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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之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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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会审后,论罪当斩,便将高潭押入天牢,准备行刑。高潭半生凄苦,这时沦为罪囚,铁枷缠身,自知逃之无望,不免万念俱灰,又想到父母已然双亡,自己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倒也觉得痛快。
其时丁大全已于两年前因瞒报战事被中书舍人洪芹狠狠参了一本。一时间,侍御史沈炎、右正言曹永年、监察御史朱貔孙、饶虎臣等纷纷上疏言其奸恶,又揭穿他的老底,终于惹得理宗龙颜大怒,便先将大全贬为以观文殿大学士知镇江府,次年又流放南康军。
景定二年,因监察御史刘应龙再请远贬丁大全,理宗念其旧恶,从之,便又将他谪贬为贵州四练使,放逐蛮荒不毛之地。大全于是怨愤,竟与州守淤翁明图谋不轨,欲造反投降蒙古,被告发,一时狼狈入狱。
此时贾师宪已掌握朝政,又知丁大全深恨自己,加上此人本是奸恶无行之辈,向来睚眦必报,留着总为心病,便欲除之后快。
碰巧大理寺有人通报了高潭案情,似道方知其为天下壮士,又与丁大全有深仇大恨,便亲自连夜探监,询问其身世,并好言抚慰。翌日又上奏理宗,揭发当年东阳县丞高玮冤案,又言高潭为父报仇,有魏晋侠士之古风,实为大孝之举,况且是为国铲除奸邪,有功无过。
理宗时下正宠似道,深恶大全,更兼自己精通理学,于孝义颇为看重,便当即下旨为高玮*,并赦高潭之罪,又赐金银等物。
高潭出狱后自是感恩莫名,似道便乘机将其收揽于府中,养为死士,又指使太常少卿兼权直告人院刘震孙上疏将大全远贬海岛,同时密令高潭快马南行,于路图之。
高潭欣然领命,终在藤州追上丁大全,便将这个一代奸相溺毙于水中,报了那杀父大仇。贾太师在朝中只言大全意外落水而亡,与人无忧,理宗及诸臣亦乐得如此,并无追查。
自此,高潭便效命于贾太师,全为报答当日搭救之恩,然而私下对其误国殃民、陷害忠良之举也是大为不满。
江万里等三人听完高潭经历,各自唏嘘,黄镛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未错,却不可因一己私恩而废天下公义,高壮士此时不弃暗投明,更待何时。”
离朝(五)
高潭道:“贾太师如今已为满朝愤恨,天下怨毒,高某岂会不知,只是太师毕竟对在下有大恩,纵然他千错万错,高某决不可做恩公的对头,还望诸位大人体谅。”
江万里感慨道:“那贾师宪恶贯满盈,待人只会以利相诱,从来未有半分挚诚,不想手下却有你这般义士。”
刘辰翁道:“贾太师对你有恩,你便不肯对付他,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只怕那贾师宪见你未达使命,定会再行卑鄙之举,若有别的死士前来,国老岂不危矣?壮士既有情有义,何不效仿那前唐的聂隐娘,如此既不用与贾太师为敌,却也可保国老无虞。”
原来前唐裴铏所著《传奇》有侠女聂隐娘故事。隐娘乃河北强藩魏博镇中大将聂锋之女,自幼随一老尼学成绝艺,又得师传宝剑一把。后来,隐娘嫁给一个武艺高强的磨镜少年,夫妻俩又为魏博镇帅田季安差遣,去暗杀与之有仇的陈许节度使刘昌裔。昌裔颇能神算,已知隐娘夫妇要来,便派人相迎于城门口,又以礼相待,毫无为难。隐娘夫妇见刘节度既知其来意,尚能如此从容,仁义气魄非比寻常,当下心悦诚服,不但放弃使命,还杀死田季安后来派出的杀手精精儿,并逼退更为了得的妙手空空儿。
刘辰翁怕高潭不知聂隐娘的典故,正准备详述之,高潭却哈哈大笑道:“聂隐娘一介女流,尚能以义为先,若生在今世,高某定会娶了过门,哪轮到那磨镜子的。”接着又正色道:“诸位放心,某先祖乃开国功臣,高潭再不肖,也绝不致辱没先世令名,在下虽不会不利于贾太师,却也决计不让国老损伤毫发。”
三人见他哭笑无常,实在有些魏晋遗风,说话虽是粗豪,却敬奉祖先,明辨是非、慷慨重义,又所知甚丰,显见读书不少,不由心中都暗暗赞叹。
黄镛当下忍不住道:“真壮士也!”江万里与刘辰翁也都点头称道。
高潭道:“刘大人方才说的没错,贾太师素来深恨国老,此番不成必不肯善罢甘休,国老与诸位大人都要小心则个。”说罢拱拱手,忽然纵身跃出窗外,月光下,又早已上了墙头,只见他立于屋檐之上,回身笑道:“国老放心,在下虽去,却绝不敢擅离左右。”其声由远而近,人影却已不见。
刘辰翁伸了伸舌头,感叹道:“李太白有诗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说的大约便是此辈。”
黄镛也道:“久闻高家枪法天下无双,未想身法也这般了得,我等却是开了回眼。”
江万里道:“此人毕竟忠良之后,虽沾染些草莽之气,人品却是无亏,他日若能循循善诱,定可成为国家栋梁。”
于是几日之间,先是刘辰翁回乡丁母忧,未几,江万里也上辞表一封,请求告老还乡。度宗表面虽专宠于贾似道,其实对他是畏惧多过于尊敬,全然不似对江万里那种亲近依赖之感,当即不允,江万里却真个是心灰意冷,几日内又连上几表,去意坚决。
贾似道本以为此次定会得手,却不想江万里不只毫发无伤,连府中武艺最好的高潭也是不知去向,不禁心头忐忑,深恐自己阴谋败露,不免开罪于天下,纵然得蒙皇帝宠信,却也极是不好交待。此刻他见万里请求告老,却是正中下怀,不由心中窃喜,求之不得。
一日朝会后,似道入宫面圣,便开门见山道:“老臣一向以为江万里虽自诩清高,其实老谋深算,沽名钓誉,暗自结党。不过此人毕竟历事二朝,微有苦劳,如今年事已高,身体不济,此时更似有悔悟深省之心,却也难得,万岁何不准其所请。”
度宗支吾道:“朕知道太师与江丞相有些误会,然先帝在世时,屡言其忠,朕更是自幼便以师事之,并未见其奸伪,今日大敌当前,又怎可让他离去。”
似道知道度宗内心信任万里,纵然是自己所言,却也未必肯听,心中不由又妒又气,一念间却是灵机一动,便叹口气道:“老臣蒙先帝与万岁厚恩,一切行事均以社稷为重,绝不敢因公肥私,朝堂之中却总有些奸佞之辈,造谣攻忤微臣,妖言惑众。江万里乃两朝*,又与微臣共事多年,原本有些私交,不想却轻信谣言,以至成今日水火之势,微臣亦常暗自痛心。”接着话锋一转,又道:“近日江万里既然几番言退,加之此人向来执拗,想必去意已决,强留不但不美,更不能显出万岁体恤臣下之德,老臣却有一议。”
度宗见似道说的恳切,不似作伪,还真以为他心结已除,便欣然问道:“不瞒太师说,朕近日也甚为此事烦扰,太师既有计较,但讲无妨。”
似道道:“近日得奏,闽中有山民聚众不轨,阴图闹事,屡犯朝廷法度,那江万里既然名满天下,陛下何不先调他去福建外任,以安地方民心,日后又未尝不可还朝,如此既不负其才,又无损万岁声誉,却是若何?”
贾太师心中知道天子不舍江万里,自己多进谗言反会惹来猜忌,不如设法先使其外任,远离朝廷,日后自可伺机缓图。
度宗思量再三,一时却也找不出更好的计较,只得应允,却又哪里明白贾似道的用心。
不几日,朝廷下诏,徙封江万里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福州兼福建安抚吏,并依旧职提举洞霄宫。万里见天子毕竟不愿自己辞官归乡,却也不便有违,只得吩咐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赴闽。
临行时,度宗钦赐江万里传世玉带一条,并亲自送出皇城之外,文武同僚也多来送行,黄镛陈文龙等更是洒泪不止。
待出了临安城南嘉会门后,众官各自请辞,唯黄镛与陈文龙一路送到凤山山道之处,却见前方凉亭中立着一人,身形瘦长,儒服方巾,似是等候多时了。
江万里撩起车帘,笑道:“与权,汝也来与老夫送行么?”
原来那儒士不是别人,正是贾太师之心腹,刑部尚书陈宜中。
陈文龙向前一步,斥道:“陈与权,你来作甚?”
陈宜中作了一揖,沉声道:“君贲,在下是来给国老道别的。”
黄镛冷笑道:“记得宝佑间在太学时,曾唯、则祖、刘黼、陈宗诸兄及君与在下上疏直言丁大全之罪,虽遭流放,却博了个六君子的虚名。临行时夫子与众同窗直送出桥门外,最后便好似在此处挥别,距今已有十数载了吧。”
陈宜中黯然道:“那是宝佑初年之事,当时器之兄与弟都是气盛少年,如今茫茫过往十数载,吾等须发皆已白矣。”
黄镛道:“如今吾虽年老体衰,心气却丝毫不减,汝却未必是当年那个陈与权了。今日江国老离朝外任,不正是遂了你与贾太师心中所愿么,又何必来这里多此一举。”
陈宜中神色未变,却隐隐透出一股伤感之气,黯然道:“昔日器之兄常与弟纵论天下,谈古道今,每言及本朝陈少阳事迹时,无不慨然流涕,兄之教诲,弟至今未曾敢忘,亦常以少阳为标榜矣。”
原来本朝徽宗时,蔡京、王黼、朱勔等数臣为恶,乱政害民,金兵趁势南下,威胁边境。如此时局下,太学生陈东不顾身微言轻,率先上疏,向刚即位的钦宗请斩奸邪,后来又为遭诬罢官的丞相李纲仗义直言。南渡后,陈东因得罪权相黄潜善、汪伯彦等,竟被高宗冤杀,年仅四十有二,一时天下愤之,后世太学诸生无不以其为榜样,那“少阳”正是陈东的字。
黄镛笑叹一声,摇摇头道:“可惜黄某当时无眼,却是错看人也。”
陈宜中脸色发青,并不答话,双颊却透着些微红。
江万里道:“器之、君贲,与权今日能来,本是好意,汝等不必多言了。”
陈宜中对江万里深施一礼道:“国老今日离阙,一路千万保重。”
江万里道:“与权不必多礼,目下时局艰难,望汝多与陛下分忧。”
宜中道:“当年下官初还朝时,偶入内宫,曾听国老与先帝论《论语》,详解《卫灵公》中‘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之意,又举出韩信、韩安国、王导、郭子仪之例子,当日国老所言,犹似昨日。”
说罢,陈宜中抬起头来望着江万里,虽然他脸色苍白异常,那对眸子中却精芒四射,似乎夹杂着无奈、自卑、压抑、愤怒、野心、惭愧、冷酷等诸多情感,一时非常慑人。
江万里淡然一笑,温言道:“与权你才学过人,自然知道‘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之意,好自为之便是。”说罢拉上车帘,吩咐马夫赶路,黄镛、文龙等也跟着一齐而过,只听得陈宜中在身后高声道:“国老指教,与权自会铭记,绝不敢忘。”
离朝(六)
很快,江万里一行已至江边渡口,远远望去,那涛涛钱塘之水,直连天海,沙鸥成群盘旋,舟帆点点。
江万里道:“器之、君贲,汝等厚意老夫心中自明,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便请回吧。”
黄镛与陈文龙心中难过,一时都有些哽咽,便在此际,一个头戴草笠,身穿粗布衣裳,腰挎长刀的虬髯汉子快步走来,高声叫道:“国老忘了小人么?”
黄镛大喜道:“高壮士,是你。”
那汉子哈哈一笑,对黄镛深施一礼,转身面对江万里双膝跪地道:“小人蹉跎半生,未立得半点功名,却还闯出不少祸端,近日深自痛悔后,只愿能追随国老大人,赴汤蹈火,不离左右,望国老成全。”
原来这汉子正是当日太师府中的死士,高武穆王后人高潭,那日他纵出窗外后并未远离,一直暗中保护江万里,所幸贾似道并未再有所动。
黄镛一见高潭,心中暗喜,思量道:有此人随侍吾师,一路上自可放心,否则那闽中崇山峻岭无数,豺狼甚多,民风又颇彪悍,恐怕难免会有事端。当下道:“高壮士乃忠良之后,既已浪子回头,诚为难得,老师初到福建,身边又何妨带个亲信,况且是高壮士这般武艺高强之人。”
江万里略一思索,便道:“高潭,汝既能幡然悔过,不愧为忠臣之子,只是老夫这一南去,前程未卜,只恐将来再难回朝,到时却不是误了足下前程,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武艺吗?”
高潭朗声道:“当日小人若不蒙国老与刘、黄二位大人教诲,及时回头,纵有一身手段又何足道哉。况且小人久历江湖,已有数年未曾勤勉读书,如今早已倦怠这般营生,情愿再为一书生足矣。何况只要小人不辍报国之志,他日自能去疆场上厮杀一番,也博他个封妻荫子。”
江万里捋须笑道:“汝能这般想,见识却是超过老夫了,既然汝有决心,老夫又怎能不成人之美。高潭啊,汝今日起便同老夫家人一般,吾自会好生教你些诗书礼义,只是汝这一身家传武艺不可轻废,他日时机成熟,便去那边疆战场上好好杀敌报国,也算为你列祖扬名。”
高潭喜不自胜,连连叩头遵命。就这样,江万里将高潭收为亲随,又与黄镛、陈文龙等人一一作别。
渡过江后,江万里一行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忽见对面驿道上尘土飞扬,正有几人纵马驰来。当先一人是位白面儒者,留着一络长须,丰神俊朗,风姿清奇,一看便是不凡。
江万里坐在车中憋闷已久,便打开竹帘透透气,却正好与那儒者打了个照面,只听儒者“啊呀”一声,忽然勒住马,叫道:“车中莫不是吾师么?”
江万里听得声音熟悉,也是一惊,仔细看时,却正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日后名垂青史的大英雄文天祥。
原来文天祥因在宁国府(今安徽省宣城市)颇有政绩,已被朝廷迁为军器监兼右司,此时正是进京赴任,不想却在此巧遇。
江万里当下喜道:“吾原本担心自己一旦外任,只留器之与君贲等在朝中,难免势孤,现有云孙你来此,自可为社稷减却不少妖氛。”
天祥不解道:“学生愿为京官,正是因老师在此,现下又为何要离去?”
万里长叹一声,将这数月中的情形一一说了,并道:“非吾不愿留在朝中,实是岁月不饶,有心无力也。”
文天祥见恩师满脸皱纹,白发苍苍,比上次相见时又衰老了许多,心中亦是酸楚,便道:“既如此,老师一切保重,待学生一旦得空,定会去多加探望。”
江万里道:“云孙,老夫素知汝忠肝义胆,日月可鉴,只是京中险恶,不比地方。汝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须多用智,不宜勉力为之,这大宋三百年江山基业,今后就全靠汝等了。”说罢,心中伤感,眼圈又有些红了。
文天祥跪伏于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道:“恩师教诲,学生自当谨记。”
万里点点头,便欲令车夫赶马启程,天祥忽道:“老师暂且稍等,学生有物相赠。”说罢从行囊中取出纸笔,又命仆人磨墨,当即一挥而就,写下一首《临歧饯别》诗来,赠给江万里。
万里接过一看,只见诗文写道:
“圣恩优许力求回,把酒临歧饯一杯。
台阁是非远已矣,乾坤俯仰愧何哉?
竟追范蠡归湖去,不管胡儿放马来。
强圉尚殷如孔棘,也应定策救危时。”
纵观全诗,不止意境辽阔,更是情真意切。万里心中感动,暗想:有徒若此,夫复何求。当下颤声道:“云孙你这份厚礼,却是胜过无数金银,吾自会将它存留,以示后人。”
果然,文天祥的这首《临歧饯别》并未列入自己诗集,却在江西省都昌县《江氏宗谱》有所记载,以至传世。
时下师徒俩虽各自心中不舍,却因天色渐晚,也只得于此洒泪而别。
文天祥到得京师后,除任职军器监外,又被兼授为兼祟正殿说书,学士院权直等职,每日里都入宫讲筵,颇得天子器重。京中的日子虽然安逸,天祥心中却是日益不满似道专断独行,败坏国事,便上表辞官,黄镛、陈文龙等劝说无果,只得作罢。是年九月二十三,,朝廷下诏准许,文天祥便离开京城,回到庐陵富川老家,每日里归园田居,倒也快活。
双城鏖战(一)
暑去寒来,转眼已是咸淳八年,这数载中,襄樊的局势愈加不堪。
先是咸淳七年十一月十五,孛儿只斤·忽必烈称帝,成为后世史籍中的“元世祖”,蒙语中称作“薛禅皇帝”,并取《易经》里“大哉乾元”之意,立国号为“元”,定都大都,即今日首都北京。
到了第二年春季,元兵已攻陷了樊城外郭,只留内城未下,蒙将怀都又破樊城外围古堡,杀死守将韩拔发、蔡路钤。同时,襄阳城外最后一处宋军据点东堡亦为元军攻克,勇将王正为元将李庭设伏所擒,不屈而死。
虽然朝廷已任李庭芝为京湖制置大使,准备入援襄樊事宜,贾似道却怕庭芝立功,将来难以节制,遂改其亲信殿前副都指挥使范文虎为福州观察使,分庭芝兵马与之,以为掣肘。
范文虎赴任后,日日与妓妾、嬖幸蹴鞠跑马,游宴无度,从未将国事挂怀,又处处以“请旨未至”阻挠庭芝进兵,延误战机无数。
许多史籍传记误传文虎为似道女婿,其实不然,范文虎妻陈氏,并非似道之女,公元1956年,其夫妻合葬墓穴已在安徽安庆棋盘山被发掘。
当时樊城危在旦夕,守将张汉英募善泅之辈,以书信系于发髻,欲渡汉水向荆、郢二州请救兵,却为蒙军无意间发现,便断绝通道,自此情势益加危急。
荆、郢二地与襄樊道路阻绝后,贾师宪也着了慌,不敢再无所动,便请旨命李庭芝进驻郢州,准备发兵。
李庭芝正为范文虎困扰,进退不得,烦恼异常,忽然得此喜讯,当即出兵郢州与均州等处,日夜操练准备。
这李庭芝与贾师宪、范文虎等不同,乃是一位忠肝义胆的能臣。其家原本居于故都东京汴梁,十二世同居一堂,家风仁孝忠义,代代善武,时人称之“义门李氏”。
几经战乱后,李家举族流徙至随州,史载“庭芝生时,有芝产屋栋,乡人聚观,以为生男祥也,遂以名之。”后来知州王旻贪暴,积怨颇多,终惹得部曲造反,幸而庭芝见识卓越,早劝家人迁至德安县。
嘉熙末年,蒙军大举南下,有渡江之势,已中乡试的李庭芝投笔从戎,任职于一代名将孟珙帐下,多有功劳。孟珙十分爱其才,常谓诸子曰:“吾相人多,无如李生者,其名位当过我。”
不久,庭芝果升任施州建始的代理知县,为官几年,史载建始百姓“皆知战守,善驱逐,无事则植戈而耕,兵至则悉出而战。”
淳祐初,李庭芝离任科举,得中进士,便再入盂珙营中主管机宜文字,后逢珙病卒,庭芝感其知遇大恩,如丧考妣,亲扶灵柩葬于赣中兴国县,并守丧三年。
后来,贾太师出镇京湖,任李庭芝为制置司参议,并移镇两淮,未几又得提拔,出知毫州、峡州等地。后来庭芝母丧,欲回乡丁忧,朝廷却赏识其能,便夺情任他为两淮制置使,出镇扬州。
庭芝到任后免赋税、修水利、抚流民、办学校、掘金沙、开盐场,一年间便使维扬一带繁华重现,又出兵击走军阀李璮,杀其部属厉元帅,夷平南城。次年复败璮于乔村,并破东海、石圃等城,最终使得对手投降,之后再破蕲县,杀蒙军守将。由此,李庭芝因功勋卓著,天下知名。
话说李庭芝进驻郢州一带后,募集壮士三千名,又提拔其中两位最英勇者张顺、张贵兄弟为都统。张顺时称“竹园张”,张贵人唤“矮张”,二人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多智谋,将士莫有不服。
一切准备妥当后,庭芝命张顺、张贵率三千勇士,拟趁夏季河水高涨,从襄阳城西北的清泥河入援,向二城运送食盐、布匹等物。
范文虎不知从何处得知庭芝将要出兵,又恐自己落后,便派其侄武功大夫,右领卫将军范天顺至郢州,要求一齐前往。范天顺虽是文虎亲侄,品性却与其叔父大不相同,可称是一位正直忠良之臣。
庭芝不知范天顺为人,心中自不情愿,又不方便和文虎闹僵,只得勉强应允下来。
战前,李大帅招二张入营,亲自斟酒两杯,沉声道:“此战极是凶险,二位当慎重思量,若然改变心意,庭芝决不为难。”
张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我们兄弟是粗人,不识什么道理,原本只在这汉水边打渔,求些生计。自鞑子来后,坏我村坊,杀我邻人,我那老娘看不过眼,便斥骂了几句,竟遭了毒手。”言及此处,俩兄弟不由泪流盈颊,张顺接着道:“幸而日前大帅招兵,给了我二人这报仇的机会,又提拔我们做官,如此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又怎会贪生怕死,今遭便是真须舍了这条命,也决无后悔。”
张贵也在一旁道:“哥哥说的好,我等既已为朝廷命官,自当效死,请大帅放心。”
庭芝心中感奋,慨然道:“二位好兄弟,你们都是我大宋铁铮铮的汉子,方才却是我小看了尔等,既如此,一切仰赖了。”
张顺拉着张贵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若今生无缘得见大帅,来生便是为牛为马也要相报。”说罢起身出营,庭芝抬起脸来,夕阳下,只见张氏兄弟的身影由近及远,却是豪迈无比。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双城鏖战(二)
梅开二度,各表一枝。却说襄阳城坚守数年,城中粮草虽有残余,食盐却已全无,守军苦不堪言,知府吕文焕更是一筹莫展。
那刘进老先生因为家中缺粮日久,加之心中忧愤,竟于年前病卒,周洛虽还尚未与荇儿成亲,却也尽了人婿之谊,将岳父好生安葬。自此,荇儿唯有一人度日,周洛虽时常探望,送些柴米,却因战事日紧,一直无暇完婚。
这一日黎明,日头初升,元军都元帅刘整忽来到城下,指名要吕知府城头相见,这边文焕虽有些惧怯,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出来。
刘整指着吕文焕道:“吕六,好久未见,如今兵临城下,汝计将安出?”
文焕叹口气道:“想我吕氏一门世受国恩,事既如此,唯有一死相报了。”
刘整喊道:“文焕愚钝了,如今我大元并吞天下,四海之内,无有不摧,想那大金、西夏、吐蕃、大理诸国,无一能挡我军锋锐之万一,汝只守孤城,安能有所为乎?”
吕文焕听罢,若有所思,低首不语。
刘整见吕文焕似有动摇,又叫道:“刘整原来亦为宋臣,无奈朝中巨奸当道,天子昏昧,不识忠良,是以弃暗投明,择木而栖。我问你,襄樊二城被困已有数年,朝廷可发过一兵一卒?尔等想必数次遣使入京,却只怕那些告急文书都为贾太师压下了吧。”
此言正戳到吕知府痛处,只见他脸色越来越是苍白。
刘整大叫道:“吕六,念在相识一场,吾不计较汝兄当年之恶,这便给尔指条明路。如若早降,自可保一城无虞,汝之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当不在余今日之下。”
原来贾似道当年疏忌有功武将,便推行“打算法”,规定凡于征战中擅自支取官府钱粮者,必以侵盗贪渎之罪论处。那时战事频繁,朝廷饷银又多不济,武将们为了稳定军心,奖励下属,擅自取点库府钱物原也正常,不想后来却成了似道打击异己的手段。一时之间,名将赵葵、史岩之、杜庶、高达等纷遭罢贬,向士璧、曹世雄被逼死抄家,连在钓鱼城击死蒙古大汗蒙哥的王坚都被禠夺了兵权,抑郁而终。当时刘整镇守蜀地,似道命时任策应大使的心腹吕文焕之兄吕文德与四川制置使俞兴暗图之,刘整有如惊弓之鸟,便以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投降蒙古,自此与吕氏一门积怨极深。
这边刘整话音刚落,吕文焕身后忽然闪出张在岳,只见他右手擎出只雁翎箭,看准刘整咽喉,会挽雕弓,口叫一声:“叛国狗贼,叫你见识我的手段。”说罢便使出那百步穿杨的箭法,但听“嗖”的一声,雁翎箭如流星赶月一般,转瞬已至眼前,刘整却不愧为百战宿将,惶急之时临危不乱,忙将身子一闪,准备来招“蹬里藏身”闪避,却不料张在岳用的是神臂弓,威力极大,速度惊人,虽能堪堪避开要害,却决不可能全身而退。
当下只听见刘整大叫一声,右肩窝里中箭,翻身落马,四周亲兵大惊,忙将主将抢回,急急送回营里去了。
吕文焕听了刘整之言,本来心神不宁,忽见此番变故,不由大惊,又见城头之上童明,周洛,王仙等各自怒目相视于城下,便定了定神,也骂道:“刘整,我吕文焕誓死忠于社稷,岂会如你一般不仁不义。”只是声气却小了很多,城下之人根本不会听见。
刘整被亲兵抬着,痛不可当,便大叫道:“吕贼,吾誓杀汝全家!”
文焕听见,面皮上变了颜色,小腿竟也有些哆嗦,周洛上前道:“相公莫惧老贼胡说,我等誓与大人同生共死。”
吕文焕道:“本府岂会惧一反贼,方才不过是为一方父老念想罢了。”
张在岳跪伏于地,道:“北虏征战有年,昔日灭金伐夏,杀戮无算,那中都、中兴府内竟老少无遗,连花喇子模这般西域小国亦不得免。如今其军围城数载,耗费甚多,怕是早存着屠害之心,若大人真为百姓所想,便决不可降也。”
吕文焕点点头道:“诸位皆是忠肝义胆,本府岂不知之,事已至此,自当同舟共济,共保城池不失。”
便在此时,那远处江岸方向,突然烟尘四起,杀声震天。
诸人举目望去,那招展的旌旗之上,分明书着大大的“宋”字,吕文焕大叫“援兵来了,援兵来也!”却再也说不出话,众将顿时欢呼起来,他们苦盼多年,望穿秋水,等待着的便是这一刻。
所来的援兵正是李庭芝麾下张贵、张顺兄弟及三千精锐,他们结成舰阵,趁夜渡江,辗转一百二十余里,如今已至襄阳城下。
那元兵为防宋军入援,早已在江中遍结铁锁,阻碍战船,特别自刘整亲训水军以来,更是广置舟舰于汉水,层层布防,几乎无隙可入。
虽然艰难,所幸宋军准备周全,兵士们以炽炭灼烧锁链,再擎巨斧斩之、又用火炮劲弩齐射元舰,一时之间,元军鬼哭狼嚎,舰船被烧沉、击穿不少。
阿术见己方竟落了下风,顿时大感惊奇,便亲临战阵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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