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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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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1 本章(。dushuhun。)字数:2937

    《强报社》、合唱队,像吸引力特强的磁石吸铁一般吸引着他。尤瑜每周六天在学校里读书,总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时刻念想着《强报社》、合唱队,星期天一天的分量几乎超过周一至周六的六天,简直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不只喜欢到那里唱歌,更喜欢《强报》上刊登的文章(。dushuhun。)。这些文章(。dushuhun。)是他这个被关在黑暗的铁屋子里能见到丝丝阳光的唯一的窗口。它让明媚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地送进来,使他这株像久旱濒死的萎蔫的苗儿,沐浴到了甘霖一般,升腾起欣欣向荣的生活希望。尤其是山雨的评论,简直像漆黑的夜空,突然升起的光焰万丈的探照灯,简直是照彻咫尺不辨牛马的浓黑的一抹抹阳光。它像剥笋壳叶那样,剥开旧社会的光怪陆离的重重黑幕,让人看清藏在黑幕后的形形色色的恶魔的狰狞面目。
    每到星期天,他练唱歌曲之余,就如饥似渴地阅读读报亭里刊出的报纸,山雨的评论,篇篇都给他灵魂以极大的震撼。
    十一月一日,《强报》的头版头条新闻:
    淮海布防严密江防固若金汤
    据七月十日南京来电称:共匪拟犯淮海,我六十余万精锐部队,包括从缅甸回国的远征军,齐集以徐州为中心,北起临城,南达江淮,西自商丘,东至海岸,于津埔、陇海两条铁路线两侧,严密布防。铸成双龙交会的钢铁防线。匪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间,则首尾并应。阵地坚不可摧,江防固若金汤。
    紧邻这篇报道,刊登了一篇评论。
    如此江防,岂能固若金汤?山雨
    内战进行到第三个年头,辽渖战役结束了,东北全境解放了。全歼国军七十余万,生擒范汉杰、廖耀湘等将字号将军近十名;济南战役,仅八昼夜,十一万守军,全被聚歼,活捉了司令王耀武。如今,匪五个兵团,三个绥靖区守军,齐集津埔陇海沿线,看似攻势凌厉,大有瓮中捉鳖之态。
    有人说,淮海布防,双龙交会,互为接应,固若金汤。其实不然。这个布局,不像“双龙”,倒像个“十字架”。我军仅占据这个十字架,周围广袤的土地均为匪军盘踞,我军增援接应,险象环生。如匪仍采用攻点打援之法,攻首、攻尾时,则切断我通过铁路增援的两翼,我军何以自救?徒步穿越匪区增援,处处将会遇到狙击,援军未到增援点,就被全歼。可见攻首、攻尾,则两翼均不能应。同理,攻两翼,首尾也不能救。诚如此,我军时时处处,被动挨打,而无一丝一毫还击之力。如不改弦易辙,我军就被钉死在这个十字架上。如此江防,岂能固若金汤?南京岂不岌岌可危?
    尤瑜以往只看到父母姐姐,冒严寒,熬酷暑,做豆腐,卖豆腐;只看到街坊邻舍,顶烈日,跑腿拉车;偶尔也曾看过狗咬狗,鸡斗架:生活平淡得像杯白开水。后来上学结识了池新荷,学会了唱几支歌,觉得新鲜一点。从来没有想到,更没有看到,这世界上还有**、gmd,还发动了如此规模巨大的战争,杀人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其激烈残酷的程度,真让他瞠目结舌。从此,他爱看《强报》,尤其爱读山雨的文章(。dushuhun。)。读得多了,他觉得世界真大,昆阳太小。今后,他要通过《强报》这个窗口,认识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十二月八日,《强报》又刊登的一篇报道及山雨的评论,又一次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其报道云:
    肉包子打头阵,丧尽天良
    国民军不开枪,其心难忍
    《昆阳报》讯:近日,淮海前线光荣负伤返乡的将军杨某,系黄伯韬部少将师长。昆市各学校相继延请他作时局报告。他称,共匪将匪区内的人分为三类:一类名曰“红搭头”,凡在匪区内的党政军部门工作的人,**员,一律佩戴红袖章(。dushuhun。),人们称之为“红搭头”;一类曰“土猴子”,凡做工、种田、经商的,都属此类;第三类名曰“肉包子”,凡地主富农资本家、妇孺老弱病残,共匪认为毫无用处,是垃圾,属此类。国军作战,本来英勇无比,应能坚守阵地。怎奈匪军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作战时,驱赶“肉包子”打头阵。那些人呼天抢地,哭声震野。国军见之,挥泪不忍开枪。可就在此时,“红搭头”踏着“肉包子”的尸体,迅猛地发起攻击。因出不意,国军未及还击,阵地就被攻破。这就是国军节节失利的症结所在。
    在刊登消息的同一版,也刊登了山雨的一篇评论:
    国军败阵,是不忍开枪,还是另有原因?
    古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根据某一标准,把人群划分为若干类,古已有之,司空见惯。共匪把人分为“红搭头”、“土猴子”、“肉包子”三类,只不过是老祖宗惯用的手法。惟独将手无寸铁的“肉包子”驱为前锋,而创造出战无不胜、攻为不克的战绩,堪称是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伟大创造!
    不过,仔细思量,似乎这不是“实有”,而是“虚无”。试想,“病残”不是户户都有,而“妇孺老弱”,则家家不缺。把他们驱赶到战阵送死的事,似乎也古已有之。项羽与刘邦逐鹿中原时,项羽就把刘邦的父亲,拽到阵前,当作“肉包子”,威胁刘邦说,“你再攻打我,我就烹了你的父亲。”而刘邦却耍流氓腔,说,“我们曾结拜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烹了他,那就分给我一碗汤。”后来,那么残暴的项羽居然也能将心比心,不忍将刘邦的老父当作“肉包子”。“红搭头”也是有血有肉的穷人,他们长期与家人共处水深火热之中,怎么会将包括自己的父母妻儿在内的“妇孺老弱”,当作“肉包子”,驱赶着他们打头阵送死呢?何况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打仗总是难免要死人伤人的。“红搭头”也不可能不尾随“肉包子”上战场。既然上了战场,也就免不了“伤残”、死;有时也可能生“病”,再过些时候,他们也会“老”,有一天也会成为“肉包子”,被比他们年轻的“红搭头”驱赶着上前线挡子弹。如果“红搭头”的思维逻辑如此荒谬,置自己将成为“肉包子”的事实于不顾,岂不是害了神经病?如此一群神经病患者,居然所向无敌,几十万、成百万地歼灭我们的英勇的国军,这岂不是匪夷所思么?
    换一个角度看,因匪军驱赶“肉包子”打头阵,国军不忍开枪而败阵的是事实,但这种事只可能“一”,决不可能“再”。如果“再”了,国军还不吸取教训,不开枪还击,而像稻草人一般,作匪军射击的靶子,那么,我们的国军岂不“迂”得十分可爱,“腐”得十分可悲,比唐·吉诃德还令人可笑么?
    可以肯定,这决不是事实。因为我们党国的将军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蒋委员长的高足。他们深谙要攻城略地,就必须“杀人盈城”、“杀人盈野”、“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走一个”的道理。当年,井冈山上,长征途中,他们挥起带血的屠刀,对革命人民斩尽杀绝,何其毒也!怎么会对“肉包子”心慈手软呢?他们个个熟读中外兵书,纵览古今战例,不至于连兵不厌诈的用兵原则都不知道,而在枪林弹雨中,一味地像稻草人那样,呆呆地站着挨枪子,而竟不开一枪,不杀一人!可见败逃少将说的,决不是实有的事实,而是虚无的编造。国军的失败,显然另有原因在。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3山雨纵论杀人道,尤瑜惶恐履薄冰(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1 本章(。dushuhun。)字数:2727

    这位少将师长的报告,尤瑜也听过,原来他信以为真。经山雨这么一点拨,才知道他处处造谣,公开欺骗。他曾听到一位老师讲,叶圣陶先生说过,领、袖是最肮脏的。那时,他只理解到,一件衣服,衣领和袖口最容易弄脏。现在他才认识到这种理解是何等肤浅!衣服的领、袖,弄脏了,还可以洗干净,至于党国的领袖,以及他们的徒子徒孙们,那是长久浸在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无可救药,永远也是洗不干净的。只有彻底埋葬了他们,这个社会才能安宁
    他读呀读呀,又读到了这么一篇报导:
    学子频频失踪迹,青龙潭底聚冤魂
    本报六月二十二日讯:近几个月来,我市失踪学子甚夥。粗略计:省五中六人,昆县中四人,昆师五人,莲师一人,诚中三人,……遍访其人亲故,不见踪影。
    又风闻有人将其人与石头塞入麻袋,沉于青龙潭底。失踪者之家属雇船打捞,铁钩拖出鼓胀的麻袋十余只。袋中全为腐臭之尸体,不堪闻睹,亦不能辨其面目。唯一尸骸皮肉尚存、累累伤痕而可辨识者,为城东木材商虢某之子,省五中学生。虢某不惑之年结婚,生有二子,大儿名虢栋臣,原希望他能成为国家栋梁之臣,可他自幼娇生惯养,骄纵顽劣,成绩低下,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在家游荡,虢某对他心灰意冷,不抱任何希望。次子虢富天,原本寄意他能继承本业,使之发扬光大,富甲天下。可是他好学上进,十四岁那年,就考上省立五中,今年才十六岁,是全家的希望,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如今虢某年逾六旬,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其状堪哀,其情可悯。据此推知,失踪之学子应全葬身青龙潭底。
    又据一孤老渔者称,四月末的一个雨夜,其舟停泊青龙潭畔。忽闻岸上汽车喇叭轰鸣,渐鸣渐近。车停,车上跳下两个蒙面人,厉声呵责,命令渔者送货过江。询其运资,一蒙面人扬起手枪威逼:“哼,你要多少,它会告诉你的。”渔者嘿然。二人旋即掷货船舱中。渔者以足探之,袋内货物柔软,微温,始以为二贼偷来之牲口。到青龙潭中,蒙面人命停船,掷麻袋于潭中,渔人始知袋内装的为活人。他两腿抖颤,惊恐万状。一蒙面人用枪顶住他的脑门,嚷道:“今日之事如走漏风声,小心这个家伙开花!”然后二人跳上岸,消失在黑暗中。渔者如堕冰窟,自此弃舟不渔。
    就在此报导的同一版面,又附有山雨的一篇精湛的评论。
    远远“过之”“而无”丝毫“不及”山雨
    时下内战连年,民生凋敝。咱们中国,当然什么也赶不上两汉、盛唐,乃至于前清,更远远赶不上欧美。唯独对于杀人术,我们情有独钟,竭尽全力钻研、推行,积累的经验颇多,在世界杀人史上,独树一帜,堪称一绝。近来,又将这些绝技,发扬而光大之。特别是给被错杀者,找出一个冠冕堂皇、而又无可辩驳的该杀的理由方面,我们的精英,用心良苦,成绩卓著。在这点上,较之我们的父祖辈,真远远“过之”,“而无”丝毫“不及”。
    古今中外,被杀的人中间,该杀的不少,但被错杀的,也一定很多。就杀人者来看,几乎个个该杀,被错杀的没有一个。南宋时秦桧杀岳飞,在人民大众看来,是千古奇冤,但在秦桧看来,是拔掉眼中钉,剜去肉中刺,是极其正确的举措。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谁也不能、也不敢辩驳。到了近代,在所谓清党中,叫嚣“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走一个”。在蒋某汪氏看来,杀**,即使错杀了一千个无辜,只要没有放走一个**,也就无比正确。因为只有无限制地错杀,才能保证不放走一个,举起带血的屠刀、满脸沾着血污的将军们,连“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不要。即使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何等痛快!他们堪称是空绝古今的最有魄力的杀人专家!远远超过了他们的老祖宗秦桧,而无一丝一毫不及。
    至于这次昆阳沉杀学生的事件,更让卓越的杀人者,看到了杀人的新的曙光。蒋某汪氏错杀的“一千”中,一般是成年人,而昆阳被沉杀的学生,单从年龄方面说,最大的不过二十零,小的才读初中,十四五岁。其中还有多名女生,真可谓乳臭未干。说他们是土匪?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能越货杀人;说他们是共匪,他们绝大多数还不到加入政党的年龄。任何一个政党,也绝不会把政治上远未成熟的娃娃拉进党内,将自己的政党沦为吵吵闹闹的儿童团。他们没有丝毫**嫌疑,却也惨遭虐杀!
    公开杀戮,杀人者怕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于是就仿效鬼魅,秘密将他们沉于青龙潭底。他们无论从杀人的胆量,杀人的数量,乃至杀人的方式,都有崭新的创造。较之他们的祖师爷——蒋某人汪精卫氏,又远远“过之”“而无”丝毫“不及”。
    他们敢于杀杀戮乳臭未干的人的胆量,有点类似当年横行中国、滥杀妇孺的日本强盗。不过,日本鬼子杀的,是不与自己同种的中国人,他们从来任不意杀戮自己的同胞。而我们的杀人者,待洋人如君父,所滥杀虐杀者,全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这种“大义灭亲”的“凛然正气”,较之日本强盗,又远远“过之”“而无”丝毫“不及”。我们的杀人者,真正堪称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最伟大的英杰!
    以前尤瑜总以为那些“杀人如草不闻声”的事,远在天涯海陬,与自己丝毫无干。读了《强报》的报道和山雨的评论,才知道这种惨绝人寰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日前昆江合唱队失踪的几个队员,大概已永沉青龙潭底,可见,目前自己也时时处于极度危殆之中。想起来,他不禁毛骨悚然。他感谢山雨先生将掩盖人世丑恶的漫无边际的欺骗的黑幕,撕裂一道口子,让他看到了黑暗的一角的种种罪恶。他今后再不能横冲直撞,而要处处小心翼翼,时时如履薄冰。
    这位山雨先生对昆阳的黑暗内幕,如此熟悉,显然他就在昆阳。他到底是谁呢?有时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他像丰大哥,因为他间或听到他和姐姐谈话的内容,和这些评论的看法十分相似。为此,他曾问过冬梅姐,可姐姐严肃明确地予以否认:
    “你以为丰大哥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再次告诉你,他只不过是个擦皮鞋的。要是他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dushuhun。),那岂不是西天冒出了个红太阳?药不可乱吃,话不能乱说。如今这样的世道,弄不好是要杀头的。你可不能胡言乱语,害了你丰大哥。”
    尤瑜听了姐姐的话,仔细一想,觉得也对。一个擦皮鞋的,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dushuhun。)。那么,这个山雨究竟是谁呢?莫非他是毕格叔叔?他是《强报社》的社长,即使这些评论不是他写的,他也应该知道山雨是谁,下次见到他,他一定要问过清楚明白……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4错杀一千不放一,逃命夜闯长巷子(一)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1 本章(。dushuhun。)字数:3207

    以后几次去《强报社》唱歌,尤瑜都去找毕格,可是楼上楼下找遍了,没有找到。大约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又兴致勃勃地去《强报社》参加合唱队的活动。他一边走,一边想,今天一定要找毕格叔叔问个明白,山雨究竟是谁?知道了山雨,他一定要好好地向他学习写文章(。dushuhun。)的奥秘。如果能写出他那样的好文章(。dushuhun。),大家交口称赞,那是何等的光彩!一路上,他都在斟酌怎样追问毕格叔叔语词,因此,这天街上十分反常的迹象,他一点也没察觉。熟门熟路,一下子就到了。
    可是,一进门,眼前的一切使他惊呆了。大院内空无一人,四处一片狼藉。礼堂里舞台后面的墙上的“昆江合唱队”的横幅,被撕得粉碎,委弃于地,舞台上的讲桌,给打得稀巴烂;舞台下饭桌、长椅,被掀翻了,横七竖八,缺胳膊少腿,凌乱不堪;厨房里的锅灶,给砸烂了,米饭碗筷,撒落一地:好像当年日本鬼子扫荡过的村庄。一阵旋风刮来,地坪四周樟树的枝柯恐惧地激烈摇晃,发出“刷刷刷刷”的痛苦的呻吟。合唱队的队员来了,见状,心怵胆颤,又急匆匆走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他们虽然也个个目瞪口呆,惊魂不定,但还想弄清楚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尤瑜与大家合计了一下,决定去办公室问个明白。大家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只见办公室的大门已挂上了一把大锁,门上贴上了盖有宪兵队公章(。dushuhun。)的封条。门口有大片血迹,虽已凝结,其色殷红。看来事情就发生在几个钟头以前。此刻,尤瑜已意识到,他们敬爱的毕格叔叔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他确信他再也问不出山雨究竟是谁,从此,再也读不到能照彻他的心扉的山雨的光焰万丈的文章(。dushuhun。)了。大家恐惧万分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意识到,这里已像湖堤溃决时洪水倒灌的决口,危险万分,切不可久留。于是一个个便如漏网之鱼,急急逃命。
    逃到街上,尤瑜才发现街上迥乎寻常。做生意的忘了打开店门,提篮的也忘了购物,大家都惊骇万端,交头接耳,切切私语,相互传递信息:
    “哪个晓得,这么个好人,竟是**!”
    “大家说**共产、共妻,可他连个堂客都不要,也没见他共谁的妻?”
    “这毕格大头真不怕死,头被打破了,流血放水一般,还大骂gmd!”
    “***,gmd也真不是东西,杀了那么多学生,别人说几句话就要砍脑壳,真比土匪还凶恶!”
    市民的纷纷议论,使尤瑜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陡然记起了山雨对gmd“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放走一个”的叫嚣的议论。他与毕格叔叔关系很不错,当然是“不能放走的一个”中的一个!毕格叔叔已经喋血,接着流血的就会是他。他顿时觉得好像身后有gmd的特务在紧紧追赶,他没命似的往家里跑,呼哧呼哧地喘粗气,下雨一般地流大汗,浑身透湿了,像只落汤鸡。一进门,他妈妈眼泪汪汪,他爸爸唉声叹气。一见到他,尤爸就板起面孔,气急败坏地嚷道:
    “你这个混小子,做好事没你的影,干坏事处处你在。如今天塌下来了,还不快点跑,到你大姐家里躲一躲。”
    此时,尤妈把早收拾好了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包裹,给尤瑜背上;尤爸也背上一大捆用干杉木皮扎成的火把,拉着儿子急急忙忙往门外走。尤瑜平日很不听话,往往故意和爸爸对着闹,可今天,顽劣的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归依佛法,千依百订顺,背上包裹紧紧跟。他问冬梅姐在哪里,尤爸十分生气地说:
    “还不像你一样,不好好读书,不安分过日子。如今不也躲躲藏藏,逃命去了。”原来尤爸知道这事,是冬梅姐逃命之前,风风火火回家报的信。
    他大姐家离昆阳城虽只五十多里,可中间横亘着一座险山。上山三十里,山路陡峭曲折;下山十五里,峭壁悬崖万丈。下山后还有一条阴森恐怖的长巷子。行人走这条山道,一般凌晨出发,收紧脚步,薄暮才能走到长巷子。走进长巷子,就像走进鬼门关,没有一个不毛骨悚然、惊恐万端的。因此,他大姐一年之中,难得两三次回娘家。尤爸平日走路,悠悠慢慢,可今天却十万火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就像丧魂失魄的夜行人怕身后有催命鬼追来了一般。直到爬到险山的腰中间,钻进了密林中,他才松了口气,拿出干粮,给儿子充饥。其时,红日快西沉,他们又只得急急忙忙往前赶。还没有爬到山顶,天黑了,无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星在眨鬼眼。凭借微弱的星光,粗略能辨识蜿蜒曲折、窄不盈尺的路。但是,小径凹凸不平,且不时断断续续,隐没在杂草丛中,活像一条蜿蜒在草丛中的长蛇。他们低下头,弯着腰,探头探脑,如鸡啄米,高一脚,低一脚,似寻找丢失的针芥,如刚刚学步的孩子,凝神屏气往前赶。
    山顶上的路,就像贴在崖壁上,更险峻。路的左侧,险峰壁立;路的右边,峭崖万丈。可是,在朦胧的夜色中,却像个绵延平缓的山坡,黑糊糊的,高低不甚分明。尤爸知道,这一段山路最危险,稍有不慎,滚下山崖,就会粉身碎骨。他立即点燃火把,火光一照,路左的石峰迅速向上蹿,霎时,就升到天际。巨石如狮如虎,张牙舞爪,使人不寒而栗。而路右的漫坡,山石又急剧往下沉,顿时成了万丈深谷,向下望,令人头晕目眩。此时,尤瑜觉得自己好像一片树叶,似贴在崖壁上,漂浮在半空中。透过迷蒙的薄雾往下看,深谷中的树,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像支支长矛,把把利剑,怒指天空,让人心悸胆怵。人侧足于石径间,岩壁贴脸面,浓雾在脚下流淌,其境况,酷似杜甫描述的“山从人面起,云向马头生”的剑阁古道。偶尔踹下一块石头,空嗵、空嗵,半天才能滚到谷底,而四周的峰峦发出的轰雷般的回声,撼树摇山,久久不绝。山中的栖鸟,惊骇飞起,嘎嘎、咯咯、噗噗,……似笑,似咳,如鬼哭,若狼嗥……各种奇声怪叫,让人毛发根根竖起。尤瑜就这样提着一颗心,闭着一张嘴,懵懵懂懂往前走。脚下踩着棉花,喘气拉风箱,冷汗急急如雨下。他前胸贴着尤爸的后背,忐忐忑忑地走啊,走啊,不知磨了多少时间,总算走完了这段挂在绝壁上的登天路,朦朦胧胧看到山下似乎平坦的开阔地。
    尤爸暂时停下脚步,揩掉满脸的汗,装上了一满锅的烟,他边走边吸,烟锅里的火,忽明忽灭,尤瑜的心情似乎轻松多了。走走停停,尤爸吸了几锅烟,尤瑜才舒了几口口气,突然尤爸神秘地点燃了四个火把,要尤瑜也擎举两个,用极其严厉的口吻命令说:
    “瑜伢子,你打起精神前面走!将火把甩亮些,举高些,把步子拉紧些,不许说话,不许歇气,一个劲儿跑下山,马不停蹄跑过山下那条长巷子。很快就到了你大姐家里。”
    被宠坏了的尤瑜,平日在家里,他是将军,爸爸的话,一句也不听,而他的话,他爸句句都得遵照执行。否则,他就会闹得天翻地覆。今天,倒过来了,尤爸成了威严的将军,而尤瑜变作了模范遵守纪律的小兵。他迅速地与爸爸交换了位置,按将军爸爸的命令,一声不吭,撮起嘴,急急忙忙吹亮火把,让它发出耀眼的强光。
    下了山,进入了山谷中。石径少了,泥路多了,路的坡度也平缓些了。但是,由于千百年来雨水的啃凿冲刷,山谷中的路阴暗潮湿,凹凸不平,低洼处经常积水;这路比两边长树的土墸鸵幻锥唷M恋塘奖叱こ龅氖髂镜闹拢<某ぬ酰悴憔澜幔换ヒ危獾穆焚踩幌窀鲇纳畹乃矶础>褪窃谘艄饷髅恼纾饫镆踩萌擞兄秩绨狄沟母芯酢I圆恍⌒模突崴さ媚惚乔嗔持住S辱ひ炎叩霉豢欤鸢岩簿俚霉桓撸苫故钦欣从劝值睦魃锹睿�
    “瘟猪,还不走快些,你要瘟死在这沟里吃年饭!”
    将军有令,怎敢不从。尤瑜只好以平日在学校参加赛跑的速度往前冲。可是,急不择路,一脚踹进了一个低洼的坑里,身子一歪,衣服又挂在堤旁裸露的树根上,向前扑倒,颈项又被下垂的藤蔓套住。一撒手,手中的火把掉进了前面的水凼里,吱的一声,两个火把都灭了。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4错杀一千不放一,逃命夜闯长巷子(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1 本章(。dushuhun。)字数:3211

    “真是窝囊废,走路也走不稳!还不快点爬起来,点燃火把快点走。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尤爸越是骂,尤瑜心里就越发怵。此刻他忽然觉得,在这个隧洞中,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啪嗒,啪嗒”,身后似乎还传来了更多更紧迫的脚步声,好像有一群鬼怪,穷追不舍地撵他们。你越走得快,他们就越追得紧;你停下来,他们也不迈半步。尤瑜就这样担惊受吓,凄凄惶惶,跌跌撞撞,在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黑咕隆咚的隧洞里瞎闯。隧洞顶上的荆棘条,揪扯着了他的头发,划破了他的脸,尤瑜感到揪心般的疼痛。他喊一声“哎哟”,他爸不仅不心疼他,相反,还给他一阵痛骂。就这样,他们以马拉松的步伐,跑了好久好久,才听不到噩梦般的追赶的脚步声,总算甩掉了恶魔的追赶,逃出了这个该死的隧洞,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此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悠悠缓缓,停停歇歇,继续前行。尤爸不时吸烟驱散疲倦,尤瑜迷迷糊糊地拖着脚步,半夜过后,他们总算敲开了大姐家的门。
    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的来临,惊动了大姐的全家。女人们忙着烧水做饭,老人们殷勤地嘘寒问暖,孩子们瞪大眼睛,伸长脖子,莫名惊诧。这些影影绰绰的影像,像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尤瑜哪里能看得真切,他实在太困乏了。他糊里糊涂地洗了个澡,囫囵地扒了几口饭,眼皮就胶结在一起,伏在饭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躺在一张被帐全新的雕花床上。他过去不习惯到这里做客,才到这里,就嚷着要回家,大姐只好带他睡在这张床上。他想,昨晚,一定又是大姐带着他睡。太阳从窗户里照到床头,草绿的罗帐与大红缎被相互映衬,更显得光彩夺目。山里的人都曾啧啧称赞大姐,到底是城里人,被帐的毛色就是不一样,映得整个新房如朝霞。大概是听到了我翻身的动静,叽哑一声,亲家爷推门进来了。他,腰围粗壮腿短小,脸门宽阔下颚尖,配上一束小巧的山羊胡子,加上说话时手舞足蹈,真像个让人抽打着的陀螺团团转。他可以将死的说活,他可以逗得你哭颜变笑脸。老实说,到这里来,尤瑜喜欢他,远远胜过喜欢他大姐。见到他,尤瑜即刻跳下床;他见我起来了,也快步走进门,亲切地说:
    “舅少爷,舅少爷!昨晚辛苦了,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接着他拉着尤瑜的手,告诉尤瑜,“你姐姐游乡串户卖豆腐去了,你姐夫下田耕作未回来,现在,家里就是我们的天下。舅少爷,你看怎么玩?”这位亲家爷原是私塾的教书先生。从前,山冲里没有学校,山里人有钱的不多,上学读书的少,每年他教那么七八、上十个娃娃,能勉强糊口度日。不过,他自己读私塾,没有读完《论语》,教娃娃主要教《三字经》,教《论语》,只能教第一章(。dushuhun。):《学而第一》;要是第二章(。dushuhun。):《为政第二》,中间有好些字,他就不认识。近年来,山村里办起了小学,国文课本里没有《三字经》,又加了《算术》、《自然》两门课,还要教什么体育、唱歌,这些对他来说,那是石竹子吹火,一窍不通。他就只好回家去跟牛屁股,烤糠壳火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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