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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 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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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尽管之前的种种已经使得淮王对面前这尼僧生出了深深的忌惮,可这都比不上此时此刻的最后一句话。强忍住杀人灭口的冲动,淮王眯了眯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最终大步往外走去,可临到门边时,他突然又转过身来。
“你一介世外之人趟进眼下的浑水,就不怕拖着整个龙泉庵还有这观音庵的尼姑陪葬?”
“俗世人常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贫尼敢做,自然便有本钱。”龙泉庵主仿佛预料到了淮王转身相问,双掌合十却并不行礼,“贫尼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复了贫尼的身份。”
“身份?”咀嚼着这两个字,淮王面露狐疑,但随即就回剑归鞘,一下子拉开了两扇大门。随着寒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将他头上的高头巾子吹得簌簌作响,他便头也不回地说,“好,本王答应你了”
一行人来得快,同时也走得快,不过是须臾,这出现在观音庵中的一群男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办好了事情的龙泉庵主沉默着回到了一间陈年旧屋中,重新披上了来时的那一袭宽大灰色斗篷。就当她把风帽戴在头上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丝动静,她敏捷地回过头,看到是一个尼僧袍上打着好几块补丁的中年尼姑,按在手镯上的手顿时放下了。
那中年尼姑面相清秀,声音却有着一丝诡异的尖厉:“你既那般说了,他回头必然会去暗中访查你的身份,这不是多此一举?还有,为什么要见他,继续暗中谋划不好么?”
“就是要他查。”龙泉庵主微微一笑,随即就不紧不慢地系着那斗篷的领线,“查到以前的秦王府,他就一定会自以为明白一切而歇手,决计不会再继续。至于我站出来,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大,我不露头,何以取信于他?那时候若是成功便罢,若是失败,也不至于全部都搭进去……从宣府弄回来的东西,就都靠你了。”
见中年尼姑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略一颔首便往外走去,步伐稳健再不回头。而等到两扇大门合上,那留下的人跌坐在椅子上,沉吟了老半晌,终于从后门悄悄出去,等到了菜地边上,她才招手叫来一个面色黝黑的老尼,低声言语了几声就回头走了。待回到屋子里,她三两下扒了那件僧袍,那贴身中衣下,赫然是极其平坦的胸部。
一刻钟之后,距离烂面胡同三四条街远处的小巷中驶出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在外城绕了两个圈子,方才从崇文门进了内城,最后拐进了东安门大街,径直停在了东安门外。看到上头下来的几个人,守门的士卒验过了乌木牌之后便直接放了行。
傍晚,阳宁侯府报丧的题本从通政司经内阁,最后终于到了皇帝的案头。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陈瑛亲笔写的这三四张纸,皇帝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到最后却又拧紧了,好半晌才在内阁转呈的这公文上随笔批了几个字,又摆手吩咐送呈上来的太监拿走。等到人走了,他方才擦了擦手,眼前又浮现出了皇后的脸。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只这话对于阳宁侯陈瑛想来是用不上的。既是如此,成全了他也罢
次日,礼部派人治丧阳宁侯府的同时,却又有一条旨意颁行天下。
命阳宁侯陈瑛总领将军宿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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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一十六章 默契(上)
第三百一十六章 默契(上)
相较于惊涛骇浪的朝堂和暗流汹涌的阳宁侯府,威国公府宜园却是显得平静了许多。
尽管后院有两位姨娘,尚有皇亲国戚文武大臣送来的好些美姬,但威国公罗明远并不常常着家,在京营驻地时只有几十名亲兵和两个侍女照料起居——就为着那两个女人,他还招来了御史一轮又一轮的弹劾,自然家里的其他女人就没可能再跟过去服侍。至于挑战威国公夫人林氏这个主母,在这座被林氏和罗旭母子经营了十余年的府邸中无疑是更不可能的。
因而,哪怕罗旭成日里被繁重的内阁事务压得早出晚归,哪怕林夫人正身怀六甲,哪怕如今这里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可是,每日里蓝妈妈代管家务,四处都是井井有条。于是,直到现在,罗旭仍然没能认全自己的那些弟妹——他也完全没有理清楚这些的打算。
这一日晚上戌时许,他冒着漫天大雪回来,一进宜园便直奔母亲的香茗居。解下了已经落满雪花的黑貂大氅递给一旁的丫头,他挑帘进了暖阁,见是没外人,也就省去了毕恭毕敬行礼的那一套,叫了一声娘就上前笑嘻嘻地蹲下身来,把脑袋贴近了林夫人的小腹,听了好一阵子便无可奈何地撇撇嘴道:“这小子和我犯拧,我一回来他就不动了”
“又是满口胡言乱语”林夫人没好气地在罗旭脑袋上敲了一下,见他挪开来在一旁坐下,忙示意丫头给他端上冬日炖品,这才满怀宠溺地说,“谁和你说就一定是弟弟了?”
“上一回那位常给后宫娘娘安胎的御医不也说是男胎么?于后宫那些娘娘身上,他不敢说实话,可于您身上,他总不至于信口开河。再说了,若是妹妹,必然是乖巧的,哪有他这样成日里就和我作对,连给我听个动静都那么难?”看到蓝妈妈亲自端了炖品送上来,罗旭忙站起身谢过,坐下之后见林夫人眼神不善,他赶紧又嬉皮笑脸地说,“不过是男孩子也好,最好和陈小弟那样机灵有趣,以后有我这个兄长调教,自然不会让他吃了一丁点亏去”
此时此刻,别说蓝妈妈,就是见惯了儿子做派的林夫人也终于被逗乐了。扑哧笑了一声之后,她终究碍着满屋子的丫头,只是白了罗旭一眼,随即低下头轻轻摩挲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最后方才抬眼笑道:“无论是男是女,都小你太多,都说长兄如父,日后自然是要倚靠你的。算一算,如今才四个多月五个月不到,差不多明年五月才能落地,这中间也不知道要遭遇多少事情……”
“娘,担心那许多干什么,既是我的弟弟或是妹妹,自然有的是福气”罗旭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林夫人,随即方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忙对蓝妈妈说,“我刚刚进门的时候顺手给了那小丫头一个食盒,劳烦妈妈去拿进来。”
等蓝妈妈出去了,他才解释道:“是我今天特意从江米巷那家店里带回来的蜂蜜酥,还特意要了配方,回头若是吃了好,就让厨房依样画葫芦做。我打听过,蜂蜜和羊乳原本就利于冬日服用,再加上娘身怀六甲,却吃不惯牛乳羊乳,做在点心里香甜些,兴许就无碍了。”
林夫人知道罗旭这些天一直变着法子安排这些,此时心里又是高兴骄傲,又是心疼他费心思,当下便半是埋怨半是关切地说:“家里那么多仆妇丫头,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老是盯着这些,劳神费力。就是人家那店里,好端端的配方,凭什么教给你?”
一说这话,罗旭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忙打哈哈蒙混了过去。林夫人自然也不会盘根问底,等到食盒拿进来,她用了一块便赞不绝口,一连吃了两块半,这才顾忌太饱伤身而住了。罗旭在一旁看着高兴,自也在林夫人的目视下狼吞虎咽吃了两块。陪着说了一会话,等到母亲要传饭的时候,他却以自己早就用过了为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让林夫人到了嘴边的教训提醒全都没地儿出。
“这孩子……终究长大了,生怕我一个不好动了胎气,什么都不拿来我面前说”
罗旭却没有回自己的畅心居,而是径直往外书房浩淼斋的方向走去。只背着手悠悠闲闲走在路上,他却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仿佛仍在回味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陈澜的那封信。不论是看她的面子,还是看着自己未来岳家的份上,亦或是为了他自己早就在追查的某些线索,他都不会袖手旁观,只却不知道陈澜竟似乎也对张冰云透露了些什么,于是,但凡他去,那位掌柜总会笑容可掬地预备上几样小食,无一例外都是适合孕妇的。
他的未婚妻……还真是一个心思细腻却又灵巧能干的人哪
踏入书房,瞧见两个三十出头的亲随垂手站在那里,他便点了点头,在母亲面前的漫不经心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缕慑人的英气。在书桌后头坐下,他微微一颔首,下首左边的那个亲随立时上前了一步。
“大少爷,小的奉命带着七个人日夜不停地看着淮王,可是自从琼芳阁的事之后,他行踪诡异得很,而且常常有李家的人帮忙打掩护,往往是前脚从一家店铺进去,随即就从后头走了,跟起来很麻烦,毕竟人手太少。”说到这里,他面色不安地抬起头来偷觑了罗旭一眼,见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连忙屈起一条腿单膝跪了下来,“小的只能竭尽全力记了记他这些天去过的地方,全都在这册子里。”
罗旭没有说话,只示意呈上来,却没有立刻翻看,又掉转目光看着另一个。那人待同伴退了下来,也忙走上前去,低声禀报道:“小的仔仔细细去查过,那家酒肆之中出入的人物,大多是锦衣卫外围的探子出没最多的车马行,料想是锦衣卫吃下的,可那几处车马行最近都招收了大量的人手,据说不少是来自西山煤矿……详情小的都一一记了。”
第二本册子呈上,罗旭方才点了点头,又和两人嘱咐了一番,便让他们一人到账上支五十两银,随即由得他们退了下去。先后翻看了一下两本册子,他的目光在几处紧要地方逗留了一下,记下了几个要紧的地名,斟酌了片刻就决定还是通个讯息。
尽管他那些狐朋狗友是京师的地头蛇,但要是真出什么大事,却抵不上官家一指头。而且,要是照着他之前刚得到的讯息,只怕圣手刘那儿不太妙……既然都是因为和他扯上了关系,他也得维护他们周全,不然他怎么对得起他们只他回来时,身后隐隐约约那些尾巴,恐怕别人也和他采取的行动一模一样……
“来人”他高声一唤,立时有一个书童应声而入,他便看着人直截了当地问道,“阳宁侯夫人新故,咱们府里之前是怎么送的赙仪?那边情形如何?”
“回禀大少爷,是夫人差了蓝妈妈去送的赙仪,事先打听了韩国公府和安国公府那边的情形,最后送了一百二十两。至于阳宁侯府的情形,最初只是勋贵里头派人拜祭,只有杜阁老家因是姻亲,夫人亲自去了,此外便是小张阁老家的大小姐代母去了一遭。后来因为皇上下旨阳宁侯总领将军宿卫,一时倒是有不少文官跑了过去,不过大多都是不怎么起眼的,并没有太多大佬。”
这个答案和罗旭预计的差不多,因而他点点头后,就再没有多问,只是嘱咐人磨墨伺候,等到砚台里蓄了小半池的墨,他才吩咐人退到一边等候,连自己拿过两张小笺纸,略一思忖就奋笔疾书了起来。不过小一刻钟,他就写好了一封信,待墨迹干透亲自封口盖上了印章,随即递给了那个书童。
“大少爷,这是……”
“立刻送去镜园给杨大人。”见那书童吃了一惊,他又加了一句,“打上咱们威国公府宜园的灯笼,带上腰牌,若遇上五城兵马司,便报上府名,只说是紧要事务。”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书童再不敢多言。等听罗旭又嘱咐挑上两个护卫同行,他不禁更是油然而生狐疑,可终究是领命而去。等到他一走,罗旭又站起身来,这一次却是到了书房门口,直接敲响了自己很少动用的云板。不消一会儿,几个身着黑衣的汉子便悄无声息地汇集了过来,看着短小的人影却显得极其精悍。
那便是父亲留给他的班底,他一贯藏着不用——除却带去京营的那些个护卫亲兵之外,这才是罗家纵横南疆的真正倚靠——一群在山地密林之中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斥候
“悄悄地跟上我那个信使,若一路平安,你们就立时回来,若有人拦截……”他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见他们默然行礼,他便示意他们立刻出发。等院子又恢复了平静,他才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只有微微茸须的下巴,嘴里轻声念叨道,“烂面胡同?外城每个地方我都踩遍了,记得那边除了济南湖南江宁汉中几座会馆之外,就只有一座不起眼的观音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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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一十七章 默契(下)
第三百一十七章 默契(下)
闻丧当日,陈澜一整天粒米未进,即使如此肚子却依旧感觉不到饿,直到半夜里饿醒了方才吃了小半碗面条。次日小殓,她想着是否要回阳宁侯府帮衬,却闻听四妹陈滟亲自回去帮忙料理,马夫人更是当仁不让地接过了主持家务的差事,她就只是在下午过去了一趟。直到成服之日,她才依服制服了孝服回府拜祭。那一日,就只见门外前来拜祭的车马把一整条阳宁街堵得严严实实,从上到下但凡有名头的官员哪怕自己不露面,也总有家人上门送礼。
不论是徐夫人生前怎样,这死后哀荣,怕是要及得上当年老侯爷陈永了
由于是服大功,因而陈澜不得不和杨进周分房而寝。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从惯于一人独寝到枕边有人陪伴不过是一两天的功夫就习惯了,而如今枕边空落落的,她竟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一连两三日都没睡好。此时此刻,这张她陪嫁来的极其结实的黄花梨拔步床由于她常常翻身,不时发出了微微响声。到最后,睡在床前踏板上的芸儿终于给惊醒了。
“夫人?”芸儿一整天都在跟着庄妈妈学着账目,不免劳累,此时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撑着踏板半坐起来,便揉了揉眼睛说,“可要去倒杯茶来?”
“不要紧,你睡吧。”
陈澜不免有些尴尬。嫁人之后,本就不喜欢丫头值夜的她一直吩咐她们歇在外头,只有事再召唤,今晚竟是忘了因江氏的吩咐,下头的踏板上还睡着有人。见芸儿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须臾便倒下去睡了,虽不曾打鼾,可那均匀的呼吸声却是羡煞了人。她往那缎面荞麦芯子的枕头上靠了靠,随即索性把这大大的枕头抱在了怀里,脑海中转着几个不相干的念头。
幸好那两位穿越过来的仁兄,连这枕头也一块给改革了,否则那什么玉石之类的硬枕,她恐怕连睡觉都成了难题……话说回来,龙泉庵那边的消息是说,龙泉庵主闭了死关,如今已经选出了代理的庵主,那所谓的闭关地方,究竟有没有人?所谓的楚国公衣钵,指的究竟是什么,和如今京城中这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有没有关系?
想着这些诡谲复杂的大事,她竟是奇迹般地渐渐松弛了下来,只合上眼的时候,她却仍然惦记着杨进周——睡在外书房瀚海斋的他,眼下是不是已经睡了?虽则是这一分未必真的要大功九个月,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三个月内夫妻是不能同房的。庄妈妈只提了一句拨两个年长稳妥的丫头去伺候,他却不等她开口就抢着拒绝,他倒不怕人说家里河东狮吼……
外书房中,杨进周确实还未睡下。他在人前从来都只说自己的经史不过半吊子,但有杜微方那样一个严厉的启蒙先生,他的底子却打得极其扎实。如今这好几层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大半是他年少时父亲留下的亦或是先生送的,小半是他这些年自己添置的。眼下秉烛看书,虽没有红袖添香,但那种静谧的气氛亦是怡人。
此时此刻,重温老子《道德经》的他翻到某一页,突然被上头的一句话给看住了——“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琢磨着这简简单单的二十四个字,他想起自己两日前见罗旭时的情形,心中一动,放下书就站起身来。他只踱了两步,外头就传来了小厮的声音。
“大人,是不是要就寝了?”
“再等等。你们铺好床自己去睡就是,不用理会我这儿。”
听到外间小厮犹疑了一下,随即答应了,杨进周便继续自顾自地在室内转起了圈。就在他突然站住脚步的时候,他却察觉到外头仿佛有些小小的骚动,眉头一皱就大步走到门边,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
那小厮正在大门边上和人说话,闻声立时回过头,见是杨进周,他手一抖,那厚厚的蓝色棉帘子自是重重落了下来。下一刻,他才赶紧站直了身子禀报道:“大人,威国公府宜园送信来了只路上遇着点事情,一匹坐骑折断了腿……”
“人在哪,还不赶紧带过来?”
“是是是”
不消一会儿,那信使就进了屋子来——确切地说,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而是被两个小厮架着进来的。瞥了一眼他那衣衫上明显的污痕,杨进周又端详了一会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脸色自然而然就布满了严霜,口气亦是极其冷峻。
“这是怎么回事?”
那信使便是罗旭书房的那个书童,只和之前的周正相貌比起来,眼下的他异常狼狈。这会儿听到杨进周问话,他甩开扶着自己的那两个小厮,竭力站直了身子深深施礼,结果一个趔趄险些倒地,好在面前一只手及时将他搀了起来。及至被人按在了椅子上,他顿时更加惶惑不安了起来,慌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递上。
“是我家世子爷嘱咐小的送信过来,不想路上突然遇到一群喝醉的醉汉。小的原以为是巧合,可不想他们突然发难,多亏有人出手帮忙,小的才能平安到镜园。”
杨进周并没有动手裁开信封,闻听这话,眼神更是锐利,当即示意对方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一遍。得知那七八个醉汉暗藏兵器,竟是舍两个护卫直奔了他,而且先砍马腿再取他的人,招招式式都绝非寻常市井宵小,他顿时眯了眯眼睛,又问了相救的人。得知那几个黑衣人撵跑了那些醉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和两个护卫则是急着送信顾不上理会这些,他不觉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
“你那两个同伴可有受伤?”
“都是些皮肉外伤,不打紧……刚刚进来的时候,外院的一位管事已经叫了人上药包扎,小的则是急着亲自送信来,若是大人有回执,也请交给小的带回去……”
“先带他下去好好洗个脸,然后上药换身衣裳。”见那书童还要再说,他便放缓和了语气,“我先看信,若是有回文一定让你带回去。眼下你先歇一歇,否则路上再遇到事情该当何如?”
等到那书童答应一声随着下去,他方才回返了里屋,于书案上随手取了裁纸刀一划,随后就取出了里头那两张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信并无遗漏,他方才捏着信在书桌后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可不多时又盯上了那最后一句话。
“若信使此行有失,则足证前言。”
“要说运筹帷幄,果然还是你强”杨进周说着轻轻吁了一口气,旋即按着眉心沉吟了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提笔开始写回文。然而,那宽大的小笺纸上,他却只写了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待字干透之后,他折好之后放入信封封口,才盖好了一方少有外人得知的私章,又将桌上的两张纸丢在了屋子里的炭盆中,外间就传来了小厮的轻唤。
“大人,二门已经关上了,可要知会里头夫人一声?”
“不用惊动里头”杨进周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随即唤了他进来,“他们三个如何?”
“信叔亲自瞧过了,都是外伤,最重的那个左胳膊上挨了一刀,再差一些就伤了筋脉,只如今已经止了血。那信使和另一个护卫大约都是从马上跌下来时受的伤,但多半是淤青扭伤挫伤,并没有大碍。大人,宜园到咱们镜园也就是过银锭桥,再绕羊房胡同,这一带都是豪宅官邸,怎会有这样闻所未闻的案子?”
杨进周却没有回答,只是捏着信站起身来:“事情如何,回头自然能有个水落石出。你带我去瞧一瞧他们……记得,让前头众人不要声张,谁泄露了消息,家法行事夫人那里也暂且瞒着”
在他出屋子之前,炭盆中的火已经将那两张小笺纸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灰黑的烟烬。只不过,那上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京中俗称圣手刘者,吾之挚友,本为画师,混迹市井酒肆及烟花之地。然多日之前音讯全无,遍寻无迹,疑落入人手,乞兄伸手相援。”
“鲁王近日曾出没外城烂面胡同,疑与观音庵有关,望兄多加留心。”
“阳宁侯陈瑛总将军宿卫事,常人谓之重用,兄当日却道不然。吾细细思之,历朝皆有明升暗降,此许是明重暗轻,何为将军,何为宿卫,常人不知,你我两家出自卒伍,起于微末,岂能不知?”
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相托之外,却另有一句他一想起,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翘起的话:“另代致尊夫人,所托张氏之事已有所得,他日再行告知。穿针引线之功,某铭感于心。张氏千金敏解人意,家母倍感轻健,吾心甚慰。”
时近三更…,外头寒气更重,可杨进周却连大氅都没披,脚下亦是越走越轻快。从前羊肉胡同的一顿羊肉一顿酒,他算是彻底交上了罗旭这个坦荡朋友,只毕竟总不免觉得有些不安。现如今陈澜一番设计,那一对若也能终得圆满,这一桩就终于能过去了
既然那些解围的乃是罗家人,那些拦截的人所图之物……应当就是那封信了既然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之前和罗旭商议的事,也就该差不多了
第一卷 京华侯门 第三百一十八章 凌厉(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 凌厉(上)
徐夫人的头七一过,丧事虽仍按礼继续操办,阳宁侯陈瑛却已经销假回朝,陆陆续续交割了左军都督府的差事,又忙着和前任领宿卫的一位五十的指挥使司交割大汉将军之事。他素来办事认真,一板一眼让人很难挑出差错,于是也不知是有人故意逢迎,还是确实觉着他谨慎仔细,朝中倒是有不少人赞他大公忘私。
而应服大功的陈澜听着这些杂乱的消息,除了往阳宁侯府的例行家族拜祭之外,自始至终闭门不出,除了家务之外并不理外事,再加上江氏也素来是并不喜欢交际的,于是镜园的仆人也都减少了外出,一时间仆从各安其位,上上下下消消停停,就连斗两句口都少见。而眼看进了腊月,衙门封印在即,杨进周也比从前更加早出晚归,家人尚且一日也见不到他几个时辰,从前在家门口堵人的某些希图进身的小官自然都消失了。
这一日在倒座厅里头公布了十一月考成的赏罚,派了十二月的事情,陈澜就带着人回房。走在路上,素来最是多话的芸儿只落后半步,那嘴里叽叽喳喳就不曾停过,突然,她想起某一桩事,不禁前前后后看了看,随即低声说:“小姐,前几天听说罗世子大晚上派过信使过来见咱们老爷,似乎还有人受过伤,只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下头人却讳莫如深。要不是我偶尔听见他们无意提起,恐怕还发现不了这个。”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拿来说嘴?”陈澜没好气地侧头看了芸儿一眼,随即吩咐道,“咱们府里的事,你只多拿一只眼睛盯着就是,不要如从前那般包打听。这事情就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说了。”
“是,奴婢明白”
见芸儿答应地乖巧,陈澜便不再多言,心里却不免有些狐疑。罗旭派信使送信来的事情,杨进周随口对她提过,却只说罗旭对张冰云的聪明剔透大约颇是喜欢,她自然也就没多问。至于外院的事情,名义上亦是她经管,但某些曾经跟随杨进周多年,如今仍然在为其办某些事情的老家将,她却谨慎地没有伸进手去,只隐隐约约知道这些人不常在家。
哪怕是彼此要求互不隐瞒互相信赖的夫妻,也不是不能有自己那些小秘密的。就犹如她内心深处那来历之谜,也许这辈子永远不会对人言,而杨进周的心里,难免也有深藏之处。
说起来,如今头七过了,虽说她居丧不能出门拜客访友,可过几日也应当去别院瞧瞧义母宜兴郡主。算起来,如今宜兴郡主也该有三个多月将近四个月的身孕,此前极其严重的孕吐反应,总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要是那样,宜兴郡主恐怕又要闲不住了。
想着这些,她不知不觉就到了自己那怡情馆的穿堂门口。然而,还不等她进去,眼尖的芸儿就看到夹道另一头有一个媳妇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忙提醒了一声。陈澜止住脚步略站了一站,那媳妇须臾就上了前,屈膝福了一福。
“夫人,戴夫人来了。她说自己不是客,直接就从二门口进了来,这会儿往老太太的惜福居去了。”
陈澜哪里还不知道张惠心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此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收回了原本要迈上台阶的脚,跟着那媳妇去了惜福居。果然,还在那五间大正房的外头,她就听到了里头传来了熟悉的高声说笑。
“那时候正好下头送来了西边法兰西国的贡品,好多亮晶晶的东西,我瞧着觉得又好玩又好看,就磨着皇上赏赐一两样,后来便跟着去了皇贵妃那儿。皇贵妃是最好说话的,大半入了内库,剩下的就颁赐了六宫,顺便我就替妹妹一并顺了两样。一个是西洋挂钟,一件不沾水的羽缎斗篷,比起那些娘娘的梳妆台之类自然不起眼,皇上还夸我心眼实诚。”
“你这孩子……怎生不为郡主要上一两样?”
“太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娘,若是她晓得这事,肯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眼皮子浅,想当初在江南什么没有?这还是妹妹教的,说是在人前别显得自己见惯好东西,该伸手的时候就伸手,否则我什么都不缺了,到别人嘴里能说什么?”
已经到了门边上的陈澜听到张惠心这大嗓门,顿时极其无奈,心想幸好皇帝一早就知道张惠心这脾气,不至于生气恼怒。对几个丫头和云姑姑打了个手势,她就径直进了屋子,却是开口说道:“姐姐又随随便便嚷嚷这些了,也不怕人听见”
张惠心歪着脑袋往后一看,随即就立时跳下了炕来,笑着迎上前去拉了陈澜过来,随即冲着江氏挤了挤眼睛说:“我这话不往外说,也就是太夫人您是姐姐的婆婆,向来最好性儿,治家又严谨,我才敢吐露吐露,到外头我自然装哑巴。”
“你呀……”江氏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叹道,“你也别只顾着给我戴高帽子,幸好你婆婆人敦厚,又开明,否则换成一个刻板的,还真是容不下你。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乐意陪我这个长辈,尽管把阿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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