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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之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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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乱绽。
斗到酣处,胜负难分,周洛心道:此人力大无穷,与之久战,颇是不利。当下拔马便走,张燕以为周洛败了,心中极是得意,叫道:“哪里走。”提斧跟上,岂知二马相交的当口,周洛忽然回身便是一枪,直刺张燕咽喉。
张燕叫道:“回马枪有甚难破。”巨斧已是挡在身前,护住要害。
谁知周洛却不刺下,却反手将枪杆挥出,叫声“着”,正中张燕后背,那时马势未停,张燕的身体已因惯性前倾,后背上挨了这下却正是力上加力,登时跌下马去。
周洛此招是据北平罗家的“回马枪”演化而来,却又添加了变数,陡然使出,实叫人防不胜防。
张燕一着地便连忙滚了几滚,以防周洛追刺,起身后满面羞红,提着大斧狂奔回本阵中去了。
周洛本欲追击,却忽见童明深陷敌阵,虽然大刀轮转如飞,身上却中了好几箭,血流不止。
周洛大叫一声“童大哥。”挺枪突入敌阵,须臾间便将周遭元军杀散,童明却大叫一声,栽下马来。
周洛忙下马察看,只见童*口上插着极深一箭,脸色铁青、气若游丝。
周洛心中悲愤,哭道:“大哥,快些醒醒。”
童明瞳孔微微张开,缓声道:“三弟……勿管我,快去杀敌要紧。”说罢闭紧双目,阖然长逝。
这时数名元军大叫着冲来,周洛一言不发,忽然拔出腰间冷泉宝剑,寒光闪处,但见元兵纷纷惨叫,刀枪折断,手足不保。
江滩上,刘整正集结水军,准备强攻,张在岳于乱军中瞧得真切,便暗暗张开神臂弓,一箭射去,却不偏不倚,又中刘整肩窝,将他射下马来。
元将速不台见状大怒,便抽出蒙古长弓,拉满弓弦,也是一箭射来,势头极劲,张在岳忙使了个“铁板桥”,虽堪堪避过,却也大为惊骇,知道逢上了强敌。
那时蒙古骑兵之所以能席卷欧亚,罕逢敌手,很大程度上便是靠着他们的矮马与长弓。蒙古长弓以硬木做架,韧性极好的牛筋为弦,拉力竟有五十至七十五公斤,杀伤范围达到二百米,差不多有近代步枪的一半。
每战时,蒙古弓骑兵无论前进或是退却,均向对方密集射箭,这种战术古罗马人曾称之为“安息人射箭法”,蒙古人唤作“曼古歹”,十分实用。
那速不台正是元军中的弓骑兵统领,又曾师事蒙古神箭手哲别,箭法自然极是了得。
当下张在岳与速不台一齐纵马而出,各自使出箭法绝艺,互相对射,同时在马上马下闪转腾挪,躲避来箭。
两人这一番生死相搏,便好似李广遇上了养由基,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速不台见张在岳箭法了得,硬拼实难取胜,便暗生一计。只见他忽然举起长弓,仿佛欲射对方面目,其实拉的却是空弦,直等到在岳闪避一刹那方才真正射出一箭,疾如流星,正中战马的颈项上,那马儿吃痛,顿时将主人掀翻于地。
速不台见张在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摔的晕厥过去,心中大喜,忙纵马赶来,待到近前,张在岳忽然半直起身,张弓搭弦,一箭直取对手喉头。速不台大惊,急切间哪里及防,只有本能的一勒缰绳,那战马立时疼痛难忍,便奋前蹄向上扬起,却正好护住主人身子,受了张在岳那一箭,却也将速不台掀了下来。
速不台顾不得疼痛,起身后立即扔掉长弓,拔出弯刀直扑而来,张在岳仓促间只好举起神臂弓抵挡,虽是遮拦了几下,弓架却已被劈断。
在岳后退一步,忽将断弓掷向对方面门,趁速不台闪避之际已是擎刀在手,一刺正中其肋,速不台疼的大叫一声,竟然用手臂夹住肋下刀柄,反手也是一刀送入张在岳腰间。
一时之间,两人僵立不动,时间便似凝固一般,未几,速不台惨呼一声,仰天而倒,口中鲜血狂喷,张在岳虽然一声不吭,身子却也缓缓倒下。
周洛与王仙此刻已经杀将过来,一见此情此景,立即双双抢上。待周洛将张在岳扶起,泪水早已潸然而下,王仙也是泣不成声。
张在岳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交与周洛道:“吾……吾那妹子,从此便托付三弟了,叫她……叫她好生……”话到一半,一口气却是喘不上来。
周洛失声痛哭道:“二哥放心,小弟定然不负所托。”
张在岳面露微笑,喃喃道:“好,好。”言及此处,双目阖上,就此长逝。
这时忽见屈显浑身是血,正率着几个兵士杀过来,却一眼瞧见张在岳的尸身,惊道:“这不是张将军,怎会……”
周洛抹抹眼泪,将锦囊放入怀中,问道:“屈大哥,知府相公现下如何?”
屈显道:“吕大人被重兵围困,情势危急,请二位将军速去相助。”
原来屈显因着精明能干,如今已被吕文焕拔为亲兵,又将府内一位丫鬟许配于他为妻。
周、王二将立刻起身上马,往吕文焕处奔去,只见他正被完者都与元营蒙古四万户奥鲁赤领兵围在垓心,却已是衣冠散乱,情状狼狈,显见危急万分。
王仙大喝一声,挺双刀直杀进去,完者都一见王仙,登时肝胆俱裂,拔马便走,这边奥鲁赤与周洛交锋,战不数合,却哪里是对手,当下也转身便逃。
武荣等一见有兵来援,立即打起精神,护着文焕突出重围。
田世英道:“敌众我寡,回城据守方为上策。”
曹彪也道:“大人不可以身犯险,不如速速回去吧。”
吕文焕自知是无可奈何,只得下令回城,周洛与王仙二将收拾残兵,断后抵敌,范天顺和黑杨忙开了大门,放宋军进来。
有数个樊城守卒亦乘乱逃进襄阳,并带来本处失守,元军屠城的消息。
此时正是大宋度宗咸淳九年正月,隆冬寒冷时节中,不但樊城失守,满城被戮,襄阳亦是损兵折将,愁云惨淡。
沦陷(三)
回城后,吕文焕一筹莫展,众将心中也都不是滋味,城里更是谣言四起,都道元军定会将襄阳遍屠,寸草不留。
此际因逢过年,元军暂时放缓攻势,到得开春后,回回巨炮已尽数搬至襄阳城下,阿里海牙又命工匠在石弹中嵌入火药,并亲自试炮,一弹正中襄阳城上谯楼,顿时巨石纷飞,大火熊熊。
刘整因年前连被张在岳射伤两次,心中怨怒极深,此时虽然疮疤未愈,仍在亲兵拥簇下来到城下,大叫道:“吕六,吾倒要看汝能守到几时,待到城破,吾定将汝一门与满城刁民变为齑粉矣。”
文焕得知后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是难看。
这一日间,元军不知何故并未相攻,到了傍晚,忽有一人独骑来到城下,高声叫道:“汝等不认得吾了么?可叫吕大人出来说话。”
众军一看,来者正是原荆鄂都统制唐永坚,此人本来亦为襄阳守将之一,当年更曾与周洛一道在安阳滩败走过阿术。只是咸淳五年时,唐永坚于激战中被刘整手下水军千户邢德立、张志等生俘,随即投降。
当时王仙正在巡城,一见唐永坚,不禁气往上冲,大骂道:“反贼,汝有何面目来此,尚未知耻乎。”说罢便要让弩手放箭。
吕文焕正巧也在城上,便连忙喝止,又向城下喊道:“唐永坚,汝今日是来当说客乎?”
唐永坚道:“相公射死小将无妨,却可惜了城中那些将士百姓的性命。小将今日既敢单骑而来,便斗胆请相公出城一叙,若是埋伏一兵一卒,情愿天诛地灭。”
吕文焕心中一惊,当下不知如何是好,王仙忙道:“唐永坚乃是无胆小人,相公切不可上了他的当。”
唐永坚见城上并无回话,又喊道:“相公若有顾虑,吾二人只在护城河边少谈几句便是,若在下胆敢造次,王团练自可命弩手放箭。”
文焕叹口气道:“既到了如此田地,本府又何妨出去与此人讲上几句,你却休要多虑。”说罢对唐永坚喊道:“既如此,你少歇片刻,本府这就下来。”
王仙苦劝无用,只好令众弩手待命。
吕文焕单人独骑出城后,便与唐永坚在护城河边叙谈起来,各自问些别后情形。
永坚忽道:“知府相公真不准备出降吗?”
文焕心中犹疑:“吾吕氏一门世受国恩,岂能……岂能……”
永坚道:“卑职知道大人想做张巡,府中不少将军亦想当那雷万春、南霁云,可惜当时张巡的家小并未在睢阳城中,自然可以与城同亡,流芳百世,相公您的家小却恐怕不在别处吧?”
文焕脸色铁青,面上的肌肉都有些微微颤抖。
永坚又道:“我辈本是军汉,战死沙场自然没有什么,只是那襄阳城中还有数万百姓家眷,相公又何忍连累无辜。”
文焕支吾道:“如此一来,吾……吾岂不是要背上万世骂名?”
永坚道:“纵然有人要背上骂名,也应是那贾太师、范殿帅之流,相公您苦守孤城六载,历遍无数艰险,实已尽人臣之本分,自比临安朝堂上那滚滚诸公强的多了。”
文焕抬起头来看着唐永坚,忽然发现这张数载不见的脸上红光满面,比先前胖了许多,不过早已没了昔日的忠勇彪悍之气,却多了几分油滑与狡诈,实是让人觉得可憎。
唐永坚嘴角忽然露出笑意,一脸谄媚道:“其实大元薛禅皇帝对相公早有耳闻,心中十分器重,常言道若您来相投,自当将封坛拜将,决不有所吝惜,小人日后恐怕还须相公提携则个。”
文焕一时心乱如麻,想到背后这座襄阳城如今孤立无援,陷落只在旦夕之间,若是自己能够殉节,自然可以青史留名,只是一家老小难免性命不保;若是投降元朝,说不定确如唐永坚所言,富贵荣华不可限量,无奈六载苦守又不免功亏一篑,自己更会遗臭万年,永难翻身。料及此处,吕文焕不禁觉得有如万蚁嗜身,难以抉择。
唐永坚见吕文焕紧咬嘴唇,面色青中透白,浑身颤抖不停,已知他内心极是煎熬,便火上浇油道:“数万性命只在相公一念之间,万不可有所差池,否则日后悔之无及。”
吕文焕本就已至崩溃边缘,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不禁暴怒道:“唐永坚,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唐永坚见火候已到,不宜再相逼太甚,便转而温言道:“阿术元帅素来宽厚,唯愿以德服人,您自可回去与诸将商议,三日后卑职再来城下听相公定夺。”
文焕方才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兹事体大,确实还须商议商议。”
永坚行礼道:“卑职恭送大人。”忽然又拔高嗓子喊道:“我大元军素行仁义,不肯乘人之危,如今情愿休战三日,尔等可自将日前战死兵将尸体取回安葬,我军绝无侵犯。”
沦陷(四)
文焕回城后,先令军士将日前殉国将士遗骸取回,又将童明与张在岳的遗体清洗干净,准备了上好棺椁,公祭后都在西门外安葬了,并亲著悼文以祀。周洛带着荇儿,与王仙素缟加身,痛哭一场。
是夜,吕文焕身着大宋朝服,将众将都唤至府衙,提出了议降之事。
他话音未落,王仙已然站起,大叫道:“相公不可,吾等拼死守城数载,食不甘味,睡不安寝,为的便是今日吗?”
文焕道:“本府世受国恩,难道却愿降么,尔等不见樊城乎?”
王仙大声道:“小将眼拙,只看见牛大人慷慨赴死,万世忠烈。”
文焕并不搭他的话茬,却问身边的心腹黑杨道:“黑都统,汝以为如何?”
黑杨道:“小将跟随大人数载,出生入死,绝无怨言,大人怎样,小将便怎样。”
这时忽的有人站起怒道:“汝眼里只有吕相公,却无社稷朝廷乎?”
众人看时,竟然是范文虎的亲侄范天顺。
文焕对周洛、王仙等尚有愧意,此时见范天顺竟然也来多嘴,不禁心头火气,没好气道:“范大人,汝有何颜面竟出此言,若非有汝那好叔父范殿帅,本府何至于此。”
范天顺长叹一声,险些流出泪来,只听他朗声道:“文虎是文虎,天顺自是天顺,岂可混为一谈,下官虽是殿帅亲侄,却更是大宋臣子,相公如此说,真个是小瞧了下官。”
这数日间,范天顺因为是文虎亲侄,处处受人冷落白眼,心中极是憋屈。
部将田世英起身道:“如今回回炮就立在城下,若那炮发作时,襄阳必然飞灰湮灭,吾等坚守亦是枉然,何况那官家与贾太师还不是日日在临安享乐,何曾顾过我我等死活?既然他们尚且如此,吾等又何必白白送死。”
天顺气得咬破嘴唇,大叫道:“吾大宋开国三百二十年,岂无福泽于民,更有何亏负于诸位?如今天子尚幼,不过一时受奸臣蒙骗,汝却如何出此大逆之言。”
部将曹彪霍然起身,怒道:“范大人汝不就是奸臣家眷吗,又多说作甚。”
天顺心中气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曹彪又道:“如今城池虽然残破,尚有数万百姓,吾等与大人家眷亦在其中,又何忍看他们赴死,望大人三思。”
王仙闻言大怒,眼里几欲喷出火来,便对周洛道:“周三哥,相公一直看重你,如今你倒说个话。”
周洛面色凝重,朗声道:“四弟,大人其实心中早有计较了,吾等还在此多嘴作甚。”说罢扭身而出。
王仙一言不发,狠狠瞪了田世英、曹彪等一眼,转身也去了。
范天顺叫道:“罢、罢,汝等要降便降了吧。”说罢亦是甩袖而走。
田世英道:“他们好生无礼,大人可自己决断,勿受蛊惑,却不要白白送了大家的性命。”
吕文焕面色铁青,怒道:“田世英、曹彪,若在平时,本府定会将汝等斩了。”
田、曹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着恼,却都不敢言语。
总管武荣见将帅不和,生怕惹出祸端,忙道:“天色已晚,大人今日也累了,吾等明日再商议也不迟。”
文焕心情极恶,当下摆摆手,令众人出去。
当夜二更时分,武荣在家中榻上思虑当下情势,不禁辗转反侧,心中忧闷。因他是个光棍汉,并无亲眷,平日里只有一个老仆跟随,宅中原本还有几名卫士,皆因战事紧急,早被抽调去了。
忽然间,武荣只觉得颈项上一阵阵发凉,暮然惊觉,月光下、惺忪中依稀看见田世英正把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嘴角微微冷笑,后面还跟着曹彪和几名军士。
武荣大惊,忙道:“你……你们这是作甚?”
田世英森然道:“总管相公要死要活?”
武荣惧道:“尔等莫不是想挟持吕相公,聚众哗变?”
曹彪道:“府衙之中戒备森严,就凭我们几个怎敢哗变,却不想这大难临头之际吕大人竟如此顽愚,现在只好请武总管跟我们走一遭。”
武荣犹疑未定,支吾道:“去……去哪?”
田世英笑道:“放心,不是阴曹地府,只是那大元军营中。反正如今事不可为,还不如大家一起去图个功名,您意下如何?”
武荣见田世英杀气满面,脸色狰狞,哪敢不从,当下起身穿好衣服,便与田、曹等一齐向北门遁去。
到了城边,武荣喝开大门,只说奉命出城。时下虽然战紧,夜间探视敌情倒也是常有之事,守城兵一看是武总管,后面还跟着田曹二将,却哪里还敢怀疑,当下放他们出城了。
等这几人一路到了元营,说明来意,阿术自然大喜。那田世英与曹彪愈发谄媚,便把现今城中情形全盘说出,当即便被封为汉军百户。
沦陷(五)
第二日,几人叛逃的消息在城中传开,一时之间更是人心惶惶。
周洛见城破有日,人心动摇,主帅意志更是不坚,心中烦闷不已,便也不去府衙议事,只在榻上浑浑噩噩躺着。
心灰意懒之际,周洛忽然想到了张在岳临终时交给他的那个锦囊,便取出打开,果见其中是那两枚珠戒,不由的想起宁儿,心中更是难过。
荇儿前来照料,见夫君如此,心内凄然,也是落下泪来。
周洛道:“荇儿,若然吕大人真的投降,我也不想苟且偷安,只怕要连累你辛苦。”
荇儿道:“官人为国尽忠,此乃大义之举,荇儿虽是一介女流,只愿与官人同生共死。”
周洛见荇儿说的坚决,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阵的温暖,便紧紧握住未婚妻子的手,双眸中尽是温柔感激之色,荇儿满面娇羞,低下头去。
周洛忽道:“若是相公尚愿意坚守,吾情愿效死,若是要献城与敌,我们不如一齐南归。”
荇儿抬起头,问道:“去哪里?”
周洛道:“可先还临安,襄阳纵然失陷,社稷总还尚存。”言及此处,周洛忽然想起秀王、江万里、刘辰翁、陈文龙诸人,心中陡然间又燃起了不少希望。
荇儿道:“官人去何处,荇儿便去何处,何况我那家乡便是衢州府礼贤县。先父虽壮年时便外出做官,家中尚有叔父与婶娘,若回江南,正好可以拜望。”
周洛听罢,心头又是一阵温暖。
到了夜间,府衙中忽有传召,待周洛来到大堂,却见只有吕文焕一人坐在案前,正自沉思。
文焕一见周洛,便道:“英华,吾一向最看重你,你可知道么?”
周洛还礼道:“大人厚恩,卑将无以为报。”
文焕道:“吾前日召大家来此商议,却见你甚是愤懑。”
周洛昂然道:“卑将此生只愿效忠大宋,别无他求。”
文焕忽然焦躁起来,声气也大了许多,道:“你以为本府真愿降么?若是本府有此妄念,又何必苦撑六载,落到这般田地。”
周洛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相公虽已尽心竭力,现下却不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其实吾等纵便是死了,也好歹应流芳百世,便似祖逖、岳元帅一般。”
吕文焕心中烦乱以极,不禁起身来回踱步,高声道:“吾又何尝想遗臭万年,只是吾等性命事小,一城百姓生灵却是屡遭兵灾,已不知吃了多少辛苦,如今何忍见他们无辜送命。”
周洛抗辩道:“纵然偷生,也要给鞑子为奴为犬,倒不如死了。”
文焕呆了半晌,叹口气道:“英华,本府毕竟是一方父母官,虽然知晓大义所在,却不能不有所顾虑,吾等便是先降了,也只是权宜之策,难道不能效仿那徐元直吗?”
周洛道:“北虏狡诈,吾等若是归降,难免会受命转攻父母之邦,那时却是于心何忍。”
文焕沉吟半晌,忽又颓然坐下,道:“英华,你当真不愿降?”
周洛慨然道:“若如此,唯愿一死。”
吕文焕长叹一声道:“罢也,罢也,汝既不降,吾又岂能勉强,只是到时你又有何打算?”
周洛道:“相公若是还念昔日之情,便可放小将回去江南。”
文焕道:“汝纵然回去,那朝堂上贾太师、范殿帅等岂会容你,说不定当即便定个守城不利之罪。”
周洛大声道:“奸臣固然可恨,朝中又岂无忠臣,那秀王爷、江国老、刘大人、陈大人等难道都不明辨是非曲直么?”
文焕愣了愣神,道:“好,好,你既有了安排,本府自会助你。归降后,汝可先隐匿坊间,待时机一到,吾便安排你南行。”
周洛向文焕拜了三拜,道:“相公的大恩,小将铭记,只是从今往后,恩虽在,义已绝矣,望相公好自为之。”说罢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一刹那间,吕文焕心中又是难过,又是不甘,又是惭愧,不由泪流满面,嘶声叫道:“英华,此实非吾之所愿,只是……”
话未说完,周洛已径自出门去了。
周洛离开后,文焕神思恍惚,哪里还有睡意,这时忽然黑杨前来报曰:“北门城下有一黑衣之人,因着夜色看不清面目,却指名要见相公,并射上箭书一封。
文焕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写道:吾乃大元参知政事阿里海牙,今夜单骑独来,愿君出城一叙。
吕文焕大惊,忙穿戴整齐,便匆匆出城而来。
只见那黑衣人骑在马上,早已等候多时。其时虽是夜黑风高,文焕却认出对方正是蒙元参知政事,色目人阿里海牙,便作了一揖道:“阿里参政深夜及此,有何见教?”
阿里海牙道:“前日唐永坚之言,吕知府考虑的如何?”
文焕小声道:“在下困守此城数年,浴血奋战,自问并未亏负朝廷,今日之势,虽是迫不得已,却也实非在下之过。”
阿里海牙道:“吕大人赤胆忠心,我们都佩服的很。”
文焕声音放得更低,道:“那日唐永坚所言,在下觉得甚为有理,只是……只是……”
阿里海牙道:“吕大人不必顾虑,有话但说无妨。”
吕文焕定一定神,道:“两军对垒,各为其主,生生死死原也在所难免。吾等既对敌数年,难免各有所耗,若是贵军中有人……有人忌恨,非欲置下官于死地,却是如之奈何?”
阿里海牙见他支支吾吾,心中却是已明其意,便笑道:“大人说的可是刘整?”
文焕低头不语,显然已是默认。
阿里海牙道:“本朝统军者乃是阿术元帅,并非刘整,大人不必顾忌。阿术元帅一向对大人也是敬佩有加,绝不会妄自加害。”
文焕心中虽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却反而叹口气道:“其实吕某如是说,也并非全然为了自己,乃是为一城百姓,他们随本府征战多年,实是吃了不少苦楚。”
阿里海牙笑道:“这个您自可安心,大军入城之日,绝不杀百姓一人。”
他虽如此说,文焕却不禁想起樊城之事,心头犹是惴惴。
阿里海牙见他面色忐忑,便从箭袋中取出支箭来,道:“吕知府若然不信,我们便以此为誓。”说罢忽将那箭折为两段。
文焕见状,倒也放下了心,便道:“参政大人如此推心置腹,下官又怎敢不识时务。现下请参政暂且回营,可告之唐永坚,到时依约前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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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陷(六)
见过阿里海牙后,吕文焕便着手准备投降事宜,只等唐永坚依约前来。
范天顺知道文焕心意难改,竟上城楼悬梁自尽,以死殉国,留书曰“生为宋臣,死为宋鬼”。
周洛与王仙闻讯上城,跪在范天顺尸身旁,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哭道:“范大人,日前是小将们错怪你了,汝在天有灵,定要佑我大宋江山。”
这日黄昏,唐永坚果带劝降书至城下,随行还有元朝济南万户张宏。吕文焕当即开城放人,并递上降表。
第二日清晨,知襄阳府兼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最后一次身着大宋朝服,正式率众投降,此时为度宗咸淳九年二月二十七,距咸淳三年末刘整率军首次进犯已近六载。
入城之时,刘整极是怏怏,他与吕氏怨毒极深,本欲将襄阳一城屠之后快,无奈阿术最终以招抚为主策。
吕文焕见刘整面色凶横,自不敢与其目光相接,只好嗫嚅道:“将军别来无恙。”
刘整并不回答,忽然“啐”了一口,怒道:“吕六,算你命大。”说罢拂袖而去。
张弘范也走至近前,问道:“吕知府,汝城中可有一位武艺很是了得的周将军?”
文焕心头一惊,随即故作镇定道:“似乎有此一人,却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个斥候小校,已于日前战死了。”
张弘范摇摇头,连道可惜,却也不再多问。
周洛同王仙等乔装隐姓,在城中藏匿了十数日。此时元廷有旨下,命吕文焕进大都面君,临行前,文焕暗中备好车马,趁元人有所懈怠,便命屈显将众人送出城去。
当时出城的除周洛、荇儿与王仙外,另有几名军士及家眷,众人带着细软行李,一共乘了两辆大车。
时值旧历三月中旬,阳历也不过就是二月间,襄汉间天气寒冷,一阵狂风过后,竟飘起雪来。
待一行人来到西郊的万山山道,周洛感慨万千,对屈显道:“屈大哥,当年我们去京师求援,往来的便是此地吧。”
屈显道:“就是此地,我还记得当时都监相公将两名元人打下山坡,真是痛快,未曾想其中一个便是那出名的张弘范。”
周洛忆起往事,胸中豪情顿生,笑道:“当时何等快哉,只恨没杀了这个奸贼,不想三载一过,今朝却是这般模样。”说着说着,不禁眼角泛泪,悲从中来。
屈显心中难过,默默无言的又送了一程,忽然勒住马匹,下地跪于道旁道:“小人今遭只能送诸位于此处了,今后恐怕无缘再追随都监大人杀敌。”
周洛惊道:“屈大哥,你不同我们走么?”
屈显支吾道:“小人浑家本是吕大人府中女眷,现下……现下又大了肚子。”
周洛道:“家中添丁,原是喜事。屈大哥,人各有志,我绝不勉强,今日便在这里别过,你日后多多保重。”
屈显喉头哽咽,伏在地上大哭起来,半晌方道了声:“大人也要保重。”待抬起头时,却见漫天大雪之中,周洛一行去的已远,只剩马蹄声还在山道中回荡。
重返京华(一)
咸淳九年的五月间,周洛一行到了临安,当时天气渐暖,骄阳熏风之下,桃花盛开,柳絮飞舞,仿佛远方那场刚刚结束的大战与这里毫无关联。
周洛打听之后,方知这几年间物是人非,江万里离朝外任,刘辰翁丁忧还乡,相识的只有陈文龙还在朝中。
在一家客栈暂时落脚后,诸人原本准备上书朝廷,详奏一切备细,周洛却因有了上回的教训,知道务须防着贾太师、范殿帅之流,便没有贸然所动。
这日清晨,周洛出门散步,不知不觉间走到西湖北岸的葛岭,望着那满堤烟柳和太师府高墙内的亭台楼阁,心中感慨万千。
三年前,他正是在这里苦苦的哀求贾似道发兵,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正蹉跎间,不远处忽然有阵阵笛声传来,曲调似是本朝李易安的《一剪梅》,韵律幽远婉转,哀怨绵绵,周洛不觉听的痴了,待一曲袅袅终了时,却看见岸边烟波亭里有位青衫女子,正缓缓垂下抓着竹笛的玉手。
女子身旁有个穿着绛色绸衫的小丫头,正欢声叫道:“姑娘的笛艺又有长进了,找遍咱这整个京师,也定然没有强过姑娘的。”
周洛忽然觉得这名女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便在此时,青衫女子回过身来,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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