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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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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主席有两句诗:‘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他是说当时的国际形势。可是借用来写我的处境,也微妙贴切,当然这不是主席的本意。我回到家乡,确实像从冰窟中走到火炉旁。农民嘛,在地上爬,在泥里滚,他们处于社会最底层,你就是狠狠地打,他还是在地上滚泥里爬,无所谓倒不倒。他们能务实求真。这是难能可贵的‘微微暖气’。惟有这‘微微暖气’,我才感到无穷无尽的温暖。在这里,由于有许多人的关照,就是在‘覆巢’的之下,我这枚残缺的‘卵’还是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呵护。在昆师就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工作,按习惯的说法,有一个‘饭碗’。他们的地位虽不算高,但毕竟不在地上滚,泥里爬,他们就怕砸破饭碗,就怕被DD在地,踩入泥里。因此,他们只能仰人鼻息,倒黑为白。即使看到皇帝光着屁股,不着一丝,也只能违心地拾人牙慧,说皇上穿上了最漂亮的新衣。谁还敢务实求真,自寻倒霉。昆师那里,天虽不算高,可确实‘寒流滚滚’。我到那里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我想,今后长时期里,这‘微微暖气’仍然无法驱走‘高天滚滚寒流’。我还是与这里的人一道,爬在地上、滚在泥里的好。”
    “文舟,我们常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不能因一时道路的曲折,而看不到前途的光明。不要因为一时的冤屈,就丧失了前进的勇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长芳虽然知道,在浓黑的夜里瞎闯的行路人,昙花一现的几点微弱的灯光,虽然也可以让瞎闯的行路人辨明一段路,可是它无法照彻黑暗,让人找到走出困境的路,不过,目前她除了用这好心的微光慰藉外,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想到此,她又不禁鼻酸心痛,眼泪汪汪。
    “芳洲,一个人即使病入膏肓,来看他的人,当着面,没有一个不说病有起色,不久就会康复。这种好心的谎话,谁都能够理解,你对我的这种深切的同情,我由衷感激。但是好心的谎言,无法掩盖严酷的现实。诚然,我们的党是一个伟大的党,古今中外的一切政党、政治团体,都无与伦比。她取得的辉煌的成就,可以塞天地,齐日月。不过,我们当代领导者,即使是高与天齐的伟人,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他们思想上也难免打上种种旧的烙印,而这烙印就是他不可逾越的喜马拉雅山,有时他还得遵循老黄历,走旧社会曲折的老路——一条与新社会背道而驰的错误的道路。我们党幼年时期犯过的几次重大错误,不也是那几个大人物的旧思想烙印在作祟么?过去如此,今天如此,今后也无例外。那些炫耀自己一贯正确,或者盲目吹捧别人是神灵的人,都不过是有意或无意的骗子。
    “自古以来,政治家为了自己或某一政治集团的利益,玩弄权术的事是常有的。曹操宛城战张绣,为了摆脱困境,他曾借人项上人头,但他日后还是善待了他的家属。我们党是无产阶级政党,怎么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玩弄市侩手段,口里说得天花乱坠,腹中矛戟森然,哄骗普天下的士人坠入陷阱,还美其名曰‘引蛇出洞’。并由此株连及其子孙?这事当年曹操都不曾为、不敢为,那么现在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他们就是为了完整无缺地牢牢地把握国家的权力,他把自己当作珠穆琅玛峰,高高在上,任何人都只能顶礼膜拜,不能有丝毫亵渎。他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作私产,不许任何人‘问鼎’、‘分羹’。谁要稍有越轨,就犯了‘大不敬’。杀鸡儆猴,当然首先从喜欢口议腹诽的知识分子开刀,首先用右派这个名目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砍杀右派这些‘鸡’的政治生命,树起反面教员标杆,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儆’那些想‘问鼎’‘分羹’的‘猴’:‘猴’们,你们得老老实实,否则,这些‘鸡’就是你们的榜样。其实,‘鸡’杀了,却‘儆’不住猴,因为这些‘问鼎’‘分羹’者,不是可以任其摆布的‘鸡’。因而这两年又要反右倾,杀几只小‘猴’‘儆’大‘猴’。其实,真正的革命者,为了人民的利益,为了夺取革命的胜利,过去不惜抛却身家性命,进行过无畏的战斗,个个都是无私无威的英雄,成熟的政治家。他们对天下大势,革命前途,人类理想,都有自己的认识,自己的追求。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会面不改色心不跳,杀几只‘鸡’,岂能将他们‘儆’住?因此,只有让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持不同意见的人,共同讨论,求得共识,才能统一行动,形成拳头,使革命和建设能健康地快速发展。要把个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强加于人,一意孤行,动辄高压,别人他们岂能心服?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0慈母千里送爱子,老父拒不认亲人5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7 本章(。dushuhun。)字数:2995

    “思想、理论,有些经过人们的反复实践,具有真理性质。不过也有些还没有经过实践的检验,还不能判定它是真理还是谬误,就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将某些思想连同其人一棍子打死,那与罗马教皇宣布哥白尼的地圆说是异端邪说、将布鲁诺烧死,与泼脏水时,连同孩子一起泼掉,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把思想战线上的正常争论,等同于战争中的敌对双方,一时非斗个你死我活不可,这种做法,只会毒化同志之间的关系,造成一种‘万家墨面尽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的、人人缄口的可悲的政治局面。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从此,逆耳的忠言,销声匿迹,违心的谄谀,甚嚣尘上。‘鸾鸟凤凰,日已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其深刻的影响,远不止是思想领域。政府工作,经济建设,也会备受其害,后果是多么严重啊!不过,车被山阻找通道,船到江心自然直。我们这个伟大的党,必定会有伟大的人物出来拨正航向,使我们的革命航船,乘风破浪,继续前行。那些自以为伟大、只许人讴歌的人,到头来也会迎来人们的哂笑、历史的嘲讽。”
    “文舟啊!既然你知道党内一定有人会纠正这种错误,那么你也一定有出头之日。日后你还能为国为民效力,又何必如此悲悲戚戚?”
    “雨过之后会天青,月缺之时必趋圆。走过一段弯路后,我们党必然回到正确的康庄大道。到那时,人们前进的步履会更矫健,取得的成就也会更辉煌。可是,可是我以衰残之躯,能等到那一天吗?凡人都固执己见,自以为是。那些取得伟大成就的人,更会坚信自己一贯正确。并且像葛朗台对金钱的执着、随着年龄与日俱增那样,这种人固执随着年龄的增长,将会顽固到极其荒谬、不可理喻的程度。他们即使明知自己错了,也要编织出种种遁词,证明其‘绝对正确’,维护其‘绝对权威’。在我们这个个人权威至上的国度里,非到他生命终结,无人能改变这种状况。到我生命了结时,他们可能还活得很健壮,我还能看到天青月圆的那一天么?”此时,正要落山的血一般殷红的太阳光,照进了草屋,几只归巢的小鸟的影儿也前掠过窗前。洪鹢顿时觉得,短暂的光明就要逝去,黑夜即刻降临,悲哀也即刻涌上了心头。他十分颓唐地说,“一天就要匆匆地过去了,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这样。我在这世上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了。《日出》剧终时陈白露说的那几句话,正是我目前景况的真实写照:‘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我盼望太阳,但我等不到太阳出来的那一天,这就是我最大的悲哀。芳洲,你和儿子不会陷入我这种困境,一定能等到太阳出来的这一天。到那时,如果我还能占有一抔黄土的话,我还是希望波儿能到我那一抔黄土前鞠一次躬。不过,现在我重复说一遍,你立即离开这里,此后我们形同路人!”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就只有无边的悲哀。长芳眼睑低垂,眼泪汪汪;波儿牵扯着妈妈的衣角,瞪大眼睛望着爸爸;洪鹢双手捧着低垂的头,长吁短叹。三钻子经他们一说,弄清楚了二叔不认儿子的道理,虽也很有几分悲伤,倒说了几句让人暖心的话:
    “二叔二婶,二叔的话像盏灯,把我黑黢黢的心也照亮了。洪波弟弟如果要有个好前程,确实不能认二叔作爸爸。因为我照顾二叔,就有许多人骂我黑猪子。只是我不怕,我前程好坏都是翻泥巴。我认定了二叔,我一定孝顺二叔,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二叔受苦。你们放心走吧!”
    “长书记一一,吃饭呐!时间不早了,吃过饭我们还要赶回去!”像一颗巨石抛进平静的水里,拖拉机手的喊话,即刻在他们的心里掀起了波澜。永别的时刻到了,长芳泪如泉涌,拉着洪鹢的手想说话,但喉咙里仿佛梗塞着什么东西,终于说不出来,只好甩掉洪鹢,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扭头啜泣着匆匆地走了。洪鹢呆呆地站着像个木偶,那被她甩的手,半悬在空中,好久好久没有放下来。只有那凹陷得像个幽深的山洞的眼里,异乎寻常地汩汩涌出凄伤的泪水。孩子被妈妈牵着手往前走,还不断地回头用泪眼看爸爸,他见洪鹢这样,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回来抱着他的腿,撕心裂肺地叫着:
    “爸爸一一,爸爸一一!我不走,我不走!”
    儿子的尖叫声像一把尖锐锋利的刀,刺到了他的心上。他即刻清醒过来了,知道就要与心爱的人永别了,他马上抱起儿子,瞪大眼睛仔细端详,想尽量把他的影象摄入眼底,永存心里。随即又忘无所以地又用胡髭拉撒的嘴巴,疯狂地亲着儿子稚嫩的脸,儿子流着泪忍受着这一切。顷刻,他记起了还有儿子喜欢吃的野鸭,立即撕下烤野鸭的另一条腿,塞到儿子的手里:
    “儿子,此刻你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吃了爸爸最后给你的野鸭腿吧!从此以后,你就彻底把爸爸忘掉吧。儿子,永别了!”说完,就把他推向长芳。可儿子又回转身牢牢地抱住他,竭尽全力地高声叫着:
    “爸爸,爸爸,我永远也不离开你!”那喊声凄厉幽怨,久久地在奇寒的空中回荡。洪鹢咬着牙,流着泪,狠狠地把他推开,凶巴巴地说: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认错人了!长芳,你还不快点拉他走!”
    长芳不由分说,用力拉着儿子就走。儿子又回过头来凄厉地喊道:
    “爸爸,你什么也没有吃的,这个鸭腿留给你吃吧!爸爸,爸爸,你来拿吧!”儿子的声声呼叫,就如支支锋利的剑,刺得他心头汩汩地流着血,他背过脸、咬紧牙、硬着喉咙,憋住那突突地将要冲出来的话。波儿见他没有过去拿,就把鸭腿丢在地上,竭尽全力喊道:
    “爸爸,波儿走了,你就自己来捡吧!”
    长芳已拉着波儿了翻越了堤坡,洪鹢这才回过头来看。远处原来铁青的山,业已被暮霭蒙上了一层灰黑,像一只只怪兽。太阳已被它吞噬了半边。这半边下面呈锯齿形,显然那是怪兽的齿痕。殷红的残阳映着殷红的晚霞,那是怪兽啃啮金乌时流出的血。此时他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仿佛西天上的殷红,就是他心中流出来的。他再也站立不稳了,像个久病极端虚弱的人,扶着墙,偏偏倒倒地走进里屋,倒头僵卧床上,此后,他两天没有起床……
    长芳跟着三钻子转过几条田塍,又折过几个屋场,来到了生产队的食堂。正屋里已摆好了桌子,铺上了碗筷。好客的生产队长热情招待她吃饭,她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随即拉着儿子上路了。
    拖拉机进城后,长芳不去为她安排的地区招待所,她吩咐机手直接把拖拉机开到怡情旅社(如今的太阳升旅社),住进了三楼面向昆江的一号房。儿子劳累了一天,进房倒头便呼呼入睡了。可长芳怎么也睡不着。她打开临江的窗户,刺骨削面的寒风灌进房里,让她浑身哆嗦,可是,窝在她心里的燠火能得以渲泄,她反而觉得畅快。电力奇缺,夜深的昆阳漆黑一片。远处有一点如豆的灯火忽明忽暗,那是夜捕的渔船。从前,许多个元宵佳节,她与文舟都在这里度过。留声机放出幽怨凄苦的音乐,他们并肩临窗,眺望昆江。望着江里如蛇蜿蜒的灯光的倒影,虽不那么愉快,但总算还有丝丝甜蜜的憧憬。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留下她独自的声声哀叹。永别了,文舟!永别了,昆阳!她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默念着,默念着……
    儿子均匀的鼾声在夜空里回荡,她还是久久地临窗默念,哀叹;默念,哀叹!……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1地变荒漠人贱乞丐,僵卧老骥悲泪千行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7 本章(。dushuhun。)字数:2625

    一九六零年的春天是个极其不平常的严峻凄厉的春天。
    常年,到了暮春三月,蓝天碧水,草长莺飞,粉红的燕子花覆盖着广袤的田野,一直漫到了天边,恰如一幅刚刚绣好的靓丽的铺天盖地的锦缎。可是自去下半年来,人民公社的决策者们坚信,“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高的产”,震天的口号声喊破喉,疯狂的干劲撑破了天。堤坡上、屋顶上、墙壁上的巨幅标语,铺天盖地。为了提早春插,吃完年饭就浸种,雨水节未过秧谷下了泥,春分过后种谷烂掉了。才到春分,紫云英的嫩芽绿叶刚刚长出来,婆婆姥姥,童男少女,成群结队,到田里扯红花草填肚皮。尽管生产队树了几个扯红花草反面教员,天天蛮斗狠批,可是,即使原来脸皮薄的人,肚皮饿急了,如今薄脸皮变成了厚牛皮,杀几只鸡已儆不了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是牵线串珠般往田里跑。高明的领导者此刻也没了辙,只好又作出了一个英明决定,提前把田耖转来灌满水,这样厚牛皮脸的也扯不到红花草。可是,凡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厚脸皮扯不到红花草,可田里也没有肥料了。为了补田中的肥料不足,他们又采用了一个英明的绝招:湖洲、堤坡、地头、田塍的草尖儿才钻出头来,就命令人民公社的赵子龙、老黄忠、穆桂英、小罗成们组成的积肥大军,恶狠狠地挖下一层厚厚的泥巴,堆放到田里,无边无际、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列列、一行行圆锥状的土堆,整个田野像个大坟场。那些脸皮厚的婆婆姥姥,童男少女,就连嫩草也扯不到了。原来领导们树反面教员,开斗争会,想以一儆百,但他们哪想到,反面教育变成了正面引导,都向反面教员队伍里辐辏,人人都奔向田间,奔向地头,扯花掘草。实践出真知,聪明的领导者总结出了宝贵的经验,知道“扬汤”不能“止沸”,就立即采取了“釜底抽薪”的策略,大田翻转灌水,湖洲、堤坡,刨光绿草,难道你还能挖回泥巴煮粥喝?这正如,你要到谷仓里去偷谷,如今将谷子连同谷仓一起统统烧掉,看你还能偷什么?
    半年来,人民公社的造粪机造出的屎尿,全都灌进了秧田里,可那些秧田里的谷种偏偏烂掉了。长不出秧苗,可稗草长得疯,清明才过,秧田里就长出厚厚的一张毡。公社的智囊们便将计就计,李代桃僵,错把稗草当秧苗,插到大道旁的大田里。“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我们领导们大有陶渊明饮酒的风度。当然时代进步了,他们也比陶渊明变得更聪明。浊醪不堪饮,转而酿醇酒,又另辟些秧田,爆种秧谷。但由于造粪机一时早不出多少粪,爆种秧谷的秧田达到了一级卫生标准,田中茫茫白水一片,小满过了,才长出一根根黄瘦的绣花针,稀稀拉拉,瘦骨嶙嶙。放眼一看,田野黑一块,白一片,黄一块,绿一线;黑的是翻转的犁坯,白的是水浸田,黄的是爆种块块秧苗,绿的是路旁田里插下的稗子。那刨下的带草的泥土,横堆的像垛泥墙,散放的像乱坟堆。整个田野活像个长满了疱疮的癞痢头,又像件经年未洗的疯和尚的百衲衣。结果醇酒饮不成,浊醪也喝不上,英明的领导也只好跌足吞声。
    这一年来,公社社员生活也像飞流直下的瀑布,几滚几跌,由高山顶尖上跌落到了深山峡谷中的最低处。年初人民公社成立时,大力宣传的公社的光明前景,“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海市蜃楼,虽可望而不可及,但“放开肚皮吃饭”这一点,在短时间里,还是不折不扣地做到了。那时,不管你到那里,只要有张介绍信,在食堂的餐桌旁一坐,就能吃上免费的饭菜。菜虽不好,可那蒸得像铳子儿一样的大米饭,可以让你撑破肚皮吃。经常还开“放开肚皮吃饭”的现场会,不怕撑破肚皮的牯牛汉子,脱颖而出,刷新记录,还能获大奖。
    可是好景不长,粮仓空了,怎么办?掌握了唯物辩证法的人民公社的天才领导者们,一切从实际出发,粮食不够,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煮饭尽量多放,铳子饭变成了粥;再不够,就在这年春节前,按人定量,改吃蒸钵饭。大男人每餐十六两秤吃六两米,妇女儿童均减半,饭少远远填不满肚子,于是又改吃一种所谓“双甑饭”,就是饭蒸熟以后,让它冷了,加水再蒸一次,让米充分膨化,因为用甑蒸了两次,故名之曰“双甑饭”。此后定量一减再减,蒸钵里的水一多再多,便蒸成了稀汤粥,下肚饱不了三分钟。大年三十,就只好磨稗子做粑粑。社员们个个都饿得黄皮剐瘦,走路不小心就会被风吹倒。此时此刻,仿佛人人都只有一张嘴,每天二十四小时张张嘴巴都在讲吃,并由此引发开来,闹出了许多笑话。过年的时候,领导开恩,过虎岗人民公社的洪家垸大队洪家垸小队的食堂,从生产队养猪场拖出了一头“三多一少的猪”宰了,让社员们开次荤。所谓“三多一少”,意思是毛多、骨头多,皮上的皱褶多,就是肉太少。一百多人的食堂,七八十斤连皮带骨的肉,大队干部那里要送一点,生产队干部要留一点,伙房的大师傅背着大家多吃一点。余下的大锅熬汤,一人一碗,不到一分钟,大家就喝得要精光精光。这汤呀,到了嘴里,似乎还没到肚里。好像往极度干涸的田里放水,一点点水早被圳沟吸光了,大田里压根儿没去什么水。
    有个老汉,块片大,以往身体好。六十多岁了,还是生产队的正劳力,犁耙工夫,肩挑重负,在队里数一数二。去年到后山挑石灰,来回七十里,可他一担挑了一百八,是队里县上都闻名的老黄忠,去年还在县里劳模会上戴过大红花。可是,身大力不亏,全靠饭来撑。放开肚皮吃时,铳子饭他每餐能吃六大碗,至少也有一斤粮。计划用粮后,十六两秤每餐才六两,一天的粮不够他一顿吃。照他的说法,这点粮食放进肚里,是在牛栏里关了只小老鼠,空荡荡的。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铁汉子没有粮食这根铁柱子撑着,一下子便垮塌下来,成了一滩烂泥巴。开始他浑身没有劲,接着目眩头晕,全身水肿,黑眼睛变绿似饿狼。大年喝了那碗还没进肚的汤,绿眼睛便四处搜寻,盯桌上,瞄地上,转眼盯着厨房的案板上,看有没有别人丢弃的骨头肥肉。要在过去,一个大食堂,二十几张桌子,起码也要搜一箩筐。可如今桌上光溜溜,地上溜溜光。两只狗在埋头搜寻,竟一无所获,拖着尾巴恹恹地走了。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发现厨房旁侧的污水沟里,有一根已炖煮过几遍的筒子骨,还有几个老白菜蔸。他连忙跪到沟边抓起来,回家即刻将它洗净,用个蒸钵炖煮着,连汤带水又吃了好几碗。出门他逢人便说,“他又过了一个年”。社员们听了,都说他狗屎里找米吃,臭水沟里捡骨头,人不如狗,真造孽!生产队长觉得老汉干出这等下作的事,给人民公社脸上抹了黑,立即把他当作反面教员,召开了现场批判会。





    第三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上) 21地变荒漠人贱乞丐,僵卧老骥悲泪千行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17 本章(。dushuhun。)字数:3000

    由于缺粮,我们聪明领导突发奇想,他们说人畜一般同,既然牛吃稻草,能膘肥体壮,那么人吃了,生命就有了的动力。只是人吃惯了米饭鱼肉,暂时不适应。于是他们挖空心思,将稻草用石灰水浸泡,再将它捣烂,过滤去渣沉淀后,取出水中污七八糟的沉淀物,说这是稻草淀粉,完全可以代替面粉,用来做粑粑。接着就开现场会,大力推广,遍地开花,每个生产队在地里挖个坑作浸泡池,热火朝天办起了稻草淀粉厂。这种淀粉做成的粑粑,又苦又涩还有几分臭,别说吃进口里,就是闻到这股气味也作呕。几名敢为天下先的勇士,为了贯彻上面的精神,硬着头皮带头吃,那伸颈鼓眼吞咽的样子,真比吃毒药还难受。吃过之后,上呕下泻,惹出一场病。一转眼,热气腾腾的工厂冷火悄烟了,只留下一个永作纪念的曾经浸泡过稻草的臭水坑。城门起火,殃及池鱼,人没吃到淀粉,稻草却耗光了。耕牛没草吃,只只牛饿得瘦骨嶙嶙,东偏西倒,都像破烂不堪的风车架。
    这场食品大革命把牯牛一样的汉子都拖垮了,洪鹢在这方面就更糟糕。放开肚皮吃的时候,铳子饭他咽不下。后来,双甑饭,稀汤粥,他吃起来更是没胃口。幸好上面有人打招呼,三钻子又善摸鱼虾、钓野鸭,生产队干部开只眼,闭只眼,没有人去管他。三钻子烧烤一些鱼鸭之类的食物给他吃,他身体还算勉强撑得住。可自去年冬天反右倾以来,以前关照过他的干部,撤的撤,调的调;生产队的干部热脸变冰霜,右派分子这个词儿天天嘴上挂,也不许三钻子再去捞鱼虾。从此他身体一天瘦似一天,瘦到现在,简直像只空灯笼。别说下地劳动,就是想抬腿挪动一下,也头晕眼花,张开嘴出气,腿脚老不听使唤。因此,床笫就成了他最忠诚最亲密的须臾也不能离的老伙伴。
    说实话,他能拖挨到今天,三钻子确实想了许多办法,让他吃得好一点。三钻子是贫农,土改根子,又是孤身一人,没有拖累。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蚂蚁咬**。别人的儿子要与是阶级敌人的父母划清界线,可他偏偏要把洪鹢这个折来转去才沾上点亲的、谁也不知有多少代的远房叔叔当父亲供着,十邻八亲,没有一个不骂他糊涂。可他又是名副其实的钻子,谁家的老子扒灰,谁家的堂客养汉;生产队长诱奸女学生,会计监守自盗偷钱粮:别人的这些鲜为人知的隐私,他都了如指掌,而且证据确凿。因此,别看他小得像颗泥丸子,可彪形大汉都怕他三分,队长会计当然也不敢得罪他。这样,他就成了队里唯一的权威社员、特殊公民。别人不敢做的他敢做,别人不能拿的他能拿,因为队长会计对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也确实能别出心裁,想出些别人意想不到的开辟食物来源的新渠道。那时,家家没有锅灶,即使偷点粮食,也无法煮熟吃,可三钻子有办法。收豆的时候,他抱一抱带豆的豆箕回草屋,点火烧掉后扬去灰,豆粒颗颗炸开皮,香脆可口如炒花生。打谷的时候,他说牛昼夜耖田太辛苦,要喂点粮食牛才有力。便从生产队捎回一撮箕谷,大部分喂牛,小部分人吃。吃的方法也别致,他用一张荷叶包着谷子,荷叶周围裹上一层厚厚的滴水的泥巴,放在火里一烧,泥巴干枯开了坼,剥掉干泥巴,取出里面黄澄澄的谷壳开裂了的谷子,用手一搓,将脱落的谷壳吹掉,就是香喷喷的炒米了。此外,他把捉来的青蛙、鱼虾,弹弓打下的鸟雀,甚至打死的老鼠,都用这种办法弄熟,吃起来十分可口。这些食物弄熟了,三钻子总是让他二叔先吃,可三钻子也饿得皮包骨,洪鹢又怎么能吃得下?他每次都只尝一点,说他胃口不好吃不下。长年累月这么饿下去,才落得今天全身水肿起不了床。
    身体愈差了,精神更是每况愈下。自从长芳带着儿子离开他以后,洪鹢的魂魄也像被他们钩走了。从他们母子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卧床不起,水米不沾。经三钻子好劝歹说,总算起了床,只是形神已大不济了。脸颊的肉似乎被锋利的刀全削光了,只剩下一张黑惨惨的皮贴在骨头上。没骨的双颊没什么支衬,深深陷进去,现出两个鸡蛋大的窝。原来的深陷的似的眼窝,更加幽深,仿佛是个无底洞。他经常丢三落四,起床往往忘穿鞋,睡觉又忘了脱衣裳。一次,他老是在草屋前的堤坡上弯着腰踯躅,似寻针蒂。放学后路过的学生喊他爷爷,问他在寻什么,他们愿意帮他寻找。可他撬口不开,似乎没有听见,一个人仍在踯躅搜寻。孩子们都说洪爷爷疯了。后来三钻子从食堂里给他带饭回来,问他在找什么,他才瓮声瓮气地回答,丢了门钥匙。三钻子也帮他仔细搜索,几乎把来往的堤坡路上的草披开,数了好几遍,仍不见踪影。最后,三钻子发现他一个指头上套着根线,才知道那开门的钥匙,原来攒在他的手心里。
    自去年入冬反右倾以后,由上至下,反击右倾机会主义运动,如火如荼地迅猛开展。许多不如意的事就郁积在他的心头,像饿极的狮虎的利爪,撕扯着他的心。如今,他行动艰难,可脑子的活动激烈。睡在床上,上下古今、天南海北的事情,都汇聚到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排空巨浪。特别是对故人负罪感,更像强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反右倾以后,丰满楼书记放黜海南,陈大山县长被停职到党校学习,他们遭此厄运,他这个反面教员当然难辞其咎。他也遭到多次大会批,皮肉受了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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