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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深宫嫡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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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次间与西次间一样被屏风隔成了明暗两间,蓝如璇朝婆子微笑点头,轻轻走到纱屏后隐了身形,以免被外男冲撞。
目光无意识地透过蝉翼纱,落在青砖地斑驳的窗棂日影之上,蓝如璇凝了神侧耳细听。
那道温润的男声正低低陈述着,恍若外面春日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暖在人心里。
“……小姐虽是劳累过度,但病情亦反复得蹊跷,适才单凭小姐脉象来看已不只劳累这样简单。这几日师傅也曾和我提起府上这位小姐的病,颇有疑惑之处,今日反复得这样严重,若是他亲自来了,恐怕也是要看一看小姐面色的。”
虽是缓声道来,却有着潜藏的坚定。
就有婆子的声音迟疑道:“凌先生莫恼,我们特特请了先生过来,必是对先生深信不疑。只是……姑娘她素来懒见外人,如今她睡着,若是我们请您贸然察了面色,等她醒来知晓了必会生气,怒气积心对病情也是不好,您看……”
温和的轻笑,如清露入水,荡起一圈一圈缓缓的波纹,将屋里略有紧张的气氛全都冲散了。只听他道:“我并未恼,诸位莫多心。只是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若不能够看仔细了,大约我的方子会有失偏颇。妈妈们的难处我亦知晓,若是师傅亲来恐怕不会令诸位有此烦恼。”
婆子们附和赔笑,没人客气反驳,算是默认了。他年纪尚轻,自然比不得年高的蒋先生,在深宅内眷问诊之上自有许多不便,南山居陪着来了如许多的婆子,也是有这一层意思在内。
顿了一顿,蓝如璇便听见他再次笑道:“这样吧,我先开一副临时的方子给小姐用着,待师傅回城后请他老人家亲来斟酌便是。”
“如此甚好,甚好,先生真是德行出众,医术又好,思虑又周密,怨不得这城里人人都夸先生有青出于蓝之风。”婆子一高兴,便尽可着大夸特赞的,又问,“只是不知蒋先生多久能回来?”
对此对方只是付之一笑,依然不疾不徐地答道:“这个却说不准,先生往日出诊,当日回来也有,几日回来也有,一切看病人罢了。若一时回不来,府上可另请名医来看,城南周先生和厚德堂马先生都是极有声望的,切莫耽误小姐病情。”
“那是自然,自然,多谢先生提醒。”
收拢箱屉的声音,想是这位年轻大夫准备结束问诊了。
看完了病,斟酌开方一般都要移出外间来,蓝如璇便思忖是继续隐在屏后,还是退避到西次间去。
心思电转间尚未拿定主意,里头却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先生留步,病情耽误不得,青苹扶我起来,请先生看诊。”
声音里虽带着遮掩不住的虚弱,却是极其优雅冷静,如薄阴天气里朦胧的钩月,本是极冷的,却因被雾蒙着,反掩盖了孤绝之感,只剩下素淡的美。
“姑娘醒了!”几声低低的惊呼。
水天一色的厚锦撒花帘幕紧紧合着,蓝如瑾躺在床上,其实已经醒来许久了。锦帘阻隔无法看清外面情形,却也从衣物悉索和说话声中知道屋里堆着不少人,概是因为那帘外问诊的男子年纪太轻的缘故。
诊脉的时候,隔着水一样光滑的鲛帕,沉稳有力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传来暖阳一般的热度。于这早春时节尚有阴冷的房内,是一份让人安定的温暖。
听他有条有理地叙述着病情,关键处比他师傅说得更为明显,更隐隐点出可疑之处,清醒而不张扬的方式让蓝如瑾心底含了赞叹,不由就想起前世宫里那些聪明至极的太医们。
只是被宫闱的乌烟瘴气所熏染,太医们的聪明是一种狡猾的精明,而他,这帘外的男子,是透彻澄明的智慧。
因了他点到为止的隐隐提醒,蓝如瑾亦猛然警醒起来。
谁说这一场病就必须要发够半个月的烧才得好呢?
半个月,那是前世。而如今,她已经不同了呀,怎地就未曾想到这一层!
于是挣扎着坐起,只唤青苹卷帘扶她。蓝如瑾明白,这位慧澈的凌先生比他师傅更适合自己。
“三姑娘……这,这恐怕……”南山居的婆子踌躇迟疑。老太太派她们过来就是为了守护男女大防,以免损了侯府小姐的名声,如今蓝如瑾自己要答应“望”诊,在其看来真是莫大的麻烦。
青苹未敢卷起帘帷,蓝如瑾自己挣起,盘膝而坐,沉声道:“无妨。医者面前无分男女老幼,都是病人罢了。何况所谓医德只在心正,与年龄何干。青苹,打帘吧。”
最后一句,隐隐威严隔帘透出,那是蓝如瑾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上位者不容置疑的高贵,是深宫里经年磨练的冷傲风骨,使人不自主地就要折服其下。
帘外,年轻的大夫眉峰微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停在医箱之上,停止了收拢的动作。
023 香闺惊见
日常里随着师傅走动贵门内府,妇人女眷他亦见过听过不少,衣香鬟影,珠围翠绕,大多是未见其人先觉其味,或浓或淡的脂粉香气缭绕周围,任是再怎样甜美旖旎,在他看来亦是太过绮丽缠绵,还不若草药清苦之气来得爽利。
而这一位隐在帐中的蓝府小姐,身形未露,那一股清清冷冷的气息却隔帘透出,单凭一道素淡而不失婉丽的嗓音,已不由让人在脑海中勾勒霜女素娥的模样,明明形象就在心头,然而一笔一笔的下去,却总也描不分明。
尤其是一句“医德只在心正”,说得那样透,那样冷静,端是极有见识的话,与一般闺阁女子迥然不同。
于是他便停了手,端坐于香楠文椅之上,含了一丝温和的笑静静等待对方的结果。窗外分明春光旖旎,鼻端却萦着若有若无的寒梅香气,极淡,极清,一如帘中那位尚未谋面的侯门贵女。
床头侍立的杏粉色裙衫丫鬟已然动了身形,素手持了床帐一边,眼看就要依命卷起,悬挂于帐顶花瓣形状的销金铜钩之上。
地下一位婆子连忙紧走两步,上前拦道:“且慢。三姑娘……”
“退下!”
清冷呵斥直接打断婆子的劝阻,帘内虚弱的声音已带了明显怒意:“我这场病一直由蒋先生打理,每日脉象变化皆由其记录斟酌,如今他不知归期,难道就要如此耽搁下去么?咱们家倒是不缺延请名医的银子,可其他大夫过来,又有谁熟知我的病情?若是延误了,敢问这位妈妈是否担得起?”
那婆子老脸涨红,喏喏立于原地不敢对答。她并非什么得脸之人,只是遇事爱往前凑着讨主子欢心罢了,凭一张舍得下的老脸极尽奉承,倒也讨了许多好处。这次随着一众婆子媳妇前来伺候,她本就未将平日寡言的三姑娘放在眼里,因此才敢在蓝如瑾发话后还撞上来阻拦。
回头瞥见众人脸上或明或暗的嘲讽之意,她老脸更红,直在心里将蓝如瑾骂了百八十遍。
钱妈妈越众而出,笑着将婆子拉进人堆里:“李嫂子且回来,姑娘病情要紧,如今顾不得什么了。凌先生请仔细斟酌一下,若是必须望诊不可,还请先生费心。”
端坐在侧的年轻大夫抬了眼帘,隐去眸中激赏之色,换上一贯温和目光,笑着重复了一遍适才听到的话:“医者眼中无分男女老幼,都是病人罢了——如今需观此病人面色,劳烦妈妈卷帘。”
“不敢不敢,劳烦先生了。”钱妈妈走近床前,却未立时动手。
帐中蓝如瑾明了其意,缓声道:“无需更衣,妈妈请让青苹动手吧。”
钱妈妈这才冲青苹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掀开帘帏,双双挂于销金铜钩之上。
锦绣帘开,清芬扑面,镂雕蕙兰香楠架子床上缎被散铺,蓝如瑾碧衣披发拥被而坐,病容难掩倦怠,却一派端肃严整之色,凛然高华,不容亵渎。周身孤清之气使得一众妇婢心中微悸,即便有人刚要升起看戏的心思,那心思也如雪地里的火苗一般,尚未成形便被冰水熄灭了,侥幸腾起的青烟亦立时被寒风吹散。
侧坐于床前椅上的年轻大夫长身站起,目不斜视,转身垂眸,一个长揖下去,口中肃然道:“会芝堂医者凌慎之见礼,请观贵面,以斟良方。”
言罢缓缓起身,这才抬眼去看帘帏中人,端肃之色磊落坦荡,芝兰玉树,自有风骨。
然而这一看,却让他微微吃了一惊。饶是平日如何沉稳淡泊,这一眼下去,呼吸亦不免一滞。
眼前之人乌发雪肤,纤眉素面,半阖双目盘膝端坐,病中铅华未染,却从极淡的眉目中生出极艳的美来。然而,明明近在咫尺,艳光触目可得,可那美却如寒玉生烟,天光云影,隔着一层薄雾似的,飘渺着,朦胧着,总也望不分明。
凌慎之微一恍神,立时醒觉过来,心神一震,重新定了神色凝眸观瞧。
一息之间,心中明了,遂低头再施一礼,转身冲着钱妈妈道:“望诊已毕,请随我去外间斟酌方子。”
钱妈妈福身一礼笑着应了,口称“多谢先生”,一面在前引路。
这边青苹重新放帘子,蓝如瑾张开双睫,于帘栊半合之际看住了那一道颀长背影,曼声道:“先生劳苦。敢问我的病情为何反复不定,高热难除?还请先生不吝言明,以安我心。”
一袭青衫顿了顿,凌慎之停住脚步,并未转身,亦不直接回答蓝如瑾的提问,只道:“我今日再开一方,于师傅往日方子并无太多出入,只是几个药量略有增减,切请注意取药时的分寸。另外,煎药时务必注意火候,需心细妥帖的人看着方可。这两点若做不到,煎制的药汁只怕口味又变,于病无益。”
蓝如瑾眸光一闪,唇角含了安然笑意。果然是个通透之人,言语所指,正是她心中所疑。
于是便放缓了语气,诚恳请道:“先生高明,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我身边并无通晓药理之人,煎药时难掌分寸,因此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若先生无甚要事,可否留在府上为我煎第一副药,日后也好让丫头们有个比照?”
帘栊轻垂,于那半开半卷之间,方行至窗下的青衫背影映入蓝如瑾眼帘。她只看得到他束发的青巾,腰间的素带,一袭落拓清影晕在窗外透进的暖晖之中,温和从容,气韵天成。
只听他一笑,允道:“亦可。”
蓝如瑾便垂了目,任青苹轻轻掩住了幔帐,轻声道:“多谢先生。如此便请哪位妈妈费心为凌先生安排煎药之所吧。”
帘栊终于合紧,将蓝如瑾与外面一切堪堪隔住。细密的脚步声行出内寝,一众婆子拥着大夫离开,屋中只剩梨雪居几个贴身的丫鬟。脚步声只在次间停顿了一下,立时又转出堂屋去了。有婆子和凌慎之的低语远远传来,却再也听不分明。
024 惺惺作态
蓝如瑾在床上默坐了一瞬,出声道:“帘子打开吧,闷闷的,人都走了还避什么嫌。”
青苹连忙又上来将幔帐卷起,柔声道:“姑娘累了么?躺下歇歇吧。”
蓝如瑾不动,只道:“你去吧,跟在凌先生身旁学煎药,务必把药量、火候都学仔细了,不可错漏半点。”又抬眼看了看一旁垂首侍立的碧桃,冷声吩咐道,“碧桃带着翠儿,也跟在旁边学着点,以免青苹有疏漏。这几日煎药便由你三人亲自负责,不可假手他人,若有错处,为你们是问。”
碧桃连忙福身答应,却未敢立时就走,只拿眼觑着青苹。
青苹看看屋中另外两个小丫头,略有迟疑:“姑娘……”
“去吧。”蓝如瑾打断她,“药物要紧,我现下没事,躺一会便可。”说着便合身躺下。
青苹和碧桃忙服侍她安枕盖被,一切妥帖了,方才仔细叮嘱了那两个小丫头,转身去了。
蓝如瑾扫了两眼剩下的丫鬟,见她们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便也不欲多言,阖目养神。
希望以后的药没事吧。她闭着眼睛,暗暗想着。派青苹亲自负责,该是妥帖的。眼下青苹是她唯一可用的人了,希望别是个知人知面的……
只可惜时日尚短,底细未清,她还不敢放心大用,否则也不用碧桃和翠儿跟着她互相牵制了。
仔细想想梨雪居这些人,竟无一个既放心又贴心的人,真是悲哀。尤其是往日最得脸的红橘和范嬷嬷,从今日上午之事看来,十有八九是投靠了东府的。如今范氏走了,红橘却在,一时又不好再兴师动众的撵了去,只得打起精神徐徐图之。
急不得,急不得,蓝如瑾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
路途修远,唯有一步步前行了。
这样断断续续的想着,又觉得有些头疼,概是病中虚弱不能太过劳神的缘故。蓝如瑾只得停了念头,将脑中放空,一门心思关注起自己的呼吸,一长一短的调着,再不敢费心思虑事情。
床边小几设着鸿雁纹绿定熏炉,淡淡梅花清芬从中溢出,不似寻常香料甜腻,萦在鼻端有提神醒脑之效。蓝如瑾热度尚未褪去,嗅了这个,才勉强不让脑中太过昏沉。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两个小丫头静静的立着,不曾多说一句,多走一步。却又听到衣物摩擦之声传来,配着环佩清响,是有人进了屋。
蓝如瑾张开眼睛望去,入目是一袭蜜合色的木莲纹妆花对襟褙,黄绫裙下莲步款款,独有的细密脚步既端方又不失妩媚,不用往上看已知来者是谁。
“大姐姐,恕我此时头晕体乏,不能起身相见了。”蓝如瑾虚弱一叹,冲来人报以歉意的微笑。
蓝如璇紧走几步来到床前,缓声道:“三妹妹别见外,身子要紧。”早有小丫头眼明手快端了锦杌来,蓝如璇便挨着床坐下,关切问道,“如今感觉如何,可是又发热了?”说着便伸手去碰蓝如瑾的脸颊。
“是还热着,不过似乎比方才好许多了。”蓝如瑾说着说着眼露疑惑,诧异问道,“大夫此时还在堂屋吧?姐姐这是从哪里来?”
蓝如璇温然笑道:“我先前着急,一心只想知道妹妹如何了,就隐在次间屏风后听大夫诊病来着,后来大夫去了堂屋,我才得转出来看望妹妹。”
蓝如瑾了然,怪不得方才大夫在次间略顿了顿,又转去堂屋开方了,想是察觉了屏风后有人。“劳姐姐费心了。”她笑道。
蓝如璇便嗔道:“说哪里话,一家子姐妹这么见外。”顿了顿,脸上带了歉然的神色,又道,“说起来,你这病还是因我和五妹而起,若不是我们贪玩失了分寸,你也不会遭此一劫,总归是做姐姐的对不住你了……五妹年纪还小,整日嘻嘻哈哈的凡事不萦怀,我这些天来却是寝食难安……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姐姐以后还怎么有脸活着!”
说着,脸上便淌下泪来,举了帕子拭着,转瞬湿透了半幅巾帕。
蓝如瑾差点就要冷笑出声。这一副凄凄哀哀的作态,简直和上午的蓝如琳如出一辙。
只不过,蓝如琳毕竟道行不够棋差一招,只顾了自己装可怜诉委屈,这位长姐倒是宅心仁厚,心心念念担心着她的病痛,还一边悔恨自责,一边拉了“嘻嘻哈哈”的五妹作对比。
终究是经了一番大变的,饶是心中如何厌恶,蓝如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劝道:“姐姐莫自责,那天本是意外,要怪也只能怪管园子的奴才不上心,我心里是半分都不怪你们的。”
“唉,且说呢,那起懒贼真是太不像话了,竟连那么重要的地方都疏于打理。”蓝如璇接了话,恨恨道,“三妹妹放心,负责池塘周边的几个婆子都打板子撵了出去,管花园的领事也扣了整整一年的例银,贬到庄子上干活去了,日后园里再不会有这么粗心的奴才。母亲为此生了好大的气,要不是人劝着,打死她们的念头都有。”
“多谢婶娘照拂。”蓝如瑾淡淡道。
一时外头脚步碎碎之声传来,便有小丫头进来,见蓝如瑾醒着,遂回禀道:“凌先生被安排到外院煎药去了,碧桃青苹两位姐姐和翠儿跟了去学。钱妈妈亲自去给凌先生引路,怕吵着姑娘,只在外头冲姑娘行了礼便告辞了。”
蓝如瑾“嗯”了一声表示知道,那丫头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去,恭谨妥帖。蓝如璇目光在她身上打个转,又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另外两个丫头,含了笑继续和蓝如瑾闲话。
不一会帘外又响起怯怯的声音:“大姐姐你在里头么?三姐姐,我能进来么,会不会吵到你?”
蓝如瑾微讶:“四妹?你不是走了么,怎地又来了……请进吧。”
这个娇娇怯怯的妹妹自来不大敢和姐妹交往,今日能来一趟已是不易,如今却又去而复返,着实奇怪得紧。
025 有意无心
听到答复,蓝如琦未等丫头掀帘就自己打帘走进了屋,腼腆微笑着冲屋中二人道:“大姐姐好,三姐姐好。”
蓝如瑾虚弱笑道:“四妹请坐。”
拿眼看时,记忆中那娇怯的身影便和眼前之人重合起来,虚虚实实,如蒙了一层雾。蓝如琦喜欢穿藕荷色的衣服,或深或浅,一年四季也不见换什么颜色。加之身量娇小,又有些单薄,因此远望便如夏日傍晚天边的薄云,又如清晨山林间氤氲的岚气,总是柔和而朦胧。
丫头端了锦杌来,她侧着身子半坐了,低声道:“三姐姐好些了吗?我方才回去时走到半路听说姐姐又发了热,便不放心又过来了……姐姐不会嫌我吵吧?”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了怯意。
蓝如瑾未曾答话,蓝如璇已经抿嘴笑了起来:“四妹惯会说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姐妹之间亲亲热热的,说什么嫌弃不嫌弃。若是三妹嫌你吵,我也在这里呢,岂不是也讨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蓝如琦连忙解释。
“知道你不是这意思。”蓝如璇笑着拉过她的手,劝道,“以后别总这么见外了,弄得姐姐们想疼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做。”
“是。”蓝如琦低了头,十分羞愧。
于是蓝如璇又转头继续跟蓝如瑾说话:“这次你的病实在严重,如今身边又没了乳母嬷嬷,是以我母亲在家合计了一中午,挑出了几个得力的人,稍后等祖母过了目就给你送来。你放心,都是很妥帖的人,断不会再让你受以前的委屈了。”
她将声音放得柔之又柔,一边说着,一边温和地看着蓝如瑾,暗暗观察她的神色。
蓝如瑾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微微一凛,暗道来得好快!
上午之事一毕她便猜出张氏会做此类文章,原本梨雪居里奴婢就不满额,如今走了乳母,更是给了人家借口。
她轻轻叹口气:“让婶娘如此费心,我心不安。只是我清净惯了,不耐烦人多。”
“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了。”蓝如璇笑道,“伯父常年在京里忙,伯母身子又经不得劳累,我母亲是你婶娘,我是你的长姐,合该将你照顾好才行。你虽是爱清净,但且听姐姐一句劝,别一味任性,如今病了就该让多多的人服侍着,病才好得快。”
小丫头洗了帕子拿过来,要换掉蓝如瑾头上那条,蓝如璇便接过来亲自给换了,又试了试蓝如瑾额头脸颊的温度,叹道:“还是这么热,这下可好好养着吧,千万别再像上午似的劳心劳力。”
蓝如瑾扯扯嘴角:“上午之事自不会重演。”
杀鸡儆猴而已,若是以后还要靠跪求祖母来辖制奴才,那她这侯府小姐也就不要做了。
待要继续分辩,却听蓝如琦突然冒了一句:“三姐姐,红橘呢?往常总是她伺候你,今天怎么不见?”
她自进屋就坐在一旁默默喝茶,两个姐姐说话,她半天没搭一句,这时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张大眼睛四处张望。
蓝如瑾闻言不忙答话,先扫了一眼蓝如璇,只见她依旧温和体贴的笑着,似乎没听见。
然而,她越是状似无意,蓝如瑾心中越是了然。
她若是心里没鬼,怎会从进屋就一直不提红橘,直到蓝如琦开口也没跟着问一声,偏要装得没事人似的,与她素日周到细致的性格可是大不相符了。
蓝如瑾便说:“她和范氏一个毛病,罚她思过去了。”
“是吗?三姐姐身边……怎么全是这种人……”蓝如琦愣了一下,眼睛张得更大,十分吃惊,一时皱了眉头,“可是红橘平日看着很好的,又温柔又和善,还总是笑着,跟大姐姐似的,怎会……”
蓝如瑾闻言差点笑出来,连忙忍了嗔道:“四妹又胡说,怎么拿奴才混比大姐姐。”
蓝如琦这才醒悟,十分惊慌:“不是……我……大姐姐我不是……”
蓝如璇笑得和善:“无妨,一时口误,我不计较。”
蓝如琦红着脸,讪讪的低了头抱着茶碗喝茶,又坐了一会便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起身要告辞。蓝如瑾并未强留,只说自己头疼不便待客,蓝如璇闻言也起身要走,于是两人一并去了。
蓝如瑾让丫头又换了一条帕子,昏昏沉沉的闭目躺着,一时回想蓝如璇此番前来的言语作态,琢磨着张氏会送什么样的人过来,一时又想起蓝如琦将红橘比作蓝如璇的话,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样想着想着,精神实在不济,不一会便沉沉睡过去了。
未曾入夏,天气尚短,如璇与如琦走出梨雪居的时候,天边红日已将西坠。温和日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斜斜打在落了雪色梨花的砖石甬路之上。青砖雕了精巧的花卉纹路,却到底是死的,比不得真实梨花柔婉可爱,即便是落英也如在枝头上是玉雪动人,直将人的影子都晕染了香气。
蓝如琦谨慎小心地踩在青砖地上,刻意避开坠落的花瓣,似是不忍践踏。蓝如璇瞧见笑了笑,说道:“四妹以后说话,若是能像走路这样小心就好了。”
蓝如琦愕然抬头,脸上带着惶然:“大姐姐……怪我方才说错了话?我……”
“我怎会怪你。”蓝如璇笑得更和煦,微微仰起头眺望天边余晖,一双润黑明亮的眸中映出天光云影,潋滟生辉。“一家子人相互体谅友爱,自不会因谁疏忽生了嫌隙,长姐只是担心你日后得罪外人。四妹,以后注意吧。”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脸去看蓝如琦,见她埋头只顾应是,一副羞惭受教的神色。
眸中闪过一丝阴冷,冲散了脉脉斜晖映在眼中的影,蓝如璇勾起嘴角:“我要去前头看望祖母,你?”
“我回去还有事,就不陪姐姐了,晚间再去给祖母请安。”蓝如琦连忙道。
“如此,四妹走好。”蓝如璇微笑着举步前行,稳稳当当走在青石甬路上,带着丫鬟们逶迤而去,脚步纷繁间踩落一地芬芳。
蓝如琦低头垂目,待其走远方才抬了头,缓缓直起身子,一双乌眸之中满满的怯意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似的。
微风吹过,轻拂枝头洒下几点落花,雪一样飘飘摇摇坠在她乌黑的发间。她太过单薄的身子如同新生的嫩枝,风力再强些就会随风而去。
偏偏,她却站得笔直。挺拔着,一直目送蓝如璇带人消失在远处。
“姑娘?”婢女蔷儿试探着。
“走。”倏然转身,蓝如琦脚步稳而有力,再也没躲地上落英,穿花拂柳一径朝自己所住的晓妆院去了。
------题外话------
昨日写到蓝如璇的衣服,木莲纹妆花对襟褙,有朋友看了问是什么,这里解释一下。
1、褙是褙子,古时候女子常穿的一种长衣,一般都及膝或更长,压着裙子。影视剧里经常看到,大家肯定看过许多,只大概不知道名字,87版红楼梦里宝黛春等经常穿,都很好看的。第2、对襟褙是指衣襟在正中的款式,87红楼梦里也有,林妹妹常穿这种款,从上到下一条直线,干净利落。
3、妆花是一种织造花纹的工艺,按原料材质不同有妆花罗、妆花纱、妆花锦等等,花纹很漂亮,造价很昂贵,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图看看。
后面如果写到类似事物,我也会尽量跟大家详细分享。古代生活中许多美好的东西如今大多看不到了,借着写作阅读的机会看看它们,不失为一种享受。
026 前倨后恭
蓝如瑾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明知自己睡着了,却总像是醒着似的,眼前老有人在晃,待要睁眼看时却根本看不分明,只是背脊上一阵一阵的冒着冷汗,全身坠在冰水里似的。
一时,那晃动的人影长着宁妃的脸,一时又变成了皇帝那张年近半百却仍俊美阴沉的面孔,再一时,是东府婶娘温和却凶厉地朝她笑,最后……仍然换成了时时将她惊醒的青灰色容颜,是她怎么都忘不了的……母亲死后的颓败凄惨……
“母亲!母亲!”
她惊叫着从梦中挣扎醒来,双手在虚空中乱抓,想要触碰那张凄婉的面孔,然而醒过神来却只看到帐顶织锦细密精致的花纹,在满室烛辉中隐隐生光。
“姑娘醒了!”
低低的含着喜悦的惊呼,青苹柔和素净的脸凑过来,伸手试探蓝如瑾额头的温度:“真好,没有午后那么热了。姑娘可是又做了噩梦?别怕,奴婢们都在呢。”
温温柔柔的声音,让乍然惊醒的蓝如瑾心中稍安,定了定神,她转目去看窗子:“什么时辰了?”
碧桃捧着一个红漆茶盘轻轻走近前来,赔笑应道:“戌正了,小姐好睡。”
“这样晚。”蓝如瑾没料到自己一下睡了这许久,连晚饭时辰都过了。
“姑娘饿了吧?不过且忍一忍,凌先生交待务必先用了药,过一会再吃饭,等夜间子时左右再用一次,以后每日按时喝三顿,明后天应该就能退烧。”青苹用热巾给蓝如瑾擦冷汗。
碧桃走到床前,蓝如瑾就闻着浓浓的药味。青苹扶她坐起来,拿了迎枕倚在背后垫着,碧桃就恭顺地跪在床前脚踏上,捧过药碗持着银匙给她喂药。
蓝如瑾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好苦。”
简直和直接吃黄连似的,比前几日喝的药苦了百倍。
青苹拿帕子擦去蓝如瑾嘴角的药渍,柔声道:“良药苦口,姑娘且忍一忍,等病好咱们就不喝了。”又指了指茶盘里另一个玛瑙碟子,“蜜糖腌的莲子,一会吃了可以解苦。”生怕蓝如瑾不喝药,像哄孩子似的。
碧桃又舀了一勺药汁送到蓝如瑾嘴边,眼波流转,笑道:“凌先生说略略增加了几味药的分量,适合姑娘如今的症状,只是喝起来应该不如以前甜。”
蓝如瑾心中微动,不禁抬头看她:“他怎知以前药甜。”
碧桃便答:“奴婢前几日为姑娘端药,有次试冷热时尝过。”
她以前那骄狂跋扈的样子,会亲自尝药的冷热?蓝如瑾可没忘了自己总喝冷药的事,当下只管看着她。
碧桃有些慌乱,垂下了眼眸,脸上更露出讨好的笑来,喃喃道:“姑娘总看着奴婢做什么,快喝药吧,一会冷了……”说罢又添了一句,“凌先生说这次的药分量不能有差错,火候也要掌握好,而且得趁热喝才能有效。”
她长长的睫毛在一双美目下投了淡淡的影,秀鼻红唇,十分俏丽,脸上又因为慌张染了一丝潮红,更添了几分艳色。
她原是生得极好,因此素日才未免有些骄纵轻狂,如今这样伏低做小的样子是蓝如瑾未曾见过的,不免有些好笑。
这还真是个直肠子的,或好或坏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比起那些面上和善心中有鬼的人可爱多了。
回想一下前世,记得她后来是年纪到了被府里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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