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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政界往事系列:前清秘史(上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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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哥的遭遇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古希腊美女海伦的故事。不同的是,海伦是王后,由于被帕里斯王子拐走,导致古希腊人民同仇敌忾;东哥则是女真叶赫部酋长的女儿。据说,她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用中国古代文人最喜欢的说法形容,大约有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号称叶赫第一美女或女真第一美女。与那位西方美女比较起来,东哥的命运要悲惨得多。原因是,海伦虽然导致了血流成河的特洛伊大战,但毕竟享受到了真挚深切的情爱。而东哥则在他父亲和哥哥两代叶赫酋长手里,大体成了一个政治筹码,在不断挑起女真部族间的攻伐仇杀中,蹉跎了容貌美丽、情感丰富的青春岁月。
  据说,东哥只有十岁左右时,作为叶赫部酋长的父亲就把她许配给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也为此送了数量不菲的聘礼。长大后,东哥出落得明艳不可方物,成了闻名遐迩的美人。在此期间,作为海西女真之一的叶赫部落却与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成了势不两立的冤家;更糟糕的是,东哥的父亲偏偏在战争中死在了努尔哈赤部下的手里。于是,虽然还没有婚嫁,但本来可能成为一对佳偶的东哥与努尔哈赤,如今,成了地地道道的怨偶。情感强烈的东哥甚至放出狠话:她愿意嫁给一位英雄,只要这位英雄能够杀死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速写(4)
此后,在大明帝国的支持下,叶赫部落与建州部落长期对峙。
  如今的叶赫部落酋长是东哥的哥哥,大约出于下列两种考虑:一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二是羞辱和刺激努尔哈赤,于是,他不停地将自己的美貌妹妹许配给那些实力强大的部落首领,一再令努尔哈赤感受着刻骨耻辱和愤恨。而这些大部落首领,也都很仰慕东哥的绝代风华,以能够娶到这位美丽女子为自己人生的最高追求。
  就这样,叶赫部落的首领,把自己美丽妹妹的价值发挥到了极限。那些大部落首领宁要美人,不要江山,或至少是不在乎为美人而面对战争。结果,引发众多纠纷。最后,女真海西四部中实力强大的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实力大为削弱,可能都与这位东哥有关。最后,这些部落先后被努尔哈赤灭掉。从而,给伟大的弗洛伊德学说提供了有力的佐证,也使古希腊围绕美女发生的血腥与浪漫不再专美于前。而叶赫部成为努尔哈赤的死敌,大约是为原因之一。
  显然,东哥在努尔哈赤的心目中分量不轻,否则他不会为此一次次大动干戈。因为他所面对的那些部族,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实力并不比他更弱。表明这位女真好汉可能确实很在乎这位美丽的女子。或者,也有可能,他更加在乎这种动武的绝好借口。
  韶华易逝。转眼间,已是公元1615年,即大明万历四十三年。这一年,努尔哈赤正式完成了八旗制度。此时,东哥已经三十三岁,成为当时人们口中的“叶赫老女”。她以自己的命运,为我国古老成语“红颜薄命”作出了毋庸置疑的注释。
  偏偏事情还没完。这一次,她不由分说地被他哥哥远嫁给了一位蒙古王子。
  面对这真正的羞辱,努尔哈赤的表现十分耐人寻味。
  以前,每当东哥被重新许配一次时,努尔哈赤通常都会情绪激动地严正警告那些打东哥主意的家伙们,提请他们注意自己东哥未婚夫的身份。当这种提醒被严重忽视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战争。事实上,对于处心积虑的人来说,这的确是发动战争的极好理由。
  然而,这一次,他不但没有去寻那蒙古王子的晦气,还言辞动人地制止了弟兄们动武的冲动。
  此时的蒙古部族,分裂成了许多不相统属的分支,他们虽然早已不复成吉思汗的雄风,但仍然是一支不可小瞧的力量。他们当中,有一些站在大明帝国一边对付努尔哈赤;还有一些,则帮助努尔哈赤和大明帝国作对。于是,争取与他们建立尽可能广泛的统一战线,就成了大明帝国和努尔哈赤谁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大事。这应该是努尔哈赤放过那位蒙古王子的真正动机。
  而对于叶赫部落,情形就要复杂得多。
  当年,叶赫部落的老酋长、东哥的父亲被努尔哈赤的部下杀死时,据说,为了表达歉意,努尔哈赤曾发誓在若干年之内不对叶赫部落动武。是故,以往东哥被许配给其他部落首领时,努尔哈赤只对付那些部落首领,从不找叶赫部落的麻烦。这种说辞很动人,很煽情,将努尔哈赤表现得仿佛一诺千金的好汉,应该受到努尔哈赤的欢迎。但是,这种说辞很有可能不是事实。
  因为,这里显然忽略了一个因素,在相当长时间里,叶赫部落的力量比努尔哈赤要大得多,而在努尔哈赤成长得足够强大时,叶赫部落又得到了大明帝国明确的支持。因此,在努尔哈赤下决心公开与大明帝国为敌之前,对叶赫部落,他难免会有很深切的投鼠忌器之感受。事实上,他曾经多次试图对叶赫部落开战,最后,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显然不是什么承诺,而是实力对比上的综合考虑。
  我们知道,在很多时候,打量政治人物和打量商人时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将利害得失上的算计和时机上的考虑放在第一位,大约就不会离题过远。
  这可能是努尔哈赤长时间隐忍不发的主要原因。
  如今,面对东哥被改嫁蒙古王子这一事实,努尔哈赤身边的人们怒不可遏,强烈希望出兵征讨叶赫,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努尔哈赤则表现得极为冷静、理智。为此,他曾经长篇大论地说服那些怒火万丈的战友们,劝告他们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打仗,特别是当这个女人背后站着叶赫部落与大明帝国时,更是如此。他特别清醒地提醒自己的同志们,我们的粮食储备不够,现在肯定不是对叶赫与大明开战的好时机。
  

努尔哈赤速写(5)
他嘲笑那些满腔怒火的人们说:按理说,我是当事人,我要是因为愤怒想去打仗,你们都应该劝阻我才对,现在怎么变成我置身事外,你们反倒固执己见呢?努尔哈赤还针对东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因为这个女人,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都灭亡了,她使各国不能和睦相处,兵连祸结,达于极点,这样的女人不会活很久的。结果,努尔哈赤一语成谶。东哥嫁到蒙古部族后,仅仅一年真的得病死了。(《满文老档》,太祖卷四。)
  事实上,努尔哈赤在内心深处是应该感谢东哥的。因为,这位女子为他提供了太多发动战争、灭掉其他女真部族的理由了。
  三年后,当努尔哈赤认为自己准备好了,决定对大明帝国宣战时,在他发布的伐明檄文——《告天七大恨》中,有四条大恨是针对大明帝国支持叶赫部落的。其中,东哥事件被他单独列为一条大恨,申诉给上天,作为他向大明帝国宣战的理由。
  努尔哈赤做得真够可以的。
  公元1616年即大明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正式建立后金国,定赫图阿拉为首都,定年号为天命元年,努尔哈赤成为天命汗,全称是“覆育列国英名汗”。此后,他再也没有改变汗王的称呼。
  此时,他早已不是三十三年前的努尔哈赤了。那时,他的势力范围可能不会超过今天北方一个乡镇,如今,除了受到大明帝国坚定支持的叶赫部落,他已经差不多统一了整个女真民族。他的马鞭挥舞起来,已经可以指向北起外兴安岭、西到贝加尔湖、东临鄂霍茨克海,南到日本海之间的广大地区。即使对这些地区的控制要到他的儿子皇太极时代才最后完成,但是平心而论,生活在今日的中国人,仍然应该为此向这位生活在三百多年前的女真部落酋长致敬,并心存感激。
  如今,他的确有理由也有资格蔑视身边那个庞然大物了。
  公元1618年即大明万历四十六年,已经年届六十岁的努尔哈赤,终于不再对自己的真情实感做任何掩饰——
  四月十三日,努尔哈赤发布了著名的《告天七大恨》文告,宣布:大明帝国根本就是女真人所有苦难的根源。这时,假如有人询问努尔哈赤,他一生中最为痛恨的人或事是什么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大明帝国和那些汉人。
  平心而论,努尔哈赤的这种感情并非全无道理。原因是我们帝国政治中的一切权谋智术、阴毒狠辣并不仅仅是针对汉人的,在对付异族人士时,这些招术使用得可能更加彻底、更加无所顾忌。在那些堂皇的官修正史中,谈到对付边疆部族时,“捣巢”、“灭之”、“斩杀”、“犁庭扫穴”之类字眼几乎比比皆是。由此,仇恨应该不难累积起来。长期以来,从未受过人文主义训练的汉人,坚定地以天朝上国、上帝宠儿自居的心态,能够令“奴虏”——努尔哈赤们感受过多少屈辱,似乎也很容易想见。在当时的汉语资料中,就连努尔哈赤的中文名字,都要写成——奴儿哈赤。这种无聊的心态,确曾是当日帝国臣民中的普遍情状。不以平等之心待人,还想不受到报应,恐怕就应该被看成是没有天理。
  从史料中,我们可以知道,努尔哈赤这种痛恨的感情可不是说说而已。他对辽东汉人采取的基本国策,或者说,努尔哈赤的核心治国理念——“诛戮汉人,抚养满洲”(《清太宗实录》卷六十四),应该是这种感情的具体体现。
  贯彻这一基本国策的实施细则,则大体可以用两条概括:
  其一,以种族灭绝式的屠杀为主,辅之以暴力胁迫其为奴;或者翻过来即为其二:以暴力胁迫其为奴为主,以种族灭绝式的屠杀为辅。在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情境下,这两种方式被交替使用着。有证据表明,这一治国理念和政策确曾得到过坚定的执行并持续了很久。可能直到努尔哈赤死后,才在他的继任者那里得到改变。
  用今天的概念,这种情形可以被表述为,努尔哈赤从一个争取民族独立与尊严的战士,变成了犯有反人类罪的甲级战犯。
  

努尔哈赤速写(6)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牛顿力学定律在社会生活中同样适用:有一个作用力,就有一个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在其当日,努尔哈赤这种毫无疑问的过激反应,大约可以反证他们曾经遭受过痛苦与屈辱的深重程度。
  然而,事情的复杂之处在于,当时,辽东地区的人口分布,汉族人口约占90%上下,女真、蒙古等部族人口约为10%左右。为了抚养10%的同族人口,诛戮——屠杀90%的异族。即便是怀有深仇大恨,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此种情形都很难被认为是富有胸怀和智慧的表现。若仅仅因为有能力、有实力杀人,或者叫富有军事才华,便要被颂扬为“伟大”或“雄才大略”的话,这种赞美甚至这些词汇本身,也就称得上是令人作呕了。
  应用上述史实,大体可以知道,为什么努尔哈赤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三十六年,尚且不能完全统一女真各部,经过四十四年,还无法迈过宁锦防线,进窥山海关了。这样的统一战争,若打起来不艰难、经历的时间不漫长的话,也应该叫没有天理了吧?
  知道了上述情形,自然也就不难了解努尔哈赤创建八旗制度的秘密了。
  在努尔哈赤时代,女真人主要以渔猎为生,在山林水草肥美之地,各随血亲族党屯寨居行。女真人不论男女都必须参加射猎,只留养育婴孩的妇女留守驻地。他们的谋生技能与军事技能相一致,生活形态与战争形态相一致,生产条件与战斗条件相一致,遂形成全民皆兵的社会。他们不同部族之间各居一方,彼此间视弱肉强食为常态,不同族群间同类相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或特殊的心理障碍。
  女真人行猎时,采用群体围猎的方式,经常以十余人为一个射猎单位。他们每人出箭一支,各自说明其射猎计划,为众人所赞成者,就被推举出来,负责掌握所有箭矢的分配和使用,成为该团体的指挥者。其余人必须服从调度,不许离队越伍擅自行动,否则指挥者有权力将其处死。女真语称此小组为“牛录”,据说是“箭”的意思;称众人推举的指挥者为“额真”,意思是“头儿”、“主子”。射猎结束后,猎获物按照大家的表现集体分配。遂成为血亲族党部落的基本射猎单位,既适用于针对大自然的战争,也适用于针对人类的战争。
  每年秋季,野兽即将过冬而最为肥美之际,将进行一次大规模围猎,部落中所有“牛录”均须参加。届时,每牛录各出箭一支,选出一个大“牛录额真”,为此次大猎之总指挥。女真语称此大牛录额真为“甲喇额真”。围猎结束后,所有猎获物按照参加围猎的牛录数量平均分配。
  努尔哈赤的八旗制度,其组织、协调、指挥、管理、后勤保障、训练、战利品分配等原则,差不多都是由此脱胎而来。
  公元1601年即大明万历二十九年,随着战争和军队规模的扩大,努尔哈赤将此“牛录”与“甲喇”正规化为军事制度,规定300人为一个牛录;五个牛录即1500人为一个甲喇;五个甲喇即7500人为一个固山,每个固山用一种颜色的旗帜作为标识。这时,努尔哈赤共编成四个固山,分别使用红、黄、蓝、白四种旗帜,于是,固山就在汉语中翻译成了旗。此时,努尔哈赤拥有大约三万兵马。
  十四年后,即公元1615年,大明万历四十三年,因应军事发展的需要,努尔哈赤将四旗扩编为八旗,增加了镶红、镶黄、镶蓝、镶白四旗,八旗遂成定制。由此推算,当时,八旗部队的编制大约为六万人马。上述八旗旗主全部由努尔哈赤的儿子、侄子和孙子出任并世袭;早期跟随努尔哈赤起兵并发挥过重大作用的元勋们,或者陆续死去,或者被边缘化,成为类似今天职业经理人的国务管理者,而非所有者。
  八旗组织不单纯是军事组织,同时也是政治组织、经济组织、司法组织、民政组织等等,举凡财富分配、司法审判与裁决、社会生活及其组织动员也全部完成于八旗体制之中。于是,有研究者认为,八旗制度根本就是努尔哈赤确定的一种“国体”。
  

努尔哈赤速写(7)
在努尔哈赤的主导下,女真人的政治生活、经济生活、社会生活等等全靠军事维持,整个社会最重要的活动就是战争和抢掠,经济与财富的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倚赖战场上的收获。努尔哈赤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将行围渔猎的牛录制度,催生为军政合一的八旗制度;再用八旗制度,将行围渔猎的女真社会组织成大型军事抢劫集团。从而,使女真人被转型、组织成了一个完全军事化的社会集团,或者叫完全社会化的军事集团。
  就此,牛录制度生长为八旗制度,渔猎部落的基层组织一变而成长为后金国之国体,女真人由此才能被称之为旗人。他们大体被纳入八旗之中,分属各自的旗主所有或管辖。旗人与旗主之间有君臣之义、主仆之别。这就是为什么直到满清入关后的二百七十多年间,“主子”、“奴才”之声不绝于耳的原因。汉大臣与士大夫虽然毋须在皇上面前自称“奴才”,但此种观念,却似乎深植进了他们的血液与骨髓之中,以至于直到今天,文学和影视作品中,还要让他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为奴才。
  从现代文化人类学和政治学的角度考察,这种制度粗糙简陋,很像是原始军事共产主义和氏族贵族共和制的混合体,世界许多民族发展的早期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阶段。不必说西方世界,仅仅我国秦汉以降的游牧渔猎民族,比如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契丹人、乌桓人、西夏人,北宋时期的女真人和成吉思汗领导下的蒙古人,直到现在的努尔哈赤,大体都有过不但“神似”,而且就连“形”也很类似的组织。甚至在对头发的处理上,他们都大致相同或者相似:前边大部剃光,仅留周围或后部的头发,或用帽子盖住,或者编成辫子,垂在脸旁脑后。他们中的大部分,经常会在一个出色领袖的率领下,以极快的速度崛起,排山倒海般地扫荡马蹄践踏过的土地,然后,又以极为神奇的速度在历史舞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学者指出,近代以前的日本人也有类似的组织形式,甚至包括对头发的处理。
  与那些古代英雄们一样,努尔哈赤和他的八旗制度中,有太多游牧渔猎部落共同或相通的原始氏族色彩。假如从某种概念出发,一定要将其认定是独特的创意、突出的贡献和伟大历史功绩的话,自然也无不可。因为,和我们闹过的笑话比较,这实在不算什么。
  事实上,八旗制度是一个原始渔猎部落和战争杂交后生下的怪胎,其中所具有的一点点贵族共和制的光辉,根本就无法敌过深植于其天性中的凶残基因。战争胜利后,当八旗勇士们兴高采烈地将掠夺来的财富、奴隶、牲畜们分成八大堆,然后再行瓜分时,就注定了这种制度嗜血的天性。
  这种天性热烈而神秘,具有激动人心的功效,其从亢奋转向恐怖经常只在一瞬之间或者一念之间。
  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胞弟弟。在将近三十年时间里,兄弟二人并肩作战,相濡以沫,努尔哈赤的基业有弟弟的不少心血。据说,有人曾经在舒尔哈齐家的门上,看到过一幅中文书写的残破对联。上联曰“迹处青山”,下联曰“身居绿林”云云,表明此人颇有汉家文化的风致。这位身居绿林的好汉大约十分勇敢善战,因此,曾经是著名的巴图鲁——勇士,并始终被看作是仅次于努尔哈赤的第二号人物,多次代表建州部落前往北京朝贡,与帝国朝野上下有着广泛交游并颇受礼遇。有人认为,这可能是导致他悲惨命运的重要原因。
  舒尔哈齐从失去地位到死亡的过程高度诡秘,大约是大清帝国最不愿为人所知的最高机密之一。是故,在翻检有关史料时,阅读者可能会一头雾水,完全无法明白,这样一个声威显赫、地位仅次于最高统帅的人,怎么会时不时就要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受到侮辱,并被夺去兵权,如此彻底地被边缘化。
  这种情形不太可能令人满意。据说,舒尔哈齐感到生不如死,于是打算移居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努尔哈赤立即杀死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将舒尔哈齐的家产全部没收,把一个忠实于舒尔哈齐并可能很勇敢的军官,吊在树上活活烧死。
  

努尔哈赤速写(8)
目前,没有人知道舒尔哈齐究竟是怎么死的。有研究者根据努尔哈赤的一生行事风格,断言是他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如果说舒尔哈齐死得足够蹊跷诡秘的话,还有一个人的死就称得上是彻底地蹊跷诡秘了。这个人就是努尔哈赤的第一位妻子、他的元妃佟佳氏。这位女士为努尔哈赤养育过两个孩子——嫡长子褚英、次子即后来的大贝勒代善。仅仅从这一点出发,就可以断言,佟佳氏必定对努尔哈赤的早期生活产生过重大影响。奇怪的是,这位努尔哈赤的元配夫人、两个具有崇高地位和影响的儿子的母亲,竟然在历史上消失得几乎无影无踪。舒尔哈齐在《清史稿》上好歹还有大半页纸的传记,而这位佟佳氏则只有一行字的记载,曰:“元妃,佟佳氏。归太祖最早。子二,褚英、代善。女一,下嫁何和礼。”她的身世如何,她的一生怎样,她的性情与为人有什么特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连她死后埋在哪儿,等等,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这种历史也算得上是混账透顶了。同样可以断言的是,其中一定隐藏着与努尔哈赤有关的不可告人的重大机密。
  佟佳氏的命运,可能极大地影响了她的两个儿子。褚英的乖戾和不可理喻,代善的庸懦和凡事忍让,应该与他们的母亲有着绝大关系。
  褚英是努尔哈赤与佟佳氏的嫡长子,幼时曾经被送到李成梁处充当人质,长大后号称能征善战,多次立下显赫的功勋。因此,努尔哈赤曾经让他代理自己主持国政,看上去很像是要培养他做接班人。结果,这位褚英很快以自己的作为,让他周围几乎所有人感到恐惧和愤怒。当褚英的母亲可能失去了影响力时,这些手中掌握了不小权力的亲贵们,便觉得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向努尔哈赤控告他的儿子。
  据他们说,褚英至少有三点令人厌恶的罪行。
  其一,他企图使这些控告他的人们——除了他的弟弟们之外,全部都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人——彼此之间失去信任与和睦;
  其二,褚英对于通过战争获得财富已经不能满足,他还要不停地勒索弟弟们的马匹和财物;
  其三,当周围的人们使他感到不愉快时,他曾经不止一次放出狠话,说是等自己继位之后,就要干掉那些让他厌恶的弟弟和大臣们。
  努尔哈赤十分烦恼,采取了让他闭门思过的措施。据说,在此期间,褚英做的事情是——祷告上天,诅咒父亲和他不喜欢的人快点儿死。于是,努尔哈赤下令将他圈禁在四堵高墙之内。不久,将他处死。
  佟佳氏之后,努尔哈赤的第二位大妃是富察氏,有人称呼她为衮代皇后。她为努尔哈赤生育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四大贝勒之一、著名的三贝勒莽古尔泰就是这位衮代的亲生儿子。努尔哈赤起兵不久,衮代便成为他的妻子之一,与他患难与共,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清史稿》中记载说:当九部联军前来攻伐努尔哈赤时,这位衮代夫人担心努尔哈赤胆怯,焦虑得寝食不安。从中可以看出,在努尔哈赤创业之初,这位女士曾竭尽全力支持过丈夫的事业。因此,至今在东北满族地区流传着不少关于她的传说。可见,这不是一个平庸的女人。努尔哈赤成为天命汗之后第五年,年近五十、已经色衰的衮代突然获罪,被努尔哈赤下令离弃。不久,她的亲生儿子莽古尔泰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妈妈。而且,不久,这个恶子便被努尔哈赤封为四大贝勒之一,成为后金主持国政的最高决策层成员。这使人有理由怀疑,努尔哈赤与这桩恶行有关。
  努尔哈赤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以他的遗命为由,杀死了努尔哈赤生前最宠爱的大妃阿巴亥,为他殉葬。从努尔哈赤的品性与为人上考察,他十分可能留下这样的遗命。这样做,和女真人的生死观念、丧葬习俗也颇为吻合。与中国历史上那些类似或坏得多的宫廷烂账比较起来,这应该算不上是特别恶劣。
  

努尔哈赤速写(9)
在大清朝历史上,出身叶赫部落并值得特别关注的人不少。除了那位东哥之外,叶赫部酋长的另一位格格孟古,也颇为不凡。这位人称孟古姐姐的格格,十四岁嫁给努尔哈赤,并且可能曾经深受努尔哈赤的喜爱。她是皇太极的母亲。皇太极继承努尔哈赤的汗位之后,将大金国的汉语国号改为大清国,并正式称帝,成为大清朝理论上的第一位皇帝。他的母亲孟古格格被追认为努尔哈赤唯一的皇后——孝慈高皇后。由此,这位出身叶赫那拉氏的孟古也可以被看成是大清朝的第一位皇太后。
  孟古格格生活得很不幸,努尔哈赤是她的丈夫,叶赫部落是她的亲人和家乡。前一位叶赫部落酋长是她的堂哥,死在努尔哈赤的部下手里。这还不算,努尔哈赤下令将她堂哥的遗体劈成两半,只将一半还给其亲人。在笃信人死之后有灵魂可以转生的古代,这种做法的意思就是让你永远不能超生,在当时算是狠毒残忍到家了。
  叶赫部落酋长金台吉,对抗努尔哈赤,兵败后纵火自焚未死,被努尔哈赤下令用弓弦绞死。两家结下的应是血海深仇。但是,叶赫部落的人仍然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除孟古可以被看成第一位皇后——皇太后之外,清朝的最后一位孝定皇后——隆裕皇太后也出身于叶赫那拉氏。康熙朝重臣明珠是叶赫部落酋长金台吉的嫡系孙子;他的儿子纳兰性德则是整个大清朝享有盛名的满族第一才子;鼎鼎大名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在世界范围内可能是大清朝知名度最高的人物了,虽然不见得是好的知名度。这种情形似乎蕴含了某种特殊的政治遗传基因密码,表明女真人并不以种族仇恨为政治分野的依据。
  据说,金台吉自焚时曾发出毒誓,哪怕我叶赫部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你爱新觉罗。这句话似乎成了魔鬼的诅咒。二百多年以后,当大清朝葬送在慈禧老太太手中时,曾经有人油然想起过这句不祥的咒语。
  在血腥和杀戮中发育出来的制度,势必需要血腥和杀戮方能维护。如果这样的制度也值得为它欢呼的话,中国人的确是够可怜的。
  平心而论,和那些古代游牧民族的英雄们如成吉思汗等等比较起来,如果一定要找出努尔哈赤究竟有什么长处的话,大约只能说,他很幸运,因为他有两个不错、或者说是优秀的儿子——皇太极和多尔衮。除此之外,真的看不出他还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假如不是因为这两个儿子,他和他的什么八旗制度可能像“四长制”、“大人会议”之类一样,早就烟消云散在历史的尘埃里面了。
  公元1625年即大明天启五年、后金天命十年。努尔哈赤下令迁都,将首都由辽阳迁到了当时还不到辽阳一半大小的沈阳。努尔哈赤迁都的理由特别有意思,他说:“沈阳四通八达,如果想向西###大明,渡辽河,路直而且近;要想向北征伐蒙古,两三天路程就够了;若是向南进攻朝鲜,走清河一路即可。沈阳的浑河与苏子河相通,在咱们老家苏子河源头伐木顺流而下,木材就用不完;想出游打猎,这儿山近野兽多,而且河里的鱼虾之利也可以兼收并蓄矣。”(《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四)
  就这样,前一半,表现了一位游牧渔猎部落酋长成为后金汗国汗王的勃勃雄心;后一半,则从后金汗国汗王退回到了一个游牧渔猎部落酋长。
  事实上,这就是努尔哈赤。他到死也没有完成从一个部落酋长到一位政治家的转变。更遑论伟大的政治家了。
  其实,与其花时间讨论努尔哈赤及其八旗制度究竟为历史贡献了什么,实在不如深入考究一下,为什么大明帝国——一个发育得如此成熟、如此富庶、如此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资源丰饶、自我感觉又如此之好的国家,怎么就会被一个人口还不到自己的百分之一,文化发展刚刚离开渔猎时代、起家于穷乡僻壤的半原始部落,搞得如此之狼狈,最后竟至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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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唉,李成梁(1)
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曾经是大明帝国真正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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