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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舞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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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榭丽舍田园大街的西端,有拿破仑一世为远征莫斯科于1806年2月12日颁布命令开始建造,于1836年7月29日落成的凯旋门。凯旋门高五十米,宽四十五米,比意大利罗马著名的君士坦丁门还要宏伟壮观。东西两侧是描写战争与和平的庄严而神圣的巨大浮雕,最负盛名的是描绘1792年威武的义勇军高唱《马赛曲》出征的场面。拱门内壁镌刻着一百二十个有名的战役和六百三十八位将军的姓名,拱门下面安放了无名战士的墓碑。一盏长明火炬燃烧着英雄的精神。鲜花组成的国旗,表达了人民对为法兰西民族而战死的无名英雄的追念。
  阿芒与凯瑞沿着香榭丽舍田园大街,由西而东,穿过人群走到它尽头的协和广场。广场建于1757年,六年后取名路易十五广场,中心有路易十五的巨大铜质骑马像。1793年,在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高潮中,觉醒了的法国人民,愤怒地推倒了路易十五的骑马塑像,搭起断头台,处死了封建暴君路易十六。1795年广场改称为:协和广场。协和广场,曾经是巴黎公社的英雄们,用信仰和沙袋筑成街垒,抗击凡尔赛匪徒进攻的地方。它的四角有八座雕像,分别代表马赛、里昂等八大城市,象征着民主。所以,漫步在香榭丽舍田园大街,不仅能目睹世界一流的时装,还能恍惚间走进法兰西历史,仿佛在《马赛曲》中听到游行者的呐喊、强盗的枪响……
  那天阿芒与凯瑞回到家里,凯瑞接到阿芒母亲的电话。阿芒母亲说,阿芒父亲心脏病犯了,住医院了。
  凯瑞把电话筒转给阿芒,阿芒知道父亲的病一旦复发,总是来势凶猛。那晚阿芒父亲坐在驶往医院的出租汽车里,仰着的身体紧靠神情黯然的老伴。天空中飘着倾盆大雨,汽车挡风玻璃前形成一道冒着白汽的雨幕。阿芒父亲自己感觉这次复发不很严重。他似乎相信自己的心脏不至于衰竭。于是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车窗外刷刷的雨滴和交会而过的汽车。
  夜晚的街道是冷清的,没有白天高密度的人流。阿芒父亲靠在老伴身上,感到从没有过的亲切和安详。此时此刻,他是完全忘记了蕴藏在他心里几十年的红了。几十年来,红不过是个虚无的女人。是他心灵隐秘的一个想象、一份眷念。而老伴是实实在在,在他身边守候和照顾他的女人。他忽然感到愧疚,感到对老伴的一份深深的歉意。
  出租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后,停在一座洁白围墙前。阿芒父亲由老伴搀扶着走进医院,医院里的酒精、阿摩尼亚、福尔马林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让阿芒父亲刚才的自信与好情绪,一下糟糕了起来。尤其看到冷酷无情的医生,和愁眉苦脸的病人。阿芒父亲的双腿,便直打哆嗦。说实在,他焦虑的心情,并不寄希望于药物和护理。只是在内心深处恳求生命本身的机制,再次献出它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一个生命以它原来的方式,继续存在。
  
飞翔着的自由精灵9(2)
医生让阿芒的父亲住院治疗。阿芒父亲吃了药、打过针,在老伴的陪伴之下,缓慢地沉入了睡眠之中。他的呼吸平稳,面带疲倦之色,灰白的头发在枕巾上松松的散开。窗外还在继续下雨,漆黑的夜可以听见枝叶被风雨抽打的声音。老伴蜷缩在他的脚边,老伴是累了,躺下没几分钟,就打起呼噜来。
  阿芒搁下母亲的电话,忽然第一次意识到对父亲的依恋之情。他对自己的恻隐之心,大吃一惊。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是个无情无义、六亲不认的孽子。除了即时的意愿,在体内没有残存一丝一毫的悲恸之心。任何日积月累的感情因素,都会被不断袭来的一时冲动所捣毁。外部世界的细微声响,亲切地唤起了他的内心需要。他常常毫无保留地,听从于外界的引导。比如,令人怦然心动的电话铃声,一封不期而至的信件,一道乐曲让人心驰神往的休止,书籍的动人片断,人行道旁的邂逅,风景勾起的弥漫回忆,还有对事业成功的期待,与恋人淋漓尽致的欢爱。
  阿芒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此刻,在他面前游移不定的尽是些丑恶的事物。平庸的日子连绵不绝,但岁月会将它们压缩成金属般的碎片。阿芒忽然想起了他的前妻李薇。他认为他与李薇的离异是合情合理的。这么些年来,他只在路上见到过一次李薇,发现她的脸庞上比原来笼罩着一层成熟的光辉。他想起李薇便看看凯瑞,有时候他会觉得女人都是一样的。但有时候又不一样。
  凯瑞做完家务,为阿芒沏了一壶龙井茶。那壶是她从家乡一直带到巴黎来的,是她祖母留下来的古董——紫砂壶。其实凯瑞与阿芒,都不属于真正品茶的人。真正品茶的人是很讲究的。茶在古时候就立在开门七件事中,柴、米、油、盐、酱、醋、茶。客来敬茶是中国传统礼节。于是古人对品茶就有了“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的说法。细想想这些说法也有道理。工作闲下来捧上一把紫砂壶,或静思或听音乐,或邀两三知己慢慢品茗,该是多么惬意的事。
  
飞翔着的自由精灵10(1)
像多数周末之夜一样,阿芒与邻居美国女孩麦琪,坐在大学校门边的一个小酒吧里。自从麦琪做了阿芒的学生,这便是他们每个周末的功课。这会儿忧郁的萨克斯乐曲,让阿芒一口一口吞着威士忌时,感到格外有气氛。威士忌的颜色以及它的味道,让阿芒有许多不着边际的联想。首先他觉得,这种味道是代表着西方城市的某些品质、昂贵却苦涩,浓烈里潜伏着深深的忧郁。
  阿芒抿一口威士忌,目光从酒吧老板的身上掠到麦琪诱人的嘴唇上。这个金发女郎,蓝眼睛里充斥着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似的。
  “你要少喝些。”她这样关照他。
  阿芒却耸耸肩膀说:“人生难得几回醉,一个人能有多少敞开心扉喝酒的日子。”麦琪想想也是。于是,她把目光游移到阿芒身后的油画上。其实他们在酒吧这样的地方,幽暗的灯光与忧郁的音乐,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置身在画中的。他们是一幅油画中的油画。只不过他们是动态的,有语言、有呼吸还有心跳的感觉。而阿芒身后的油画,是一幅静物。如果麦琪没有看错,她便认为那就是达利1941年的作品《面包》。《面包》是达利在创作历史上,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一幅画。它灰褐色的背景,衬托一张占有整个画面四分之一的桌子,画中央的桌角上,一个盛装瓣开半片面包的藤蓝。它精致细腻、玲珑的画面洋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静态之美。不容置疑,达利的艺术始终遵循他自己的创作个性。
  麦琪兴致盎然地欣赏这幅名画。阿芒不满地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让她的注意力回到他的身上。她猜想他又要与她讲述一些中国民间的故事。可以说她对中国民间的认识,全来自阿芒的叙述。她知道阿芒并非等闲之辈。他把中国的文化传播到法国,这不是社会精英又是什么呢?
  阿芒讲述江南运河边上的一则小故事时,麦琪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阿芒身后的那幅油画上。达利的怪诞、荒唐和不可理喻的独特绘画表现方法,对当代的电影、戏剧、小说、诗歌、音乐、建筑等文化艺术影响是深远的。麦琪这么想的时候,阿芒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威士忌,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麦琪觉得阿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角里有泪水溢出来。那则故事,确实太凄伤了。麦琪觉得阿芒的泪水,仿佛像晶莹的玉珠,透过厚厚的窗帘,与塞纳河畔的黄昏融合在一起。
  阿芒是麦琪惟一的中国老师。麦琪喜欢听阿芒讲述的故事,但由于她自己身体内部的一些原因,她常常无法使自己精力集中。这时候他们的话题就像驯鹿一样跳跃。阿芒当然不太满意这种谈话方式。他开始沉默。这令他从某种角度看来,像个智者。于是他们在音乐中遐想,他们的遐想象空气一样在酒吧里流淌。这时候,一个中年白人朝他们走来。他的身姿在萨克斯音乐的流水里,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杂物。阿芒有些警惕,可麦琪热情地招呼他。原来他就是麦琪的美国老乡。为了让他们老乡见老乡,快乐地聚在一起,阿芒知趣地借故上洗手间,暂时离开了酒吧。初秋的巴黎,覆盖着一层层阳光。阿芒走在学校一片葱绿的小径上,它的尽头就是图书馆。阿芒无数次坐在那里,有时并不阅读,只是感觉和呼吸,或者做他几乎百做不厌的功课——浮想联翩。
  身在异国,对祖国的浮想联翩,就是他的幸福之事。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小径边的石凳上,与他同坐的是一盆文竹。它的主人为什么把它遗弃在这里?遗弃和失踪,似乎有点儿关系。天渐渐黑了下来,天空没有云影,倒是有几颗星星,像鬼火一样地眨巴着。他静静地观赏,想起小时候观星时看到的斗转星移的壮丽风景。
  现在晚风在黑暗中逡巡,晚风让夜有了生气,同时也让黑暗有了更深邃的神秘。阿芒想象风鼓满了天宇,与黑暗一起潮涨潮落。一切都变得轻飘起来,自我就像一张薄薄的纸,随时都有可能随风起舞。阿芒为晚风而感动。阿芒重新回到酒吧时,发现麦琪与中年白人已都不在酒吧,他便一个人回家了。
  半夜之后,麦琪给阿芒打来电话。阿芒那一刻正在洗手间,午夜的铃声是那么的刺耳,阿芒本想湿淋淋地,裸身奔出来扑向电话机。然而他听见凯瑞已经接过电话,凯瑞疑惑地问:“麦琪,你找阿芒有事吗?”
  麦琪说:“我老乡的中国妻子失踪了。”
  凯瑞说:“那么应该报警。”
  麦琪说:“老早就报过警了。”
  凯瑞把电话筒给正从卫生间裹着浴巾出来的阿芒,阿芒这才明白,麦琪那个老乡的中国妻子原来就是他们学校经济系的学生。麦琪认识她,与她最后分别的那个午后,她们还在校园西门的那片大草坪上晒太阳。她当时穿着黑色紧身裤,两条修长的腿,线条十分美丽。她们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太阳,告别时麦琪借给她两百美元。这以后就再没见过她,若不是在酒吧遇见她丈夫,麦琪还真不知道她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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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琪说她那天没有注意她的情绪。麦琪听她一个劲儿地讲着一个失踪女人的故事。她说有一天她与朋友们驱车去一个公园,看见一群人正在搜索一个失踪的女人。那个年轻帅气的白人警察叫他们别下车,而学生报的一个记者,拉住她的胳臂要她回答一些问题。她没有回答,那个白人警察就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要么就参加搜索,要么就滚开。”于是学生报的记者耸耸肩膀,收起本子,一声不响地上了他们的汽车。他坐在她身边,她并没有讨厌他。
  
飞翔着的自由精灵10(2)
她就是那个时候认识记者的。汽车在翻山时,马达声格外隆隆地响。他们几乎没有听到警察让他们到卡林顿集合。树林和山岩使他们下了车。他们艰难地走在一片灌木丛档路的林子里,记者与她闲聊着。她没有与麦琪讲,她与记者的关系。她只告诉麦琪,后来他们到卡林顿已是黄昏了,年轻的白人警官一脸严肃地给他们发了一张复印地图,要求他们包干地图上画着圈儿的几块地方。他们搜索了一阵,当然是毫无所获。她说他们又不认识那个失踪的女人,只是瞎凑热闹罢了。她说不过很有意思的,一个人失踪居然让这么多人寻找,真是活得值了。
  麦琪回想这一番话,不知道她老乡的中国妻子是否在玩一个“失踪”的游戏?于是她约阿芒休息天,驱车去找她老乡的中国妻子。阿芒欣然同意,在异国他乡找自己的同胞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芒搁下麦琪的电话,发现凯瑞一脸的不高兴。女人的不高兴,多半是醋意。阿芒觉得这段时间忙于学校的工作,确实冷落了凯瑞。于是他想到“呵护”这个词,他觉得女人再独立自强,也是喜欢她爱着的男人给她的呵护。于是,他轻轻地抚摩着她。他触摸她的乳头时,手上布满快感与温馨。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滑下来,抚摩她纤巧的小腰和腹部。他们已很久没有做爱了,此刻两个人都有这方面的需要。所以阿芒的手一触及,就像点燃的导火线,腾地一下飞升了。
  做完爱,阿芒满足地呼呼睡去。凯瑞却无法很快进入梦乡。她想起从前他们常常在马一浮纪念馆、南宋遗址以及那条盘旋湖畔之上的曲曲弯弯的九曲桥上。他与她谈论马一浮、李叔同,谈论周易和佛学。他与她谈论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不时地流露出对老先生们那种苍凉感以及恬淡感,表示由衷的敬佩。她说她很喜欢与他谈这些,就像小时候喜欢听外祖母给她讲“故乡”那样喜欢。他顿时有点羞涩地望着她,眼里注满水波与光芒。
  有一个暑假,他们一起去度假村游玩,去白沙镇海滨游泳。当他们上岸在金色的沙滩上,任阳光帮助他们擦干周身的水珠时,她发现他漂亮结实的肢体,在斜阳的照射下是那么的熠熠生辉。她喜欢他棱角清晰、线条分明的脸庞与躯体。尤其那身肌肉与骨骼,显示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与青春活力。他说他小时候像个女孩子似的很文静。他说他小时候喜欢养鸟,特别喜欢养画眉鸟。他说他小时候还喜欢集邮,特别在雨天,在滴滴嗒嗒下个不停的时候,他一边欣赏花花绿绿的邮票,一边听画眉鸟叽叽喳喳啼叫,真是快乐极了。
  那时候他们快乐地在沙滩上追逐,有鸥鸟在他们的头顶盘旋。此刻,她仿佛觉得一生的幸福都聚结在一起了。后来终于有一天他邀请她去他家作客。他说他的父母出外旅游去了,她顿时心里怕见到他父母不知说些什么的紧张劲儿,消失殆尽。那一天,也就在那一天,她看见了耸立在他父亲书橱之巅的那只良诸黑陶双耳罐,那罐身上的鱼尾纹与沿口的云纹,在那盏柔黄如柠蒙的六角吊灯下,发出灰黑色浑朴的光圈。还有着地而放的那只康熙年间出产的青花大梅瓶,从大梅瓶后面飘荡而来的是我国民族乐器演奏的《春江花月夜》。于是,凯瑞仿佛从他家那幅仕女图里,飘飘袅袅挥着长袖而来的古代美女,她弹奏着白居易的《琵琶行》。
  
飞翔着的自由精灵11(1)
阿芒是个内向的,同时又有着倾诉欲的男人。一般情况下,他能够审时度势,不至于挑错了听众。但是爱憎分明的阿芒,有时也难免出错。那天下午,阿芒在大街上闲逛了好一阵子,在一家书店里他给麦琪买了一本汉语词典。然后他又在一家食品店里,为麦琪买了蜜饯。阿芒将这些东西满满地塞在一只塑料袋里,为了不让凯瑞知道,他藏到了学校办公室的文件柜中。他心里想麦琪是个爱吃零食的美国女孩,这一嗜好也许一辈子也改不了。
  阿芒喜欢麦琪的性感、乐观、开朗又蝴蝶般耀人眼目。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活泼自然的年轻异国女性,他无法控制地陷入了一种略微有点放肆的想入非非。因为这位美人是使阿芒意惹情牵、欣悦不已的那类女性,她的体态和笑靥有点像电影名星奥黛丽—赫本。
  暑假里他们师生一群12人,一起去游过泳。阿芒远远地注视麦琪在游泳池边的形象,还有她在一米跳板上腾空跃入池中的舒展身姿,以及那优美的蛙泳、劈波斩浪的自由泳。她像一幅幅变化多端的绚丽图画,展示着女性的美。在阿芒的意念中,女性是梦态的,具有日常的抒情气息。她们从不以超凡入圣的性质出现。总是活生生的无法回避的,从来也不会与任何概念相吻合。她们就像风景中的一缕光线,转瞬即逝又使人魂牵梦绕难以忘怀。所以,女性像音乐一样美妙地变化着,可曲终时也许把你引向了痛楚和忧伤的麋集之地。
  那晚凯瑞出门采访很晚没回家。阿芒便来到对门麦琪的家。他们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前,饮咖啡。昏黄的灯光里,两个人的目光互碰又逃离。毕竟阿芒对异国女性,是不敢越轨的。于是阿芒便给麦琪讲故事,讲中国红军长征二万五千里,讲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讲中国近些年的改革开放。而麦琪也给阿芒讲了她的父母、家族,还从一只皮箱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缎面相册。阿芒从扑面而来的樟脑晶的香味中闻到了一丝霉味,相册的颜色已暗淡不堪,灰尘在过去的时间里进驻了纤维的缝隙,已与凄苦的山水图案浑然一体。麦琪一页一页地翻给阿芒看,忽然她在某一页停下来说:“我爷爷。”
  麦琪的爷爷是一位军官。他紧锁眉头,坚毅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忧虑。他身后是眉公河岸,他在越南的土地上一呆就是十年。这使阿芒想起小时候看过美国兵侵略越南的电影,电影的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但瞬间他对麦琪的爷爷没有了好感,潜意识里发出的声音是:侵略者。因为阿芒小时候,传统的革命教育使他学会了痛恨“美帝国主义侵略者”。
  麦琪见阿芒久久没有对相册中的人物发表评论,便知趣地收起相册。这时候阿芒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叶芝的诗:“……作那支歌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现在沉思过了,我发现一点都不怪,悲剧正是开始于荷马,荷马就是一个瞎子……”
  阿芒回家的时候,麦琪又与阿芒确定了一下,去寻找她老乡中国妻子的时间。麦琪是一个守时的,具有时间观念的美国女性。阿芒想,这与凯瑞截然不同。凯瑞害怕时间无情地流逝,所以她是不看时间,也不计时间的。时间对她来说是一个空洞,她只有每天把这个空洞填满,才感到踏实。现在已近子夜了,凯瑞还没有回家。阿芒有点恍惚不安,但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他想起读大学时,第一篇幼稚的习作是给凯瑞看的。凯瑞对他的忠告是不要太夸张。这个忠告很多年来,一直让阿芒记忆犹新。阿芒想,他当年确实受到了触动。他首先意识到他写下的文字,与他的内心世界存在着鸿沟。这不是什么重大发现,但对一个开始写作的年轻人却是影响深远。有一个时期,他时常梦见这条鸿沟。它的宽度,类似一张双人床。阿芒喜欢用床来比喻。床是出生的地方,也是死亡的地方。凯瑞知道阿芒的秉性。阿芒也知道凯瑞对文学的趣味。虽然有失偏颇,但总是能引人入胜。她倾向于直接陈述,她认为坦率是一种能力,而不是一种品质。当然,最终将被塑造成一种品质。
  现在,阿芒随手翻看一部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尼采铿锵的语言,饱满的激情,以及追求力量的风格,让他喜欢。他认为尼采是一个真正远离人间烟火的人。一个把哲学视为生命的人。他记得茨威格曾经说过:“尼采是个倒霉的人,注定要不停顿地思维,像童话里的猎人永远打猎一样,他的乐趣便是他的折磨、他的困境,而他的生命、他的作风,具有一个疲于奔命的人的匆匆忙忙,风风火火,不停催促的特点,他的心灵里充满了一个从来不知停顿,从来不知满足的人的渴望和由此而引起的煎熬。”茨威格说得不错,在阿芒阅读尼采的感觉里,尼采实际上就是查拉斯图拉,喜欢住在世界的尽头,喜欢登临险峻的高峰。所以,尼采作品最主要的特点就是:歌颂强力。
  莫里哀说:“世界上最有力的人,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尼采非常明白没有精神上的无比强大,人就不可能走得太远。于是他走啊,走啊!他终于走得太远太孤寂而精神错乱了。他的精神错乱与诗人荷尔德林不同的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呐喊一声:“上帝死了”。
  阿芒深深理解尼采在自己幻想出来的海市蜃楼里,过一种“超人”的不现实生活。他的敏感和激越,都使他把生活和哲学当成了一个女人。“当你近时,我感到恐慌,当你远时,我又充满爱恋;你的隐遁诱惑着我,你的追寻慰籍着我;我痛苦,但是为了你,什么样的痛苦我不愿忍受啊”;“你的冷酷使人燃烧,你的仇恨使人迷惘,你的飘动使人心醉,你的讥诮使人愤怒。”
  
飞翔着的自由精灵11(2)
尼采是一个精神的清道夫,他以最大胆的思想,最盛气凌人的语言写道:“我不是人,我是炸药。”“我是一个世界历史事件,把人类的历史分成两部分。”
  阿芒阅读尼采后,兀自在梦境里巡游。他觉得来到巴黎,在他的个人生活中引进了几样新的内容:威士忌、数码相机、西方文论、法国餐以及对电影的无穷无尽的热爱。黎明的时候,阿芒醒来发现凯瑞已躺在他身边。凯瑞睡得很沉,他没有惊动她的美梦。他走出屋外,来到广场上一大群散步的鸽子中间。他轻轻地抓起一只鸽子,任它用嘴捣着他的面颊,跟他说着晨间的话语。然后让它翩然飞去。让它那些振落的羽翅,在秋季的天空中徐缓下落。阿芒在一旁望着它们在空中的姿态,似乎是在端详它们与天空结合在一起的感觉。阿芒想,鸽子的咕咕声宛如山岳般古老的言语。他不能深究它们所拥有的全部含义。但这些大自然的精灵,是给人类吉祥的象征。
  阿芒从广场回到屋里,凯瑞已经起床了。凯瑞对阿芒说她去郊外采访了一桩杀人案,那个年轻黑人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他二舅。黑人说这对狗男女,在咽气前还挣扎着要拉住彼此的手,使他的仇恨像肆虐的北风一样在耳际呼啸。于是他在他们身上剁肉陷似的乱砍一气,直到他们一动不动了,再也牵不到手了,他才罢手。阿芒对这种类似情杀的案子,见怪不怪。早在故乡,他就听说得太多了。
  这会儿凯瑞忙着做早餐,阿芒坐在书桌前看书。有家的感觉真好。它首先是一所房子,有梁柱的支撑和不可动摇的墙壁。他们进入这所房子,自然而然就像房子的屋顶一样:给孩子遮风避雨、抵挡冷雪酷日,而孩子就是窗户,他们呼呼地吹进新鲜空气,使家充满氧气充满许多欢乐的笑声。
  阿芒没有孩子,他很想要一个孩子。然而孩子迟迟不来。虽说没有孩子是件轻松的事,但家里的确少了一份热闹。比如,当他们从外界跨进家门的时候,厨房里烹饪出的美味食物那诱人的香味,会感到家的温暖。温暖是多么好,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如果有孩子便是在他们忙于生存奔波后,孩子绕膝时听到的最美妙动人的音乐。孩子就在这样美妙动人的音乐下,渐渐长大。他们呀呀学语,他们背起书包上学校,他们考大学就业,他们要让父母操一辈子的心哪!阿芒第一次沉浸在对孩子的幻想里,幻想给他带来满足。但免不掉内心的些许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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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着的自由精灵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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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真是一只飞翔的鸟,转眼又是一周过去了。凯瑞慵困倦怠地躺在床上,晨光穿透窗棂,透破习习浮动的白窗沙,洒在被子上。被子是紫罗兰的颜色,优雅、高贵地散发出一般女人独特的气质。凯瑞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她把自己蜷缩了一夜的驱体,像晾衣服那样地展展平,然后翻个身又睡。凯瑞近些日子出现了偏头疼的毛病。她一睁开眼睛就被太阳穴深处逼过来的疼痛,弄得怅然若失。她不知道这种疼痛缘于何故,就想起床从几个书橱里找一本医药方面的书来看看。可是她来来回回地在书橱前找了几圈,还是没找着。她想让阿芒给她弄点药,可阿芒一早就与麦琪驱车出门了。
  凯瑞想,阿芒与麦琪去寻找一个失踪的中国女人,茫茫人海上哪里去找呢?凯瑞想,还不如她去报社登个寻人启示来得管用。此刻,凯瑞的头仍然像针刺般地疼,她支撑不住又躺到床上。这时候她觉得自从到报社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写那部《写在一部书上》的小说了。她内心有点焦虑。确实在巴黎生存,没有像故乡那么悠闲。在故乡的时候,她可以常出去旅游。铁饭碗稳稳的,少去了很多担忧。记得有一次,她与前夫余叶闹矛盾,独自去了一个小镇旅游。在镇上,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住下来的目的,一方面旅游,另一方面想完成她那部尚未完成的小说。然而天气突然阴冷起来,北方最早的寒流开始袭击小镇。凯瑞那时候穿一件,厚厚的粗绒大红毛衣。说实在,她的身体非常单薄,这单薄的身体就像一首忧伤的诗,使她常常遭到挫折又享受痛苦,仿佛没有痛苦她就不存在似的。如果说,她是为苦难而生,不如说,她是为爱情与艺术而生。那时候她在旅馆的写字台上,写她的小说。遗憾的是同屋的那个中年妇女,总是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冰一样苍白的脸上几块色素斑,使她显得格外苍老。这是一位饱受更年期折磨、精神近乎崩溃的古怪不讲理的女人。房间的空气中飘扬着一些紧张的,令人窒息的东西。凯瑞这时清醒地觉得,该暂时离开这个女人。
  凯瑞离开这个女人,惟一的去处就是江畔。江畔是她与阿芒、孙舟大学期间培植情感的地域。可以说这里是她生长爱情的摇篮。当她一个人又来到这里时,无限的感慨油然而生。那些他们跟随她,或者她跟随他们的背影历历在目。那些消失的往事中,最令凯瑞想起逃走。她曾经就无数次地逃走过。那是信了“惹不起而躲得起”的那句俗语。但是有一次逃走是在一个男人的鼻子底下,通过呼啸的冷风溜走了。那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黄昏,她突然意识到她在那个男人身边的谬误。她一刻也不能停留地激起对这个男人的蔑视,带着冷傲的躯体逃走了。逃走,其实也是一种戏剧性地结束以往。凯瑞想她的大部分生命时间里,都在扮演逃走这个角色。她总喜欢自己左右自己。当她摆脱掉左右她的绳子时,她就像小时候躲到桑树林里去咀嚼桑树果那样兴奋。
  那时候,她一个人缓缓地在江畔散步。她害怕回旅馆见到那个女人。她正感到无处可归时,江畔不远处的霓虹灯下,闪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她的前夫余叶,也不是阿芒与孙舟,而是与她一面之交的文友。那个文友,是在她遥远的北方之行的会议上见到的。她接到他的通知那天,她的故乡正大雪纷飞。雪花像鲜花一样,转瞬即逝后,人就感到格外寒冷。于是她想北方无论有多么大的寒流袭击,房间里始终温暖如春。她对北方最向往的,就是这温暖如春的日子。后来的几天,她一直在为去遥远的北方做着准备工作。她提早两天买好飞往北方某个城市的机票。她想她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开会,那将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多年来,她似乎有一种紧迫感,有一种很重要的责任感。好在她对周遭的事物漠不关心,她只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东倒西歪寻死觅活。这东倒西歪寻死觅活的日子,有时候又使她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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