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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交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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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中有浓意

  流出心底醉

  不论冤或缘

  默说蝴蝶梦

  还你此生此世

  今世前世

  双双飞过万世千生去

  不论冤或缘 

  ……

  回到家里她才发现,物品大都是为春来购选的。也许因为疲劳,这一夜她睡得酣甜,好梦噩梦皆无。醒后,她神清气爽,感觉今年的春节与往年是不一样的,有点蠢蠢欲动的飞扬感觉,有点春意盎然的阳光温暖,还有点诗意浓浓的昂扬和激情。

  和面包水饺的时候,她一度想起律言。她跟律言学会的包水饺,自从律言失踪后,她再也没有包过水饺,除了公共场合,她个人甚至没再吃过水饺。水饺是她和律言的爱情食品,律言把它带走了,把爱情的余香和回味都带走了。

  春来的出现,打破了她心如死灰的无聊生活,连往常不经意的门前路灯,都是那么温柔,那么富有情意。在街上看到恋人吻别,她竟是那么的好奇和开心,心一下子年轻起来,仿佛回到初恋之前的少女时代。对春来的这种特殊感情,她不知是不是爱,但她心甘情愿为春来做出一切,就像摆在她面前为春来购买的物品,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无知无觉的。之前,与方贵一块过年,她懒得动手,没有包水饺的兴致,都是拿钱去超市买现成的,看着发腻,吃着无味。

  多年没包水饺,手毕竟有些生了。田雪包了四盘“蝉燕星月”,造型基本形似,达不到律言那种玲珑剔透灵性如生的栩栩样子。

  中午给春来送水饺回来,看到各家各户都在贴春联挂灯笼,这才想起这些都该购置的。很快她又释然,这无意中的疏忽不正符合方贵的心态吗?与方贵虽是合同夫妻,但她还是想把“合同”时期内的两个人的日子过好,精神上她不想把合同夫妻看成纯粹的交易,能走在一起的,都不容易。

  头一年,她像今年这样高高兴兴地买了很多年货。方贵有应酬,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方贵醉眼惺忪地一看大门,立即暴跳如雷,咬牙切齿地嚷田雪,谁叫你贴的春联?你不懂吗?你是想把我贴到外边吗?你安的什么歪心?城里不在乎,农村有一个风俗,在外回家过年的人没来到不能贴春联,认为那会把回家过年的人贴到外边,不吉。田雪本不想贴的,大门太高,差一点从三角梯上摔下来。婚前都是母亲忙着张罗,她怎么知道贴春联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她想解释,方贵耍酒疯不给机会,那年过得味同嚼蜡。

  田雪下厨炒了菜煲了汤,煮了素馅水饺,带了点心瓜子和红酒,兴高采烈地来到春来病房。田雪送午饭的时候就说,晚上来医院和春来一块过年。春来推却说,我一个人很好,五湖四海都是我的家。其实,这个时候他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家乡,父母正忙着给哥哥举办婚事,他在家也能给父母帮一下手。

  田雪脱掉红风衣,上身穿着细绒毛衣,漂白漂白,真的好像雪。春来心里一热,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雪。田雪一愣,继而双眼湿润,说,我从前的男友律言就这样喊我,这一声呼唤,让我感觉非常幸福,谢谢你。春来发觉失态,说,抱歉,我不该这样称呼你,我看你上身穿的洁白,一下子想到家乡麦田里的雪,感到非常纯洁,感到非常温馨。田雪笑了,说,这有什么?在今天这个特殊而又美好的日子里,你说什么我都会高兴的。

  春来并不知田雪的苦处,说,我一个人惯了,你有一个家,缺了你,家里的人过年会没滋没味的,你还是回去吧。田雪十分平淡地说,他在南方不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家过年也没意思,这可是你帮我哟。春来没想到会是这样,说,我知你怕我一个人在医院寂寞,这几天都是你照顾我,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田雪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我是你大姐。春来说,我没有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姐。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球形物递给田雪,说,这几天闲得难受,搞了这么一个小玩艺,送给你,祝你新年快乐。

  田雪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鼓形的萝卜灯,凸鼓的鲜红表皮阳刻一行醒目的仿宋体美术字——好人一生平安。灯口的周边阴阳错刻着三角几何夹兰草的图案,玲珑剔透,十分美观。田雪心花怒放,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兴奋地说,没想你还有这么一手,你学过工艺美术吗?春来说,没有,小时候父母忙,家里没钱买大红灯笼,过年都是我为家里挖萝卜灯。田雪说,这比花钱买的灯笼有意思多了。她把饭菜摆好,放了轻音乐,去医院餐厅要了一杯花生油,把萝卜灯点上。她四下看看,把日光灯灭了。金黄婆娑的火苗把通红的萝卜灯照得莹灵剔透,房间里立即蒙上一层清冷神秘的朦胧格调,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他二人彼此默默地把盏对饮,一切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春来好像有些醉了,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田雪大姐,我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总想对你说。这几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我在想,这是不是上天有意安排咱姐俩该有这么一段缘分。田雪说,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们一见如故,在你身上我好像找到了律言的影子,是你让我还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是你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是你让我重拾初恋美好的时光,对伤逝爱情的回味虽然很苦,但在回味中让我重新体验到另一种幸福,那就是爱的真诚和纯洁。

  这是一个幸福的夜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NO。7 信
初四一早,方贵突然从南方回来了。他换了一辆新车,价值一百多万的德国大众途锐:内饰豪华讲究,真皮桃木,方向盘可加热,无钥匙进入功能,四区域空调,后座上四个可独立精确调节的空调风口,分区空调可以营造车内的四季。车顶上有7个照明灯,电动伸缩的挂车连接器,导航系统、指南针、海拔仪、卫星定位、电视接收器等一应俱全,越野时还能显示转向角,标准的富豪派头。

  田雪还在睡梦中,安然舒适甜蜜。方贵用陌生的目光看着田雪,露出不可捉摸的笑意。田雪醒来,看到床前坐着一人,吓得失声尖叫。方贵冷冰冰地说,我就这么让人畏惧吗?田雪镇定下来,淡淡地说,我不害怕正常吗?方贵鄙夷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女人养汉子就正常了?田雪气愤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请你把话说明白。方贵说,我早明白了,你我既是合同夫妻,就得履行婚约的规定,有些话我还是不说明白的好,比如那二十万。

  田雪像远观尚未完成的一座烂尾楼,冷峻地盯着方贵。方贵最怕田雪这冰冷的穿透灵魂的目光,语气一下子缓和下来,说,道听途说倒不如亲自检验一下。说着,他把田雪的睡衣扯下,以往每到这个时候,田雪总是木偶一样任其摆布。今天她心里不仅有些不情愿,还有一股反抗的冲动在心底澎湃。她瞪大双眼望着房顶,空洞,空洞,律言,律言……她闭上双眼,试图把压在她身上的方贵想像成律言,却一下子感觉到了春来,有一瞬间,她久冷如冰的心底,涌起一股烈火和焦渴,春来,春来,她在心底轻轻一念便把自己烧得滚烫……这是和方贵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方贵自然感觉到女人的异样,他很明白这是同床异梦。

  春来在田雪的幻觉中越来越清晰,她眼角挂着幸福的泪水,身子轻飘飘往上升,她看到了天堂,仙气缭绕,嫦娥奔月,轻歌曼舞……突然一道闪电击来,她痛苦地清醒过来,看到了方贵满足而又自负的表情。方贵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田雪厌恶地推开他。方贵虽然有气但也忍了。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要保持绅士风度。三分钟不过,他便进入梦乡。田雪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掏出方贵扔在床头柜上的烟,点上一支猛吸几口,呛出两行清泪。她这是第一次吸烟。

  方贵回来,进一步缩短了田雪与春来之间的情感距离。田雪在去医院的路上,不由地加快步伐,她有许多话要对春来说,她有狂吻春来拥抱春来的渴望,她不止一次想像着见到春来的情景,想像着两个人如饥似渴的狂吻和拥抱,这是爱吗?她不断地问自己,春来爱我吗?她真的有些茫然了。

  春来不见了。医生说春来一早拆完线就出院了。田雪好大一会子才反应过来,焦急地问,他没有留言吗?护士从值班室拿来一封信,说,病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田雪不顾一切地奔出医院,在大街上四下寻觅,心里不停地念叨,春来你上哪去了?她现在一心想找到春来,拿在手中的信如同不在。周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不复存在,只有揪心的寻觅牵着她漫无目的在这个街道如织的城市中穿梭。

  她走累了,坐在一个地方歇息,抬头看到“莲心亭”,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来到娘娘湖岸。她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连忙打开手中早已被揉搓一团的信:

  田雪大姐:

  前前后后十几天,你像亲姐一样待我,我都一一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医院的日子,是我有生以来最欢乐的日子,我将把这个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心里。小弟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有为你祝福。从此以后,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只要活一天就为你祝福一天,一直到终老病死。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了你,我必须这样做。

  再见了,大姐,祝你永远幸福。

  起风了。昏沉沉的天空飘起雪花。田雪抽泣如饮,她把信捂在胸口,一阵昏厥。她听到远处火车的鸣笛,蓦然站起,急匆匆跑到公交车停车点,拦了一辆出租车,心急火燎地督促司机快速向火车站开去。

  春来看见匆忙下车的田雪,连忙躲在候车大厅巨大的擎柱后面。田雪气喘吁吁小跑地绕大厅看了一圈,春来绕柱子躲了一圈。田雪没有发现春来,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以后的日子,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孤独一直伴随着她,抑郁而又呆痴。

  方贵正在看黄色的片子,两个外国男女做着各种*动作,轻描淡写地说着话,方贵是听不懂的。田雪冷笑一声向卧室走去。方贵说话了,送君千里总有一别,你也别太伤心了。田雪惊愕地瞪大双眼,恍然大悟,尖叫道,你把春来怎么了?方贵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怎么着,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车票还是我给买的呢。田雪说,都动黑恶势力了,我看你离铁笼也不远了。

  方贵说,我根本连他的面都没见,是我手下来了个先斩后奏,他不值得我费心。你如果不信,假如将来你们还有见面的一天,你可以当面问问,我认识不认识他,他认识不认识我?田雪说,我和春来并没有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绅士风度吗?方贵说,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对他很客气的,是警告不是威胁。我也没专门打听,与一个朋友喝酒闲聊时得知的,在酒桌上发了几句牢骚,谁知我的手下比你对我还忠诚,他们没跟我打招呼就把这事办了,事后我对他们狠狠批评了一顿。

  田雪想起在医院干部病房碰到的那个银行小职员,恨不得立马找到把他撕碎了。

NO。8 陌生女子
春来伤口虽已愈合,但失血所致的虚弱一时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踏上列车不久,他蜷缩在车座上睡着了。等他醒来,车窗外已是黑洞洞的夜色。旅客们都在熟睡,与白天的嘈杂混乱相比,安静得让人精神有些恍惚。无意间春来看到了一只手,如果不是那人似睡非睡的古怪面容,他不会注意到的。包的主人虽然睡着,但还保持着一个护包的姿势。他把包夹在两腿之间,两只手反扣着包系按在腹部,伸向包的那只手已经触动了包的拉链。

  春来咳嗽一声,小偷睁开微眯的双眼盯着春来,露出凶恶之相,手虽然停止了动作,并没有缩回。不喊乘警就给你面子了,还想怎么着?春来想喊乘警,又怕“查无此证”,反被小偷倒打一耙。他灵机一动,故意打了个响嚏,喷向对面拿包的人。这下他醒了,小偷的一只手立即缩回,拿包的人非常反感地瞪了春来一眼,把包紧紧地抱在胸前,他的困劲弱了,半睡半醒地眯瞪着。

  下一站,拿包的人下了车,春来担心那只手会跟下去。还好,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直到车开也没再动,春来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那只手突停止了点拍,好像睡着了。

  春来到站下车,那只手也下了车,那只手后面还有几只手。春来开始并没觉察,后来发现有四个人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这才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只手。他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跑,慌忙中拐进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那四个人穷追不舍。好不容易甩掉四个歹徒,他晕倒在一家小饭店门口不省人事。春来身无分文,他已饿了一天一夜了。

  春来醒来发现躺在一张洁净的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味。他环顾四周,很明显,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房间不大,仅容一床一柜一椅,剩下的空间两个人转身都困难。但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床头柜上摆放着女人的化妆用品,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半米见方的镜子。春来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邋遢样,连忙转过身去拍打床被。

  一个十分俊俏的年轻女子冷若冰霜地推门进来了。她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说,醒了不走,拍我床单干什么,嫌我床上不干净吗?春来羞赧地说,我臭块一个弄脏了你床,实在对不起。女人很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本非男不听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花言巧语,楼下餐厅有我给你定的快餐,下去吃了赶快走人。

  春来心里一阵颤抖,感激的泪水在眼窝里打转,哽咽地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女人抬眼看着春来,有一瞬间眼里一亮,很快又黯然消失,嘴角冷冷地浮起一丝苦笑,说,别问那么多,我们是同命人。

  春来只好作罢,恹恹走下楼去。

NO。9 小巷
春来走出餐馆的时候,街上车灯如流,霓虹闪烁,这些明亮的发光体是夜晚城市的眼睛,以主人的视角,冷冰冰地审视着这个身无分文的外地人。茫然无奈举步维艰的同时,他听到了来自幽暗深处的一声呼唤,他没听清那是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刺痛了他的心脏,进而传递给每一根神经,犹如永不消失的电波,耳边响起一阵翁鸣,翁鸣消失以后,总感觉四周黑暗的深处埋伏着一把随时置于他死命的闪亮飞剑。

  潜意识提醒春来,越是光亮的地方越不是他的去处,那里是富人夜晚的天堂,穷人白天打工的地方。他抬头看看天空,向着昏暗的一边走去。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稀少,春来有些疲倦了。他打了个哈欠,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觉——母亲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他向前奔跑几步,幻觉消失了,孤独落寞从四面八方向他黑沉沉压来,一阵强烈的困倦从脚底漫上来,他的双眼再也睁不开了。

  大概是后半夜了,前方的灯光愈来愈来暗。春来有气无力的软绵脚步踩着冰冷的水泥路面,他轻轻一叹,细微的声波被静谧清冷的黑暗吸了进去。一切都静止了,只有他的双脚还在不停地行走。他不走又能怎样呢?这个城市任何一处繁华地段,都没有他停留的地方,也没有他停留的理由。

  跫跫足音敲打着冰冷的路面,犹如城市夜晚黑暗中的孤魂野鬼。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春来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竟然打了一个盹。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周围是一片两层以下的自建民房,不用说,这里是郊区。这一带建筑混乱,空间狭窄,几乎家家都有闲房租赁。春来随便找了一家偏房,房东叫任清,模样有些憨厚,答应春来的请求,三个月以后再付房租。

  任清很热情,通过交谈了解,任清和老婆都是小工厂的工人,下岗多年了。他开出租车,老婆在家编织篾器,手工艺品,攒够一定数量往一家工艺美术品商店送。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把赁房当作指项,比空着闲着强些罢了。任清似乎很健谈,他跟春来说这些的时候,浑身洋溢着兄弟般的亲切感,就像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

  春来心里很踏实,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他从心里感激这对善良的夫妇,他身无分文,像他这种情况,再差的房子也没人敢赁给他,不怀疑他是骗子就不错了。房东有个儿子上初二,学习成绩不算很好,经常挨任清的训斥。

  经任清引介,春来找到一家私人装修公司,虽然给的钱不是很多,但也解了燃眉之急。第一个月领了工资,他想支付一部分房租,任清不要。任清说,出门在外,刚落脚的时候难啊,踩个脚印都是钱,等稳定下来,三个月以后再说吧。

  春来一夜无眠,想想出事以来,他遇到的都是好人,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一丝希望,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还有什么悲观丧气的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NO。10 桂花
春来买了礼品,去小饭店看望救他的那位陌生女子。小饭店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僻巷里。

  找到小饭店,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门卫,或者打手?他的身份很难让人确定。他大手一挥拦住春来,刀子一样的目光把春来全身扫了个遍。春来读懂了他的目光,说,我来找一个女人。门卫嘎嘣说道,进饭店填肚皮,你找女人干什么?三秒钟未过,他神秘兮兮地看看四周,又皮笑肉不笑地问,想打洞啊,她叫什么?

  春来不明白“打洞”是什么意思,更回答不上来她叫什么,只好把救他的那位女子描述一番,雪白、细高、眼睛大大的那个女人。门卫看着春来手中的蛋糕,说,看来你们是老朋友了,还玩浪漫的,钱带够了?春来一愣,怕门卫不让进,连忙说,带够了,不带够怎么能请人吃饭呢?门卫突然莫明其妙地一阵哈哈大笑,说了房间号码,摆摆手让春来进去。

  春来敲敲女人房间的门,里面没有回应,便站在门口等。不一会儿,救春来的那位女子傍着一个中年男人嘻打哈笑地走上楼来。春来瞪大双眼怔在那里,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女人好像没看见春来似的,说了声,我有客了,要找女人很多,请到别处看看吧。春来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不动,那个男人横眉竖眼地叫喊让开,春来还是无动于衷。女人看也不看地把他拨到一边,开门,把正瞪春来的男人拉进去,黯然无神地看着春来,一直看着,慢慢地把门关上了。

  女人忧郁的目光无法在春来眼前消失,他终于明白救他的陌生女子是干什么的了。这使他想起家乡不少外出打工的妹子,她们大都干的同一行当,为世人所不齿,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她们在生存和道德底线上做出的沉痛选择呢?

  春来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不知身在何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间好像静止了,他好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男人见春来还站在门口,正要发火,却被春来僵尸一般的模样吓了回去。他看怪物似的看了又看春来,哼了一声走下楼去。

  屋里的女人说,进来吧。春来激灵打了个寒噤,这才回过神来。他进屋,女人正坐在镜前梳头,容颜憔悴,双目无神,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叫桂花,谢谢你来看我。春来发现那日的桂花香味没有了,被那个狗男人的酒味熏没了。他把蛋糕放在惟一的一把软垫椅上,说,我早该来谢大姐、你的。

  女人并不转脸,目光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像看着镜中的春来,说,叫我桂花好了,我可能还不如你大。春来自报了姓名。两人沉默了一会,春来语无伦次地说,干这个,你不该的。桂花脸一寒,凄然一笑,目光在镜中迷乱起来,冷冷地说,这世界不该的事多了,只要能活下去,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桂花出生在淮河流域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县办工厂一名普通的工人,一辈子克勤克俭,到头来还是供不起她和弟弟两个学生。桂花心地善良,替老分忧,高中没上完就放弃了上大学的梦想。她知道,即使上完高中考上大学也减轻不了父母的负担,只能让年事已高的父母背上更多的债务,何况还有一个正上初中的弟弟呢?这时候正赶上父母的工厂为了照顾本厂职工子弟,委培技工,上两年,技工学校就在本城。两年后,工厂换了厂长,定向委培的也要和大中专毕业生一样考选招聘。很显然,委培生在考选上不占优势。

  其实,桂花和父母都明白,多少年前她一家就体会到没人没关系,别说好处,就连应该得到的也可能失之交臂。父母年轻的时候,工厂分福利房,给谁不给谁,领导说了算,他家没摊上;后来集资建房,他家摊上了,分房排到最后,房子紧挨锅炉房,是许多人家不愿要的,明显低人一等。

  考选招工是桂花一辈子的大事,父母拿出一部分积蓄去送礼,厂长连句客气的话也没说,好像看不起他父母拿的那点东西。没几天,父母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初定有桂花,后来不知被谁顶了。厂长躲了,根本找不到他,父母一筹莫展。桂花从一个和厂长家是邻居的同学那里打听到厂长住的招待所,谁也没给说就去找厂长了。她想问问,原来有她后来为什么没她,横竖反正不行,干脆豁出去算了。

  桂花在招待所僻处等到十点左右才等来厂长。厂长不认得桂花。桂花说明来意,厂长抚摸着半秃的头顶,说,找我的人太多了,都说自己有困难,我照顾不过来,实在没有办法啊。桂花几乎是乞求的语气,说,请您想想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厂长说,招工名额是固定的,把你添上就得把别人挤下。桂花说,那我也是被人挤下的了,这是为什么?厂长突然面带微笑,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你家的情况确实十分困难,可大家都伸着脖子瞪着眼,叫谁下都不愿意,真不行把我一个亲戚拿下来给你,这样我也好动员好说话,你等会,我得打电话征求一下其他几位领导的意见。

  厂长出去了,桂花等了一个多小时,厂长终于来了。桂花焦急地问行吗?厂长哽了一下说,成了。桂花扑通一声跪下,流着感激的眼泪说,谢谢厂长的大恩大德,我一家人都不会忘了您。厂长连忙去拉桂花,趁机把桂花揽在怀里。桂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厂长把她抱得喘不过气来,她这才意识到什么,想挣脱,厂长说,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成的。桂花明白了,成不成要最后看她在这方面的表现了。桂花猛地挣脱开来。厂长露出丑恶的嘴脸,说,开放一些吧,没有付出哪有回报,你不愿意自有人愿意。桂花奔到门边的脚步停了下来,泪水模糊了双眼,模糊了世界,这世界真大啊,朦朦胧胧,无边无际,却没有她的立足之地,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飘在空中,无依无靠,心似乎一下子死了,空了。她忍辱屈从了。

  桂花用纯情女孩的初次换来父母的内退和自己的就业。这一切对她来说,心里永远有一个抹不去的阴影,虽然上了班,但她从来就没开心过。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越是睡不着,那个可怕的夜晚越是无端地向她逼近,常常在睡梦中泪水打湿了枕巾。她本想把这个奇耻大辱永远埋在痛苦的心里,不让一辈子正正经经做人的父母知道——有时候,清醒比麻木更痛苦。

  后来,厂长因贪污受贿撤职审查,供出以下岗再就业等手段威胁奸污了二十多个青年女工。父亲得知桂花也在其中,服安眠药自杀了。不到半年,母亲也因病去世。祸不单行,弟弟千里迢迢从大学赶来,慌忙中又被一辆豪华小车撞成残疾。弟弟毕业后,单位没人用他,有的还说全胳膊全腿的还用不了呢,谁养个累赘?再三碰壁,弟弟心灰意冷,说什么也不找工作了。一个人在家蹲够了就骂,有时伏案写着什么,半疯半傻,丧失了劳动能力。

  桂花本打算上班挣钱养活弟弟,可街坊同事对她被侮辱一事少有同情,多有说道。加之社会风气不良,家鸡野鸡二奶小三路边的野花到处都是,桂花纵有三头六臂七十二张嘴也说不清的。有人说,女的不答应那事干不了,女的不同意为什么事隔三年还不告呢?更让桂花无法忍受的是,厂长判决入狱后,他妻子疯了,每天上下班时间堵在工厂门口,看见一些漂亮的女工就问人家,你跟我男人睡过吗?没过节的知她说的是疯话,便不予理会,心安理得一笑了之。像桂花这样的被辱侮者,每每如临深渊,无法面对众人捉摸不透的目光。有一次弟弟犯了疯病,她晚去了一会,被车间主任骂得狗血喷头。一跺脚,她带着弟弟离开那个令她伤心透顶的家乡城市,来到这个外地城市,从此成了一个漂泊异乡的游客。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靠打工挣钱无法支撑,她怕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弟弟无法生活,为了给弟弟积攒一点疗养的费用,只有靠卖了。

  桂花泣诉,春来沉默了。沉默是一个人心灵痛苦的极至,极至到心里有很多话堵在心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桂花擦干眼泪,说,我不该给你说这些的,我一个人痛苦罢了,还要让你跟着痛苦,干我们这一行的,今天这个地方,明天那个地方,居无定所,生死未卜,你今后别来找我了。

  春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帮助这个苦命的女人,却又无能为力,自己都朝不保夕,何谈帮助桂花?桂花似乎已明白春来此时无声的心意,苦笑一下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我们都好好活着。春来说,这是我们漂泊异乡游子共勉的话,是得好好活着。桂花笑笑说,谢谢你来看我,我们各自保重,说不定你哪天混好了想起我来呢,说不定我能跟你沾光呢。

  春来苦笑一下站起,心酸地看了桂花一眼,默默走了。 。。

NO。11 青花云龙纹耳瓶
黑夜裹着疲倦的春来沉沉睡去。紧张而又繁重的一天劳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做了许多却没有一个完整的梦。梦中的他总是丢东西,不是鱼逮着跳进水里逃走了,就是发了工资被人偷走了。梦总是有头无尾,他听到了自己的梦呓和哼唧,梦中的他好像是醒着的,醒着的他好像又在梦中,他想睁眼却睁不开,越睁不开越想睁,他在梦中想着自己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就拼命想让自己醒来,他一声长吼冲破死一般的困意,一下子从梦境中清醒过来,大汗淋淋地坐在床上。这时他听到女房东没命的叫喊和砰砰的砸门声。春来答应着穿衣开门,女房东一下子撞进来,惊惶失措地说,大兄弟,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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