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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左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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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呢?”伍书吏听得入神,抢在冯知县面前追问道。

    李三思不紧不慢啜饮了一口茶,面露笑意,继续道:“其二嘛,就更简单了。周六全自称去寻邱大福时的那天清早,他没进屋就在门外喊着问:‘邱娘子,邱大郎怎么没来?’他若不是早知邱大福已死,哪里会一开口就先喊‘邱娘子’?这不是不打自招么?他去邱家探问是为了掩饰罪行,撇清嫌疑,却一开口就不经意地露了马脚。这不就是我所说的自作聪明的‘煞笔’么?”

    听了这一席条理分明的剖析,冯知县直如拨云见日一般醒悟,心中随即大起钦服之情,向李三思拱手称谢道:“李先生,你片言而决疑案。这辨难决疑之能,本官远远不及!你替本官解决了一件疑案,使已死者伸冤,受冤者昭雪,本官在这里向你道一声谢。”

    若在从前,李三思听了这一番夸赞后,脸上多半难掩自得之色。但在今日经受大辱之后,他已懂得了藏拙迎逢的紧要。当下下座向冯知县深深一个长揖,正色朗声道:“不敢。草民才要敬谢大人才对。草民所能,只够用在一事一人上。大人明见万里,决狱审慎,体恤百姓,这才真正是一方百姓之福。草民的区区功德效用,如何能及得上大人之万一?”

    他的这一番举动只有两分是发自真心,到有八分是故意做作,要让冯知县听着高兴。果然,这一通大义凛然的恭维马屁拍得冯知县大是受用,眉眼里堆满笑容,连连摆手谦虚道:“李先生过誉了。刑狱大事,关乎人命,本官虽然不才,也不敢不慎呐。”

    谦逊一阵后,冯知县写了牌票,唤来捕快衙役,命他们持着这拘人的牌票速速拘传周六全并顾成到案。

    忙完这些后,他又向李三思拱了拱手,客气地道:“李先生,你如此大才,我想委屈先生在公事上为我稍稍效劳。我不敢以下属相待,就请你做我的幕宾如何?”

    所谓幕宾,也就是官员聘请的客人身份的参谋,没有编制,但也比较自由。冯知县上一次就有意将李三思收为己用之意,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恃才清高,担心难以驾驭,就没这个开口。今日见他突然转了性一般变得谦逊知礼,又确有过人之能,就下了这个决心。

    李三思心中暗喜,这算是自己到大明后的第一份工作,起点也算不低,还是别人主动提供的。不过,他也有所顾虑,有些话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谢冯大人抬爱。不是我想推辞,实在是因为我另有一个短处:咳,咳……我的字写得实在是见不得人。做大人的幕宾少不得要处理公文案牍,这个我就万万做不来。”说到此处,他不禁暗暗叹气:小时候上书法班时,为什么我就不好好练毛笔字呢?

    冯知县哈哈一笑,道:“李先生自揭短处,可见是一位诚信爽朗之人。这让我是更加地喜欢了。字写得好的人比比皆是,又有什么大用?公文案牍也不用你来处理。只需在遇到疑难之事时,先生为我分剖指点一二就好。”古人的“字不好”这个概念和现代人不同。冯县令也只当李三思是在自谦,看这年轻人的谈吐是大有学识之人,字再差还真能差到看不得?若是他当真见到李三思乌龟爬一样的毛笔字,说不定就不肯延聘这个师爷了。

    冯知县的这话到不在李三思的意料之外,他也知道冯知县延请自己可不是为了让抄公文。之所以要事先说明,是因为既可以显得坦诚,又免得日后出丑。

    李三思谦虚了几句,便应允下来。

    冯知县办事也不含糊,趁着高兴,当场吩咐账房给李三思支了五十两银子当作聘资。李三思本来已是身无分文,这些银子可是雪中送碳,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按惯例,师爷和县衙中的吏员是要搬入县衙旁的官舍居住的,李三思托言要回去收拾行李,向冯知县告了辞。伍书吏主动陪送李三思直到县衙大门外。他看出这个年轻人才干非凡,说话圆通,知进退,料定此人必将深得县尊大人信用,是以对李三思格外客气。

    兜里有钱,心里就不慌。李三思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觉得心里踏实多了。有钱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心理状态。口袋有一百万时吃泡面,和口袋里只有一百块时吃泡面的感觉大不相同。有一句话叫作“口袋里越没钱,肚子里越饿;口袋里有钱,不吃都是饱的。”这个道理也是一样的。

    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李三思拐进去挑了两件薄绸长衫,花了五分银子,算是小小奢侈了一把。他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还是从棺材里带出来的一件薄棉长袍,虽然看着料子做工都很精致细腻,像是高档货,但他总觉得像是有一股死人味在,只是这两天没衣服换,只能勉强一直穿着。

    眼下怀揣“巨款”,自然就得先解决穿衣问题。俗话道,衣食住行,穿衣尚还排在吃饭前面,当然要紧。何况,自己眼下是堂堂县长的秘书兼参谋了,是这萧山县里上到冯县令,下到平头百姓都要叫一声“李先生”或者“李爷”的体面人物。堂堂李爷、李先生穿得脏兮兮的总是不成体统。这看人看衣冠的传统,在现代如此,古代更是如此。在这大明社会里,人分贵贱,衣分五色。官绅士农,各有服色,乱穿不得。

    外衣是人的脸,外面的脸面儿解决了,就得解决里面。包好长衫后,李三思问那成衣铺老板:“有内裤没有?”

    连说两遍后,老板这才表示似乎听懂了,给他拿来一条干粗活的人穿的短打长裤,这裤子也是可以穿在内里的,也可以叫“内裤”。

    李三思哭笑不得,这才想起在这大明是没有“内裤”这种低端玩意儿的,只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丝绸大裤头,低端大气不上档次的粗布大裤头儿等等。总之,不论什么材质样式的裤头儿,都足够大气,简而言之就是“大”。穿着这种大裤头儿走起路来,一杆长枪在里面能自由甩动,十分之拉风,有利于提高自信。大明的男人面对女人时都充满自信的颐指气使,或许就与此有关。此外,这种大裤头儿还很通风透气,有利于降低睾丸温度,提高精子活力。这大明的百姓特别能生孩子,或许也有这种大裤头的功劳。

    李三思觉得,这裤头儿什么都好,唯一不好之处就是裤档太松垮绑不住东西,不能像紧紧的内裤那样可以勒住旗杆。男人穿了裤头儿,见了美女有生理反应时,立刻就现了形。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沮丧,自己到这大明后,连一个让自己有生理反应的美女都没见着。不过一转念,随即想起自己到这大明才只三天。

    才三天啊,才刚饱暖就开始思**是不是有点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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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原来我也不是我
    回到客栈,看见李四明正一筹莫展的枯坐。李三思把抱着的衣服和怀里的银子放在桌上,笑道:“不用愁。这不是钱来了么?”

    李四明一看有这么多钱,不喜反惊,吓得腾地站了起来,说道:“三哥,哪里弄来这么多钱?你……你该不是胡来了吧?这可使不得!”这四十两银子足够六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花用一年有余,李三思出去一趟就带回这么多钱财,怎能不叫他吓一跳?

    李三思大有深意地道:“嘿嘿,你的胆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小了?”

    李四明埋着头不说话,猜不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中愈加忐忑不安。

    李三思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了自己被冯知县延聘为师爷的事。李四明听了大是欢喜,对他十分钦佩,开怀笑着道:“有三哥在,果然是能逢凶化吉。这可不是一桩大喜事么?”

    随后,李三思和客栈掌柜算还了房饭钱,就到了位于县衙东巷的官舍,安顿新住处。李四明也跟着帮他收拾搬运行李。其实李三思也没什么行李,不过几件衣服而已。管理官舍的管事已经得了上头的吩咐,知道这一位是县尊老爷亲自延揽的幕宾,对李三思便分外周到,带他看了几间上好的客房。

    客房里有一张大木床,被褥整洁,窗明几亮,有书桌,有木凳,还有一李躺椅,虽然谈不上豪华典雅,但比起客栈里的那间阴潮的烂地方是强太多了。

    李三思挑了一间通风好的宽大客房,给了那名管事三分银子的赏钱,吩咐他去街市上买来一床蚊帐给自己架上。这两天他是被这大明的蚊子给害苦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急着要搬离客栈。

    待那管事领了吩咐走后,李三思从怀里掏出四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自己只留不到十两,将银子推到李四明跟前,缓缓说道:“你日前说要回乡奉养妻儿老母缺钱,这些银两差不多也够了吧?”

    李四明推辞了一番,犹犹豫豫地伸手去拿,刚碰到银子,手却突然被李三思按住了。李三思按住他的手不放,双目逼视着他,冷冷地道:“想拿钱,可以,得先把话说清楚!”

    李四明心中格登一突,强笑着道:“什么说清楚?”

    李三思的目光逼人,冷冷地道:“你说呢?你做下的事,定要我来揭穿么?”

    李四明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目光不由自住地瞟向门外。

    “想跑么?这儿是县衙官舍,我随便叫喊一声,就会有几十个人出来拿你,你插翅难飞!”

    李四明脸如死灰,李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李三思想起这两日两人相处的情谊,想起自己起初是当真拿他当自己兄弟的,心就软了,叹息一声,摆摆手道:“算了。你我总算还有些共患难之情,何必硬要我来揭破呢?那就没意思了。你这就走罢,拿上这些银子。”

    李四明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一只手迟疑着,试探着再去摸桌子的银两,见李三思果然看也不看一眼,便连忙抓起揣入怀里就往外走,脚步却越来越慢,走到门口时,终于停步回头看了李三思一眼,想起他曾为了自己向黄家恶奴屈膝下跪一事,心中一热,扑通一声向李三思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大哥!小人不是人,小人财迷心窍!小人对不住你!”

    李三思上前搀他起身,温言道:“你知错就好。人孰无过?偶尔起了贪念做了错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先起来,慢慢说。”

    李四明坐下后,用衣袖擦了擦满头的大汗,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后原委尽数说了。

    原来,李三思并非是堂哥“李三思”。两人原本是素不相识。李四明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事还是要从“醉月居”酒楼的那一场风波说起。

    当日,李四明刚刚折尽了做买卖的本钱,连回乡的盘缠都不够,便到这酒楼上叫了一个小菜、一壶劣酒和一点饭食,聊以充饥,顺便借酒浇愁。当时酒楼上宾客满座,生意火爆,桌子不够坐,便有几桌是一些散客拼桌同坐。李四明当时就正好跟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同桌,那年轻人出手大方,点了四个好菜。李四明听他操的是官话,跟自己一样也是外乡人,就多看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两人也没搭过话。

    不料,饭吃中途,那人在一碗鱼里吃出一个蟑螂来,顿时觉得恶心不已,扼住喉咙干呕,嘴里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接着酒楼老板刘三江就与他起了争执冲突。李四明看在两人同桌的份上,上前劝了几句和。混乱之中,那人突然倒地断了气,刘三江吓得慌了神儿。

    这时,李四明突然动了歪心思,觉得这人既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单身的外地人,不如趁着自己刚好是和他同席,就诈作是他同行的亲眷,也正好能向这酒楼老板讹上一笔钱财,以作回乡的盘缠。

    他便扑在那人的尸身上哭闹,称他是自己的堂哥,两人同行到这里做卖卖,并且随口给他取了“李三思”这个名字。冒了这一下险,居然也并没人识破。等到众人将刘三江、李四明以及那个年轻人的尸身送到县衙后,刑房书吏向李四明简单问了几句话,也没怀疑他的苦主兼原告身份。

    待到第二天,冯知县便升堂审理这一桩酒楼老板失手殴死顾客的命案。按照《大明律》,案犯失手误伤人命,需赔偿丧葬费用,并且可以向死者家属多出银两求得减罪。当时,刘三江已经低头服罪,李四明眼看这大笔的赔偿银子就可以到手,却不料这位冒认的冤大头“堂哥”竟然还魂活了过来,还大摇大摆地跑到县衙大堂里搅闹了一场。

    他当时是吓得不轻,不管是当真白日见了鬼还是还了魂,他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前者是鬼魂要报做冤大头的仇,后者是自已冒名苦主家属的活罪难逃。

    然而,出乎李四明意料的是,这位“堂哥”还魂之后似乎得了失魂症一般,脑子不清不楚,说话颠三倒四,记忆也似乎完全没有了,既不记得本人的名字,也没认出自己这个“堂弟”是假冒的。冯知县吩咐李四明看顾他的这位“堂哥”,等待次日再审。李四明落了这个干系,只得领他出了县衙。

    不料,这位“堂哥”一出县衙就像发了疯一样狂跑。对于李四明来说,这到是正好,生怕这位“堂哥”醒过神儿来回复了记忆,他便趁机赶紧回客栈取了行李就走,中途却又迎面给这位“堂哥”截住了。他也就只好编出一套什么盘缠不够两人同行,自己家中有父母妻儿等着回去之类的鬼话。

    李四明说到这里,便惭愧地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再说了。

    李三思点了点头,说道:“你所说的跟我料想的也就差不多。”

    李四明又抹了一把冷汗,说道:“原来你早看穿我是冒认的假货,只是一直不说。也难怪,大哥,你这样厉害的人物,我这个小把戏哪里能瞒得过你?”

    李三思面露笑意,道:“这事到也简单。其一,我死而复活,你见了却并不惊喜,反到一直神色惶恐,直到冯大人吩咐你看管我,你才跟我说上一句话。这哪里是像堂兄弟?这不合常情;其二,我出了县衙后受惊疯跑,你没追上来,反倒回客栈收拾好行李就走。这也不合常情。其三,当日酒楼上拼桌同坐的散客有好几桌,为什么我和你就不会是陌生人拼桌?同桌而坐并不一定就是熟人。再者,你一个折尽本钱的商贩,为人又俭省,怎么会点上五份吃不完的菜?分明大半的菜是和你同桌的人点的。

    其四嘛,就更简单了。你看我这生的这一李脸细皮嫩肉,清清秀秀,分明是一副直草不拣,横草不拿的公子哥模样,哪里像是一个常年跑江湖风吹日晒的商贾?这些事因为我当日刚复活,脑子昏乱,没有细想,待到第二日我在县衙问完案子后,慢慢回想此事,就觉得疑窦从生。我之所以没有揭破,一是想观察留心你的品性,二是想等你主动坦白。”

    李四明登时万分愧服,垂着头羞惭地道:“小弟不是人,是大哥你宽宏大量!”

    李三思敛住笑意,缓缓摇头,森然说道:“我为人睚眦必报,记仇得很,一点也不宽宏大量!你贪图钱财,就拿我这‘死人’做冤大头儿,当真胆子不小!”

    听他这么一声,李四明的冷汗又下来了。李三思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有恩我也是点滴必报。我自死后还魂的这三天有赖你照顾,衣食也有赖于你。不管你是打的什么心思,我总是受了你的好。昨日在酒楼上与人斗殴,你并未袖手旁观,反到为了我,头上挨了一下。如此说来,你到也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是不该一时起了贪心。念在这些情份上,此事我也就不计较了。你拿上这些银子,回家奉养父母妻儿去罢!”

    李四明迟疑了一下,扑通跪在地上大声道:“大哥恩德宽厚,小人不愿回乡,愿意留下誓死追随大哥!”

    李三思微一沉吟,自己在这个地面儿上刚起步,以后确实需要得力的心腹之人相助,说道:“这么说来,你家中有父母妻儿等你回去什么的,也都是瞎话了?你愿留下,也行,却不可再生异心起贪念!”

    李四明连磕几个头,连声道:“小人不敢!”

    李三思扶他起来,笑道:“以后也不用自称小人什么的。我以前是你三哥,以后仍然是。你还是叫我三哥好了。”

    随后,李三思离开官舍,到县衙二堂向冯知县回禀了自己已经搬到官舍居住的事。冯知县见他行事利落,心中嘉许,也就关怀了几句在这儿住得习不习惯的话。

    李三思道了谢,客气几句,当面请示了自己如何开始工作等事宜。他正要出言告退,冯知县却忽然叫住他,问道:“李先生,听本官派去请你的人回报说,你与那黄士定有点恩怨,似乎还吃了些亏,是有这回事吧?”

    冯知县就这么很随意的一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却叫李三思愈加难以回答了。他心念数转,也没揣度出冯知县与黄士定是敌是友,毕竟像黄士定这种地方恶霸,常常都会交结官府,也常常会因为为非作歹惹恼地方官员。

    自己还是未立稳足的新进之人,一旦表错态可就再难翻身了,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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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此身原来尽茫然
    “是有一些小过结。”李三思回答得十分含糊,进可攻,退可守。

    冯知县有些焦燥地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神色怏怏地道:“这黄士定财势大,是县中一害,一贯横行乡里,为非作歹,戕害百姓。本官早就想收拾他,却又拾掇不下。也不知他在朝中有什么后援,每次对他稍有动静,就有上官压下来。前几年,这前一任县令趁黄士定惹下了一件命案,将他收了监。却不料这一把没这黄士定收拾下来,自己却被调到一个偏僻地方任职。这件事,只能慢慢来。他久据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你是外乡人,我才方便对你说这些。”

    说到这里,他驻足看着李三思,等他回话。

    他这么一说,李三思算是听明白了。冯知县既是在发牢骚,更是在表态站在自己这一边,也是信任自己这个在本地无瓜葛的外乡人,希望自己能为扳倒黄士定出一把力。

    上级表了态,下属就更要表态。李三思略一思索,朗声道:“冯大人,箭李弩拨不如蓄势而发。此等为害百姓之辈,早晚必有果报。”

    冯知县没有说话,还是盯着他看。

    李三思想了想,又道:“大人放心,我决不会因小失大,以私怨废公义。”

    冯知县这才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心想,这年轻人到是老成得很,心思也机敏。

    李三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与黄士定交恶的实情。光凭这件小事,显然扳不倒黄士定,说给冯知县知道,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他正要告退,就有一名捕快前来禀告:“大人,已经将周六全拘到。”

    冯知县当即传令带周六全过堂。李三思也就先不忙退下,坐在一旁听审。审理刑案本来是在大堂,眼下也就将就在二堂审理。衙役和捕快将身披锁链的杀人嫌犯周六全带到堂上跪下。这人是一副粗眉黄脸的朴实形貌,到还真瞧不出有多奸诈。

    冯知县恼他欺瞒作假,致使自己差点酿成冤案,只是草草问了一句“你可知罪?”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再不多问,传令上大刑。

    行刑的衙役体察知县老爷的意思,手持大板使下狠力,将周六全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听着这一声声惨叫,李三思心头不忍,却还是强行抑制了出面干预的冲动。他深知在当下的这种时代背景下,要做到完全不刑求逼供不现实。除非自己再穿越一次,将公安局的整个刑事鉴证科和法医室一股脑儿都搬过来,那或许还有可能做到完全的凭证据定案。

    上了两次刑后,周六全仍然硬扛着不认罪。冯知县这才将李三思对于此案的那一番分析质问了一次周六全,周六全这一下哑口无言,低头服罪。两番大刑,算是白挨了。

    周六全招认是自己见财起意,杀人后推尸入水,又买通了狐朋狗友顾成为自己作假证。供认的这些情形,正如李三思所说,分毫不差。

    冯知县当堂将他判了一个斩,下到死牢中等待秋决。顾成是为包庇作假,杖三百,抄没家财,流徒三千里。至于受冤下狱的邱吴氏,自然是当堂宣布即行释放回家。

    邱吴氏感激涕零,哭喊着拜谢青天大老爷,感谢冯老爷查出真凶为丈夫伸冤报仇,为自己平反昭雪。这个年代老百姓坐了冤狱,受了拷打可没有国家赔偿这一说;平反昭雪了也只有感激的份儿;没平反冤死也就冤死算了。

    平反冤狱是一件搏名声的好方式,父母官的声望也能飙升许多。干完这件事后,冯知县的心情就很不错。李三思趁机上前道:“我想请大人题一幅字,贴在这公堂之下的‘明镜高悬’匾额下。就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冯知县一怔,拊掌赞道:“妙,妙!这八字既正合儒家仁恕之道,又暗合国家法度。”

    他当即提笔挥毫,题了字,命人贴好。李三思看着这县衙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之下的这八个大字,心说:“大明的原告被告们,哥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从此之后,“坦白从宽,抗拒从宽”这八个大字就留在了这萧山县的县衙大堂上,为别处县衙所无。当李三思大贵之后,这一幅本是冯知县所书的笔墨被县中诸人自豪地以讹传讹称作是李三思手书,当作珍宝一般用碧纱笼罩着保护起来,成为萧山县的一景。

    李三思告了退,回到县衙东巷官舍的新住处,发现房间已经被李四明收拾得干干净净,足见殷勤周到之意。李三思笑着道:“辛苦你了。不过仅此一次,以后这种事不能劳你来做。你我是堂兄弟,哪有堂哥让堂弟给自己给收拾房子的道理?让外人瞧见到要说我这个兄长不像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四明一听就懂,说道:“三哥见教得是。以后小弟会绝口不提今日之事。三哥和我一样是河北沧州人氏,一生下来就是我的堂哥,只是经商折了本钱,才流落在此。”

    这话到很合李三思的意。他之所以不计前嫌留下李四明,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李四明就是自己的“身份证”,只有他才能证明自己的籍贯来历,为自己在这大明时代的诡异登场作一个掩护。这是一个英雄也要问出处的年代,来历不明的人好比无根之萍,难以被人认可和信任。

    李三思喜欢李三思的伶俐,嘉许地点了点头道:“好。你先回客栈,拣个上等客房暂且住下,别被蚊子把你给抬走了。待到稍过些时日,我在县衙里立稳了足后,就给你安排一个衙门里的差事,也强过你在江湖上奔波谋生。”

    李四明原本就存着这个指望,当即大喜拜谢。临告退时,他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道:“三哥,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当日,我将三哥入殓之时,从三哥身下拿了三两银子和一个玉佩……”

    李三思却并不吃惊,当即问道:“就是黄士定拿走的那个玉佩对吧?”

    李四明一怔,疑惑地道:“三哥怎么知道的?”

    李三思微笑不答,心说,黄士定都能看出那玩意儿与你的身份不相称,我又怎么会看不出?笑道:“你将我入殓之时,虽说拿了我东西,却也干了一件好事。幸亏你挑了一个便宜的薄板棺材盛我,不然我就算活过来也要再闷死在里面了。这两件事功过相抵,我也不责怪你便是。”

    顿了一顿,敛容正色道:“我的那件玉佩,自然是非设法取回不可。这件东西我既然随身携带,或许与我的身世来历有重大关联。我既然不记得前事,也就只有靠着这么一个线索了。”

    李四明愧汗无地,咬了咬牙,发狠道:“三哥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东西从黄士定手中讨回!”

    李三思嘿嘿冷笑两声,说道:“落了他的手里的东西,哪里还能讨要得回?嘿嘿,那也不打紧。待我将这黄胖子灭门破家,自然就能物归原主了。”

    他转过身,远远望着官舍院子外的街道上来往的萧山百姓,继续缓缓说道:“就算不论私怨,这萧山百姓受他的荼毒欺压又岂会少了?若论公义,我更是非将他灭门破家不可!”

    李四明闻言悚然,他没料到李三思竟然会下了这么大的狠心,但要铲除黄士定这种根基深厚的豪绅岂是易事?李四明擦了把冷汗,叉开话题道:“三哥,也不一定就只有玉佩这个线索。你当真一点儿也记不起前事了么?你面如冠玉,相貌贵重,又佩带着名贵的玉佩,连那黄胖子都说那玉佩是贵公子才会带着有的。三哥,这么说来,你多半是名门世家子弟,这是大好事啊!慢慢回想,总是想得起来的。”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事,李三思就更是郁闷了,仰天长叹一声,愤懑地道:“好事个屁!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没来头儿的贫寒子弟,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家世不明,莫名其妙地惹上了要命的祸事,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想向上爬出头儿,出身世家那是半山腰儿起步;出身贫寒,那是山脚起步;像我现在这样既家世不明,又背负后患,那是在从山脚起步攀登绝壁呀!”

    这一番话当真是他的肺腑之言,穿越过来变成什么人不好?乞丐贫民也是无妨,却硬是附身在一个死鬼身上,还是一个随时会再挨一刀的死鬼,这可叫人怎么高兴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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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古今世情一般同
    日头东边升,西边落,一天接一天过,每天都是十二时辰。日月如梭,不论是现代还是大明时代,古今一般同。不知不觉间,李三思在萧山县里做冯县令的幕宾已经半月有余。

    他的这个在大明的第一份工作做得到也惬意,并无不适之感。

    所谓“幕宾”其实和“师爷”差不多是一回事。但“师爷”这个称谓起源于明未,盛行于清代。至于“绍兴师爷”流布于各级官场,把持基层蔗政,就又要晚上一些。在李三思所在的明代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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