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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宋王朝:烽戎底定(第二部)-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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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一听杨崇勋这话有理,追了一句:“你说王钦若是为朕祈福?”
“千真万确!”
“唔,那是朕误会王钦若了。”赵恒自语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用罢膳,赵恒一脸愁云地来到玉华宫,往凳上一坐,没有说话。刘采苹见赵恒不悦,问道:“陛下又受宰相的气了?”
“寇准和朕顶起来了!”
刘采苹一猜便知是为立后的事,也不多问,只是从旁为赵恒鸣不平道:
“寇大人是个一心为国的大忠臣,这一点臣妾也十分钦佩。只是为臣者总该有个为臣的规矩!陛下心地太善良,所以谁当了宰相,都想让陛下顺从他们,臣妾心里替陛下感到委屈!”
“爱妃最了解朕的心思!”赵恒一有委屈,总愿意和刘采苹念叨念叨。他深情地瞅着刘采苹,叹道:“你的心地也够善良的了,寇准一个劲儿地贬抑你,你倒赞他是个大忠臣,还对他十分钦佩,难得呀!”
刘采苹从赵恒这不经意的话里得到了证实,知道阻碍自己做皇后的人确是寇准,心里恨透了,表面上还是一脸谦和,说道:
“寇大人忠于国家社稷,用心是好的。他对臣妾有些误会,臣妾总不该与他针锋相对吧?臣妾心里想的还是陛下,陛下身边总该有个人拦一拦寇准的专断才是!”
赵恒听出刘采苹的意思,是要安排一个副相挟制寇准。刚巧今天杨崇勋说起王钦若,他想听听刘采苹所荐是否能与杨崇勋相合。
“爱妃认为把谁安排在寇准身边最好?”
“王钦若王大人出知大名府之前就是参政,何不把他宣召回朝?”
赵恒没有立即表态,问道:“爱妃何以想到此人?”
刘采苹应声答道:“臣妾道听途说,冷眼旁观,感到此人处事谦恭,又很善于体察陛下的心意,这样的臣子,用起来自然不会扎手。”
“此人太柔,未必能遏止寇准的蛮横。”
刘采苹道:“这就要看陛下如何待他了。《周易》上有句话,叫‘刚柔相济’,臣妾以为说得极好。刚可制柔,柔也能克刚。陛下处在刚柔之中,需要制柔时就用刚,需要克刚时就用柔,这样就能游刃有余了!”
赵恒连连点头,认为刘采苹说得极有道理,于是又问:
“朕听得朝里有人指斥王钦若是奸臣。如果重用他,岂不落下亲小人远贤臣的坏名声?”
刘采苹笑了起来,说道:“自古以来,哪有一个大臣承认自己是奸臣?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大大的忠臣。一旦彼此利益不一,又会指斥对方是奸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对于君王来说,只要臣下所作所为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有功于国,就是忠臣。忠和奸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尺度,全在君王如何驾驭。”
赵恒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准:不妨把王钦若召回来,看看他怎么个以柔克刚法儿。
刘采苹的本意是想用王钦若的智术把寇准挤掉,以便顺利地坐上皇后的宝座,这一点王钦若心里也很清楚。然而在仕途上屡遭风险、好不容易才返回朝廷的王钦若这一回多了个心眼儿:为了尽量不和寇准正面顶撞,他主动请求以参知政事的身分主持编修《册府元龟》,其手段与当年李昉为避卢多逊锋芒而主动去编《太平广记》和《太平御览》如出一辙。时间既久,寇准对王钦若的防范之心也渐渐淡了。其实王钦若的心思并没放在编书上,他反复分析了朝廷和后宫形势,把每个重要人物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皇上既倚重寇准,又惧怕寇准。这“惧怕”二字,正是扳倒寇准的最可靠的保证。不过要扳倒寇准,还需要摸清寇准的软肋。寇准阻碍刘采苹当皇后,这无疑是一条软肋,但这还不够,还要再找几条,然后致命一击,才能把他彻底打趴下!打寇准会妨害谁呢?陈尧叟?不会,寇准早把陈尧叟得罪苦了,只不过此人比较懦弱,不敢和自己结成盟友罢了。王旦?那是个老奸巨猾做事溜圆的人,他既不会去帮寇准,也不会来帮自己,由他去吧!那个和自己同时回朝担任三司使的丁谓,明摆着是寇准举荐的人,又深得皇上信任。如果此人和寇准沆瀣一气,倒有些不好对付。此人一看就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别着急,先努力和
第四十九回 愣宰相居功失位(4)
《册府元龟》编成之时,王钦若终于寻到了寇准的另一条软肋。他命属官杨亿等人抄好数卷样书,来请赵恒过目,将厚厚的一摞书稿摆在赵恒龙案之上。赵恒顺手扯过一本,煞有介事地翻开看看,连连称赞:
“好字!好字!”
“此书不仅字好,所选内容也极佳。”王钦若接着说道。“陛下如此勤于治国,臣等岂敢不用心编纂!”
王钦若的话说得很圆滑,因为编此书是赵恒的主意,他认为宋朝和契丹盟好之后外患已除,该静下心来好好治理国家了。所谓“册府元龟”,就是在古今图书中理出治国的龟鉴。王钦若领旨之后,遍检古史,把有关帝王治道的条目统统摘录下来,编成此书。他刚才那句话既恭维了赵恒,又肯定了自己的劳绩。
赵恒没有抬头,随口问道:“王爱卿编此书时可有什么感悟,不妨先说给朕听听。”
对王钦若来说,这正是朝寇准软肋上狠狠打击的绝好机会,于是奏道:
“臣耗时编书,自然会有许多感悟。只是臣见识浅陋,讲得不对,还望陛下训教。臣采集《后汉书》时,见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觉汗下,此乃感悟最深之处!”
赵恒觉得奇怪: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再熟悉不过的典故,王钦若举此为例是什么意思?
王钦若瞥见赵恒疑惑之色,接着说道:
“自古以来有为帝王,皆采群臣之言而发为宏旨,断以己意,使九五之尊如月之光,如日之明,群臣如星,围而拱之。倘若君王为臣子所左右,那就是主弱臣强,星光掩月,阴云蔽日,国家将乱之象也。后汉一朝自光武帝肇开新基,御驾群臣,何等辉煌?及至桓、灵,大权旁落,党锢胶结。到了献帝之时,曹操以臣下之威凌驾于帝王之上,使献帝看着他的脸色行事,所以大臣不服,群雄并起,终至国家陵夷,此深可为戒也!”
“王爱卿别把话扯那么远,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王钦若见火候已到,说道:“臣以为陛下虽然至仁至圣,可皇权不明,大臣恣肆,臣真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不幸落到汉献帝的境地,那时臣就是泪流成河,也无法挽回了!陛下!寇准这个人凶暴异常。当契丹发兵之时,臣与陈尧叟力主躲避敌锋,可寇准逼迫陛下驱车北上,他哪里是什么忠臣护国,分明是拿陛下做赌注啊!陛下想一想:此战胜了,功劳全是他寇准的;如果败了,他北首一拜,顷刻间就能做上契丹的高官,而当俘虏受屈辱的却是陛下!臣听不少大臣都在暗暗为陛下忧心,朝中有如此专断的宰相,臣子们究竟应该听陛下的,还是应该听寇准的?”
一席话说得赵恒心里发凉。好个王钦若,到底是个深通经史的读书人,把曹操和寇准联系得如此严丝合缝!有道理呀!
王钦若稍作停顿,又一鼓作气发起了连珠炮:
“臣又听说陛下要立刘贵妃为后,寇准坚决反对。陛下试想:连陛下自家的事他都要横加干涉,只要不中他的意,陛下想做什么也做不成。这哪里是大宋朝的宰相,分明是骑在陛下头上的太上皇!”
“不要说了!”赵恒终于被王钦若激怒,他感到王钦若句句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疮疤,让他从心里往外疼,甚至连脸都火辣辣的,被羞辱的感觉越来越浓。
“容朕想想!”
“臣猜想陛下对此人想了不止三日五日了,只是出于对他凶残的惧怕,才迟迟不忍罢黜,臣为陛下惜之!”王钦若破釜沉舟,把憋了几年的话都抖了出来。“俗话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如今朝中自有圣相,陛下何不痛下决心,把凶徒贬出京师,窜之三危!”
听到王钦若越来越狠的话,赵恒又有些不忍起来,斥责道:
“王爱卿此言过矣!寇准毕竟是社稷之臣,有些过错,也不能和曹操大奸之人同日而语,哪里就值得窜之三危?”
王钦若也自知说得过了头,连忙赔罪道:
“臣一片忠诚之心,或有过激之处,也是义愤使然,陛下万勿以为臣建议贬斥寇准是为自己谋求宰职。臣才疏德薄,但可以用绵薄之力辅助圣相,扫除寇准结党之虞。”
“哦?你心目中哪个堪称圣相?”
“臣以为王旦大人是最佳的宰相!”
听了王钦若这句话,赵恒心里挺舒服,王钦若并不是那等龌龊之徒,就凭他甘心仍居参政这一点,此人可用,此人的话也可以听。前些日子周怀政不是说寇准无欲则刚吗?这话用在王钦若身上也挺合适的嘛:他既然不是想踢开寇准自己为相,说话当然就刚气有余。
“你说要辅助圣相扫除寇准结党之虞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寇准有结党之嫌?”
“陛下用心太善,竟没有察觉出寇准的野心?”王钦若又奏道。“河北转运使裴庄奏事,既不直达陛下,又不先报枢密院,却与寇准一唱一和,这不是结党是什么?开封府尹李浚乃寇准旧僚,这两个人一掌中书,一掌京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这不是结党是什么?知制诰杨亿平日说话和寇准一个腔调儿,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就连陛下亲自下旨编纂的《册府元龟》,他也说长论短。如此之辈,不一而足,若不根除,朝纲难振啊!”
经王钦若这么一煽乎,赵恒感到事态的确很严重。沉思了一会儿,又问王钦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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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愣宰相居功失位(5)
“丁谓呢?丁谓可是寇准最欣赏的臣僚。”
“陛下,臣绝不是以人划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以为丁谓一向尽心王事,口无怨言,寇准虽然待他甚厚,他却谨守德操,不与之同流合污,臣以为此人绝不当贬逐!”王钦若说这番话并不是真觉得丁谓有多好,一是丁谓没有得罪自己,犯不上一概打击。二是据他观察,此人智术非凡,一旦得罪了他,日后万一他掀起浪来,自己这条船会不会被他打翻?还是留个后手儿比较稳妥。三是他认为自己这番话迟早要传到丁谓耳朵里,我王钦若在皇上面前给他说好话,他能不感激我?这不也是分化瓦解寇党的一个招数吗?所以故意做出一副刚正之态。
赵恒心里有些活动,对王钦若说:“爱卿一片肺腑之言,朕甚欣慰。朕拟把寇准贬到陕州去,让他反省一段,再召回来不迟。裴庄在河北大战中也是有功的,就让他去潞州担任知州吧。李浚呢,说起来还算是朕的亲戚,他可是潘美大将军的外孙啊,朕怎么好把他贬得太重?眼下秦州知州新丧,让他到那里去待几年。至于杨亿,朕实在喜欢他写的诰词,这一回权且免责!还有件事朕要与你说明白:朝臣调换之后,朕会提出立刘贵妃为后的事,你和王旦都不要再给朕找麻烦!”
“陛下,要想令行禁止,首先要树立皇帝的威权。臣为陛下献上一策,必会奏效!”王钦若听赵恒已决定把寇准贬出京师,十分畅快,一连串的主意也随之而来。“此番贬责寇准等人,陛下要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宣读圣旨,还要警告百官:以后有谁再敢目无君上,妄自胡言,与寇准等人同样下场,决不宽贷!这么一说,百官必然警悚,知道陛下不是戏言,一个个都会安分下来。”
“这个主意好!”赵恒高兴起来。不过他真担心自己说话有没有这个威严,倒觉得王钦若的表现颇有震慑之力,问道:“择日朕坐朝时,你替朕来讲这番道理,如何?”
王钦若听罢,兴奋得心都快跳出腔子了:这不正是在百官面前,甚至是在王旦面前树立自己威严的绝好机会吗?真是千载难逢啊!他大喜过望,还要装出正直之态,凛然说道:
“只要能树立陛下的威权,臣就算得罪一些大臣,也心甘情愿!”
从殿里出来,王钦若十分得意,他认为今天的事儿办得干脆利索,而且一锤定音,就等赵恒择日临朝宣布此事了。不料一连数日,几次常朝,赵恒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贬责寇准之事。王钦若有些疑惑,这日散朝之后,他独自留身,问赵恒道:
“陛下,臣前些天所奏之事,不知何日能决?”
虽然表述十分含混,赵恒也听出王钦若是指贬降官吏的事,说道:
“朕怎么会忘,但这么大的事,朕总要和大臣们通个气儿呀。你没见丁谓刚从淮南公干归来?朕已命他日昃之时到偏殿议事了,你退去吧!”
原来赵恒还是有些算计的,并非一冲动就定下来了。王钦若暗想:此事想必皇上已和王旦、陈尧叟议过了,二人不动声色,说明二人并不反对,接下来就看丁谓的了。
这么大的事,寇准也不是不长耳朵。杨亿昨天受命草写密旨,直到夜直时才得知皇上要贬寇准等人,一下子蒙了。他真想冲出舍人院立即把此事告诉寇准,可舍人院早上了大锁,飞也飞不出去。退一步说,就算告诉寇准,恐怕也晚了!这一夜他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散朝之后,才抽空儿奔到宰相府,只说了一句“丞相走路要小心”便转身而去。寇准心下疑惑,又联想起王钦若这些天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猛然一惊:莫非杨亿所言另有深意?急切间他想找丁谓问一问,于是片刻不停来到三司衙门,守门的小吏告诉他:丁大人被宣召入朝了。
丁谓前一段到淮南去,主要是督修运河沿线的漕运码头。这条河从宋朝建国以前就担负着淮南粮米运输的重任,太祖开宝八年收复南唐后,运力增大数倍。太宗太平兴国三年收复两浙和漳泉,运输量进一步增加,而沿线码头却一直没有修葺过。如今契丹不再兴兵,赵恒决定把运河一线的邵伯、高邮、楚州、盱眙、符离、永城诸大码头重新扩建。丁谓一钉一铆地把此行督建工程的事向赵恒禀奏,赵恒起初还认真听,到后来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丁谓瞥见赵恒辗转不安之状,连忙缩减话头,三五句把事情奏毕,肃立请命道:
“不知陛下还有什么训教?”
“很好,爱卿对王事如此尽职,朕没看错人!”赵恒赞扬一句,紧接着转了话题:“朕今天跟你打听几个人,你要如实禀来,不得口是心非!”
丁谓愣了一下,一时猜不透赵恒话里的意思。“惟陛下教诲!”
“嗯。”赵恒熟视着丁谓,缓缓问道:“有人说王钦若是奸臣,你以为呢?”
丁谓猜想朝中政局要有大变动,激灵了一下,揣测赵恒心中所想:说王钦若是奸臣的无疑是寇准。澶渊之盟好几个月,赵恒都没把王钦若从大名府召回,如今骤然回朝,依旧参知政事,这说明皇上又开始信任他并且起用他了。王钦若与寇准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皇上这么问,他想听的显然应该是“王钦若不是奸臣”,王钦若不是奸臣,那么奸臣就该是寇准,这,这可能吗?寇准是众臣公认的社稷大臣,是河北大战、澶渊之盟的第一功臣啊!可赵恒为什么要问这话?自己又该怎么回答?万一说错了,刚刚到手的三司使是否就要被夺掉?然而皇帝把自己逼到了这个角落,只能有两种选择:要么回答对了往前走,天宽地也宽,前途无限;要么说错了一脚踩空,掉进不知多深的黑洞子里!他飞快地拿定主意:只要皇上说的不是反话,那他应该是想听“王钦若不是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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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愣宰相居功失位(6)
“陛下,臣与王大人交往不多,然观其为人,时时事事尽忠许国,臣以为王大人不该入于奸臣之列!”
“你在骗朕?满朝文武十有六七指他为奸,你凭什么为他护短?”赵恒质问道。
丁谓感到脑门子开始流汗,他慌乱四顾,瞥见周怀政正在殿门外转悠。此时哪里顾得上想一个太监,他们不过是条狗。哎呀,赵恒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说呀!”
“是是!陛下问臣凭什么为王钦若护短,臣要奏的恰恰是:臣从不闻王大人有什么短处,凭什么无端张口咬人?”
“嗯,这是你的心里话吗?”赵恒像审囚犯一样问了一句。不等丁谓回答,又问道:“寇准呢?”
凭着直觉,丁谓断定第一问答对了!而只要这第一问答对了,接下来所有题目都应该迎刃而解:寇准一定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皇上,皇上要贬他了。皇上要的答案一定是对寇准不利的。这可难了,自己是寇准极力举荐的,是寇准眼里的大红人,如今说寇准好,明摆着要逆了龙鳞;说寇准不好,于心何忍?朝廷百官岂不都要骂自己是不义之徒?不知怎么,此时他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说呀!”赵恒等得不耐烦。
丁谓突然啜泣起来,倒把赵恒弄糊涂了:“你有难言之隐?”
“陛下!”丁谓索性哭出声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陛下恕臣懦弱,为寇丞相权势所诱,无力自拔。臣久知寇丞相待陛下粗暴无礼,有居功之傲,乏事君之心,举朝畏之如虎狼。陛下,寇准不该窃居相位呀!”
“哭什么,该说就说嘛!”
这句话像一贴膏药贴在疮上,丁谓一下子感到有救了:又答对了!如果答得不对,赵恒应该狠狠地骂他!可赵恒没有骂,这句看似责备的话,很明显是在肯定自己的答案。他庆幸极了!不过庆幸之余,毕竟还有几分不是滋味,自从夔州回到汴京这几年,寇准一直在力荐自己,终于熬到了三司使的高位。如今寇准得罪,要倒霉了,自己在火上又浇了一瓢油,这够多么残忍!可是,可是人生有时候实在无法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难道能为恩相去死吗?退一步说,即使自己力称寇准为忠为良,不但改变不了寇准的命运,反倒又搭上个陪绑的,犯得上吗?
“陛下,臣可以告退了吗?”
赵恒“嗯”了一声,对丁谓道:“爱卿好自为之,等朕整饬后宫立了皇后,再过问你三司之事!”
丁谓明白了:赵恒最后这句话也在暗示他:立皇后的事只能赞同不能反对,否则就要“过问”。过问有两种办法,可以问罪,也可以问功!
“周怀政!”丁谓刚刚出殿,赵恒立即朝殿外叫道。
周怀政匆匆跑进来:“陛下!”
“宣王旦晋见!”
“遵旨!”周怀政本可以支使个小太监跑腿儿,可这回他一定要亲自前往。这几天他从大臣们的脸上观察出朝政要有更迭,只是一时还没理出脉络。今天赵恒和丁谓的交谈他全听见了。他暗恨刘采苹下手太早,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就把郭皇后逼死了。如今宫里几乎成了刘采苹的一统天下,而这个女人又勾结外臣,怂恿着皇上罢免寇准。一旦寇准离开朝廷,内有刘采苹,外有王钦若之流,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曾想和阎承翰联合起来对付刘采苹和蓝继宗,不想阎承翰躲到河北去了,这一走像肉包子打狗,再也不回来了!如今自己孤身一人,还能干什么大事?本来庆幸寇准是个三不顾的硬宰相,还能遏制刘采苹的野心,如今又被刘采苹和王钦若等人先下手了!最可恼的是这个丁谓,居然在寇准危难之时落井下石!他非要把这件事亲口告诉寇准,告诉他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匆匆奔进中书省,先来到寇准这里,喊了一声:
“寇丞相!”
寇准正与吏人说话,一见周怀政气喘吁吁,惊问道:
“皇上宣召本相?”
“不是!”周怀政瞅了瞅吏人。“微臣只和寇丞相说一句话。”
寇准会意,命吏人暂且回避。周怀政凑到寇准耳边,果然只说了一句:
“丞相遭人算计了,好自为之吧。丁谓本可以救丞相,可他把丞相卖了!”
“什么?”寇准联想到刚才杨亿对他说的那句“走路小心”,是了,我寇准的确是遭人暗算了!算计我的人不用细猜,准定就是刘采苹、王钦若之流。古人不就说过嘛,“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契丹不打了,天下太平了,皇上用不着自己整天给他添堵了!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丁谓:自己力排众议,才把他推到三司使的高位,如今他翅膀硬了,也用不着自己了?他能这么无情无义吗?该不会是周怀政听错了吧?再说李继隆经过澶州之战,感了风寒。这本不算什么大病,带兵打仗,哪有不冲风冒雪的?不料这次回到定州以后,吃了不少药,却一直未见好转,近些天感到体力甚为虚弱,竟卧倒在床上了。副将几次要把他的病情驰报皇上,李继隆都没有应允,他说自己外号叫“阿福”,从来遇到危难,都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今年刚刚五十六岁,一定能好起来,用不着惊动皇上。
这一天他感到精神清爽了些,想到府衙后面散散心,于是叫副将进屋,让他扶自己出去。副将见他脸上恢复了光泽,也十分高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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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愣宰相居功失位(7)
“将军既然病愈,今天天气又好,何不命人设下酒宴,和众将官痛饮一番?”
李继隆自知身体还比较虚弱,但不好扫了副将的雅兴,于是点头应道:
“也罢,本将军今天就陪你们乐一乐!”
艳阳当空,府后花苑的花草长得正盛,成群的蝴蝶在花草间飞来飞去。李继隆在众人陪同下散了散步,不一时酒宴摆好,众人落座,众将官一齐举酒。副将先开口说道:
“好几个月没有和李将军同桌饮酒了,今天这杯酒不同寻常,众位,咱们为李将军身体康复,满饮一盏!”
“饮!饮!”
“李将军爱兵如子,如今身体好了,我们高兴啊!”
“为李将军大安,一醉方休!”
看着部将如此兴奋,李继隆兴致也高涨起来,不过这一回酒入口中,却品不出以往那股香味,而且一盏进肚,觉得像喝进了一团芒刺,搅得腹中很不舒服。他也没太在意,但不敢再饮,给众将讲起早年征蜀、征湖南、征南唐时的趣事。众人边听边饮,其乐融融。副将正想再劝,小校跑了过来,拱手禀道:
“李将军,转运使裴庄大人来了!”
“裴大人来了?”李继隆十分高兴。“来得好,快请进,快!”
众将和裴庄也都很熟悉,见裴庄进了园子,争相上前,把他拽到了酒桌前。
“坐!”李继隆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热情地招呼裴庄。
“下官先敬李将军一盏,才敢落座!”裴庄恭恭敬敬地端起酒盏,擎到李继隆面前。副将知道李继隆今天不想饮酒,怕他为难,于是接过酒盏对裴庄说:
“李大人刚才饮了不少。咱可别把主帅灌出毛病来!裴运使,这一盏末将代李将军饮过!”说罢一扬脖儿,饮个罄尽。
“谢将军!”裴庄自斟了一盏,高举齐眉,也饮尽了。他久久地望着李继隆,说道:
“李将军消瘦了些!”
“有钱难买老来瘦嘛!”李继隆开了个玩笑,没把生病的消息告诉裴庄。又呵呵一笑,问道:“裴运使又轺车出行,巡视州县了?”
若是在平常,裴庄准定要客气一番,打几个哈哈,可今天李继隆话音刚落,他马上显出一脸的无奈,说道:
“下官怕是没这个资格了!”
“怎么回事?”李继隆吃了一惊,问道。
“下官此来是和老将军道别的。朝廷下了旨,把本官调到潞州去任知州了。”
“调到潞州做知州?”李继隆重复了一遍,觉出了其中的异常。裴庄虽然用了个“调”字,但为官者谁不知道转运使是知州的上司?何况河北转运使,更是仅次于三司使的外任大员。如今要到潞州去当知州,岂止是连降三级?“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裴庄显出满脸的委屈,答道:“下官并没有什么乖错,惟一的错处是附和了寇丞相!”
“寇丞相?”李继隆越听越不对味儿。“寇丞相是中书台的擎天柱,是澶州大战、契丹约盟的大功臣啊,难道被小人谗害了?”
裴庄肯定地点了点头,证实了李继隆的话,说道:
“丞相被人指责目无君上,欺君妄为,干预宫闱,鬻官结党,如今被贬到陕州去了!李将军,朝中出了奸人,你也要好自为之啊!”
“把寇准贬出京城?国家社稷靠谁支撑?”李继隆既怒且哀地叫了一声。众将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只见李继隆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猛然间喷出一大口血,把众人吓了一跳:
“将军!李将军!”
李继隆头仰青天,身体一歪。裴庄惊恐间托住李继隆时,李继隆已经溘然长逝了!
“李将军!”裴庄失声痛哭,用力晃动着李继隆渐渐僵硬的身体,大叫道:“李将军,下官害了你!下官把你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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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寇知州偶得秀女(1)
寇准来到陕州,没显出遭贬的落魄,先是认认真真地打理郡政,干脆利索地处置了几宗案件,紧接着分命诸县督催粮米,把他早年当成安县令那一套搬到了陕州。那套办法确实有效,不到一个月工夫,秋税便完成了。做州官最重要的就是问案、催租两件事,这两件事上闹不出乱子,就一定能得到州民的拥护。州里的僚佐都知道他是从一品宰相贬到这里的,对他毕恭毕敬,尤其是通判夏竦,更是鞍前马后,逢迎备至,哄得寇准团团转。这一天公闲无事,夏竦来到州衙后堂,给寇准送过来两坛酒,笑吟吟地说道:
“下官闻知寇公善饮,特以杜康两瓮聊表敬仰!”
寇准笑笑问道:“夏通判怎知寇某善饮?”
夏竦凑近寇准,略带神秘地说道:
“寇公善饮的大名早就传遍宇内了。下官听说澶州大战的时候,两军箭在弦上,寇公脸不变色,与僚佐宴饮如平日。当时下官听得,便知寇公是位百世难求的真宰相!”
寇准被说得高兴,问道:“夏通判是不是想与寇某饮上几盏?”
“下官哪有那个胆量?寇公一饮如虹,下官一饮如虫,还不够在寇公面前丢人的呢!”夏竦一副阿谀之态。“不过下官今天送来的两坛酒,是专一给寇公闲来自饮的。寇公若想痛饮,何不召集几个僚佐,再把官妓召过来,美酒佳人,其乐何极?”
自打澶渊之盟以后,寇准一直是孤身一人过日子。那时候身为宰辅,万事缠身,虽然一向好色,却忙得顾不上找女人。如今皇上把他撂到了陕州,一下子闲了下来。夏竦这么一说,他还真感兴趣起来,问道:
“这穷乡僻壤之地,能有什么佳人?”
“寇公可别小看咱这陕州,三晋之尾,河汾之会,不但是英才辈出,美女也着实不少!”夏竦认真地说道。“寇公还没见过陕州的官妓,一个个美艳绝伦!”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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