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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1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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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植朗笑了笑,说道:“书院严禁干涉朝政,但从来不包括入世之人,如果什么都不能做,院长让你入世做什么?而且……”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许世老了。”

宁缺看着他摇头说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野心,而你却又高估了我,不要忘了我现在是大唐军方最不欢迎的人。”

冼植朗微笑说道:“我很欢迎你。”

第二十四章 未来的,我们的

宁缺没有接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不过冼植朗提到朝小树和李渔,让他提出下面这个问题时,少了很多心理障碍。

“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你曾经替仁孝皇后牵过马,我也不相信朝堂上的那些流言,所以我想知道,陛下要你去烂柯寺究竟所为何事。”

冼植朗神情微凝,看着他说道:“各国齐聚烂柯,当然不是只为了盂兰节……还是要商议明年与荒人的战争。”

宁缺微微蹙眉,想着这两年来在荒原上的连绵战事,不解说道:“左帐王庭被荒人犁了一遍,又被神殿联军和夏侯借机削弱了一番,如今根本没有力量从荒人手中抢回那些草场……我想不出来,大唐和南晋这些国家还有什么理由要替左帐王庭出手,就让荒人在荒原上平静生活岂不是很好?”

如果不牵涉西陵神殿与魔宗之间的那些久远故事,他的这段话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左帐王庭的日子过得再如何凄惨,只要荒人不继续南下,影响中原诸国,谁会愿意面对那个强大的敌人?

“对于西陵神殿来说,他们不愿意看到荒人部落拥有丰美的草场,就此繁衍生息,因为那极有可能意味着魔宗的复生,而对于中原诸国来说,我们畏惧的也是荒人的繁衍,没有极北寒域的天时控制,荒人会大量地生孩子,他们的孩子还会生孩子,于是他们将需要越来越多的草场,他们会把左帐王庭的牧民们赶到南方,接着甚至可能与金帐王庭发生战争,那么最终呢?就像千年之前那般,重新强大起来的荒人,还是要与我大唐帝国一战。”

冼植朗看着他微笑说道:“既然迟早都会有一场战争,为什么不趁着他们还弱小的时候,尽可能地把他们变得更加弱小一些?”

从情感上来说,宁缺没有任何理由敌视荒人,因为他唯一的师侄女便是荒人,已经入魔的他更不可能像道门那样警惕魔宗。

他说道:“这可能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之后的事情。”

冼植朗说道:“哪怕是数千年的时光,也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的。”

宁缺承认这句话很有说服力,不过依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看法。他曾经去过荒原,知道那片看似荒芜实际上颇为富饶的原野,足以养活很多人,先前冼植朗提到了千年之前,大唐与荒人之间的血腥战争,事实上,那场战争也不是因为双方需要争夺生活空间,而是大陆需要重新确立一个霸主,所以在他看来,除非发生什么异变,那么荒人没有理由继续南下。

异变二字刚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便忽然想到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梦,以及与夫子进行过的那两次交谈,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

冼植朗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舱室内一片安静,只隐隐能够听到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宁缺忽然问道:“你相信冥界入侵吗?”

冼植朗神情微凛,旋即自嘲一笑,说道:“自然是不信的。”

宁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最近两年长安城变得比以前更冷。”

冼植朗说道:“小时候我喂马的那些冬天更冷。”

宁缺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冼植朗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西边。”

宁缺说道:“那荒人为什么要南迁?”

冼植朗沉默不语,很长时间后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传说或许永远只是传说,即便变成事实,也应该是你们书院二层楼这些传说中的地方需要苦恼的事情,我们身为帝国军人,相对不需要思考太多,如果真有冥界入侵的那一天,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大唐的铁骑自然会做出应有的反应。”

这是大唐军人的标准答案,宁缺毫不意外,但他是世上寥寥可数的几人,听夫子亲口说过黑夜自北方来,所以想得必然要多一些。

尤其是联想到此次烂柯寺大会涉及到对荒人的用兵,那么今后数年北方的荒原必然血流成河,越来越像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那股缭绕着他的身体,始终无法驱散无法消解的寒意便越来越烈。

冼植朗明显想与他进行一番长谈,但宁缺现在的心情有些问题,而且因为莫名的警惕,很直接地表示了拒绝,向船舱外走去。

冼植朗走到窗畔,看着宁缺走下战船,看着他沿着湖岸向另一艘战船走去的身影,眉头微挑,眼睛里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

……

红袖招歌舞行随着大唐官方使团一道旅行,自然有很多便利,尤其是随着宁缺表明态度,姑娘们的待遇更是不错,被单独安排了一艘战船。

有姑娘的地方就有热闹,但今天这艘船上却是安静无比,漂亮的姑娘们老老实实坐在椅中,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际上却是难以抑止心头的好奇,不停用余光瞄着正在说话的那两个小姑娘。

小草拉着桑桑的手,嘴巴撅得极翘,翘得极高,高得就像是大泽芦苇里觅小鱼的小鸭子,委屈说道:“我第一次出长安城,你也不说陪着我,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桑桑在长安城里只有三个朋友,大唐公主李渔,魔宗少女唐小棠,还有一位便是小草,说起来她的这三个朋友身份地位相差极大,但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对每个人都是真诚相待,这时被小草抱怨,她也觉得好生抱歉,无奈解释道:“少爷喜欢清静,我可没有什么法子。”

“你们都已经订亲了,哪里还有什么少爷?”

小草看着她恼火说道:“你得明白你现在的身份,老这般少爷少爷叫着,当心那个家伙还真把你当侍女使唤着。”

桑桑心想虽说订了亲,但和以前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啊,这几年里叫少爷也叫熟了,再改回去叫名字,还真有些不习惯。

舱内的姑娘们,此时终于确认了心中的猜想,确认了桑桑的身份,也猜到了小草口中说的那个家伙是谁,震惊之余,也难以自抑地兴奋起来。

正所谓前浪后浪,代有佳人,红袖招的姑娘们收入颇丰,脱籍又容易,所以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陆雪那一拨人早已经嫁人的嫁人,从商的从商,此次前往烂柯寺的姑娘们都很年轻。

她们听说过红袖招的那些传奇故事,却没有亲眼见过,直到此时看到小草和那个微黑的小姑娘如此亲热,才震惊地确认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桑桑早已不是当年老笔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女,长安城里的人们就算不知道她是光明神座的继承人,也知道她与公主殿下关系最亲近,更知道她便是文渊阁大学士曾静失散的孤女,当然最让桑桑闻名于世的身份,还是她与宁缺的关系。

宁缺与桑桑订亲,毫无疑问是长安城这半年里最轰动的一件事情,一位是书院二层楼学生,夫子的亲传弟子,还是备受陛下喜爱的大书家,一位是曾静大学士的女儿,公主殿下的好友,还有一个神座继任者的身份,虽然只是简单的订亲,依然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皇帝陛下赐下无数金银珠宝,无数大臣亲自到场,对于某些不知内情的人们来说,当天最震惊的画面,发生在西陵神殿专程派出高级神官道贺、并且如娘家人一般呈上无数妆匣的那一刻。

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们自然也有礼物,只不过在宁缺看来,那些穷酸至极的东西不提也罢,他更没有想到,夫子的手笔竟然是最寒酸的那个,连佳儿佳妇之类的词都懒得写一个,只送了盒甜酥点心!

“那个家伙?哪个家伙?”

宁缺走进舱室,看着小草说道:“简姨待你不错,居然让你做领班,但你可别仗着有她撑腰,就想爬到我的头上。”

小草哼了一声,不想理他,只是把桑桑的手紧紧抓着。

舱室里的姑娘们猜到了他的身份,连忙站起身来,款款行礼,一时间花裾微扬,暗香浮动,想着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地位,尤其是大书家的名声,美人眸子里的秋水渐乱,情思渐热,颇有跃跃欲试之意。

小草看着有些混乱的场间,微微蹙眉说道:“你们就别想太多了,回去问问楼子里的姐姐们,有谁能和宁缺真个亲近一番?全长安城的姑娘都不准接待他,这可是简大家定的铁律。”

这条铁律早已成为红袖招乃至长安青楼业里的笑谈逸事,姑娘们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只不过想着此时已经出了长安,自己要与宁缺同船共度多日,在大泽上泛舟同行,哪里舍得错过这等机会,于是目光依旧炽热。

小草看着宁缺,无奈说道:“你都是有老婆的人了,能不能低调一点?”

“所以麻烦你不要老拉着我老婆的手。”

宁缺笑着走上前去,把桑桑的手抢过来,牵着她走出了舱室。

湖涛之声渐骤,舱内油灯微黯复明,桌上砚中墨汁轻摇,战船离了码头,缓缓向茫茫一片的大泽里驶去。

宁缺看着桌上那封薄薄的书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桑看着他手中的信,认真说道:“这是我们的。”

那封信是前些天在阳关城客栈里,崔湜离开之前留下的。

信很薄,里面只有两张纸。

一张纸上写着简单的几句话,另一张则是张五十万两的银票。

第二十五章 这是病吗?

初次相见,便送上五十万两白银,崔家真是好大的手笔,甚至大得有些难以想象,如此大数目的银两,足以在世间做出太多事情。

桑桑不知道崔家为什么送来这么多银子,但清楚宁缺如果收了这些银子,可能会惹来很大的麻烦,然而她想都没想,便认为这笔银子应该收。

——这可是五十万两白银,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收?我们会像轲先生那般被天诛的。

宁缺看过那张信纸,知道崔家的用意,解释说道:“你父亲原配就是崔湜的堂妹,如今她便在清河郡。当年正是这个妇人把刚出生的你送出了曾府意图杀死,崔家送这笔银子,便是想让你原谅那个妇人,至少不因此而牵怒到崔家的身上,所以这笔银子不是我们的,而是你的。”

桑桑微微一怔,说道:“这样便值五十万两白银?”

宁缺说道:“如果你只是曾静大学士寻回的女儿,五十万两白银自然是有些贵,但你如今可是光明神座的继任者,将来某日你若想起这些旧事,即便是清河郡的这些门阀,也不想硬抗西陵大神官的怒火。”

明白了这张薄薄银票的由来,桑桑反而变得有些犹豫,看着宁缺认真问道:“那你说我应该不应该收?”

宁缺说道:“就看你想不想原谅他们了。”

桑桑说道:“原谅自然是不会原谅的,不过也没有想去找那个妇人报仇。”

宁缺微感讶异,问道:“为什么?”

桑桑说道:“因为没有那个女人,我也不可能被你拣到啊。”

宁缺笑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银票收起来,也让崔家的人安安心。”

桑桑担心说道:“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宁缺说道:“能有什么麻烦?”

桑桑说道:“不是说收人银子会手短?”

宁缺抬起右手,说道:“我手可不会变短……这银子只是买你止怒,如果清河郡这些门阀真想用这收买我做什么事,难道我就要乖乖去做?”

桑桑忧虑说道:“收银子不做事不大好吧?”

宁缺看着她问道:“银子重要还是信誉重要?”

桑桑想了想后说道:“得看是多少银子。”

宁缺轻轻挥动手中那张薄薄的银票。

桑桑看着他指间的银票,毫不犹豫说道:“这个更重要。”

然后她醒过神来,有些尴尬说道:“这么爱钱,是不是一种病?”

宁缺说道:“爱钱不是病,因为没钱要人命。”

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无论是他还是桑桑,都不可能把到手的五十万两银票再送回去,哪怕牵涉到比清河郡更麻烦的事情,哪怕需要付出信誉名誉荣誉清誉之类的代价,因为从小到大,他们实在是吃够了没钱的苦,对银钱的爱好或者说贪婪早已成为了他们不可违逆的本能。

如果这是一种病,那么他们肯定不愿意去治。

自幼的艰难生活,还让宁缺和桑桑拥有别的一些近乎本能的生活习惯,除了爱钱之外,对危险的敏感,提前预知着麻烦便会像兔子一样跳得远远的,绝对不惹任何麻烦,也算是其中很鲜明的几项。

所以在此后数日,战船在大泽水面上缓缓南行,宁缺一直没有出客舱,冼植朗那艘船相邀数次,都被他温和而坚决地拒绝掉。

冼植朗是个不简单的人,所以才会在那天的谈话中,如此简单地向宁缺挑明自己的阵营和想法,而他越不简单,宁缺越不想与此人有更多的交流,因为他不想掺和到大唐皇位继承这件大事当中去。

代表书院入世,他有资格对大唐皇位继承发表自己的看法,只不过他没有什么看法,他唯一的看法便是:如今的皇帝陛下英明得一塌糊涂,那么将来他想让谁继位便让谁继位好了。

至于书院要不要在其间发挥什么作用,需要不需要从中获得某种利益——书院真的不需要——将来无论是谁做大唐皇帝,都必须保持对书院的尊重。

而且宁缺现在真的不关心将来哪位皇子能够坐上那张龙椅。

夫子的亲传弟子们,身在二层楼上,自然要比地面上的人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完全不用理会那些渐被风拂起的红色灰尘。

宁缺现在关心的事情,已经渐渐超越了红尘的范畴,进入到世外的领域,变成了那些不为世人所知、却会影响整个世界的事情。

比如冥界入侵。

比如自己是冥王之子的那个传闻。

比如桑桑身上的病。

……

……

时已入秋,本应清而略燥的秋风,被大泽漫无边际的水域蒸熏,便多了很多润泽的味道,入窗扑面令人顿感清新。

宁缺看着符纸上那根似草字类的线条缓缓凝形,用敏锐的目力确认符墨里掺的乌金粉在这些线条中分布得足够均匀,把手中的笔搁到砚台上,转身向窗外的湖面上望去,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未知的事情思考得越多,他便越发警惕,总觉得冥冥中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且那些事情似乎与自己和书院有关。

因为冥冥中三字太过销魂,他再次想到冥界入侵的传说。

夫子都没有在烂柯寺里找到佛光镇压冥界的通道,他认为自己更不可能找到,但如果自己真是冥王之子怎么办?

关于宁缺身世的流言,已经在世间传播开来,他不知道那些曾经想杀死自己的佛宗大德现在会怎么做,也不知道烂柯寺里有什么在等着自己,随着湖水轻荡,离烂柯寺越来越近,他便越来越沉默。

如果按照本能行事,因为心中渐深的这抹警惕或者说异兆,宁缺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桑桑中断旅程,以最快的速度回长安。

但他没有这样做,相反,他让船队加快了速度。

因为桑桑的病情忽然反复。

……

……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桑桑身上的寒症似已痊愈,一路南行晒太阳,更好像连病根都去了,然而上船之后,宁缺却吃惊地感觉到,每天夜里抱在怀里的那双小脚变得越来越冷。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无论晒太阳还是修行神术,似乎对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都已经无法做到有效的压制。

桑桑自己没有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或者感觉到了,但担心宁缺担心,所以她没有说,依旧每天如常。

宁缺担心她担心,所以也没有对她说,他开始注意随身的酒囊是不是满的,每天夜里默默解开衣襟,把桑桑冰冷的小脚放在自己最暖和的地方,然后开始不停思索临行前夫子说的那些话。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夫子要自己带着桑桑一起去烂柯寺,看来真的只有佛宗隐居的那些长老,才能治好桑桑。

因为明白,所以不明白……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连西陵神殿,甚至是书院,都无法治好桑桑的病。

夫子都治不好的病,那还是病吗?

想不明白,宁缺便不再去想,反正无论这件事情的过程是什么,最终的结果已经注定——他必须把桑桑的病治好,那么他便必须去烂柯寺面对佛宗的慈悲或者是雷霆,甚至可能要面对自己冥王之子的身份被证实的那一刻。

……

……

行于大泽,迎着湖风,水面白星点点,沙鸥偶至。

在对未知的警惕以及对桑桑身体的担忧的双重压力下,宁缺默默修行着,他每日不停写符,不停冥想,不停炼养浩然气。

湖光水色间,本来隐隐约约的那道门槛,仿佛变得更近了些,更清晰了些。

人在世间,不得不做的事情,往往意味着某种突破的契机。

对于宁缺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很少事情不得不做,比如桑桑的安危。

当初在荒原大明湖畔,因为隆庆用桑桑来威胁他,他破境入了洞玄,然后一箭把将入知命的隆庆射成了废人。如今在秋日大泽上,他再一次遇到了破境入知命的契机,只不过这一次,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正所谓国乱出忠臣,悲愤出诗人。

桑桑,能让宁缺出离境界。

……

……

距离大泽很远的西陵群山深处,隆庆皇子也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契机。他不知道那个契机会不会出现,什么时候出现,但他相信观主在南海畔把自己从活死人的状态中拯救出来,又把自己送到世间所有修行者都视若圣地的知守观修行,这本身便是自己的一次大契机。

来到知守观,让他看到重新成为强者的可能,让他隐约寻找到成功的机会,让他得以重新燃起熊熊如火的欲望,他认为这就是契机,因为这些便是他心中所想,而他心中的所有思想,都是昊天的意志。

只不过现实与理想之间总有一段距离,就如同他在南海渔港收鱼时,看到的渔船和码头之间的木制船板,只要走上去仿佛便能轻松地登上鱼船,但事实上那块船板上尽是粘滑的鱼鳞和内脏,很容易滑落,摔入海中。

隆庆擦去嘴角的血水,知道自己的肋骨又被打断了一根,看着身前雪榻上那个只剩下半截身体、正在凄厉吼叫不停、似乎随时可能把自己打死的恐怖老道,眼中不由流露出痛苦和惘然的情绪。

自己的杂役生涯究竟还要持续多长时间?那个契机究竟在哪里?

第二十六章 没有屁股的道士

隆庆在知守观里做杂役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他都要爬上这座被青藤覆盖的红山,给洞窟里那些奇形怪状的老道士们送东西,每天都极疲惫,还要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尤其是这个被腰斩的老道士,更是把他当成猪狗一般,不停羞辱他并且折磨他,直到让他受伤吐血才满意。

虽然备受凌辱折磨,但没有威胁到生命,用了这么些天,隆庆猜到这些洞窟里的老道士虽然有些畸形变态,但清楚他的来历,不敢真的把他弄死,所以他继续忍耐,甚至有时还会主动和这些老道士说几句话。

在那些书中故事所赋予他的经验中,这些像鬼一般被幽禁在洞窟里的老道士,必然极为孤单寂寞,那么只要多说说话,自己说不定真的可以与这些老道士之间培养出某种情感,一旦如此,自然能有极大好处。

这种期望看上去似乎显得有些幼稚可爱,到目前为止,道人们除了询问他最近数十年修行界的那些事情之外,更多的依然是不停嘲弄他低劣的修为境界、愤怒地咆哮着他这么弱小凭什么能够进观。

但他至少通过这些交谈掌握了一些信息,比如先前双眼一瞪,便让自己吐血倒飞,摔断一根肋骨的残疾老道姓何,何姓老道自称半截道人,很明显是当年被腰斩之后的沉痛自嘲,并不是真名,按照辈份排应该是如今西陵神殿掌教的师叔,难怪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境界……

半截道人双手深陷在雪原巨狼毛皮里,身上那件陈旧的道衣无风而飘,脸上的表情如石块般冷漠,而眼眸里却流露出无穷的暴烈痛苦绝望的神情,看着擦着血艰难站起的隆庆,幽幽说道:“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你就是个废物,你有什么资格陪我说话?滚吧。”

隆庆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离开洞窟,因为他从这位道门前辈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与以前不同的地方,对方明显已经绝望,而他知道对方的绝望是什么,所以他走到铺满狼皮的榻前双膝跪下,说道:“如果我是废物,观主不会让我来这里,更不会让我有机会与前辈见面。”

听着观主的名字,半截道人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跪在身前的隆庆,有些神经质般笑了笑说道:“可你就是一个废物。”

“现在是废物,不代表永远都是废物。”

隆庆平静回答道,微微低头,眼眸里泛过一抹淡灰的光泽。

“说你是废物确实不公平。”

半截道人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被我这般打骂羞辱,你依然坚持每天进洞,说明你意志够坚定;看你的伤势复原速度,说明你这身体的底子不错;你一直在暗中修行灰眼,就想找个机会吸走我的功力,不管是想用骗的,还是想走感情路子,终究证明你这个人够狠。”

听着这番话,隆庆身体一震,他完全没有想到身前这个看似疯疯癫癫的残疾老道,居然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陡然间生出无穷恐惧,想要转身逃出这个富丽堂皇却阴森至极的洞窟。

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许是僵硬得无法动作,也许是知道自己逃得再快,也无法快过老道的目光,也许只是想赌一把,他没有动。

他依然跪在老道的身前,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灰眼确实是门了不起的功法,经过道门前辈改造以后,和原初的饕餮魔功比较起来,可以不用吞食修行者的血肉,而直接吸取对方的念力,用来偷袭暗算,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半截道人抬头望向洞窟上方,仿佛望向了那片天空,想起了很多往事,缓声说道:“但事实上,经过这等改造,看起来不是那般血腥,自然会有所损耗,与饕餮相比,用灰眼强压的念力乃至精神,很难与你原本的世界相融,将来会造成很多问题,哪里有真正的饕餮强大,只可惜魔宗里的饕餮大法早已失传,如今魔宗凋蔽如斯,想必再也没有人会了。”

这位修为境界已经隐隐破了五境的强大老道士,并不知道当年莲生大师早已在暗中把饕餮大法重新修练成功。

隆庆神情微凛,在天书沙字卷上,他已经看到了相关的记载,只是没有太过注意,此时听半截道人的说法,才知道那是很麻烦的问题,不过现在最令他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半截道人在看穿自己意图后,没有杀死自己,也没有赶走自己,反而开始像一位老师般教导自己。

半截道人收回望向洞窟上方的目光,低头看着隆庆,淡然说道:“你意志够坚定,肉身不错,有野心,有想法,能忍耐,手段也够毒辣,似乎已经具备了成功枭雄的所有条件,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依然说你是废物?”

“弟子不知。”

“前些天我听过你的遭遇,知道你以往也曾经风光过,最终毁在书院弟子的手中,那我来问你,你最不如那位书院弟子的地方是什么?”

听着这个问题,隆庆沉默了很长时间,事实上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宁缺究竟有哪里比自己更加优秀,他曾是那般接近完美的西陵神子,而宁缺不过是一个渭城的边军,结果他却连续败在对方手中,而且越败越惨,这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你脸皮不够厚。”

半截道人看着他幽幽说道:“或者换句话说,你依然试图保有你最后的骄傲,而你根本不明白,要成为最强大的修行者,那么便必须懂得在什么时候舍弃自己的骄傲,把自己沉进污烂的泥沼。”

隆庆抬起头来,蹙眉不解问道:“我不认为自己现在还有骄傲的地方。”

半截道人抬起手来,指着他的膝头,说道:“你虽然双膝跪在我的身前,但在你的心里,你却还是站着的。”

隆庆说道:“难道宁缺就没有他的骄傲?”

半截道人说道:“我没有见过那个叫宁缺的人,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但我相信,如果他一定要做到某种事情,他绝对会把自己心里藏着的所有骄傲全部放弃,假如现在在知守观中的是他,那么他绝对不会像你这样,每天沉默登山,试图用感情攻势或者阴险手段来夺取我的功力。”

隆庆有些惘然问道:“那他会怎么做?”

半截道人嘶声笑了起来,枯槁的容颜上的皱纹,就像是要被拉断的生面条般,不停颤抖说道:“进入洞窟的第一天,他就会跪在我的身前,恳求我请求我把这身功力分给他一半。”

“可是……据我所知,书院里的人都很骄傲。”

“那种骄傲都是表象,都是对天对地对人的骄傲,但他们绝对不会对自己骄傲,而且只是一些廉价的强大之后的骄傲,那群无信的贱人只要能够让自己强大起来,他们可以背叛昊天,可以投身魔宗,哪里有骄傲可言!”

半截道人愤怒地咆哮着,脸色涨得通红,颤抖的右手在空中乱舞,似乎要抓住某个抓不住的敌人,把他撕成无数碎片。

洞窟里的所有事物,仿佛都感受到了这股愤怒,雪白的狼毛瑟瑟不安地变得愈发顺滑,洞壁上的夜明珠悄悄敛了光芒。

隆庆跪在道人身前,更是被这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撕扯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颤抖的身躯没有瘫倒在地。

风骤停,洞窟里回复死寂一片。

半截道人看着隆庆,缓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被谁腰斩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似毫无情绪,却隐隐透着无尽的痛楚。

隆庆扶着地面上的双手依然在微微颤抖,指尖微屈,快要抓出痕迹,他冒着老道震怒的风险,颤声说道:“不是夫子,就是轲浩然。”

半截道人微微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隆庆说道:“前辈当年的修为应该已逾五境,已然超凡入圣,世间能够击败您,并且把您伤得如此之重的……只有那二人。”

听着他的回答,半截道人无尽怨毒地大笑起来,说道:“你说得不错,当年我便是被轲浩然一剑斩去了半截身体,而这座山峰洞窟里藏着的老家伙们,不是被轲浩然所伤,便是被夫子所伤。”

“当年我与轲浩然一战,身受重伤,若不是有秘法保命,当场便会承受无尽痛苦而死,不过即便现在我活了下来,可当年的那些痛苦却无法忘记,我无法忘记亲眼看着自己的肠子流出去的感觉,无法忘记亲眼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离开的感觉,我无法忘记那些痛!”

“轲浩然虽然已经死了,但这些痛苦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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