……”伶人抬臂翻袖,画满油彩的脸上似乎闪落几滴晶莹,徐步回眸百媚生,水袖波光一扬,拂衣转身落纱,抖碎了一地的光华。

    “你看,这四方的戏台子,却容纳了人世间所有的表情,演绎了世间所有的故事。也许,也包括这位公子和那位姑娘的故事……”赵易转过脸,对着莫莫,幽邃的瞳眸缀满光芒,映入她眼里是无限皓澈的月光:“做我的妃子。”

    缱绻在她心底的凝烟顿然飘散成台上轻柔委婉的花腔,心神仿佛细弦波荡。

    戏楼回廊里疾步走来一个着深色葛衣的身影,冲散了这如霁月般细腻甜美的凝烟,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秦氏笑容,细声细气地报着:“王爷,皇上要您过去一趟……”

    赵易听罢站起身子,走前对她一笑:“在这儿等我。”

    英挺的玉色背影步过瑰丽繁饰的梨园回廊,划过一抹清落的浅痕。她又发了呆。

    秦公公紧跟在相王身后,不忘回头看眼静坐在庑房的莫莫,白皙丰腴的手拍拍脑门,低声咕哝着:“像!真像!”

    莫莫没有发觉,在戏楼的某个角落,隔着一扇透明的山水屏风,两道炽热的目光穿透屏扇,静止在她的脸上。

    “嘿!”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莫莫吓了一跳,转头对上的是叶秋瑶放大的笑脸:“你也在这儿!”

    “你也是。”她回应地笑了。

    “我跟着我大哥和公主嫂子来的。不过,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也没人理我。”叶秋瑶坐下,说道:“金陵的花灯可比青城的好看多了,呆在这戏楼里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出去看灯猜谜吧,外面比这里要热闹得多。”

    “走吧。”他见莫莫犹豫,拉着她起身:“马上就回来。”

    两人出了畅音阁,扑面而来的清冷的风让她打了一哆嗦。满月如玉盘,依旧泛着牙品色。街道上穿梭的人流游过这个张灯结彩的夜晚,龙灯舞,高跷,铜锣敲响,焰火遍布;人们提灯漫游,盏盏争奇斗艳,似乎要把往日失落的喜庆欢乐在这一夜晚全部弥补回来。

    “我最喜欢虾公灯。”叶秋瑶顾自说着,往一个卖花灯的小摊走去,边走边说:“尤其是用五彩绫绢制的虾公灯,用细竹篾编制,再裹以绫绢,缀以丝穗,虾的眼睛用明珠,两只大螯……”

    正说着,一戴着虎头帽的小童提着盏花灯蹦跳着走过,叶秋瑶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他跟着小童走了几步,说道:“这兔儿灯也不错,可惜是用纸糊的,太过粗糙。”

    小童似乎听到了,停下乱蹦的步伐,扭转脑瓜,鼓着通红的腮帮子,气呼呼地看着叶秋瑶,朝他使劲地翻了翻白眼,又蹦跳着走开了。

    莫莫给逗乐了,笑他:“说人家坏话让人给听到了吧。”

    叶秋瑶并不介意,呵呵地说:“小孩子……走,我们猜谜去!”

    街上一溜儿排开卖花灯的摊子,异彩纷呈染红了路人的脸。“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一卖花灯的老汉叫住了他们:“这位公子,买盏灯儿送给这位美丽的姑娘吧。”

    一盏盏绚丽的灯儿掠过欢乐的景致,叶秋瑶拉着莫莫站定了脚步,他用手掂过面前娟秀的绢丝灯,转头对着她说道:“你挑挑,喜欢灯上的哪个谜面?”

    莫莫兴致盎然地取下一只彩扎牡丹灯,染红的牡丹花瓣上用端正小楷字写着字谜:日落香残,洗却凡心一点。

    “不好,不好。”叶秋瑶连连摇头,把灯重新挂上去:“谜面是满口噙香,谜底却粗俗不堪。一个‘秃’字,很不雅。你再选选。”

    也是。莫莫一弯嘴角,纤手拨过灯架,选了只双鱼灯:“这盏灯怎么样?湖光水影月当空。”

    “一个‘古’字,谈不上新奇,灯也一般。”叶秋瑶仔细地查看着双鱼灯,语气挑剔:“纱制的灯不牢固,一不留神就会抽丝。”

    “这盏呢?”一盏奇巧精致的花鸟灯,缤纷五彩,嫣红似丹,翠如玉,白胜雪。谜面也简单,就一个字:白。

    “灯还可以。不过这是数目字谜,谜底是九十九,少了诗意。”叶秋瑶是出奇的挑剔。

    “那你帮我选。”莫莫烦了,把灯塞到他手里。

    卖灯的老汉眨巴着眼睛,摸不透眼前这位公子的意思。不过,他看着两人的贵气打扮,又露出满意的笑容,殷勤地介绍着:“要说灯,做工最巧的是八角灯,牛皮所制,既牢固又美观。我卖的就只剩下一盏了……”

    说完,翻出了一灯儿,笑容满面地递上:“一两银子。”

    莫莫接过灯,把在手里是沉实的感觉,镂铜雕花的骨架,流畅的云纹装饰,缀着小流苏儿。烛光透过暗黄的皮面幽然地亮着,光点滴滴漏渗出来,明明灭灭地弥漫在刻在灯皮上的谜面,浮过光影的两个字:弃女。

第七十一章 月华灯初上(五)

    弃女。她的心像被人猛地锤了一下。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映着花灯温暖的橙色光华,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挑起了她埋没在心底的最深的伤痛。潮湿清冷的青城,没有触发她的悲伤;今时,却在繁华如斯的金陵城里,在万家灯火的元宵之夜,畅游在由衣饰繁复举止雍容的金陵子民们编织成的流彩人群里,让她滋生了对自身孤独身世的深切怜悯。

    她的超然在一刹那被击得粉碎,悲切的情感汹涌而至,仿佛要把十几年来的委屈和疑问在此刻全部宣泄出来。

    她对着卖花灯的老汉哭得不能自己。

    也许,身处狂欢热闹的边缘更容易让人缅怀伤感。

    “这谜底是一掷千金……”叶秋瑶张了张口,话语被哽住,百般不解地看着莫莫,愣在那里:“你,你怎么了?”

    这时候,老汉发了话,口气颇为自责:“这位姑娘心思太过缜密细腻……也怪我,大好的日子弄了这么个谜面。这样吧,换盏花灯,这盏如何?”说完,翻出了盏圆珠灯:“谜面:喜上眉梢,够喜庆。”

    “那好,就这盏。”叶秋瑶付了银子,领着莫莫离了花灯摊子,自语道:“女人真是水做的,动不动就流泪。”

    “我该回去了。”她无心再逗留,转身往畅音阁走去。

    “哎,等等!”叶秋瑶追了几步,手里的花灯颤着米粒般细碎的珠子,玲玲筛响。他跑了几下,突然又站住,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去确认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大哥?”

    道旁的柳枝氤氲,月色涂染着树梢,掩去了几点阑珊灯火。鱼龙舞在光转声动处,东风吹散烟花,落下丝缕星雨般的焰火。叶仲宁站在暗处,一盏孤灯照面。绸缎锦袍如旧时温柔,只是在这如水夜色中,她仍能分辨出他散布在俊秀眉宇间的隐隐幽怨。

    他朝她走来。

    莫莫慌忙转过身子,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水,胸口由于抽噎急速起伏,难以抑制。不过积蓄的愁怨随着泪水痛快地倾泻,心底只留下感觉尚且酸涩的平静。

    远处升起一簇斑斓的烟花,人群喧哗着,夜空闪过几点耀眼的光,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

    她微红着眼眶,半低着头,避着他直射过来的目光。静默间,他已在她面前。莫莫低垂着眼角,只瞥见他腰间的锦缎革带,以及随步伐晃动的半环晶莹玉佩。叶仲宁伸手轻扶住她的双臂。莫莫只觉得双臂骤然一紧,有着她不愿适应的掌力,她的心也就跟着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了?”叶仲宁低眸关切地问道,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大哥,”在旁的叶秋瑶好事地解释着,手里的花灯笼着一团暖暖的光晕:“也不知道怎么了,出来买了盏花灯就哭成这样子……”

    “没什么。”莫莫没抬头,往后缩了缩手臂,挣脱了尴尬的束缚。

    相顾无言。

    她的淡漠让他无来由地萌生了一股怨气。紧接着,这怨气便被无拘束地放大,砉然一声响起空廖的回音。

    “叶郎!”赵楚楚一身火狐斗篷,如她此时的瞳眸里散发的摄人光彩,醒目而热烈地展示在他们面前。护驾的兵士们迅速地围上来,训练有素地呈扇形包围了他们,大有剑拔驽张的气势。

    她看她的眼神是复杂多变的,目光接触的瞬间如电光火石般刺眼,有彻头彻尾的比较,有含隐不露的妒意,说不清的纠结。

    莫莫一眼就认出了面前娇贵的女子是何人,那含怒的眉目和相王如出一辙,惊人的相似,尽管她比他多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柔弱无助的哀怨。

    “我看我们还是走吧。”叶秋瑶看情形不对,小心地说着,拉了拉莫莫的袖子。旁边围观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别处又绽放了几朵烟花,炮竹声衬着节日的喜庆。

    叶仲宁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似乎要把怨意随着匆忙的步伐统统宣泄出来,身影一下子融入了返流的人群里,不见了踪迹。凭着直觉,莫莫感到了昌乐公主眉目间微妙的变化,伤痛覆盖了原先的哀愁,泠泠见了泪光,脆弱如沾了晨露的杏花,在风中摇摇欲坠。

    叶秋瑶拉着莫莫出了包围,走了段路,回头瞧了瞧,确定远离了是非之地后才呼了口气,凑到她跟前说道:“这几天,我大哥和公主嫂子在闹别扭。”说完,又觉得不对,补充道:“其实他们一直在闹别扭。”

    昨日的好梦在醒来时已无意义,这一切,现在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秋瑶,送我回畅音阁吧。”

    “别。”叶秋瑶听后连连摆手,一副惊吓的样子:“这会儿,我大哥和公主嫂子就要回畅音阁,皇上还在那……”

    “那我自己回去。”她觉得他很罗嗦。

    “等等。”叶秋瑶又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想说什么。不料被莫莫一把甩开了,她瞪圆了眼睛怒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咬了咬唇又吞咽下去。叶秋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莫莫深吸了口气,看着他,一字一语清晰地说着:“你回去吧。以后,别推推搡搡的,男女有别。”

    “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这个。”他觉得滑稽,笑了一声,摸摸后脑勺,顺口说着:“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况且,你又没嫁给相王,无名无分……”

    “那也和你无关!”她对他几乎是吼了一声,而这吼声分明带着娇气的怒意。她不明白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她对谁都没发过火,唯独对他,就想冲着嚷一通才宁事。

    “你别放心上,我乱说的。”叶秋瑶赶忙说着:“我就觉得你很亲切,就这样。”

    很亲切。这句话让莫莫一下子敛了火气。清冷的夜气在周围蔓延,她甚至为刚才自己的态度心生愧疚。今晚到底是怎么了?她满是歉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过头没再看他:“我走了。”

    “我送你回去。”他也没了玩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觉间到了一条阴暗的巷子口。巷口摆着一卖元宵的小摊儿,支在摊前的一盏油灯在风里飘忽不定地亮着晦暗的光。摊主见有人经过,往肩膀上一搭手巾,热情地吆喝着:“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江水淘。公子小姐请留步。上等的糯米元宵,色白如雪,糯软细润,佳节必备之品,两位尝尝?”

    叶秋瑶又来了兴致,撇下莫莫走到摊前,伸着脖子细瞧了会儿,问着摊主:“请问是搓制元宵,还是竹匾水滚元宵?”

    “看这位公子出身大户人家,对制作元宵到是内行。”摊主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他的元宵:“这是竹匾滚制,内馅儿用炒熟的芝麻……”

    莫莫顾自往前走着,回头张望下,叶秋瑶和摊主说得正热乎。

    暗处,一辆篷盖马车缓缓驶过巷子,没有人在意它。焰火又一次绚烂了夜空,直上云霄,传来了起伏的尖叫欢呼声。

    马车越驶越慢,似乎是刻意地停在她面前,马夫收了手里的鞭子,低身俯首,笑容诡秘地呈现:“请问这位姑娘,东市大街在何处?”

    同时,车里下来了一个人,魁梧的身形,掠在她面前是股不着痕迹的凛冽寒气。半空的焰火照亮了他的面容,一条刀疤狰狞地盘踞在他的脸上。亮光雷电般一闪即逝,她还来不及恐惧,就被紧紧地捂住了口鼻,晕了过去。

    马车重新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拐了个弯,融入热闹的人流里。

    夏侯元看着在麻药的作用下晕厥在怀里的莫莫,手指轻划过她细洁的面颊,唇角起了丝寒冷的笑意:“我夏侯元看上的女人,管她是皇宫的还是王府的,统统逃不掉。”

第七十二章 江练隐寒光(一)

    这天,几乎整个叶府都能听见叶太傅训斥小儿子的咆哮声,夹了几下爆竹的燃放声,凑合得更热闹了。

    “你说,没事带她出来干什么?”几缕斑白的鬓发从叶太傅的紫玉冠中凌乱地挤出,透露着他此刻焦急又无奈的心境。

    “看花灯。”叶秋瑶低着头照实回答着。

    “看花灯?孤男寡女的在上元灯节一起看花灯?她是相王的女人!你胆子忒大了,我看你,你这脑瓜子进水了!”

    “我看她一个人坐在戏楼上,恰巧我也一个人,就……”

    “就一起看花灯,又恰巧就把她给弄丢了!”叶太傅急得跺了下脚,颤着手指,指着小儿子,吹胡子瞪眼恨不成器地说道:“要不是公主出面,相王能把你的脖颈给断了!我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整天的玩物丧志,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的……”

    “行了!”叶夫人闻声摇着腰肢过来,她瞥了眼叶太傅,满口不平地说道:“你就是把瑶儿骂死,那丫头也回不来。况且又不是瑶儿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错?”

    “怎么是他的错?那丫头多大了?两条腿能跑能走的,丢了也是自个儿丢的,除非……”说道这里,叶夫人用帕子掩了下口,她想说,除非被劫了。可她瞅了下太傅的脸色,打住了卷在舌尖的话。

    “你怎么那么没出息!”叶太傅戳着小儿子的脑袋,又气愤又无奈,只能重复着这句能概括他此时心里所有的意念的简短话语。

    “瑶儿怎么没出息了?”叶夫人极度不满叶太傅对小儿子的评判,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发连珠炮似地说道:“你这做爹的瞅着手心手背偏心地疼儿子,我这做娘的可不偏心!瑶儿虽没宁儿那般文才武略,可相貌品德一样不差!不就是约了那丫头看花灯么,哪里错了?值得你这么动气?说心坎上的话,要是哪个姑娘跟了我的瑶儿,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找了个会心疼人会过日子的郎!”

    叶太傅对于夫人慷慨激昂的呈辞向来保持缄默的态度,他黑着一张脸,眼睁睁看着小儿子逃难一样逃离了是非之地。待叶秋瑶的身影猕猴一般灵活地消失在廊角,叶夫人收住了话语,转眸间,眼里竟见了泪花。她熟练地抽了帕子点了点发红的眼角,哽咽了声,语意悠远地说着:“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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