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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中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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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为失望的是专程从弋阳前来观看“示众”的张伦元一行。他们行色匆匆,一路上那种亢奋依然持续高涨。他们挤在一辆运货的卡车里。冷风不断地从蓬布四角迸入车厢,然后从他们衣领袖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有人持了一把针,一下一下扎着他们的肉,直往骨头里扎去。可他们不觉冷,人一兴奋话就多,他们叽喳地说话,他们还笑,他们不觉冷。
  后来他们就进了城,后来他们也进了那座公园,再后来他们就看见了他们想看的那个人了。
  咦!他们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事情怎么可以是这么个样子呢?姓方的看去根本不像囚徒,倒像凯旋的英雄。
  “你看他统着个手。”他们说着方志敏,那时候他们挤着了一个好位置,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想看的那个人,一举一动看得那么清楚。他们还能听到他说些什么,那时候他没说话,他们想他要说话,他们一定只字不漏能听得清楚。
  “他倒像是贵客了哩,天哪,你看他那样子,你看他那样子!”一个乡绅几乎是喊着叫着。
  “神气得什么似的?”一个说。
  “有这事吗?自古来有这事吗?你看他那神情,清清朗朗,他不知道自己是死罪活不了多长时间?”另一个说。
  “疯了我看是疯了。”
  “那是记者吧,你看围了他拍照……嗨嗨,他跟记者说话了哩。”
  他们没看到想要看的。
  “倒灶!”乡绅中有人啐了一口。
  “骂谁呢?!”
  “倒灶!”
  “你看大过年的你说这晦气话。”
  “倒灶倒灶!呸呸呸!”
  他们想不出那个在骂谁,他们个个都想骂上一句解气,他们太失望了,他们满怀希望地来,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么个情形。他们就想狠狠地骂上一句。骂谁?是姓方的?又不像。他已经是个死囚了,骂什么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骂政府或者军方?他们敢吗?他们想都不敢想。骂自己?这倒像,太蠢了太蠢了嘛,大冷天的赶了来看这么个场面,弄得心里灰灰的没滋没味,恐怕这个年也过得不顺畅的,不是蠢得该骂?
  “回吧回吧,我们回!”张伦元跟那几个乡绅说。他们筒着手,把脖子夸张地缩在衣袄的黑领子里,他们突然觉得天气冷得不行。
  他们到底回了弋阳,那个正月,他们过得也灰不拉叽没什么颜色和趣味。
    三、透过栅栏能看见周边美丽的风景
  如果没有那几块石头,那地方顶多能算得上是个笼子,可有了那几块石头,情形就不一样了。有了那几块石头就算有了墙,那就不是笼子了,那就是一间四处都是〃窗〃的屋子。
  在这么个地方,其实说什么都可以,没什么区别。牢笼牢笼,笼也好,屋也好,反正他是在牢里。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许多的明亮。他想他们一定弄一间黑黑的潮乎乎阴森森的地牢关他。那地方像坟窟,那地方像屠场……反正他们不会给他好地方住,他们就是要让他时时想到死亡。他们想,有那么种人,只有死能让像他那样的人软下来。
  

《可爱的中国》第六章(6)
可他们没让他住〃坟窟〃。
  他们给了他一处明亮宽敞的地方,四面都是粗粗的铁栅栏,透过栅栏能看见周边美丽的风景。那个地方叫百花洲,光凭这么个名字,你就能想象到那地方的秀美。他没想到他们会把牢修建在这么一个地方。
  他想:管它,我睡觉。
  他就是那么想的。
  他把四围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除了岗哨那面的〃窗〃。那地方没安帘,那地方留给哨兵好观望屋里动静。他们有意那么的。他想:我好好地睡一觉。他这么想着,然后把自己横成一个大字,很舒服地瘫睡在那张板床上。
  有日子没这么睡过了,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有个多月了吧?这个多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是种什么日子?整天在敌人重兵的〃围剿〃中闯荡,北上抗日先遣队上万人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堵在深山里,风霜雪雨,冻饿饥寒……那怎么睡?常常是在交火的缝隙间眯眯眼,那种时候,觉得睡觉是世上最好的事。有时候睡睡就睡过去了,身子歪在草丛里,脸上还挂着笑。天亮了被人喊着:〃起来了起来了!〃不动,推推,人已硬得像一块石头。就那么永远地睡了,睡觉是多美多好的事,睡了不想再起身了。很多同志都是那么的,睡睡就睡过去了。  这是那些日子里常有的事。
  现在好了,现在你想睡就睡。可以从容地睡, 放下一切睡。现在他住在单人独间的〃优待室〃里,是再好不过的睡觉的地方。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吵你,没人吵你。他们审了他两天了,惯用的伎俩全用上了。他们还没给他动刑,也###天,也许后天,反正今天没动刑,没动刑他就有机会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一侧身,瞌睡就像一片黑烟朝他压过来。随之就是鼾声。
  方志敏在那间屋子里吃好睡好相安无事地过了有十天,那是顾祝同有意那么的。他想,我得冷冷他们,他们以为我们急着要提审他们,要说服他们,给他们做劝降什么的,可我偏不。我得来点心理战术。
  再说,得给他们检查身体。
  顾祝同就派了个医官去。医官回来后对他直摇头。
  “想不出他那么着,怎么能在风里雪里饿着冻着挺了那么些日子。”医官说。
  “真是成精了吗?”他说。
  “他的肺都快成烂布袋了,还有他的痔疮……哦哦!成精了成精了。”他说。
  顾祝同说:“这么说,很严重?”
  医官说了四个字,他说:“非同小可。”
  顾祝同说:“那不行,不能让他这样。”
  “什么?”
  “这事就交给你了,这事很重要。上头想要个活生生的人,也许迟早会把他枪毙了,可现在上头想他好好的。上头有上头的想法。”
  医官说:“长官你放心,我会让他好起来的,可……”医官是说那么个环境。
  很快,医官就明白他的担心有些多余。顾祝同把方志敏,还有另外三个要犯都安排在了军法处看守所的优待室。另三个人是刘畴西、王如痴、胡天桃。除了王如痴算是好一些,那两个身上都有伤,胡天桃腹伤恶化。胡天桃摊上一粒臭子,他似乎对此事耿耿于怀,他想,我真是倒霉透了没人比我更倒霉的了,我难道想死也死不成了吗?他真是无可奈何。别说有人看着,就是没人也徒劳,他躺在床上,动弹一下都困难,就是想撞墙都不可能,更别说上吊什么的。他想,他只有一招了。他绝食拒医。直到见到方志敏,他才把那些举动放弃。
  那天在玉山,方志敏被押到那座小花园里照相。赵观涛把四个抓来的要犯弄了来,想拍一张照片,这是个重要事情,“匪红十军团”全军覆没,匪酋方志敏,连同军团长刘畴西,另外两个是主力师的师长。哈哈,这太重要了。往《中央日报》、《字林西报》等等官方的非官方的国内的国外的那些报上一登,这是什么影响?比军事上一个局部的战役还重要,于党国于自己都是件上好的事情。就那会,方志敏看见了胡天桃,胡天桃已经绝食拒医两天了,人瘦得不成样子,说话只游丝般一股气在嘴边出进。
  

《可爱的中国》第六章(7)
方志敏说:“怎么了,胡师长?”
  胡天桃说:“我不信我连死都办不到。”
  方志敏说:“那好办,现在难办的是怎么活着。”
  胡天桃眨巴着眼睛看着方志敏:“你是说……”
  方志敏说:“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就是这条命了,死要死出个样子来。”
  胡天桃想,我一定十分丑陋,我不能这么个样子。他想,老方说得对,我得站着,我得一副好模样去死。然后,他放弃了原先那些打算。他平静下来。虽说腹伤一时半会好不了,时有发烧,腹痛难当,但胡天桃还是从容地活着。他想,只要他们能让他活个一月两个月的,他就能像先前那样,还是一副英雄好汉的身架儿。
  军法处看守所凌凤梧得到了一份菜单和一道不得审讯的命令。那天,凌凤梧接到军法处上校处长曹振飞的一份名单,说有几个要犯要送到看守所来。那正是年二十九,街上已经满是过年的气氛了,他想今年又回不了金华了。他真想回家过个年,没想到现在回家过个年也成了个难事情。早些时候他就跟处里告假,说已经两年没回老家金华过年。钱协民跟他说:“恐怕今年更难。”钱协民是他的老乡,不仅是老乡,还是老同学,中学时是同学,几年后在浙江省立政法专科学校,他们又是同学。你看这关系就非同一般了,
  钱协民说:没办法,我们有缘,我得帮你。这份差就是钱协民为他谋的。其实凌凤梧那时的事不仅只谋份差那么简单,不是老同学钱协民,凌凤梧说不定还要被人牵连了坐牢。可有这个老同学的义气,他不仅平安无事,还有了不错的一份差事。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不是老曹和我不准你假,是眼下局势不容我们有假。”钱协民这么说。
  凌凤梧知道老同学所说的“局势”。连年的剿共,不断有重要匪酋或重要人物被生擒活捉,军法处看守所人满为患,监所连扩建了好大一片地方。作为看守的凌凤梧,当然忙不过来。忙不说,责任还挺重大。
  他想,他只有把老婆接过来了。他想,也好,回去当然热闹,但回去有回去的难处,兵荒马乱不说,路上颠簸辛苦不说,还得花钱。这么想,他就把心定下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那么个命令和那么一份菜单,四菜一汤三荤两素。
  当然,眼下重要的是安排一顿年夜饭,军法处长给他的任务是,得让他们把这个年过好。
  他想:能过得好吗?在这么个地方,谁能有心情过年?
  想归那么想,但他得让那地方有些欢乐,他得让那地方有些色彩。一些囚犯过完年后说不定会就推出去论斩,但他也得弄出一个欢天喜地的样子来。他跟看守们交待好了,这些天把每一个号子都用石灰水刷一遍,张灯结彩,弄得里外一新的样子。那些囚服他也让人洗烫得干净齐整。
  然后,他坐进办公室找来笔砚。他写得一手好字,他往信笺纸上有板有眼地抄写那些菜谱,他抄得很认真。他总这样,能把一桩不相干的事弄得很出格,比如现在他给厨房抄这些文字,其实是可以交代文书高易鹏去做的,高易鹏干的就是抄抄写写的活,可他偏要自己来。
  他对文墨的事有特别的兴趣。他虽然学的是英语和法律,但最喜好的还是舞文弄墨。诗文上他认定是没出路的了,也就是个业余爱好,修心养性的勾当。但他偏好写字,那手好字谁见了都赞不绝口。“啧啧!好字……啧啧!”他们那么说着。
  七年前,才从法专毕业出来的凌凤梧就是因为一手好字被钱兆鹏看中的。钱兆鹏在金华县党部任执委兼组织秘书,做着秘书工作的钱兆鹏希望能有人帮他做些抄写的工作,就把凌凤梧介绍到国民党金华县党部〃帮助管卷收发工作〃,钱兆鹏还介绍他加入了国民党。后来钱兆鹏老说,我还要帮你一次忙,过些日子我还要认真找你谈一回。后来他隐约感觉到钱兆鹏有点那个。当然,这永远只是个谜。不多久,钱兆鹏突然被抓了,那个四月里抓了很多人。钱兆鹏是共产党员,他因此被杀了头。凌凤梧常想,钱兆鹏所说的还要帮一次忙,肯定是想介绍他加入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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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中国》第六章(8)
他想,好在没“谈一次”,如果真谈了,凌凤梧不会拒绝的。他虽然对共产党没什么认识,但钱兆鹏的为人人品什么的他极敬佩,钱兆鹏说什么他做什么,他觉得钱兆鹏不会有什么错。他没想到钱兆鹏会犯下死罪。他常就想,共产党怎么了?共产党没怎么呀,钱兆鹏那么好的人!人和善忠良通道理讲义气,他怎么就犯了死罪了呢?国共合作是兄弟一场,好合好散的嘛,怎么就让人家人头落地?
  那些日子,他脑壳里塞满了这些东西,可他不敢对人说,连老婆王玉琴也只字未说过。
  就这样,凌凤梧没加入共产党,甚至连国民党也没做成。钱兆鹏既然是###,上头就说“凡他做介绍入党的人,登记表一律作废”。
  退出国民党后,凌凤梧当过小学校长兼教员,县政府总务科收发员。老同学钱协民回老家过年,看见凌凤梧那手炉火纯青的字了。他说:“金华这地方,庙小池浅哪,你跟我去外边闯闯吧。”凌凤梧是个厚道人,这也是同学老乡爱帮他助他的缘由。他也觉得跟着朋友出去就不愁没个好前途。于是凌凤梧真的来到南昌,到顾祝同的北路军总司令部军法处任中尉书记员,他还是做着写字的老本行。到后来,钱协民给他弄了个看守的职。“你总不能做一辈子抄抄写写的勾当吧。”老同学说。“你去看守所,那里能有个发展。”老同学说。
  凌凤梧真就去了,但他还是常写字,字写得比过去更老道了。因此,他在公署上下都有名气,常有人来索墨宝,到眼下这过年时候,他就更是忙不叠的样子。手已经写成了一种习惯,一提笔就像在写着一帧书法。
  他把那几份菜谱抄好了,歪着头自己看了好一会。他走出院子朝厨房那边喊:“老古喂!”
  厨子老古就颠颠地从厨房那边跑过来。
  厨子老古其实不老,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是凌凤梧的一个远房亲戚,家境贫寒。老古十三岁那年,大人跟远房亲戚说:〃带伢出去混口饭吃,也能学个手艺。〃 凌凤梧就把他带了出来。看守所没什么手艺可学,凌凤梧说你到厨房做吧,也许能学点什么。老古跟了大师傅学白案红案,人天生聪慧,一年半载的就把厨房里诸事谙熟于心。大师傅离开这地方,他便成了主厨,人家叫他厨子老古。
  厨子老古说:“舅哎!你喊我?”他和凌凤梧沾着点亲,就随口叫起了舅舅。
  “你别叫我舅,我说了你别那么叫,那么叫人家听了不好。”
  “我叫惯了,我想不出什么不好的,难道我做事不行难道?”
  “那倒不是。”
  “那就是了。”
  “反正你别叫!”
  “那好,我不叫了就是。”厨子老古那么说。他看见凌凤梧手里的那几张纸了,他想,过年了号子里要准备年夜饭了吧。
  “拿去拿去,按这个,给优待室的那四个新来的做菜。”他把那几张纸递给老古。
  老古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比胡永一的还那个?”
  “你管它,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噢噢!舅,我不问。”
  “你看你又喊舅了。”
  “是不是那个?”
  “谁?!”
  “我是说……他们说的,他们说两条半枪打出一片江山的那个……”
  “咄!”
  “噢噢!”
  “我说了的话怎么成了耳边风?”
  “噢噢!舅,我不问我不问。”
  凌凤梧摇了摇头,他想,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他想,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爱的中国》第七章(1)
  一、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上士文书高易鹏和厨子老古在“望云轩”喝茶。
  这些日子大家都忙了过年,看守所里只有高易鹏和厨子老古单身,他们回不了家,而且高易鹏还遇着些烦心的事,他想找个人说说。大家忙了过年,没人听他说,他就想到自己的小老乡了。他们就约了去“望云轩”喝茶。
  望云轩在赣江边上,据说那地方曾是著名的“滕王阁”的所在地。现在那是个轮船码头,从鄱阳湖和赣江上游来的大小般只都在那靠岸。从那看过去,风景很不错。
  “知道吗?捉了那个人。”上士文书高易鹏贴近厨子老古耳边悄悄说了三个字。
  厨子老古在嚼槟榔,他往嘴里塞一块黑紫的东西,不住地嚼。
  “吧叽吧叽”,厨子老古嘴里一直响着这么种声音。听高易鹏那话,一块渣渣就从紫黑的牙缝里跳了出来。
  “呀呀!”老古呀着。
  “你看你,眼窝里能搁下拳头。”高易鹏说。
  “那个###三省主席?两支半破枪打出一片江山的那个?”
  “还有哪个?抓了,在怀玉山雪地里抓的,报上说的。”
  “哦哦!”
  “看你哦?”
  “红头发,长毛,铜铃眼,血盆大口?……”老古问。
  “看你。”
  “都这么说。”
  “这么说,这么说,胡说……哪能有的事?还就那么个人,和你我一样的人。”
  老古白了自己那个老乡一眼,“你说的,你我一个样,能和你我一个样吗?”
  “我看他长不出个三头六臂来。” 高易鹏说。
  “反正不一样,看就是……”厨子老古赌起气来,他撅着那嘴。
  “算了。”
  “什么?”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高易鹏这么说,他端起那杯茶缓缓地喝了一口,看着江面那些穿梭来往的舟楫发呆。其实他并没有发呆,他在想一个人,那是个女人。他在想着女友程全昭。她在给他的信里说:“学校放假了,我每天都躲在屋子里哪也不去……家里又跟我说了个人,我是铁了心非你不嫁的了。你春节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你得给我拿主意……”他一直盼着过年,过年能有几天假。对他来说,程全昭可是天大的事。可到后来上头却说任谁都不给假,天大的事也不行。事再大,有国家存亡的事情大吗?上头是那么说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不断往中华腹地挤压。而内有###在使乱,国家可在危难时刻。上头说攘外得先安内。眼下正紧锣密鼓地做着这个事情。多么可爱的中国呀,有志青年得为其出力的呀。可高易鹏觉不出什么可爱来,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程全昭,说美丽就是日盼夜想的女人了。高易鹏对政治不太感兴趣,成天就想着如何把自己和程全昭的事妥善圆满地解决了。
  那时候厨子老古一直在叨叨说着话,他是个爱说话的人,一说到兴头上不管你听不听只顾了他说。
  “那些士兵沿了江岸布哨哩。”厨子老古嘴里跳出的这句话,高易鹏听到了,到底说的是士兵,这让高易鹏有些那个。
  他看过去,果然沿堤三步一岗四步一哨的。他还留心到江中有巡逻快船在来回地逡巡。
  “我看有事情。”
  “能有什么事情?”
  “我想起来了,豫樟公园那儿今天像是弄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我真想不起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
  “管它。”
  “就是!我们管它!”
  他们喝了一会茶,然后离开了那地方。
  就是这一天的黄昏,一队兵呼一下拥到这个叫百花洲的地方,军法处看守所就建在这么个地方。
  天阴沉着,像要落雪的样子。
  厨子老古说:“天要落雪了,落冻雪。”
  可到后,雪没落下来,来的却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一下子把百花洲里外围了个严实。后来,就把那个人押来了。厨子老古正在厨房里升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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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中国》第七章(2)
天欲黑不黑的时候,正昏昏暗暗得最最厉害。几道白亮的车灯光把黄昏中的天空切萝卜一样,这一刀那一刀地切着。那卡车拐进了院子,院里的灯一下子炸亮。厨子老古探出头,看见聚光灯照着车上一人的脸。他没当回事情,看守所常有犯人送过来,虽说没这么神秘,但总归是个犯人,老古见得多了。他没当回事。后来上士文书高易鹏说起这事,他才呀一声觉出事情确实非同一般。还真是和大家别无二样的一个人,站在汽车上,脚镣手铐,但脸上那股凛然正气却没法掩盖。
  厨子老古和上士文书高易鹏又来望云轩喝茶。
  “我看见那个人了,呀呀!”厨子老古说。
  “看你呀,看见了看见了,你呀什么?红头发,长毛,铜铃眼,血盆大口?……”
  “你看你?可人家脸上有东西,人家就是和你我不一样,人家脸上那东西说不清。”
  “能一样?那可是个大人物。”
  老古说:“怎么关在咱那地方?”
  “谁知道,报上说要押去南京。人都以为要押去那地方,上头要摆脸。到底是共产党三省主席。是多么有脸子的事?可没想到会留在咱这地方。”
  “没想到没想到。”
  “鬼哟。”
  老古看着上士文书高易鹏。“你说鬼哟,我听到你说鬼哟。”
  “蒋委员长他人在武汉,这时候正急火攻心,红军在贵州的什么地方……”
  “遵义吧,听说是遵义。”
  “对就是遵义,你也知道?”
  老古说:“你告诉我的。你那天看报,指了报上那一段说,呀红军到遵义了。到了到了呗,那有什么?”
  “耶!你说那有什么?知道吗?那个人又东山再起了。”
  “哪个?!”
  “就那个……”上士文书声小下去,“那个姓毛的。”
  “喝茶!”厨子老古不懂许多,但他知道那个姓毛的。不是当年在江西被人叫做朱毛朱毛中的一个。“我说不扯这事不扯这事你老扯……”
  他们安静地喝了会茶,但那个人的影像老在高易鹏的脑子里晃呀晃的。
  “他在草窝里呆着,草窝里都是雪,天正下大雪。大雪封了山,他们单衣单袄困在雪里……”
  “谁?!”
  “方志敏呀,还有刘畴西。”
  “我以为你还在说那个姓毛的。”
  “冰天雪地,又五天粒米未进……又不能生火,有火就起烟,烟把围兵引了去,那多冷,人冻成了一截木头……”
  厨子老古说:“你要说我就陪了你说,你声小些,小心隔墙有耳的哟。”
  “我说我不说了,我对自己这么说,可我管不了我这张嘴。怪了,我嘴痒痒的,鬼知道怎么弄的,嘴痒痒的。”
  老古说:“鬼在心里,一种东西弄出痒痒,一城人都这样,我也这样。你想多神奇的一个人,多神奇,这个姓方的哟。”
  “是喽是喽。”
  “你说,你说就是,话沤在肚里,沤烂了沤成了屎,憋在肚里憋坏人。”
  上士文书高易鹏说:“他冻成了一截木头,士兵围过去,看见他举了枪对着自己脑门,可他没抠响火,他手指冻住了,不听使唤他没抠成火。”
  “啧啧!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真有哩!”
  “啧啧。”厨子老古又啧了几声,他摸了摸后脑根处脖子上肥厚的那块肉。他觉得那地方冷飕飕的。
    二、他没想到他初来乍到这么样个地方第一桩事是向他要纸墨笔砚
  王玉琴也是这一天来的。本来凌凤梧要去接她,可临时上头说有重要犯人送过来,凌凤梧就哪都不能去了。他是看守凌凤梧,这种时候就是下刀子他也不能动弹。他只好派了个手下去接他的太太。
  那时候王玉琴已经来了,身穿一件紧身小袄,披着一件毛皮大衣。脸被冷风弄出一片异样的红来。进屋后,小嘴撅着,不住地搓着手。“冷绝了,冷得骨头都起缝。”
  

《可爱的中国》第七章(3)
凌凤梧却感觉到爱妻话里的骨头。
  “你看你来得不是时候……是不?”
  “什么?”
  “我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我大老远的风啊雪的赶了来跟你过个年,夫妻谁不是合家过年的……你说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你,是他们……”凌凤梧脸都急红了,他就是这么个憨厚人,一句话没说到位置上,像自己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们是谁?”
  “……重要公务……有要犯要送过来。”他也不住地搓着手,都快四十的人了,仍然像个半大的孩子。
  王玉琴心里很那个,怨气立马消了。她说:“你忙你的去,我是跟你说着玩的。你这人……” 凌凤梧二十三岁那年才考入上海文生氏高等英语学校。二十六岁考入浙江省立政法专科学校,四年后毕业时已三十岁了。这在当年是少有的。凌凤梧读书前就有了家室。二十岁那年,家里为他找了邻乡的一个富家小姐结的婚。凌家在金华孝顺镇也算是一镇的首富,凌凤梧又一表人材,憨厚实诚的模样,四乡八邻许多人都来给他说亲。家里就定了肖岗王姓家的大小姐。听名字就很那个,叫王玉琴。凌凤梧很喜欢这个女人,常常觉得这个女人来到凌家恰应了自己的那个名字,凌家有梧召来凤凰。
  凌凤梧没时间陪远道而来的太太,他要例行公事。
  他下午就把一切安排妥当,可一直没见大门那边的动静。他看着天渐黑下来,云像一床烂絮,灰不拉叽地捂在高天上。
  那几辆车径直驶进了看守所,这跟以往不同,以往交接一般都在看守所外的那个场坪上。
  他听到了押运士兵们很响的口令声。然后是叮叮当当镣铐的响声。
  看守所里那几盏灯像是也被寒风冻得奄奄一息似的,在风中抖着几缕半死不活的光亮。
  “哎哎!你们小心些!”有人朝他说。
  他听出像是军法处长曹振飞。他晃着手里的马灯看去,果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军法处上校处长曹振飞亲自率兵押送监,这还是第一次。凌凤梧愣神看了曹振飞一眼,曹振飞倒是表情正常,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我来看看。”
  凌凤梧说:“钱副处长来过两回了。”
  曹振飞说:“两回够吗?你以为两回就行了?”
  他想,我没那么以为,可这地方没有什么不妥的。军法处看守所戒备森严,纵真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能跑出去。该交待的我都吩咐下去了,不会出什么纰漏。
  他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看见那几个犯人的名字。这几个人的名单他早就看到过,不是要给他们做优待餐吗?
  曹振飞并没有看个什么,天已经黑下来他能看个什么?他只是表明自己曾经亲自来过,以对上表明自己的重视,对下表明事情的重要。然后他递了根纸烟给凌凤梧,两个人一旁看着几个看守在给新来的“住客”分发生活用具。
  “他们吃过了?”凌凤梧问。
  “顾长官宴请……谁知道呢。” 曹振飞说。
  “这种时候能有好胃口。”
  “晚上给他们加一餐夜宵。”
  “好的。”
  曹振飞抽完那支烟就离开了,那几辆车也随之起了一阵喧嚣远去,很快这片地方静得就像庙舍。他拎了盏马灯,往那几间监舍走去,他得看看那几个人。他那么晃着马灯看了看那几张脸,给他们自我介绍。
  “我是这里的看守长,姓凌,凌云志的凌,名凤梧,凤凰的凤,梧桐的梧。”他给人家说。他以为人家会不屑一顾,这种事他常碰到,尤其是###,而军法处关的恰都是###,他们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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