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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三卷/完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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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看到一双白底皂靴停在了琴前,沿着那抹晴蓝的长衫向上看去,对上的是夜天湛清泉荡漾的双眼。
他伸手递过一方丝帕,见她不接,握起她的手,替她裹上伤口,动作轻柔。一边吩咐道:“寻个去处安顿这几位姑娘先住下,好生看待。将剩下众人押入京畿司大牢,带我令牌封了天舞醉坊,若有人敢反抗,一并拿下。”
此言一出,武娉婷大惊失色,不想一向以温煦贤德著称的湛王下手居然雷厉风行毫不留情,跪下求道:“七爷,且看在……看在郭大人份上……”
夜天湛淡淡一瞥:“本王自不会忘了郭其,让他等着大理寺问罪吧。”
说罢对身后哭求再不理会,只看住卿尘仰头时略带疑问的双眸。
那深深的眸中幽静的一墨颜色震撼着他,心中似是空却了一方,说不出的滋味悄悄蔓延。
许久,他微笑着摇了摇头,低低说道:“我输了,即便能合上这曲子也合不上你曲中心境。”
一个温婉纤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事情,竟使这一首琴曲之中饱含了如此的荒凉激昂,杀气哀烈,更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凄幽。
卿尘凝视他俊雅面容,唇角慢慢向上挑起,露出苦涩的微笑,她轻轻起身,“多谢七……”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心悸,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人便落向琴前。
心力耗尽,如那断弦崩裂,居然再也坚持不住。
夜天湛眼明手快,及时将她扶住,看了看她的情形,眉头微皱,一把将她轻盈的身子打横抱起,迈向舱外。
卿尘一阵晕眩过后,勉力睁开眼睛,看到俯身注视自己的夜天湛,那温柔神情脉脉无语,和李唐如此相像,恍惚中时光回暖,相拥低语,轻柔沉醉。
她动了动手想去触摸那依稀熟悉的眼睛,却又疲惫的放弃,心力交瘁的感觉缓缓将她淹没。
笛音深处水云天
紫绡烟罗帐,羊脂白玉枕,卿尘在榻上撑坐起来,身子却微微无力,复又一晃。
帐间悬着一双镂空雕银熏香球,缭绕传来安神的药物淡香,无怪睡了这么久,她扶着床榻下地。
屋中并无繁复装饰,却处处可见风雅别致。长案之上放着玉竹笔架,几方雪色笺纸,琉璃阔口的平盏盛以清水浮着一叶水莲花,素叶白瓣,干净里透着些许贵气,衬的一室清雅。明窗暖光,洒上细编竹席,让她想起将她安置此处的那个人,夏日炙热的气息中心底却有些异常的黯凉,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一幅画卷之上。
画中绘的是夜湖月荷,她站在满室明亮之中看去,微风缓缓入室,这画似乎轻轻带出一脉月华银光,清凉舒雅。着眼处轻碧一色,用了写意之笔淡墨钩形,挥洒描润,携月影风光于随性之间,落于夜色深处,明暗铺陈,幽远淡去。微风翩影,波光朦胧,中锋走笔飘逸,收锋落笔处却以几点工笔细绘,夭夭碧枝,皎皎风荷,轻粉淡白,珠圆玉润,娉婷摇曳于月夜碧波,纤毫微现,玲珑生姿。
远看清辉飘洒,近处风情万种,人于画前,如在画中,仿佛当真置身月色荷间,赏风邀月,无比的雅致。
她在画前立了半晌,心中微赞,却见卷轴尽处题着几句诗,记的正是画中景致:烟笼浮淡月,月移邀清风,风影送荷碧,碧波凝翠烟。
诗首尾相接,以连巧为游戏,但不仄不韵,也不甚上口,她念了一遍侧头蹙眉,却突然眼中一掠而过诧异神色。
诗下附着题语:辛酉年仲夏夜奉旨录大哥、五弟、九弟、十一弟联诗雅作于凝翠亭,以记七弟妙笔丹青。
落款处书有一字凌。
她抬手抚摸最后那字,笔锋峻拔,傲逸沉稳,与这幽美的月荷略显锐朗,似乎是冷硬了些。便如画卷舒展时,平江静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嘎然而断,激起浪涛拍岸,然山映水,水带山,却不能言说的别成一番风骨。
这字,这落款,触手处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落笔的锐力,如带刀削,令她不知不觉想起一人,她犹疑的揣摩着,没有听见有人进了室中。
“凤姑娘醒了?”一把柔雅好听的招呼声传入耳中,她一惊回头。
说话的是个身量高挑纤袅的女子,婀娜移步来到身边,含笑看她。一旁随着的侍女说道:“这是我们府中靳王妃。”
卿尘眼眸轻抬,敛衽以礼:“见过王妃。”
靳妃对侍女吩咐:“去请周医侍,便说是我这里看病。”
卿尘道:“不敢劳烦医侍,我自己略知医理,一点小毛病并无大碍。”
靳妃略有些惊讶:“不想凤姑娘非但弹的好琴,还通晓医术,如此兰心蕙质当真叫人见了便喜欢。不过还是看看放心,七爷将你托给我照顾,可不能马虎。”
卿尘微微一笑,也不再行推辞:“琴技医术皆一知半解,会而不精,如此有劳王妃费心。”
靳妃笑道:“你在楚堰江上一曲琴音让七爷甘为下风,如今伊歌城中都传成奇谈了,咱们七爷的玉笛还从未在他人之前落过第二,能得他称赞的又岂会是凡音俗曲?”
卿尘想起撞船、求救、赌琴、晕倒的一幕幕,仿佛觉得又跌入了一场莫明其妙的闹剧中,回身处角色剧情走马灯似的转,叫人应接不暇。她暗自叹息,往那画中看去:“画境意趣,琴音人心,我那时心中急于求胜,琴音起落外露,失于尖刻悲愤,怕七爷其实是不屑一和。”
那刻手触琴弦的感觉,似是要将这多日来压抑的伤痛苦闷尽数付之一曲,扬破云霄,利弦划开手指飞血溅出时,心里竟无比的畅快。她轻轻一握手,指尖一丝伤口扯出些隐约的疼痛。
靳妃道:“我虽没听着曲子,但七爷既评了‘剑胆琴心’四个字,想必是哀而不伤,激而不烈,让他真心赞赏的。”见她正看着那画,便又说道:“这是七爷的亲笔,画里是这府中的闲玉湖的荷花,你若觉得闷可以去那里走走,这几日荷花正吐苞,看着就快开了呢。”
卿尘说道:“这画和诗似乎不是出自一人手笔。”
靳妃望着那诗笑道:“说起这首诗,还是件乐事。这是那年七爷请了皇上和诸位王爷来府中赏荷,大家高兴多饮了几杯,七爷借酒作了此画,太子殿下他们在旁看着随口联了几句。谁知正让皇上听见了,立刻就笑说‘把这几句歪诗题了画上挂起来,让他们几个酒醒了自己看看。’在场只凌王爷一个没醉的,便提了笔录在画上。过几日太子他们再来府里,一见这诗,十一王爷当时便将茶喷了,问他们那晚多少佳句,怎么单录了这首七歪八扭的。凌王爷瞅着他,给了两个字,‘奉旨’。最后他们说什么也不准将画再挂前厅,七爷无奈,只好挪到此处。这说起来,都是好几年的事了,闲玉湖的荷花年年开得好,倒也少再那么热闹过。”
卿尘将诗再念,莞尔一笑,说道:“原来这是凌王爷的字,我还以为这个‘凌’字是题诗人的名字呢。”
靳妃道:“这正是凌王爷的名讳,当今天家夜姓,凌王排行第四,行‘天’字辈,单名一个‘凌’字,封为凌王,像咱们七爷便封的湛王。”
卿尘眼中波光一扬,手在身侧紧紧握起,她松手抚上胸口,心头一跳一跳的很是惊喜,几乎忍不住要脱口呼出“夜天凌”三个字!
恰好医侍来了,靳妃道:“可是还觉得不舒服,快叫医侍看看。”
“多谢王妃。”卿尘展开笑颜,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医侍在她的笑中一愣,回过神来上前诊脉,开了方子低头退下。
靳妃对方才那个侍女道:“素儿,你跟周医侍去配药,别马虎了。”
素儿答应着带医侍出去,外面传来问安的声音,似是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而后刚才医侍说道:“……那位姑娘心血气弱,亏损不足,近日怕是又受了些颠簸劳累,但调理几日便也无妨。”
一个温玉般的声音道:“知道了,你将药仔细配好,去前面领赏。”随着说话脚步声便近了。
靳妃站起来迎出去:“是七爷回来了。”
庭风温暖,带过廊前几朵花叶,夜天湛自帘前迈步进来,唇边一抹淡淡的微笑,立如兰芝玉树,笑似朗月温润,倜傥中无处不带着叫人心旷神怡的和雅,许是阳光太耀,刺的卿尘微微侧首,避开他看来的眼眸。
“这里住的可习惯?”夜天湛温和的声音叫她心中一窒,她静静福了下去:“多谢七爷搭救之恩。”
夜天湛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何况‘天子脚下,皇城之中,有人目无纲法,仗势欺人,为非作歹,逼良为娼。’我这上承天恩,下拥黎民的皇子,怎也不能袖手旁观。”他语中略带笑意,却并不叫人觉得调侃局促,适然如话闲常。
卿尘不想他竟将自己在船上的话原本说来,只好说道:“与七爷是举手之劳,与我们这些女子却是大恩了,该谢还是要谢。”她抬头,却发现靳妃不知何时已带着侍女离开,屋中只剩了她们俩人。
夜天湛说道:“这案子我既管了,长门帮和天舞醉坊在天都的人就一个也走不了,如今也大多押在狱中了,你若觉得身子好些,便带你去看看,看是否有漏网的。”
卿尘立刻道:“那现在便去吧。”
王府侍卫备好了马,矫健神骏,金雕玉鞍,想必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良驹,夜天湛看了看卿尘,回头说道:“今日备车吧。”
卿尘道:“我会骑马。”
夜天湛微笑道:“如此便换匹小巧些的马匹。”
卿尘上前抚摸马身,略一扬眸:“不必了。”总不会以后随时随地都有人特意给你备车换马,她打量那马匹,不想以前去跑马场中的玩乐倒在此处派上用场,虽然这马是高大了些,也没有骑装,但想必都是一样。
她吐了口气,踩上脚蹬,手扶马身微微用力,侧身跨上马鞍。马因为她跃起时手上加大的力道不安的躁动了一步,她身子不由偏晃,却咬牙借了腰上巧力稳稳翻上马背。低头见夜天湛赞许的笑了笑,姿势大概还算可以,但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夜天湛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马缰,干净利落拂衣上马:“走吧。”
卿尘浅浅一笑,轻带缰绳,夜天湛似乎为了迁就她,只是同她驭马缓行,并不快跑。待到走了些时候,见她已略微适应这匹马,才加快了脚步。
卿尘一面走着一面打量伊歌城,但见宽近百步的街道两边尽是店铺商坊,行人往来商贾如云,店家叫卖迎客,熙熙攘攘中时见胡商胡女,服饰别致多姿,更在这繁华中增添热闹。
路过几间华丽的楼坊,她看到其中一家高挂着“天舞醉坊”四个大字,红墨描金,歌坊装饰精美,尚能见倚红偎翠,香车宝马的风流影子,但门前两道醒目的白色封条却将这雕栏画栋无情封禁,门口亦有黑衣带甲侍卫把守。
夜天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封了天舞醉坊还不到两天,不想连右相卫宗平都欲过问,这底下牵扯起来倒有不少官司。”
卿尘心中轻叹,只差一步,她现在便是在此处了,不知那又是怎样一番境地。无论如何她对夜天湛的援手终是存了感激,说道:“想必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夜天湛道:“不怕,麻烦也未必尽是麻烦,凡事都有个利弊。”
正说话间,突然城门处一阵喧嚣,守门将士以长戈挡开行人,强行让出道路,几匹骏马快奔而过,带起烟尘飞扬。
锦衣玉袍,光鲜神气,马上几个年轻人呼啸扬鞭,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路,他们却丝毫不曾减速,瞬间经过卿尘身边。卿尘不料他们便这样冲过去,来不及避开,身下的马突然受惊嘶鸣一声几乎便要立起,幸而夜天湛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马缰才免去一场混乱。
卿尘伸手轻拍马身以示安慰,皱眉向前看去,那些人已奔出几步,其中却有人猛提马缰回身立住:“七哥!怎么是你们?”却是夜天漓。
他一停下,其他众人亦勒马回来,见了夜天湛都纷纷下马:“见过七爷!”
夜天湛扫眼一看,尽是些仕族阀门子弟,平日嚣张惯了,难怪这么不知收敛。他眉梢不易察觉的一蹙,却并未出言斥责,淡淡说了句:“免了。”对夜天漓问道:“干什么去?在城中横冲直撞也不怕惊着行人。”
夜天漓正打量卿尘,认出她后笑道:“原来是凤姑娘,抱歉,方才一时跑的快了,惊吓了你的马。”再对夜天湛道:“刚从上林苑回来,大伙儿今天猎了只豹子,兴致正高难免忘了这些,七哥教训的是。” 他马上正拴着不少猎物,看来的确所获颇丰。
卿尘颔首施礼,对他们招摇过市甚不以为然,叫了声:“十二王爷。”
夜天湛道:“整日快马急驰,少不了淑妃娘娘知道又是一顿责备。”
夜天漓笑说:“那便不让母妃知道,七哥这是去哪儿?”
“京畿司。”夜天湛说道。
夜天漓对身后诸人挥手:“你们先走,去裳乐坊吩咐他们做了野味,点了酒菜都记我账上!”众人答应着行礼去了,夜天漓扭头说道:“长门帮那些乱贼都归案了吗?我同你们一起去看看,七哥,听说卫宗平要保郭其?”
“说不上是保,”夜天湛道,几人缓缓并肩前行:“他只是想将案子压下罢了。”方才见众人间也有卫家大公子卫骞在,老子正为案子头疼,他大少爷惹了是非倒还玩得尽兴,有个位列三公的父亲和贵为太子妃的姐姐倒真高枕无忧。
“卫家难道真搅在这事里?”夜天漓道:“他们没想到七哥当日便奏知父皇彻查了吧,哼!郭其难道还想给天舞醉坊撑腰?”
夜天湛笑道:“你一回宫便告了天舞醉坊冲撞娘娘座舟的御状,想不即刻彻查也难,这一条再加上贩卖女子,郭其哪里撑的住,他能不把卫家往外搬吗?卫宗平倒是看准了现在正同突厥的交战,郭其在兵部担着督办粮草的重任,父皇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轻易动他,想将这事往后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卿尘在旁边默默听着,至此忍不住看了夜天湛一眼,入眼的侧颜俊朗如玉,蓦然同心底最深处的模样重合,揪的人心头狠狠一痛。她出神的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神情,那马背上挺拔身姿,没有听清他们又说了什么,更没有看到夜天湛有意无意往她这儿一瞥,随即唇角逸出一缕春风般的微笑。
隔着京畿司大牢粗壮的栅栏,卿尘再一次看到了胡三娘。
和其他人不同,她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恹恹的靠在墙壁之侧,神情有些萎靡。但便是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她浑身仍带着种柔若无骨的媚意,妖冶撩人。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卿尘时眼中毫不掩饰的闪过恨意,卿尘站在牢外看了她一眼,她冷笑说道:“不想这次栽在你这个丫头手中,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调动京畿卫和神策军搜捕我们,下手如此狠辣,难道要将长门帮尽数剿灭!”
卿尘觉得十分好笑,京畿卫和神策军,她还不知道是什么呢,果决无情调兵围剿的应该是夜天湛吧,她微微扭头,却只看到夜天湛对她温雅微笑,云淡风轻。
她摇头对胡三娘说道:“我什么人也不是,你们不过是作恶太多,报应到了,即便今天没有我,一样会落得如此下场。不过如果我真能调动你所说的京畿卫和神策军,那便剿灭了长门帮也是应该的,难道留着你们继续祸害女子?”
胡三娘自牢中站起来,深美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我胡三娘会记得你。”
卿尘从容站在那儿,神色平静的和她对视,那恨意和她眼中的明澈一触,便无处容身般消失了无影无踪,她淡淡说道:“如此多谢了,但我不打算记着你。”
说罢她转身对夜天湛道:“我认得的人都在这儿了,其他的没有见过。”
夜天湛始终陪在身边,点头道:“那么走吧。”
出了牢房,他说道:“看这个女子形貌打扮不像是中原人,倒似是胡女。”
卿尘摇头:“我并不知道她的底细,只知道她似乎在长门帮中地位比较特殊。”
夜天湛道:“自东突厥归降,这些年漠北和西域的胡人有不少南来经商,如今天都城中并不稀奇,歌舞坊中也常常见着胡女,倒真的有些乱了。”
卿尘随口说道:“往来通商是互利互惠的好事,诸国皆来贸易,说明天朝的盛世强大吸引了他们,越多的人来,越多的货物交往盈利,如此下去更会造就天朝的繁华。固国本,通四境,则强盛而不衰,何况贸易其实比战争更容易控制其他国家。”
夜天湛停下脚步向她看来:“这倒是少见的说法。”
卿尘眉梢一挑,淡笑道:“我随口说说,你别见怪。人多则生杂乱也是难免,平民百姓还都仰仗你们管制约束,才有太平日子。”
这时夜天漓自别处牢房走了回来,一边笑一边说道:“七哥,天舞醉坊的歌女竟也都被你羁押了,里面一群莺莺燕燕哭哭啼啼,大牢里难得见这样的风景。”
夜天湛微微一笑:“她们说起来也就是受了连累,里面并没有几个真正与案子相关的,过几天没什么便会放回去。”
“七哥怜香惜玉。”夜天漓笑说:“这案子打算怎么办?”
夜天湛道:“京畿卫毕竟是五哥职辖,我不过在他带兵时暂代其职,应该等他回来最后定夺,除非父皇另有旨意。”
卿尘无意轻轻将眉一紧,他看了看她:“你放心,我经了手的事,便有始有终。何况这是输给你的,必定给你一个交待。”
卿尘目光在他眸心停留了稍许,垂眸道:“我还是那句话,多谢七爷。”
那明亮而柔和的眼神依然会灼的心底烧痛,她恨自己没出息,她可以从容凝视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唯独除却眼前一模一样的温柔。这会让她想起美梦迷醉后落空的痛,这种痛能不知不觉在心底慢慢生满荆棘,逐渐将人带入窒息的深渊。
想忘而不能忘时,才知道漠然下埋藏的记忆原来已经深入骨血,每一次触动都可以碎裂心腑。
接天莲叶无穷碧
漠北的天空空旷而荒凉,夜幕降临时云淡星稀,遥远的青黑底子上掺杂着深浅的灰色,风过带起沙尘一卷打在营帐之上,“呼啦”作响。
日前一场追击战,在乌浒河旁歼灭西突厥休斜王部队近两万人,生擒休斜王极其部将、官员三十八名,降敌四千七百人。营中士气极为高涨,各处燃起火堆,饮酒吃肉,以示庆祝。
有人唱,有人笑,有人喊,有人哭,生死浴血能活着归来的将士,借着庆胜的一刻发泄着情绪,中军亦没有下令约束。稍事休整后大军即将全力追击仓惶退往燕然山的西突厥谷兰王,届时依旧是以命博命的血战。
战场上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死亡,使得每一次营火都格外明亮盛大,醉饮高歌君莫笑,明日何处埋身骨,人生在世便是一刻纵欢,此时一去再不返。
中军一座较大的军帐离着热闹的篝火并不十分远,但所有哭笑到了此处似乎都化作无声,火光明晃下有种格格不入的孤寂,仿佛只有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子落在其间,异常安静。其后几座营帐虽也有火光人声,但相较四周便收敛很多,整齐的安扎在主帐之后,不时有巡逻士兵出入经过,松弛的气氛中不动声色的保持着警戒。
夜天凌独自在主帐之中,一灯明照,投在他眼前的突厥地图之上,亦映的脸颜侧影轮廓深邃,如若刀削。
“四爷!”亲卫统领卫长征入内求见,浑身风尘仆仆,似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夜天凌自地图上抬起头来:“如何?”
卫长征递上一包东西:“这几天属下带兄弟们几乎寻遍整个屏叠山,只找到这些东西散落各处,遇到山间两户人家亦打听过,都说以前认识那位姑娘,但已经很久不见了。”
夜天凌伸手将他呈上的东西一翻,正是那日几本医书,他眉间轻微的印上一抹蹙痕,站起来走了几步,说道:“你自神机营抽调一百名熟悉江湖的兄弟继续暗中寻找,南沿布勒河往横岭,北上东突厥,无论生死绝不会无缘无故失了踪影,还有,一并留意查访迟戍的消息。”
“属下遵命!”卫长征应命退出。
夜天凌转身继续看向地图,继而抬头思量,眸中深黑纯粹如同夜色,将一片光影静然覆灭。许久后目光落在那几本医书上,他抬手取过,上面依稀残留着竹屋中灯色清浅,伊人以手支颐静阅书卷的痕迹。若不是一动则牵扯伤处的疼痛仍极为真实,几乎让人以为是前尘乾坤入梦,转眼一晃便散尽踪影。
除了那本《冥经论》外,书页因为浸了水多处模糊不清,他翻动几页,拂衣坐于案前,静看一会儿,提笔补写了几处,如此慢慢看下去。
帐幕忽被掀开,十一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炭火和烤肉的炙热气息,立刻将帐中的清寂同外面的热闹混杂起来:“四哥!怎么不去外面看看,唐初这小子和我比箭,快连军甲都输上了!”
夜天凌淡淡一笑:“他哪一次比箭赢过你,竟然还不长记性。”
十一在案前坐下:“我刚才远远好像见是长征回来了,有消息吗?”
夜天凌缓缓摇头:“只找到几本书。”
十一明朗的脸上显出些忧虑:“这么多天了,只怕是……凶多吉少,终究连累了她。”
夜天凌目光外前方落去,过了一会儿,说道:“一天找不到便找下去,是凶是吉必要见着人才能说。”
天都的夜晚不同于漠北,风暖人静,花草葱茏处幽香旖旎,不时飘闪着飞虫的微光,萤萤一晃穿过夜色,轻巧的落去远处,再一闪,却又点点来了近前。
月影悄上东山,如同一双清寂的眼眸,在渐深的夜下洒照着安静淡然的银光。
卿尘立在窗前仰首以望,室中尚留着些汤药的味道,靳妃刚来看她服了医侍开出的药,坐着聊了会儿,便又遣人送来了补血益气的首乌白凤汤。这几日她待卿尘如同姐妹,诸多事情都亲自过问,替她想的周到,俩人慢慢相熟,倒是话语投机。
天朝皇族之下,有凤、苏、靳、卫四大仕族,其中历代鸿儒高士层出不穷,分别执掌朝野政要,更加上代代与皇族联姻,自天朝开国至今已成蔚然气候,形成盘根错节的阀门势力。
靳妃出身四大仕族之一的靳家,虽只是夜天湛的侧妃,但嫁入湛王府后夜天湛亦未曾册立正妃,府中唯有两房侍妾。多年来王府上下对她都以王妃相称,并不称夫人,内外诸事也皆由她掌管。靳妃为人处事高贵柔和,同夜天湛的风华温雅相得益彰,便如紫藤绰约依于兰芝玉树,树朗花轻赏心悦目,使整个湛王府总透着种舒缓的闲适,含笑倜傥的风流浸透着一草一木,如同春日不败,清风流畅,雍容并雅致。
夜天湛几日来似乎都极为忙碌,卿尘自那天从京畿司回来便再没见到他。她并不知道,天舞醉坊的案子如今在天都掀起轩然大波,天朝朝中局势也因此而起了极大的一次震动。
天舞醉坊在伊歌城经营多年,原是最具盛名的歌坊,其后牵扯着的阀门卫家权势极深。右相卫宗平为相多年,其女贵为太子妃,非但与左相凤衍针锋相对各自把持朝政一方,同湛王也一向貌合神离。今次天舞醉坊交结长门帮正与卫家大少爷卫骞有着莫大的关系,卫宗平虽事先并不知情,然事情至此却必要极力掩盖。
夜天湛将天舞醉坊封禁之后,下令大肆搜捕长门帮沸扬天都,果然惊动了天帝。事关朝中大臣与江湖帮派结党为祸,天帝对外戚势力早有顾忌,听闻此事更添恼火,却因国有战事在外,暂且按压不发。
数日之后漠北传来捷报,西突厥休斜王遭擒,谷兰王接连大败退出燕然山以北,射护可汗遣使者求和,请求息战。
至此天朝大军全胜,再无顾虑,天帝即刻下旨革郭其兵部侍郎之职,将此事交移刑部及大理寺联办,并命七皇子夜天湛主理会审。如今三省、六部、九司各级戒严查办,声势惊人。
卿尘是这案子中关键的证人,一直被安置在湛王府,她勉强住了几日,方才对靳妃提出想要离开。
靳妃望着她,微笑着问了她一句:“你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她也默然自问,一时竟无话作答。
却是靳妃说道:“难得你我这么投缘,你既然只此一身并无去处,便在我这里住着又何妨?至少得将身子先调理好了。再说,毕竟案子没有了结,七爷知道也定不会同意你走。”
卿尘对着渐渐升上天空的明月苦笑,当失去之时,才知道一个“家”字对人原来如此重要,没有家,你便永远如同浮萍漂泊,无论做什么都像漂在空中,无依无靠,甚至有时候会迷失了自己,心念颓废。
她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沿长廊缓步。走了不远,渐闻清香扑面,回廊一转,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湖水展现在眼前,垂柳依岸,碧叶连天,湖中的荷花伴着细柳长堤遥遥没于渐浓的夜色中,远看月光轻纱般朦胧飘拂,如同一片幽长的梦境。
水中延伸着九曲回廊,连着立在湖中心的凝翠亭,廊前隔几步便悬着盏青纱明灯,一直通往亭中,映入清水暗波,幽幽然温柔盈岸。
她独自往湖中走去,四面深夜静谧,夏日微风薰然,穿枝过叶迎面抚来,碧色荷姿,或有含苞待放,或有迎风展颜,凌水依波,娉婷绰约。
在枝叶的清香中沿着凝翠亭的台阶迈下几步,坐于临水之处望着月影发呆,她伸手出去,月影在指尖盈盈一晃,伴着涟漪碎成金光片片,幽然荡向湖心。
安静看着水光摇动,心绪亦仿佛暗波起伏,却偏觉得空落落无处着力,飘荡荡恍然失落。
忽然之间,无边宁静的夜里响起悠然笛声,她诧异抬头,看到不远处与凝翠亭相连的白石拱桥上,潇洒立着一人。
白衣,长桥,玉笛,眼前是十里碧荷,天上是月华如练,他的眼中清波荡漾,湛湛温柔似水。
清亮的笛音自夜天湛唇间飘然婉转,时而悠扬低诉,时而清高淡逸,时而跳脱欢悦,时而柔情无限,似水月清光交织成了一张柔柔的网,流泻在闲玉湖上。
明月一轮,当空洒下金辉银光,落在水中如碎玉浮动,粼粼点点。花间荷叶也似镶上了一层淡淡珠光,光彩朦胧,清灵中别添妩媚。
卿尘似被蛊惑了,默默站起在湖心一动不动凝望着桥上的身影,天边满月之下,波光繁华处投落她一身黯然神伤的清寂,她仿佛痴立在梦中,看着前尘的影子,今生的自己。
一时间四处安寂,只有夜天湛幽美的笛音在闲玉湖上空起起落落,随风飘荡,那笛音一丝一转缠进心底,绕出隔了爱恨的情丝万缕。
她无声的描摹着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的柔情,多年以前他是谁,多年以后他又是谁,脸上浅浅清愁心间利刃交织和着泪水徐徐滑落,跌碎在湖水中,激起道道苦涩的觳纹。
谁说情深不悔,谁说生死相依,谁说此生与共,谁说海枯石烂!
原来万紫千红开遍,到如今都化作断井残垣。
若说有缘,为何他要负心欺她,若说无缘,为何在此,还要遇到他。
笛声余音袅袅,悠然沉寂,夜天湛目光笼住她的眼睛,隔着夜色深深看她。
相对而立,凝眸咫尺,远近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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